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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02 21:27:19

池塘清淤后的第三天,保安小张开始值夜班。

小张叫张浩,今年二十三岁。来盛世华庭当保安刚满三个月。之前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嫌工资低,辞了。他表哥在物业公司当个小头头,把他介绍过来的。

小伙子长得很精神,一米七八的个子,瘦长脸,眼睛不大却透着股机灵劲儿。穿上笔挺的保安制服,看着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他胆子不大。

这事儿他自己知道,但从来不跟人说。当保安的,要是让人知道你胆小,那还得了?所以他平时都装得很镇定。夜里巡逻的时候,哼着歌,拿着手电,大步流星地走。看着什么都不怕。

可实际上他心里头总打鼓,尤其是路过那些黑灯瞎火的角落时,后颈窝直冒凉气,总觉得阴影里正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个月晃悠过去,倒也平安无事,连个猫叫春的动静都没惊出过什么乱子。慢慢地,他那颗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只当这小区是块安稳地界,没什么值得怕的。

池塘清淤后,经理老赵特意交代了:中心花园那边最近要多转转。业主们都看着呢,别出什么岔子。

保安们都记住了。

清淤后的第四天夜里,小张值夜班。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前半夜没什么事。他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没发现异常。回到值班室,跟同事小王聊了会儿天,刷了会儿手机。十一点多的时候,小王去睡了,小张一个人待着。

值班室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监控屏幕。屏幕上的九个小格子,显示着小区各个角落的画面。中心花园那个画面,黑乎乎的,只有路灯的光。

小张看了几眼,没什么异常。

到了半夜一点多,他有点困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手电和对讲机,出门巡逻。

这是今天的第三趟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从值班室出发,沿着主路走到小区北门,然后绕到东边,经过十七号楼、十八号楼,穿过中心花园,再从南边回来。一圈下来,大概二十分钟。

前三分之二的路程,一切正常。

他走到十八号楼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看。十八号楼黑黢黢的,没有一户亮着灯。小张听同事说过,这栋楼住的都是有钱人。有钱人睡得早?他不知道。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是从中心花园那边传来的。

像是有人在哭。

小张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

声音又来了。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但确实是哭声。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细细的哭声。像是一个女人在抽泣。

小张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连带着后脊骨窜起一阵凉意。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电,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照在前面的小路上。

他想走过去看看。

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哭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小张站在那里,足足站了有两分钟,一动不动。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值班室。

他“嘭”地一声关上门,后背死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撞碎肋骨,咚咚的响声几乎要盖过耳边的嗡鸣。

“没事的,没事的。”他对自己说,“可能是听错了。风声,或者猫叫。肯定是猫叫。”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中心花园的画面里,路灯昏黄的光铺在地上,树影像钉在原地似的纹丝不动,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有些反常。

小张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慌乱。

他没跟任何人说。

怕丢人。当保安的,半夜巡逻听到哭声就跑回来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第二天晚上,还是小张值班。

他心里头直犯怵,后背一阵阵发紧。但该巡逻的班还是得巡,要是因为这点事儿就缩回去,那不成了大家嘴里的逃兵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小王醒了。小王叫王磊,比小张大两岁,来这干了一年了,人挺实在,就是有点大大咧咧。

“走,一起巡逻去。”小张叫他。

小王打了个哈欠,穿上外套,拿起手电。“你今天怎么想起叫我一起了?平时不都自己转吗?”

“一个人转没意思。咱俩聊聊天。”

小王也没多想,跟着他出去了。

两人边走边聊。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哪家业主又投诉了,哪个快递员又跟业主吵架了。有一搭没一搭的。

走到十八号楼附近的时候,小张不说话了。

他竖起耳朵,听着。

小王还在说:“……上回那个送外卖的,你猜怎么着……”

“嘘。”小张打断他。

“怎么了?”

“你听。”

小王闭上嘴,听了听。

除了风卷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什么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听什么?”小王问。

小张没回答。他在等那个声音。

等了大概半分钟。没有。

他松了口气。正要说话,那个声音又来了。

哭声。从中心花园那边传来的。细细的,悠悠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哭,又像是一个婴儿在哭。

这次小张听清楚了。不是风声,不是猫叫,就是哭声。

小王也听到了。

他的表情变了。从轻松变成紧张。手电的光开始晃。

“那……那是什么?”小王问。

“不知道。”小张说,“过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藏不住的害怕。

但两个人在一起,胆子比一个人大些。

“走。”小张说。

两人一前一后,朝中心花园走去。

脚步声在夜里显得很响。小张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踩在石板路上,还是有声音。

哭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走到池塘边。手电的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哭声停了。

两人站在池塘边,四处张望。

假山后面,没有。

花圃里面,没有。

凉亭里面,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走了?”小王小声问。

“不知道。”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走吧。”小王说,“可能是哪个业主心情不好,躲在这哭。看到我们来了就走了。”

小张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但他心里总感觉不对。那哭声不像是从某个具体的人身上发出来的。它像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他们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十几步,哭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更清晰了。更近了。

好像就在他们身后。

小张猛地转身。手电照过去。池塘边空空荡荡。水面泛着光,假山的影子黑漆漆的。

但哭声确实在响。

小张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从头顶一直麻到后脑勺。

小王也转身了。他的手电也在照。两人四只手电,把池塘边照得通亮。

没有人。

哭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变小,像是有人在走远。最后消失了。

小张和小王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王说:“走。”

一个字。声音发紧。

小张没答话,跟着他快步往回走。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值班室。

关上门,小王摸出烟盒,手指抖得厉害,连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问。

“我不知道。”小张说,“但肯定不是人。”

两人沉默了很久。

“明天告诉老周吧。”小王说。

“老周能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咱们得说。”

第二天一早,班长老周来了。

老周叫周建国,四十五岁,在盛世华庭干了十年保安,从普通岗熬到班长,是这儿的元老。人正派,就是轴得很,总说自己干了十年,园区里的怪事没少见。说白了,就是什么怪事都没有。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小张和小王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

老周听完,皱了皱眉。

“你们俩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小王说,“清清楚楚的。不是风声,不是猫叫。就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老周问。

“对。听着像女人。”

老周想了想,说:“今晚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行。”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老周来了。

三个人一起出门巡逻。

老周走在前面,小张和小王跟在后面。老周走得很稳,手电也不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走到十八号楼附近的时候,老周停下来。

“是这儿吗?”

“再往前走走。到池塘那边。”

三人继续往前走。到了中心花园,老周站在池塘边,四下看了看。

“行,就在这等。”

他们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周围静得能听见心跳,什么异常动静都没有。

没有哭声。没有异常。连风都停了。

池塘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老周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四十。

“你们说的那个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小张看了看手机。他记得前两天听到哭声,大概就是一点四十。

“快了。”他说。

三人又等了十分钟。

一点五十了。什么都没有。

两点。什么都没有。

老周直起腰,抬手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夜露与浮灰,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见了吗?”他问。

小张和小王都摇了摇头。

“我就说吧。”老周说,“哪有什么哭声。肯定是你们听错了。这小区我待了十年,什么怪事都没有过。”

小张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王也不吭声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昨晚明明听到了。不是一个人听到的,是两个人同时听到的。怎么可能听错?

但老周说得也有道理。今晚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回去睡觉。”老周说,“明天还要上班。别整天胡思乱想的。”

三人往回走。

老周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小张和小王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到了值班室,老周打了个哈欠,走了。

小张和小王坐在椅子上,面面相觑。

“你说……是不是咱们听错了?”小王问。

小张皱着眉捏了捏眉心,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儿准主意都拿不定。

当时确实听得很清楚。那哭声,那方向,那感觉。不像是假的。

但今晚又确实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听错了吧。”小张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先皱了皱眉,眼神飘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显然连自己都没说服。

小王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各怀心事,盯着墙上的挂钟数着秒针转圈,窗外的天一点点从墨黑熬成了鱼肚白。

第二天,小张和小王都没再提这事。

老周也没问。

他们没向物业公司汇报。因为没有证据。因为老周说“听错了”。因为他们不想被人当成神经病。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小张心里一直记着那个声音。

后来的夜班,他每次走到中心花园附近,都会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又听到了什么。但仔细听,又没了。

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只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池塘清淤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走夜路,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都在。

小张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种感觉。

他觉得说了也没人信。

就像那晚的哭声。

明明听到了,但就是找不到证据。

找不到证据,就等于没发生过。

这话是老周说的。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抽着烟,眼睛眯着,很笃定的样子。

小张看着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老周在这待了十年,也许真的什么都没遇到过。

也许是因为老周的命好。也许是因为老周的胆子大,大到连那些东西都不敢靠近他。

但小张不一样,小张知道自己的胆子不大。

那天晚上,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会记住那个声音。

很久很久。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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