赵明进会议室时，手里只拿了一本旧笔记本。
没有电脑，没有U盘，没有纸质材料。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
谨慎到近乎胆小。
内审负责人赵明，四十一岁，中等个子，头发微微有些稀，常年穿同一类深蓝色衬衫。他在曜星待了七年，算不上高层核心，却比很多高管都更清楚公司哪些流程是干净的，哪些流程只是看起来干净。
前世，林砚清用了很久才明白：赵明不是没有勇气。
他只是太清楚，一个中层的勇气能撑多久。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林砚清、唐薇、赵明。
小姚按林砚清吩咐，没有进来做记录，只在门外确认会议室预定信息。
门关上后，赵明第一句话是："林总，今天这个例会，我能不能先不按原议程？"
唐薇看了林砚清一眼。
林砚清点头："可以。"
赵明坐下，双手放在笔记本上，指节有些发白。
"云晟科技的供应商评分表，我去年看过一次。"
林砚清没有打断他。
赵明继续说："当时内审做供应商抽样，云晟在星链三期项目里被抽到。系统里有一份最终评分表，云晟是第一名，技术分很高，风险分很低。"
唐薇问："这有什么问题？"
赵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问题是，我当时在采购共享盘里见过另一份草稿。那份草稿里，云晟不是第一。"
唐薇立刻坐直。
"草稿还在吗？"
赵明摇头："后来找不到了。"
唐薇有些失望。
林砚清却问："你为什么记得？"
赵明手指用力按在笔记本封面上。
"因为那份草稿里排第一的是另一家公司，叫微擎工业。它的技术分比云晟高，价格也低。但最终版里，微擎的服务风险分突然被扣了很多，云晟技术分被调高。"
"你当时有没有提出异议？"
赵明沉默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点点沉下来。
前世，在审计委员会会议上，顾承远的人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赵明看过异常，却没有书面提出异议。
所以后来他被问到时，只能说："我当时没有形成明确判断。"
那句话一出口，他的证言就被削弱了大半。
林砚清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提出。
因为当时云晟项目是智能制造事业部的标杆项目，也是顾承远口中支撑收入增长的重点项目。内审如果对供应商准入提出异议，就等于挑战业务线和财务口径。
赵明不是没看见。
他只是不敢把看见的东西写下来。
"没有。"赵明终于说，"当时只是抽样，我没有足够证据。采购那边说草稿不是正式文件，最终版才有效。"
唐薇忍不住道："所以你就算了？"
赵明脸色有些难堪。
林砚清看了唐薇一眼。
唐薇立刻闭嘴。
林砚清转向赵明，语气平稳："赵总，你今天愿意说，就已经是补充记录的开始。现在我们只谈事实。"
赵明抬头看她。
"事实是，你在去年内审抽样中，曾见过一份与最终版不一致的供应商评分草稿。"
赵明点头。
"事实是，草稿中云晟并非第一。"
"是。"
"事实是，最终版中云晟分数上升，竞争对手风险分下降。"
"是。"
"事实是，你当时没有形成书面异议。"
赵明喉结滚了一下："是。"
林砚清没有责备。
她只说："那我们现在补一份访谈纪要。你确认你今天陈述的，是你亲眼所见，而不是听说？"
赵明沉默几秒："是我亲眼所见。"
唐薇快速记录。
林砚清继续问："草稿文件大概存放位置？"
"采购共享盘，星链三期项目文件夹，供应商评审子目录。"
"文件名记得吗？"
"可能是'星链三期供应商评分表_初评'。不确定。"
"时间？"
"去年九月下旬。"
唐薇立刻说："我可以让IT按目录和时间段做文件历史快照。"
赵明一听"IT"，脸色又变了。
林砚清看见了。
"赵总，你担心什么？"
赵明没说话。
唐薇停下敲键盘，看着他。
赵明许久后才低声道："林总，如果查共享盘历史，采购、业务、财务都会知道内审说了这个事。"
唐薇皱眉："不查就没证据。"
赵明苦笑了一下："唐经理，你不知道这件事后面是谁。"
唐薇正要开口，林砚清先说："顾承远。"
赵明猛地抬头。
他眼里的惊恐几乎没藏住。
林砚清看着他："你今天来找我，就是因为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不是单纯采购评分异常。云晟后面有财务线，甚至可能有顾办。对吗？"
赵明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沉默本身已经够了。
林砚清没有继续逼他。
"赵总，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今天你来找我，是出于内审职责，还是因为你担心匿名举报已经进了合规系统？"
赵明脸色一点点白了。
唐薇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句话太直。
几秒后，赵明艰难地问："你怎么知道？"
林砚清没有回答。
赵明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诈他。
林砚清把桌上的水杯推到他面前。
"我不需要你现在承认举报是不是你发的。事实上，在正式保护机制启动前，我不建议你承认。"
赵明怔住。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林砚清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因为前期最重要的不是知道你是谁，而是保住你看见过什么。"
赵明的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低下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总。"他的声音很低，"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不对。"
"觉得不对也是线索，不是结论。"林砚清说，"我们会把它变成可核验的事实。这个过程里，你需要做三件事。"
赵明抬头。
"第一，不要删除、修改、补写任何去年内审底稿。"
"第二，如果有人找你谈云晟，让他发书面通知，或者要求法务、合规或审计委员会授权人在场。"
"第三，今天会后，我会以合规部名义发一份调查协助人保护提示。你不用回应，但你要保存。"
赵明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总，你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
为什么帮他？
为什么像早就知道他会害怕？
为什么明明可以逼他交代匿名举报来源，却选择先保护他？
林砚清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只是说："赵总，很多人不是不想说真话，是不知道说完以后谁能接住他。"
赵明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一句话，像是正中他心口。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
赵明立刻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
唐薇看了他一眼，眼神也柔和了一点。
林砚清拿起桌上的空白访谈纪要模板，递给赵明。
"我们现在只记你主动补充的事实，不写匿名举报，不写推断。纪要形成后，你可以确认，也可以要求补充。你有权保留意见。"
赵明接过纸。
他没有立刻签。
林砚清也不催。
几分钟后，他终于拿起笔，在纪要底部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明。
字迹有点抖。
唐薇把纪要扫描入库，编号：YS-INT-001。
云晟调查第一份内部证人纪要形成。
前世，这份纪要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砚清看着编号，心里某处沉重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赵明离开前，忽然停在门口。
"林总。"
"嗯？"
"如果你们要查采购共享盘，先不要按文件名查。"
唐薇疑惑："为什么？"
赵明说："他们可能已经改过文件名。你们查微擎工业。草稿里有这家公司，它在最终版里被扣了风险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唐薇看着关闭的门，低声道："他真是匿名举报人？"
林砚清收回目光："至少，他是知道入口的人。"
唐薇坐回电脑前，开始查"微擎工业"。
五分钟后，她敲键盘的声音停住。
"林总。"
"查到了？"
"查到了。微擎工业后来没有中标星链三期，但它在去年十月给曜星发过一封申诉邮件，质疑评分结果不透明。"
林砚清眼神微动。
前世她没有见过这封申诉邮件。
或许见过，但已经太晚，已经被归入"供应商不满落标后的普通投诉"。
"邮件在哪？"
"采购共享邮箱。收件人是采购部、孟祁办公室，还有……"唐薇停顿了一下，"CFO办公室陈路。"
顾承远助理。
线又连上了。
唐薇继续往下看，脸色逐渐严肃。
"微擎在邮件里说，他们怀疑评审过程中有人向云晟泄露技术参数，还要求曜星保留原始评分记录。"
林砚清说："把这封邮件入库。"
"已经在做。"
唐薇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道："赵明今天如果不说，我们可能真要过几天才查到这里。"
前世，正是晚了那几天。
微擎申诉邮件被采购部归档，草稿评分表消失，云晟最终评分表成了唯一版本。
后来顾承远的人说，供应商落标后提出异议很常见，不足以证明评审异常。
证据不是没有。
证据只是没有在正确时间出现。
林砚清看向电脑屏幕上的申诉邮件。
她忽然想起自己重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事实不会自己赢。
这一次，她要让事实按时到场。
小姚敲门进来。
"林总，您刚才让我整理的云晟事项外部联系人，我查到一点。"
"说。"
"云晟那边今天上午确实有个实习生线上沟通安排，名字是林澈。"
林砚清的眼神沉了下去。
小姚小心翼翼继续说："邀约邮件不是云晟HR直接发的，是从曜星智能制造事业部转发过去的。经办人是孟祁办公室的一个助理，叫梁骁。"
唐薇抬头："能拿到邮件吗？"
"邮件在内部转发系统里，能看到转发记录，但内容需要业务线权限。"
林砚清说："不要调内容。先保存转发记录和邮件头。"
小姚点头："我去办。"
她走后，唐薇看向林砚清。
"他们真的在动你弟弟。"
"嗯。"
"你准备怎么做？"
林砚清没有立刻回答。
林澈是她唯一的软肋。
前世顾承远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让云晟把实习机会递到他面前。那时她没有提前察觉，等她想拉他出来时，林澈已经签了保密协议、接触了项目数据，还被人利用系统账号做了几次异常访问。
后来所有人都说：林砚清通过亲属非法获取供应商资料。
他们不需要证明林澈真的做了什么。
只需要让这个故事看起来可能发生。
今生，这个故事还没开始。
她不会让它开始。
"先不动。"林砚清说。
唐薇不解："不动？"
"孟祁既然把林澈递到云晟那里，就一定希望我反应过度。我要是现在直接去找他，会被写成我为了亲属问题干预业务线。"
"那你弟呢？"
"我已经让他暂停接触。接下来，我们只固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林澈的简历是谁推荐的。第二，云晟在什么时候、通过谁、以什么理由接触他。"
唐薇明白了。
"你要证明不是你把亲属带进云晟，而是他们主动把你亲属拉进局。"
"对。"
林砚清打开新邮件，开始写给周曼。
唐薇看见收件人，愣了一下。
"HR？"
"林澈还是学生，涉及实习邀约和潜在利益冲突。HR应该知道。"
前世她避开HR，怕周曼误解自己把私人事务带进公司。
结果后来顾承远反而利用HR说：林砚清隐瞒亲属与供应商接触。
这一世，她不隐瞒。
她要先把这件事放到阳光下。
邮件内容很短：
周总，今日获悉，曜星智能制造事业部曾向云晟科技推荐一名实习候选人林澈。林澈系本人直系亲属。鉴于合规部目前正在对云晟事项进行初步预审，为避免潜在利益冲突及后续误解，特此向HR做主动披露。请HR协助保全该实习推荐的原始路径、经办人、推荐理由及相关沟通记录。本人不参与HR对该实习事项的任何判断。
发送前，唐薇忍不住说："你这等于把你弟的事先报备了。"
"嗯。"
"顾承远后面想拿这个做文章，就少了一半空间。"
"不够。"林砚清点了发送，"还要让江澜也知道。"
她把同样内容抄送审计委员会秘书处。
唐薇看着她，轻声道："林总，你现在像是在给未来的每一句脏水提前铺排水沟。"
林砚清看向窗外。
"因为我知道水会从哪里泼下来。"
这一次，唐薇没有再问她为什么知道。
她只是打开电脑，开始按"林澈实习推荐路径"建立新的事项目录。
就在这时，林砚清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林澈。
她接起来。
"姐。"林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拒了云晟的线上沟通。"
林砚清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林澈又说："可是对方让我再考虑一下，还说如果我不去，推荐我简历的曜星负责人可能会难做。"
林砚清眼底冷了。
"谁说的？"
"云晟那个实习导师。"林澈顿了顿，"他还说，曜星那边推荐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唐薇离得近，也听见了这句话。
她脸色瞬间沉下来。
看在你的面子上。
这句话太毒。
如果林澈去了，就是林砚清利用职务便利安排亲属进入供应商。
如果林澈不去，就是她干预供应商正常招聘。
他们把两条路都铺好了。
林砚清握着手机，语气依旧平静。
"林澈，你现在听我说。"
"嗯。"
"不要在电话里和他争辩。让他把刚才的话用邮件或微信发给你。"
"他不会发吧？"
"那你就问：'您刚才说曜星负责人推荐我是看在我姐姐面子上，我需要向我姐确认一下，方便您把推荐人和推荐原因发我吗？'"
林澈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姐，你这是钓鱼执法吗？"
"不是。"
林砚清看着电脑里刚发出去的主动披露邮件，声音很淡。
"这是让说过的话留下签名。"
挂断电话后，唐薇竖起大拇指。
"你弟很聪明。"
林砚清没说话。
林澈当然聪明。
前世他就是太聪明，才会被人选中。
聪明、年轻、不服输，又想帮姐姐。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诱导着往前走一步。
一步之后，就是泥潭。
十分钟后，林澈发来一张截图。
云晟实习导师回复：
"推荐路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曜星智能制造事业部孟总办公室那边转来的。你姐姐是曜星合规负责人吧？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让你为难。"
唐薇看完截图，冷笑。
"他们完了。"
林砚清却没有笑。
她把截图转给白珩，附言：
请评估：学生实习邀约中提及亲属身份及公司职务，是否构成潜在利益冲突设计风险。请作为外部备忘录留存。
刚发完，周曼的电话进来了。
林砚清接通。
"周总。"
周曼的声音带着明显疑惑："砚清，我看到你的邮件了。你弟弟的事，是怎么回事？"
林砚清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为了避免后续误解，先向HR和审计委员会做主动披露。"
周曼沉默了一下："你觉得这件事和云晟调查有关？"
"我还不能下结论。"
"但你已经抄送审计委员会了。"
"因为如果后面有人说我隐瞒亲属与供应商接触，我希望公司看到第一份记录是我主动披露。"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周曼轻声说："你今天真的很反常。"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
林砚清没有回避。
"周总，反常不一定是坏事。公司很多风险，都是因为正常流程太顺手。"
周曼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说："我会让HR保留实习推荐路径。但砚清，我也提醒你，如果你亲属确实和云晟有接触，这对你继续主导云晟调查会有影响。"
"我理解。"林砚清说，"所以我已经主动披露，也不会参与HR对实习事项的判断。但云晟原始举报事项，不应因此自动中止。"
周曼敏锐地问："这也是你那套双轨机制？"
"是。"
周曼轻轻叹了口气。
"你已经把路都堵好了。"
林砚清看着屏幕上赵明刚签完的访谈纪要。
"不。"她说，"我只是把路照亮了。"
挂断电话，唐薇把新建目录发给她确认。
目录名是：
YS-REL-001 林澈实习推荐路径保全。
林砚清看了一会儿，点了确认。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澈已经不再只是她的弟弟。
他也成了这场调查里被对方试图利用、而她必须保护的一条证据链。
这很残忍。
但比前世好。
前世，她直到刀刺进来，才知道刀是从哪里递过来的。
这一世，她至少看见了握刀的人。
下午一点十七分，江澜秘书处回信，确认收到云晟事项初步备忘录、资料保全授权记录、林澈实习主动披露邮件。
下午一点二十六分，IT安全完成第一批日志快照。
下午一点三十四分，唐薇从采购共享盘历史记录里，找到了一个被删除的文件名：
星链三期供应商评分表_初评_v3.xlsx
删除时间是去年十月三日。
删除人账号：采购共享管理员。
但删除申请来源备注里，写着四个字：
孟总要求。
唐薇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
"林总，找到了。"
林砚清走到她身边。
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审计委员会会议上孟祁信誓旦旦的表情。
"云晟中标是正常商业判断，所有评分都有记录，合规部不能因为匿名举报就否定业务决策。"
前世他说这句话时，原始评分表已经不存在了。
这一世，它的尸体还在。
林砚清看着删除记录。
"恢复不了也没关系。"
唐薇抬头。
林砚清说："删除记录本身，就是第一份备忘录后最好的证据。"
唐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明白了。
有时候，被毁掉的文件，比存在的文件更会说话。
因为它会留下一个问题：
谁想让它消失？
林砚清拿起手机，给江澜秘书处发了一封新邮件。
标题：
云晟供应商评分表原始版本删除记录初步发现。
发送成功后，她看向窗外。
深圳的午后阳光刺眼，玻璃幕墙反出一片白光。
她知道，顾承远很快就会知道。
孟祁也会知道。
他们会更快动手。
但这一次，所有反应都会留下痕迹。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动手前，把每一个入口都写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