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给敌国后,我被打包送到了敌军大营。
我想好了十八种死法,安然等着受刑。
却没想到,父皇吹了一辈子的牛,最后报应到了我头上。
那暴君却扔给我一支笔,指着那堆成山的奏折。
“你父皇说你满腹经纶?证明给我看。”
“批错一本,就打十板子。“
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心里万马奔腾。
我咬着牙批了一整夜。
顶着眼底的黑眼圈,他把免死金牌扔给我:“以后就你了。”
01
我被绑着手,跪在敌军大营里。
马车颠簸了三天三夜,骨头都要散架了。
父皇说,这是最后的"礼物"。
用一个公主,换一座城池的安宁。
我叫沈惊鸿,大燕的七公主。
一个月前,燕国大军溃败,连丢三城。
父皇在金銮殿上痛哭流涕,说什么"以和为贵"。
其实就是割地赔款,外加献上一个女儿。
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礼物"。
因为我母妃早逝,没人替我说话。
因为我排行老七,不上不下,最没存在感。
最重要的是,父皇吹了一辈子的牛。
他逢人就说,七公主满腹经纶,有经天纬地之才。
其实我只会看些闲书,写几句酸诗。
但父皇吹得多了,连敌国都听说了。
于是,我被打包送了过来。
大营的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味。
我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
周围的士兵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我。
我知道,按照规矩,亡国公主的下场只有两种。
要么沦为玩物,要么直接处死。
我已经想好了十八种死法。
最体面的是白绫赐死。
最凄惨的是凌迟示众。
无论哪一种,我都做好了准备。
反正这辈子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母妃走得早,父皇从不在意我。
在宫里那些年,我就像个透明人。
死了,说不定还能落个清净。
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
一个身着玄甲的将军走进来,声音冷硬。
"陛下要见你。"
我被人架起来,拖出帐篷。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被带到中军大帐前。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
帐内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龙纹袍,眉眼凌厉。
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疼。
这就是那个暴君。
大周的皇帝,萧承渊。
传闻他杀人如麻,三年灭了五国。
传闻他生性残暴,宫里的宫女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跪下行礼,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罪女沈惊鸿,参见陛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我跪得腿都麻了,也不敢抬头。
终于,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父皇说,你有治国之才?"
我心里一沉。
完了。
这是要拿我立威。
一个亡国公主,敢说自己有治国之才?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那是父皇瞎吹的,跟我没关系。
但还没等我开口,他突然站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往旁边一指。
"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帐篷的角落里,堆着一座小山。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
是奏折。
堆成山的奏折。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听说你满腹经纶?"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指了指那堆奏折。
"这些,你来批。"
"批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本,十板子。"
我看着那堆成山的奏折,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暴君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是应该严刑拷打吗?
不是应该羞辱折磨吗?
怎么变成上班了?
2
那堆奏折有半人高。
我粗略数了数,至少两百本。
一本十板子,全批错就是两千板子。
打完可以直接送去乱葬岗了。
我咽了咽口水,感觉嗓子发干。
萧承渊已经回到主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看。
他似乎把我忘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怎么开始。
旁边的侍卫递来一支笔,一方砚台。
还有厚厚一叠空白的批阅纸。
我慢慢爬起来,膝盖针扎似的疼。
走到那堆奏折前,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封皮上写着“青州刺史请拨治河银两”。
我翻开内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说实话,我看不太懂。
什么“河道淤积”“堤坝年久失修”,这些离我太远。
在宫里时,我最多看看游记话本。
偶尔写几句“春风不度玉门关”之类的酸诗。
治国?那是太傅们教皇兄们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下看。
奏折里列了三条理由,请求朝廷拨银三十万两。
我看来看去,觉得每条都挺有道理。
那就批个“准”?
可我刚提起笔,就想起萧承渊的话。
批不好,要挨板子。
这“准”字写下去,万一银子不该拨呢?
或者拨多了?拨少了?
我僵在那里,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能感觉到萧承渊的目光偶尔扫过来。
虽然没说话,但那视线比鞭子还让人紧张。
我又拿起第二本。
是江南某地官员上奏,说今年雨水多,请求减免赋税。
这次我看懂了。
下雨多了庄稼不好,老百姓交不起税,很合理。
那就批“准”?
可我刚要落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每个地方下雨都减免,国库会不会空?
朝廷靠什么养军队?靠什么修城池?
我愣住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想过。
在宫里,我只关心今天御花园的花开得好不好。
哪本书坊出了新话本。
母妃留下的那支簪子该擦一擦了。
家国大事?那是父皇和皇兄们的事。
现在,这些事变成两百多本奏折,堆在我面前。
每本都可能关系成千上万人的生计。
我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批作业,这是批生死。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我抬头,正好对上萧承渊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好像在说:就这?
还满腹经纶?还治国之才?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羞的,也是急的。
父皇啊父皇,您吹牛的时候能不能别带我?
您闺女我几斤几两,您心里没数吗?
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我咬咬牙,重新看向手中的奏折。
不能慌。
虽然我不懂治国,但我会看书。
我看过的闲书里,也有讲这些的。
有一本游记专门写各地风土人情。
作者提到过青州地势低洼,容易水患。
还有一本杂记,说江南赋税历来偏重。
百姓的日子其实不好过。
我把这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青州要修河,三十万两可能不够。
虽然朝廷现在打了胜仗,正在赔款,也未必拿得出那么多。
江南要减免赋税,可以减,但不能全免。
否则其他地方会有样学样。
我试着在批阅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青州治河一事,着工部派员实地勘察,按轻重缓急分批拨款……”
写得很慢,很谨慎。
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
02
有时候写了半页,觉得不妥,又涂掉重来。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我混乱的思绪。
不知不觉,帐外的天色暗下来。
侍卫点起了灯。
烛火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面前堆起一小叠批阅好的奏折。
大概二十本。
按照这个速度,全部批完要十天。
但萧承渊不会等我十天。
我看向那堆依旧高耸的奏折山,心里发苦。
这哪是上班,这是上刑。
比凌迟还折磨人。
天快亮时,我批完了第四十七本。
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
手腕酸痛,握笔的手指已经僵硬。
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我偷偷看了一眼主位。
萧承渊还在那里。
他没睡,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边摊着我批好的那些奏折。
他在看吗?
还是只是随手放在那里?
我不敢多想,低头继续。
下一本是边关急报。
北狄游骑频繁骚扰,守将请求增兵。
奏折写得很急,字迹潦草。
我看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又要钱,又要人。
朝廷刚打了仗,国库空虚,兵力不足。
这怎么批?
准还是不准?
我盯着奏折发呆。
脑子里突然想起去年看的一本兵书。
书里说,最好的防守不是增兵,是让敌人不敢来犯。
怎么才能让敌人不敢来犯?
书里举了个例子:示敌以强,断其粮道,扰其后方。
我眼前一亮。
边关增兵一时半会儿做不到。
但可以派小股精骑,主动出击,打掉北狄的嚣张气焰。
同时加固城墙,多备守城器械。
让北狄知道,硬攻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们自然会掂量值不值得。
我在批阅纸上写下建议。
写完后,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怎么会想到这些?
大概真是被逼急了,把看过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我甩甩酸痛的手腕,去拿下一本。
就在这时,主位传来动静。
萧承渊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我立刻放下笔,低头请罪。
“陛下,罪女愚钝,只批了四十七本……”
“抬起头。”
我慢慢抬头。
他拿起我批过的边关奏折,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看向我:“这是你想的?”
“回陛下,是……是罪女根据看过的兵书胡乱想的……”
“哪本兵书?”
“《六韬》里的犬韬篇,还有《百战奇略》的守战篇……”
我小声说,生怕说错。
萧承渊沉默片刻。
他把奏折扔回桌上,转身走回主位。
“剩下的不用批了。”
我的心一沉。
完了。
果然不行。
要挨板子了吗?
“明天开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到御书房来。”
我愣住了。
御书房?
那不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吗?
“这些奏折,你负责初审。”他继续说,“筛选出需要朕亲自看的,分门别类,写好摘要。”
我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算什么?
留用查看?
“批错一本,还是十板子。”他补了一句。
我赶紧低头:“是,罪女遵命。”
侍卫上前,示意我该离开了。
我踉跄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扶住旁边的案几才站稳。
腿已经跪得没知觉了。
我抱着那叠批好的奏折,跟着侍卫往外走。
走到帐帘处时,身后传来萧承渊的声音。
“沈惊鸿。”
我立刻转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眼神依旧锐利,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冰冷。
“你父皇没完全说谎。”他说。
我怔住。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挥了挥手。
我被带出中军帐。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抱着奏折走在军营里。
周围的士兵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猎物,而是带着好奇和审视。
我被安排到一个独立的营帐。
很小,但很干净。
有床,有桌椅,还有洗漱用具。
比之前跪着的那个地方强多了。
我把奏折放在桌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萧承渊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父皇没完全说谎?
难道我真的有点治国之才?
不可能。
我明明只会看闲书,写酸诗。
可刚才批奏折的时候,我确实想到了很多。
那些看过的书,那些零散的知识。
在需要的时候,居然真的能用上。
这很奇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厚厚的墨渍。
是昨晚一夜的成果。
我突然想起母妃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鸿儿,你读的那些书,总会有用的。”
母妃,您说的原来是真的。
有用的时候,是在这种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凯旋后,就去御书房了。
要面对更多的奏折,更复杂的情况。
还有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暴君。
他说批错一本就打十板子。
可昨晚我批了四十七本,他一本都没说错。
是故意放我一马?
还是另有深意?
我摇摇头,不敢再想。
先睡一会儿吧。
睡醒了才有力气面对明天。
我爬上床,连外衣都没脱,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
直到被人叫醒。
帐外的阳光已经刺眼。
大军已经开拔回朝,坐上马车时,我还在感叹。
战败国的公主竟还能坐上马车。
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好在,快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大周的城墙。
进城后,我被安排在偏殿,但萧承渊一直没召见我。
直到今天。
侍卫说,陛下在御书房等我。
我赶紧起身,简单整理一下仪容。
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也有些凌乱。
这副样子去见暴君,会不会又被罚?
我匆匆梳洗,快步走向御书房。
路上遇见几个宫女太监,都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显然,之前的事已经在宫里传开了。
一个战败国的公主,要被皇帝留在御书房批奏折。
这太不寻常了。
我硬着头皮走进御书房。
里面很安静,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萧承渊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本奏折。
我上前行礼:“罪女沈惊鸿,参见陛下。”
他头也没抬:“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书案旁边的地上,又堆了一座山。
比昨晚那座更高,更壮观。
我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这次不是奏折。
是各地送来的文书、邸报、密信……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分类整理。”萧承渊淡淡道,“有用的放左边,没用的放右边。”
“是。”
我走过去,开始干活。
这一整理,就从早上忙到下午。
午饭是侍卫送进来的,我边吃边干。
越整理越心惊。
大周的国土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事情也复杂得多。
南方水患,北方旱灾。
西边有部族叛乱,东边海盗猖獗。
朝中党派林立,互相倾轧。
军中将领各有心思,难以调遣。
难怪萧承渊要亲自批阅这么多东西。
难怪他看起来总是很疲倦。
03
我抱着一摞文书,走到左边那堆。
刚放下,萧承渊的声音传来。
“你手里那本,放右边。”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关于江南盐税的报告。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问完就后悔了。
我凭什么质疑皇帝的决定?
萧承渊抬起头,看向我。
“你看完了吗?”
“看……看完了。”
“说说,为什么该放左边?”
我硬着头皮说:“报告里说,江南盐税比去年少了三成。但去年江南发了大水,盐场受损,产量下降。税收减少是正常的,不需要特别处理……”
“所以?”
“所以我觉得,这只是常规汇报,不是紧急要务。可以放右边,等您有空再看。”
我说完,偷偷看他。
萧承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读过《盐铁论》?”
“读过一点……”
“哪一点?”
“就……就开篇说盐铁官营的那部分……”
他点点头:“放左边吧。”
我愣住了。
“但您刚才说……”
“刚才朕没听你解释。”他淡淡道,“现在听了,觉得有点道理。”
我张了张嘴,把文书放到左边。
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居然会听我的解释?
还采纳了?
这暴君,好像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忙碌到傍晚,我终于把那堆文书理清了大半。
左边有用的堆了三尺高。
右边没用的堆了五尺高。
我擦擦汗,看向萧承渊。
他还在看奏折,眉头微蹙。
似乎遇到了难题。
我犹豫一下,轻声问:“陛下,要不要先用晚膳?”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意外。
“你饿了?”
“不……不是。”我赶紧说,“是怕陛下累着。”
他沉默片刻,放下奏折。
“传膳吧。”
侍卫很快端来饭菜。
简单四菜一汤,比我在大燕吃得还差。
我站在一旁,不敢坐。
“坐。”萧承渊指了指对面。
我受宠若惊:“罪女不敢……”
“让你坐就坐。”
我战战兢兢坐下。
饭菜很简单,但我吃得很快。
因为,实在太饿了。
吃了一半,才发现萧承渊根本没怎么动筷子。
他一直在看我。
我心里发毛,放下碗筷:“陛下,罪女吃好了……”
“继续吃。”他说,“太瘦了。”
我只好重新拿起筷子。
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饭后,萧承渊又开始工作。
我继续整理文书。
直到深夜,他才起身。
“今天就到这。”
我如蒙大赦,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
“沈惊鸿。”
“陛下?”
“明天开始,你负责筛选奏折。”他说,“选出十本最重要的,写好摘要,放在朕案头。”
“是。”
“如果选错了,”他顿了顿,“就重选。”
我愣住。
不是打板子了?
改重选?
“去吧。”他挥挥手。
我走出御书房,夜风吹来,凉爽了许多。
抬头看天,星星很亮。
回到营帐,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的事。
萧承渊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对我这个战败国的公主,这么……特别?
是想用我来羞辱父皇?
还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帮忙筛选奏折?
或者,有别的目的?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
我必须证明自己有用。
在这个地方,没用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明天开始,我要更认真地看那些奏折。
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要学更多的东西。
为了活下去。
也为了弄清楚,这个暴君究竟想干什么。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堆满奏折的帐篷。
但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我拿起笔,开始写批注。
写得很稳,很认真。
父皇,您吹的牛,我替您圆了。
您欠的债,我也替您还了。
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在暴君手下,艰难求生的战败国公主。
04
我在御书房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简单梳洗后,快步走向御书房。
萧承渊比我更早。
每次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着奏折,眉头微蹙。
我上前行礼,然后开始工作。
筛选奏折,分类整理。
重要的放左边,不重要的放右边。
每本都要写摘要。
三百字以内,言简意赅。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再附上我的建议。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
不是写不出来。
是怕写错。
萧承渊说过,选错了要重选。
可什么叫"选错"?
哪些奏折算重要?
哪些算不重要?
我只能凭感觉。
有时候拿不准,就多看几遍。
反复斟酌,才敢放到相应的位置。
第一天,我筛了五十本。
写了五十份摘要。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天,六十本。
第三天,七十本。
速度在加快。
因为我发现,很多奏折都是重复的。
各地的请安折子。
官员的升迁调动。
例行的汇报总结。
这些一眼就能看出来。
直接放右边,不用费神。
真正要花心思的。
是那些涉及民生、军事、财政的大事。
这些奏折里,往往藏着各种暗流。
比如,某地官员上奏,说今年收成不错。
看起来是好事。
但仔细一看,税收却比去年少了两成。
收成好,税收少。
钱去哪了?
要么是官员贪墨。
要么是地方截留。
要么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
这种奏折,我必须写清楚疑点。
附上建议,请陛下派人查证。
再比如,某位将军上奏,说边境安稳。
看起来也是好事。
但同一天,另一位将领的密报里。
却提到敌军异动,频繁调动。
两份奏折放在一起看。
就有一份在说谎。
或者,两份都有问题。
这种时候,我必须把两份都放左边。
并列出来,请陛下明断。
御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有时候我写完摘要,抬头一看。
夜色已经很深了。
萧承渊还在批阅奏折。
他的眉头,似乎就没舒展过。
我偶尔会想。
他每天要看多少东西?
要操多少心?
一个皇帝,真的那么累吗?
有天晚上,我整理完文书。
见他还在批折子。
犹豫了一下,轻声问。
"陛下,要不要先歇息?"
他抬头看我。
眼神有些疲惫。
"你先回去。"
"是。"
我转身要走。
他又叫住我。
"沈惊鸿。"
"陛下?"
"你写的摘要,朕都看了。"
我心里一紧。
是不是哪里写错了?
"不错。"他说,"继续。"
我愣了一下。
"是。"
走出御书房。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不错。
这是萧承渊第一次夸我。
虽然只有两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
他是在认可我。
回到偏殿。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错。
这两个字,比任何赏赐都让人高兴。
母妃说得对。
我读的那些书,总会有用的。
只是没想到,会用在敌国的御书房里。
05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对御书房的工作越来越熟悉。
萧承渊的作息,我也摸清了一些。
他每天卯时起床。
先看各地的急报。
再批阅日常奏折。
午后会见大臣。
晚上继续批折子。
有时候到深夜才休息。
他不怎么说话。
但他的批注,我偷偷看过。
字迹凌厉,一针见血。
对官员的奏折,他从不废话。
准就一个"准"字。
不准就写明原因。
遇到敷衍的折子,他会直接打回。
批上四个字:重写,再奏。
遇到欺瞒的折子。
他会在旁边画一个圈。
我问过老太监。
老太监说,陛下画圈的意思是。
此人要查。
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我听了,心里发寒。
这个暴君的手段,果然不是虚名。
但他对我,似乎没有那么凶。
除了最初那句"批错就打板子"。
他没再罚过我。
反而有时候,会指点我几句。
比如那天,我筛选了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
奏折里说,今年漕运通畅,粮食已经运到京城。
我看完,觉得没问题,准备放右边。
萧承渊忽然开口。
"你再看看。"
我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没看出问题。
"运到京城的粮食,入库了吗?"
我一愣。
奏折里只说运到。
没说入库。
我赶紧在摘要里加上这一条。
建议核实粮食是否真的入库。
萧承渊点点头。
"以后看奏折,不要只看表面。"
"是。"
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看奏折更仔细了。
每一句话,都要多想一层。
他说运到了。
就真的运到了吗?
他说收成好。
就真的收成好吗?
他说边境安稳。
就真的安稳吗?
凡事都要多问几个为什么。
这是萧承渊教我的。
不是用言语。
是用那一堆堆的奏折。
用那一次次的指点。
我有时候会想。
他为什么这么耐心地教我?
我只是一个战败国的公主。
一个被送来求和的"礼物"。
他完全可以让我干些粗活。
或者直接把我关起来。
为什么要让我看奏折?
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必须抓住。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文书。
萧承渊忽然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我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
"陛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金灿灿的。
是一块金牌。
我愣住了。
他把金牌递给我。
"拿着。"
我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金牌正面刻着四个字。
"如朕亲临。"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持此牌者,免死一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免死金牌?
他给我免死金牌?
我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
说不出话来。
萧承渊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温度。
但也没有恶意。
"以后就你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案。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块金牌。
金灿灿的。
沉甸甸的。
像捧着自己的命。
"以后就你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继续在御书房干活?
还是别的意思?
我不敢问。
只能低头行礼。
"谢陛下。"
然后退出御书房。
06
拿着免死金牌回到营帐。
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
金牌不大,正好握在手心。
但分量很重。
重得让人心慌。
免死一次。
只有一次机会。
用完就没了。
所以,这是一张保命符。
也是一道紧箍咒。
萧承渊的意思很清楚。
你有用,我保你。
你没用,那就另当别论。
我把金牌贴身收好。
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从那天起,我在御书房的地位变了。
不是变高了。
是变得更"正式"了。
萧承渊开始给我分配具体的工作。
不再只是筛选奏折。
还要帮他整理各地的情报。
北方的战报。
南方的水患。
西边的部族动向。
东边的海盗消息。
这些情报,以前都是由专人负责。
现在,那个人变成了我。
我每天要看几十份情报。
从中筛选出真正重要的内容。
写成简报,放在萧承渊案头。
这个工作比筛选奏折更难。
因为情报往往真假难辨。
有人为了邀功,会夸大其词。
有人为了掩盖,会避重就轻。
还有人故意放假消息,混淆视听。
我必须从字里行间。
找出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次,北方送来一份战报。
说大周军队大获全胜。
斩敌三千,俘虏两千。
我看完,觉得哪里不对。
仔细一想,发现问题了。
战报里说,敌人有两万兵力。
大周只派了五千人。
五千人打两万人?
还能斩敌三千,俘虏两千?
这战报,要么是假的。
要么是夸大了十倍。
我把疑点写在摘要里。
建议派人核实。
萧承渊看完,直接把那份战报扔到一边。
"查。"
一个字,决定了那名将领的命运。
后来我听说。
那名将领被革职查办。
原来他根本没有打仗。
只是派小股部队骚扰了一下。
然后编造战报,想要邀功请赏。
如果不是我看出问题。
他可能就蒙混过关了。
这件事之后。
朝中有些大臣开始注意我。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只知道御书房里多了一个"小先生"。
专门帮陛下筛选奏折和情报。
有人说,陛下身边添了个得力助手。
有人说,这是陛下在培养心腹。
还有人说,这个"小先生"来历不明。
恐怕有问题。
我听到这些传言。
心里有些不安。
但萧承渊似乎不在意。
他没有解释我的身份。
也没有让我避嫌。
还是每天让我在御书房工作。
仿佛那些传言,根本不存在。
我只能更加小心。
每份奏折,每份情报。
都反复看三遍以上。
不敢有任何疏漏。
因为我知道。
我的命,就系在这支笔上。
那天晚上,我整理完所有文书。
准备离开御书房。
萧承渊忽然开口。
"沈惊鸿。"
"陛下?"
"你知道,朕为什么给你免死金牌吗?"
我低头。
"罪女不知。"
"因为你有用。"
他说得很直接。
"在这个地方,没用的人,活不长。"
"你现在有用,所以朕保你。"
"但有用不是永久的。"
"有一天你没用了,这块金牌也救不了你。"
我听懂了。
他是在警告我。
也是在点醒我。
免死金牌,只是一次机会。
不是永久的护身符。
我必须一直有用。
一直有价值。
才能活下去。
"罪女明白。"我说。
萧承渊看了我一眼。
"去吧。"
我退出御书房。
夜风吹来,凉意透骨。
我紧紧握着怀里的金牌。
如朕亲临。
免死一次。
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
也比任何枷锁都紧。
从今往后,我的命。
不只是我自己的。
还是萧承渊的。
我必须为他工作。
为他筛选奏折。
为他整理情报。
为他做任何他需要的事。
直到我真正没用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我找到另一条路。
我抬头看天。
星星很亮。
月亮很圆。
我深吸一口气。
往营帐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奏折,新的情报。
新的挑战。
但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手里有金牌。
心里有底。
只要我还有用。
就能活下去。
这是我在这个敌国皇宫里。
学会的第一课。
07
免死金牌贴在我心口,隔着衣料都觉得烫手。
接下来的日子,御书房的工作更加繁重。
奏折的数量似乎没有尽头。
每天都有新的山堆起来,等着我去整理、筛选、写摘要。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有用,就能活下去。
萧承渊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以前我只需要筛选和分类。
现在,他开始让我参与一些决策的讨论。
虽然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一个倾听者。
但偶尔,他会问我:“你怎么看?”
每次他这样问,我都紧张得手心出汗。
因为我的回答,可能会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
比如那天,西南部族送来求和书。
请求开放边境互市,并愿意称臣。
朝中大臣分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接受,认为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另一派主张拒绝,认为部族反复无常,不可信任。
萧承渊把两派的奏折都让我看了。
然后问我:“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盯着那些奏折,脑子里飞快转动。
求和书里,部族承诺每年进贡马匹和药材。
但没有提到开放哪些集市,如何管理贸易。
也没有提到如果再次叛乱,该如何惩罚。
我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陛下,”我斟酌着开口,“求和是好事,但细节要敲定。”
“比如互市的地点,要设在我们能控制的地方。”
“贸易的种类,要严格限制,特别是铁器和盐。”
“进贡的马匹数量,要有明确的规定。”
“最重要的是,要有惩罚条款。”
“如果他们再次叛乱,不仅要取消互市,还要加倍赔偿。”
我说完,偷偷看萧承渊的反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半晌,点了点头。
“你去拟个章程出来。”
我愣住了。
“陛下,这种事……应该由礼部……”
“朕让你拟,你就拟。”他打断我,“拟不好,重来。”
我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那一晚,我熬到三更天。
翻遍了御书房里关于西南部族的史料。
又参考了以往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和约。
终于写出了一份详细的章程。
第二天呈给萧承渊时,我的手都在抖。
他看了很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最后抬头看我:“这真的是你写的?”
“是……”
“哪里学的这些?”
“看……看以前的史书,和边境的贸易记录……”
他沉默片刻,把章程放在案头。
“照这个去谈。”他对旁边的礼部尚书说。
礼部尚书接过章程,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有惊讶,也有审视。
我低头退到一旁,心里七上八下。
萧承渊采纳了我的建议。
这意味着,我真正开始参与政务了。
不再只是筛选和整理。
而是直接为皇帝出谋划策。
这很危险。
因为如果我的建议出了问题,后果会很严重。
但我没有退路。
萧承渊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责任。
我必须做好。
几天后,西南部族的使者来了。
谈判的过程很艰难。
使者对我们的条件有很多异议。
特别是贸易限制和惩罚条款。
他们觉得这是不信任的表现。
礼部尚书有些招架不住。
只好把章程的原作者——我,推到了前面。
我站在朝堂上,面对那些凶悍的部族使者。
心里怕得要命,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
“诸位使者,”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些条款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长久的和平。”
“贸易限制是为了防止你们用我们的资源来壮大军力。”
“惩罚条款是为了约束双方,避免小冲突升级成大战争。”
“如果你们真心求和,就应该接受这些条件。”
“毕竟,和平是需要诚意的。”
我说完,朝堂上一片寂静。
部族使者们互相看了看,最后点了头。
他们接受了大部分条件。
只对个别细节做了微调。
谈判成功了。
消息传开后,朝中对我这个“小先生”的看法变了。
以前有人觉得我只是皇帝的玩物,或者是个临时工。
现在,他们开始正视我。
因为我知道怎么和部族打交道。
我读过他们的史书,了解他们的文化。
这些都是我以前看闲书时积累的知识。
谈判结束后,萧承渊在御书房见我。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眉头都舒展了些。
“做得不错。”他说。
只有四个字,但我听出了赞赏。
“谢陛下。”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谈吗?”
我摇头。
“因为那些大臣,要么太强硬,要么太软弱。”他说,“只有你,懂得进退。”
“强硬会激化矛盾,软弱会助长气焰。”
“你找到了平衡点。”
我愣住了。
这是萧承渊第一次如此详细地评价我。
不是简单的“不错”,而是具体的分析。
他在教我。
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教我。
“朕很期待,”他继续说,“你还能给朕什么惊喜。”
我心里一颤。
惊喜?
我哪有什么惊喜。
我只是在努力活下去而已。
但萧承渊似乎不这么想。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期待。
也有审视。
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潜力。
或者,一个人的价值。
我退出御书房时,天已经黑了。
怀里的金牌沉甸甸的。
我摸了摸它,心里有些乱。
萧承渊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只是一个会筛选奏折、会谈判的助手?
还是更多?
我不敢想。
只能继续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悬崖。
我只能向前。
08
自从部族谈判之后,我在宫中的地位悄然变化。
以前,太监宫女们看我,眼神里是好奇和谨慎。
现在,变成了尊重,甚至有一丝敬畏。
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皇帝身边的人。
能直接参与政务的人。
但这种变化,也给我带来了麻烦。
首先是后宫。
萧承渊没有立后,但后宫有几位妃嫔。
她们都是名门闺秀,出身高贵。
对我的存在,早就心怀不满。
一个战败国的公主,凭什么能留在御书房?
凭什么能参与朝政?
以前她们找不到借口发难。
现在,我开始频繁出入朝堂,她们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下午,我正在御书房整理文书。
一位贵妃带着几个宫女,不请自来。
她穿着华丽的宫装,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冰冷。
“沈妹妹,真是辛苦了。”她款款走来,“听说妹妹最近很得陛下器重?”
我赶紧起身行礼:“贵妃娘娘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她拿起我案上的一本文书,随意翻看,“连部族谈判都让妹妹去,这可不是一般的器重啊。”
我低头不语。
心里清楚,她是来找茬的。
“不过妹妹,”她忽然压低声音,“姐姐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
“你现在得宠,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
“特别是朝中那些大臣,他们可不愿意一个女人插手政务。”
她说完,把文书扔回案上,转身离开。
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说得对。
我现在是众矢之的。
后宫有妃嫔嫉妒。
朝堂有大臣不满。
而我的靠山,只有萧承渊。
如果有一天他厌倦了我,或者我失去了价值。
我会死得比谁都惨。
贵妃的警告很快应验了。
第二天早朝,有御史弹劾我。
说我身份不明,留在御书房有违祖制。
还有大臣附和,说女子不该干政,会让国家蒙羞。
我跪在殿外,听着里面的争论,浑身发冷。
萧承渊会怎么处理?
他会为了我,得罪这些大臣吗?
还是顺水推舟,把我交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里面的争论声越来越大。
最后,萧承渊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人。
“沈惊鸿的去留,朕自有决断。”
“诸位爱卿,若无其他要事,退朝。”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臣们不敢再言,纷纷退下。
我跪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离开。
一个太监走过来:“沈姑娘,陛下让您去御书房。”
我起身,腿有些软。
走进御书房时,萧承渊正坐在书案后。
他抬头看我,眼神深邃。
“怕了?”
我低头:“罪女……不怕。”
“说实话。”
“……怕。”我小声说,“怕连累陛下。”
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确实是在笑。
“你倒是替朕着想。”他说,“起来吧。”
我站起身,心里还是忐忑。
“弹劾的事,朕压下去了。”他淡淡道,“但以后,会更难。”
“你要有心理准备。”
“是。”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你搬到偏殿的东厢房住。”
我愣住了。
东厢房?
那是距离御书房最近的居所。
以前只有重臣或宠妃才能住。
“陛下,这……”
“那边安静,适合看书。”他说,“朕让人为你准备了一些史书,有空多看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承渊这是在保护我。
也是在培养我。
搬到东厢房,意味着我有了更正式的身份。
也意味着,我被绑得更紧了。
“谢陛下。”我行礼。
“去吧。”他挥挥手,“明天开始,朕要你参与早朝的记录。”
我退出御书房,心里百感交集。
参与早朝记录,意味着我能听到所有朝政讨论。
这对我理解国家大事,非常有帮助。
但同时,我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萧承渊在下一盘棋。
而我,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的棋子。
09
搬到东厢房后,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房间很宽敞,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
书架上摆满了史书和典籍,都是萧承渊让人准备的。
我每天除了在御书房工作,就是在这里看书。
早朝记录的工作很繁琐。
我要把所有大臣的发言都记下来,整理成册。
然后筛选出重要的议题,写成简报,放在萧承渊案头。
这个工作让我接触到了朝政的方方面面。
税收、军事、民生、外交……
每一个领域,都有复杂的问题。
每一个决策,都关系无数人的命运。
我学得很快。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本钱。
也是萧承渊需要我的原因。
但危险也在逼近。
弹劾我的声音没有消失。
只是从公开转向了暗处。
有人开始散播谣言。
说我是大燕派来的奸细。
说我接近萧承渊是为了窃取机密。
还有人翻出旧账,说我是“祸水”,会害了大周。
这些谣言像毒蛇一样,慢慢缠上来。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中。
怕哪天醒来,就被拖出去砍头。
但萧承渊似乎不为所动。
他照常让我工作,照常让我参与政务。
甚至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烧掉了一封弹劾奏折。
“无聊。”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我听出了他的态度。
他在保护我。
用他的方式。
然而,真正的危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北方送来急报。
北狄大军南下,边关告急。
朝堂上炸开了锅。
大臣们吵成一团,有人主张求和,有人主张迎战。
萧承渊坐在高位,一言不发。
我跪在角落,记录着每个人的发言,手都在抖。
战争。
这个词离我如此遥远,又如此真实。
在大燕时,我只知道战争让我成了礼物。
在大周,我第一次看到战争如何影响一个国家。
早朝结束后,萧承渊把我叫到御书房。
“你怎么看?”他直接问。
我愣住了。
这种军国大事,他问我?
“陛下,罪女……不懂军事……”
“朕问你,你怎么看北狄南下?”他盯着我,“用你读过的书,用你学到的东西。”
我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快转动,回忆着我看过的史书、兵书、边境报告。
“陛下,”我慢慢开口,“北狄南下,看似突然,其实有迹可循。”
“去年冬天,草原遭遇雪灾,牛羊死伤无数。”
“他们需要资源,需要掠夺,才能活下去。”
“所以,这不是单纯的侵略,是求生。”
“求和没用,因为他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迎战是必须的,但不能硬拼。”
“北狄擅长骑射,机动性强,但我们有城池和器械。”
“应该以守为主,消耗他们的锐气。”
“同时派精骑骚扰他们的后方,断其粮道。”
“等他们疲惫了,再寻找机会,一击必中。”
我说完,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萧承渊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这些,都是你从书里看来的?”
“是……是边境的史书和将领的笔记……”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惊鸿,”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如果传出去,会有多大的麻烦?”
我心里一沉。
“罪女……罪女只是胡言乱语……”
“不。”他打断我,“你说得很好。”
“比朝堂上那些废物说得都好。”
我愣住了。
萧承渊转身,走回书案。
“从今天起,你参与军机会议。”
“朕要你,继续说这样的话。”
我跪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参与军机会议?
那是只有宰相和将军才能参加的地方。
我一个战败国的公主,凭什么?
但萧承渊已经决定了。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回到东厢房,整个人都是懵的。
军机会议。
这意味着我将接触最核心的机密。
也意味着,我被彻底绑在了萧承渊的战车上。
金牌在怀中发烫。
免死一次。
只有一次。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萧承渊要我参与,我就参与。
既然我已经没有退路,那就一直往前走。
直到无路可走。
或者,直到我找到出路。
窗外,月色清冷。
我拿出萧承渊给我的史书,翻到关于北狄的章节。
既然要参与军机,我就要了解更多。
战争、谋略、人心。
这些我以前不屑一顾的东西。
现在成了我活下去的武器。
母妃,您说得对。
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会继续读。
继续学。
直到我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保护自己。
强大到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哪怕身在敌国。
哪怕命悬一线。
我也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从接过那支笔的那一刻起。
从批下第一本奏折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10
那晚的会议,讨论的是北狄南下的应对。
几位将军吵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要坚守不出,耗尽敌军粮草。
有人说要主动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萧承渊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我跪坐在角落,负责记录。
心跳得厉害。
直到他忽然开口。
“沈惊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惊讶,有不屑,有审视。
我握笔的手一紧。
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很深,像在试探,又像在期待。
我吸了口气,慢慢开口。
“坚守是基础,但不能只守。”
“北狄擅长野战,却拙于攻城。”
“我们可以加固城墙,深挖壕沟。”
“同时,派一支轻骑,绕到敌后。”
“不求决战,只求骚扰。”
“烧他们的粮草,断他们的退路。”
“等他们军心涣散,再寻机破敌。”
我说完,帐中一片寂静。
几位将军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
萧承渊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半晌,点了点头。
“准。”
一个字,定了乾坤。
那晚的会议很长。
散会时,已是深夜。
我随着众人退出。
走到帐外,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沈惊鸿。”
萧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低头行礼。
“陛下。”
他走到我面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问你吗?”
我摇头。
“因为那些将军,都有自己的私心。”
“有人想保存实力,有人想抢夺军功。”
“只有你,没有立场。”
“你看的,是战局本身。”
我愣住了。
没有立场。
是啊,我是大燕的公主,却在大周的军机会议上发言。
我对谁效忠?
我该为谁着想?
我自己都不知道。
“朕需要一双眼睛。”萧承渊的声音很平静。
“一双没有被利益蒙蔽的眼睛。”
“你的眼睛,很干净。”
我听懂了。
他不是在夸我。
他是在告诉我,我的价值。
也是在告诉我,我的位置。
一个没有立场的观察者。
一个只为皇帝效劳的谋士。
“朕会给你一个身份。”他说,“让你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
我心头一震。
身份?
他想给我什么身份?
“明天早朝,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大帐。
留我一个人站在夜风里。
心跳得很快。
他说,要给我一个身份。
不是公主,不是俘虏,不是“小先生”。
会是什么?
我不敢想。
但隐隐的,有一丝期待。
如果我能有一个正式的身份。
是不是,就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而不是一直被动地等待裁决?
我回到东厢房,一夜未眠。
手里的金牌,被我摸得发烫。
免死一次。
可萧承渊给我的,好像不止一次。
他在一点一点地,把我的命还给我。
用他自己的方式。
11
第二天早朝。
我破例被允许站在殿内。
不是跪在角落,而是站在文官末尾。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心跳如鼓。
萧承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而威严。
“北狄南下,国难当头。”
“朕决意,成立北伐军机处。”
“总揽前线一切军政要务。”
满朝哗然。
军机处?
这是要分宰相的权啊。
几位重臣脸色都变了。
萧承渊继续说。
“军机处由朕直辖。”
“设军机大臣三人,军机章京若干。”
“沈惊鸿,擢军机章京,参赞军务。”
殿内彻底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
震惊,不解,愤怒,鄙夷。
我跪下,额头触地。
“臣,沈惊鸿,领旨谢恩。”
声音有些抖。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一样了。
我有了官职。
有了正式的身份。
不再是俘虏,不再是玩物。
我是大周的军机章京。
一个可以站在朝堂上说话的人。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我走出大殿,阳光刺眼。
几个官员从我身边经过,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女人,还是敌国公主,也能当军机章京?”
“陛下这是被灌了迷魂汤吧?”
“嘘,小声点,她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我听见了,但没回头。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我只知道,我要做好这个军机章京。
不仅是为了活下去。
更是为了证明,我值得。
回到御书房,萧承渊已经在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平静。
“怕吗?”
“怕。”我老实回答。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是蠢材。”
“记住,你的权力,是朕给的。”
“朕能给你,也能收回。”
“所以,用好它。”
我低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他扔给我一叠文书,“这是北伐的初步方略,你看看。”
我接过,一页页翻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方略是几位老将军拟定的。
四平八稳,但过于保守。
只想着守住防线,却没想过如何反击。
“陛下,”我斟酌着开口,“此策……过于消极。”
“哦?”萧承渊抬眼,“说说看。”
“北狄南下,利在速战。”
“我们若只守,正合他们心意。”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毕竟,战事在我们的国土上。”
“百姓流离,田园荒芜,损失的是我们。”
“所以,不能只守。”
“要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哪怕只是一场小胜,也能提振士气。”
“让北狄知道,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我说完,御书房很安静。
萧承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半晌,他笑了。
“看来,朕没选错人。”
他把方略扔回桌上。
“你来改。”
“改到朕满意为止。”
我拿着那叠文书,手心出汗。
改军机方略?
这担子太重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
既然萧承渊信我,我就要做给他看。
也做给所有人看。
我沈惊鸿,不是靠脸蛋和身份上位。
我靠的,是脑子。
那天晚上,我熬到三更天。
翻遍了所有关于北狄的史料。
参考了以往以少胜多的战例。
终于,改出了一份新的方略。
第二天呈给萧承渊时,我的眼睛都是红的。
他看了很久。
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最后抬头看我。
“你比那些老家伙,有胆识。”
他说。
“但胆识,是需要实力来支撑的。”
“你确定,你能担得起?”
我迎上他的目光。
“臣确定。”
他点点头。
“好。”
“那就按你说的办。”
“但记住,若败了……”
“臣愿以死谢罪。”我打断他。
萧承渊一愣,随即笑了。
“好。”
“有骨气。”
我退出御书房,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我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但我不后悔。
这是我选的路。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走下去。
因为,我不想再当一枚棋子。
我想当执棋的人。
哪怕只是一小步。
也要由我自己来走。
12
北伐,开始了。
我作为军机章京,随军出征。
萧承渊坐镇京城,遥控指挥。
但每天,我都要写一份详细的战报,快马送回。
战事比想象中更艰难。
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我们的步兵难以招揽。
前线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
朝中质疑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个女人懂什么打仗?”
“纸上谈兵,害死将士!”
“陛下糊涂啊!”
这些话,我都知道。
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战局。
我日夜研究地图,分析敌情。
终于,我发现了一个机会。
北狄的主力,被我们的防线拖住。
但他们的粮草大营,防守空虚。
如果派一支轻骑,星夜奔袭……
我把计划写成密奏,快马送往京城。
三天后,萧承渊的回信到了。
只有一个字。
“准。”
那一夜,我亲率三千轻骑,冒雪出击。
我们绕过战场,穿过荒漠。
三天三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终于,在黎明前,摸到了北狄的粮草大营。
火光冲天。
喊杀四起。
北狄人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我们烧了粮草,毁了辎重。
然后,在敌军合围前,果断撤退。
当我们回到大营时,浑身是雪,满脸冻疮。
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因为我们知道,这一战,成了。
北狄没了粮草,军心大乱。
他们开始撤退。
我们的军队趁势追击,收复失地。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那些质疑我的声音,一夜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惊叹和敬畏。
“沈章京,真乃奇才!”
“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听着这些奉承,心里没有波澜。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战争还没结束。
我的路,也还很长。
大军凯旋那日,萧承渊亲自出城迎接。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
我骑马走过,抬头望去。
隔着千军万马,我们的目光相遇。
他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
那一晚,庆功宴上,萧承渊当众赏赐我。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我谢恩,但没要。
“陛下,臣不要这些。”
满座皆惊。
萧承渊挑眉:“那你想要什么?”
我跪下,抬头直视他。
“臣想请陛下,准臣回一趟大燕。”
宴会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
回大燕?
我是大燕的公主,却助大周打赢了北狄。
现在要回去?
萧承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准。”他忽然开口。
“但,朕要你带一样东西回去。”
“什么?”
“朕的亲笔信。”他说,“给你父皇。”
我愣住了。
给父皇的信?
写什么?
我不敢问。
“谢陛下。”
我低头,心里一片茫然。
七天后,我站在了大燕的皇宫前。
物是人非。
父皇老了许多,看到我时,眼里有泪。
“鸿儿……”
我跪下,把萧承渊的信呈上。
父皇颤抖着手,拆开信。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有惊讶,有羞愧,有释然。
最后,他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他扶起我,老泪纵横。
“是父皇对不起你。”
“是父皇……没用。”
我摇头。
“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我在大燕待了三天。
见了母妃的陵墓。
见了旧日的宫殿。
见了那些曾经忽视我,如今却巴结我的人。
第三天,我离开了。
没有回头。
回到大周时,已是初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我进宫复命。
萧承渊在御书房见我。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信,你父皇看了?”
“看了。”
“他怎么说?”
“他说……罢了。”
萧承渊笑了。
“罢了。”
“好一个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沈惊鸿,你知道,朕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我摇头。
“朕向你父皇,提亲了。”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提亲?
“朕说,大周皇帝萧承渊,愿聘大燕七公主沈惊鸿为后。”
“永结秦晋之好,共享天下太平。”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
皇后?
他要娶我?
“你父皇回信了。”萧承渊继续说,“他说,悉听尊便。”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切,太突然了。
“朕不是一时兴起。”他的声音很平静。
“朕需要一个皇后。”
“一个能帮朕,也能制衡朕的皇后。”
“你,很合适。”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
“陛下……臣是大燕公主……”
“朕不在乎。”他打断我,“朕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你聪明,有胆识,知进退。”
“更重要的是,你看得清局势。”
“朕相信,你会是一个好皇后。”
我跪下,额头触地。
“臣……领旨。”
声音有些哽咽。
不是委屈,是百感交集。
从战败国公主,到军机章京,再到大周皇后。
我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普天同庆。
我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凤辇上。
看着两边欢呼的百姓,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而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我会做好这个皇后。
不仅是为了萧承渊,更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证明,我沈惊鸿,值得这一切。
值得被爱,值得被尊重,值得拥有自己的人生。
夜深了,洞房里红烛摇曳。
萧承渊挑起我的盖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怕吗?”
“不怕。”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路如何。
我都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携手,并肩。
直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