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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04 14:20:26

周五早上,周怀远穿了双皮鞋。

苏玉音一看那双鞋,心里就有数了

老头子平时上课永远是一双老布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走路没声儿

今天换了皮鞋,还擦过油。什么课值得他换鞋?肯定不是给她上课。

果然,周怀远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说:“下午别安排别的事,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影视基地。有个老朋友拍戏,缺个人。”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去了别给我丢人。”

苏玉音心想,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人。但嘴上没说,老老实实跟着出了门。

打车到了海城影视基地,苏玉音才发现这地方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看到红毯海报闪光灯,结果就是一大片老旧厂房改造的摄影棚,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直冒热浪,门口停了一排面包车,几个场务模样的人蹲在阴影里吃盒饭,热得满头汗。

空气里飘着一股盒饭味混着汽油味,偶尔有人推着服装架子从面前跑过去,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嘎啦嘎啦响。

苏玉音跟在周怀远后头,帆布包背在肩上,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这场地她前世跑过至少几十次,哪间棚拍过年代戏哪间棚拍过都市剧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但现在她得装成第一次来的样子,不能露馅。

往里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个棚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大嗓门说话,声音粗得像砂纸。

“我不管!这个角色我说了三个月了,你们给我找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昨天那个更绝,台词念了三遍都念不顺,是来试镜还是来背课文的?”

苏玉音脚步顿了一下。周怀远回头看她一眼,说:“怕了?”

“……没怕。”

“没怕就进来。”

进了棚,苏玉音先看见的不是人,是景。

棚深处搭了一条老上海的街,青砖墙,石板路,木头电线杆上挂着昏黄的灯。街两边是各种铺子,招牌都是手写的繁体字,有一家门口挂着块木匾,上头写着“周氏裁缝铺”五个字,字迹旧得像是挂了几十年。苏玉音看见那块匾,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裁缝铺门口站着个男人,五十出头,平头,国字脸,穿着军绿色的导演马甲,正对着手机吼:“再找一个!今天找不到合适的就别开机了!”

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周怀远,脸色立马变了。

“哎哟老周!你可算来了!”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握,周怀远没伸手,只是指了指身后的苏玉音。

“人给你带来了。”

方远征!苏玉音这下知道是谁了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苏玉音能感觉到那个目光里头的失望。

太明显了,藏都不带藏的。他转头看着周怀远,声音压低了,但苏玉音还是听见了。

“老周,你跟我说找了个特别有灵气的,这看着也太素了吧?刚从学校出来的?”

“刚毕业。”周怀远说,“二十二。”

“我要的是十六岁的角色,你给我找个二十二的?”方远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而且我要的那个感觉被遗忘的、不起眼的、但是眼睛里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确定这孩子能演?”

周怀远没理他,自己拉了把折叠椅坐下,保温杯往地上一搁,说:“人我带来了。用不用,你自己试。试完再说。”

方远征叹了口气,走到苏玉音面前。这回他正经打量她了,看了脸看眼神,又围着她绕了一圈看形体。

苏玉音站着没动,让他看。上辈子刚入行的时候,她被人这么打量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像被验货。

现在她没感觉了。导演挑演员本来就是这么挑的,合适就合适,不合适就不合适,跟买菜似的,没什么好矫情的。

“叫什么?”

“苏玉音。”

“学过表演?”

“跟周老师上了一个月课。”

“一个月?”方远征声音都高了半拍,回头看周怀远,“老周你耍我呢?”

周怀远喝着茶,眼皮都没抬。

方远征转回来,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折叠桌上拿起一沓纸递给她。“这是剧本,你翻到第一场。

给你五分钟,然后演给我看。”

苏玉音接过来。封面上印着一行字:《锈钉街裁缝铺》。下面小字写着“编剧/导演:方远征”。

她翻开第一页,手指触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心里忽然很安静。

前世她接戏之前也会这样安静。不管外面多吵,翻到剧本第一页的那一刻,世界就剩下她一个人和纸上的字。

第一场戏是这样的——

小满坐在裁缝铺角落里,面前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

她右手有六根手指,第六根是透明的,在昏暗的铺子里几乎看不见。她正在用那根透明的手指摸一块深蓝色的绸缎。

周纫针背对着她,站在工作台前,忽然说:“别摸那块料子。那是杜九爷的命衣,沾了血。”

小满没听。她把绸缎贴在脸上,冰凉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手指忽然发烫。

“我看见一个人跪在河边。”她说,“是个女人,她在说什么,听不清。”

周纫针回过头。他的左眼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铺子里亮得不太正常。

他盯着小满的手指,放下剪刀走过来,一把把那块绸缎从小满手里抽走。

“回后院去。今晚不要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的那个跪在河边的女人,”周纫针背对着她,把绸缎折好放进木箱里,“是我明天要去杀的人。”

苏玉音看完这一段,把剧本合上了。五分钟还没到。

方远征愣了一下。“看完了?”

“看完了。”

“行。”他指着裁缝铺那个景,“你站到那个铺子门口去。

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台词,就演小满摸那块料子。能做到吗?”

“能。”

苏玉音走到裁缝铺门口,在青石板台阶上坐下来。

她没有马上开始,先闭了一下眼睛。周围的声音慢慢退了——风扇声、场务的脚步声、对讲机里的电流声、远处有人在喊“盒饭到了”——全都退远。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不是苏玉音了。

角落里堆着布料,花花绿绿的。她坐在那儿,整个人缩得很小,膝盖蜷起来,脚后跟踩在台阶边缘。

她伸手去碰一块并不存在的深蓝色绸缎,手指在空气里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一个从来没被允许碰那些料子的学徒,在做一件偷偷摸摸的事。

她把料子拿起来,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像在研究为什么这块料子跟别的不一样。

然后她把料子贴在脸上。

眼睫毛动了一下。先是凉,然后是温,然后忽然——烫

不是火烧的烫,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手指轻轻一颤,那根并不存在的第六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她皱起眉,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害怕。是困惑。

像一只从来没出过门的小动物第一次闻到外面世界的气味,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跟它知道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台词该出来了我看见一个人跪在河边——但她停住了。

不是忘词,是那个瞬间她真的看见了那条河。

河边的女人背对着她,肩膀在抖。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因为那个女人让她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她说不清是谁但就是觉得熟悉的人。

她抿住嘴,把料子从脸上拿开。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坏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并不存在的周纫针,问了一句:“为什么?”

声音很轻。但就是这三个字,让整个棚安静了。

方远征站在监视器前面,手里的矿泉水瓶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离他最近的副导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推摄像机的老赵本来蹲在地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注意到。

苏玉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恢复了苏玉音的样子,但眼角还有点红。

方远征把矿泉水瓶搁在监视器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走到周怀远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特别低,但苏玉音还是听见了。

“老周,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什么来头?”

“不是跟你说了,刚毕业,学了一个月。”周怀远喝了口茶,“我门口垃圾桶里捡的。”

“你少来。”方远征站起来,又看了苏玉音一眼,“刚才她那个眼神——你没看见?那不是演出来的。

我拍了二十多年戏,演员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没在演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姑娘刚才不是在演小满,她就是小满。”

他走到苏玉音面前,这回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他看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现在他看的是答案。

“苏玉音,我不跟你绕弯子。这个剧叫《锈钉街裁缝铺》,央视明年的重点剧目。年代奇幻题材,讲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法租界一条叫锈钉街的地方,有一家裁缝铺,不接普通活计,专做命衣。

什么叫命衣呢就是用客人的记忆碎片做面料,穿上以后能改变未来三天的命运。但是有个规矩,改了的命运在第四天会生出代价,叫回针。”

“我磨这个剧本磨了两年。周纫针的演员去年就定了,是老戏骨顾铮老师。

杜九爷定了李瑞亭老师。其他角色也都七七八八了

唯独小满——这个十六岁的裁缝铺学徒,天生没有命线,不受回针影响,但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这个角色我找了三个多月,面试了四十多个演员,都不对。太漂亮的演不出那种被忽视的感觉,能演出那种感觉的年龄又太大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苏玉音的眼睛。“直到刚才你给我演了那三分钟。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小满摸那块料子的时候手会抖的?”

苏玉音想了想,说:“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碰到不属于她的命。”

方远征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冲棚里喊了一嗓子:“老赵!把合同拿过来!”

老赵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哪个合同?”

“新人演员合同!快点!”

棚里一阵响动,有人翻抽屉有人找文件。周怀远坐在折叠椅上,端着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方远征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玉音。“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合同今天签,下个月进组。

片酬按新人价来,不会太高——你是新人,我得按规矩办。但我给你一句实在话:这个角色演好了,以后你不用愁没戏拍。”

苏玉音接过名片。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就写了“方远征”三个字,下面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字。

她把名片收进帆布包里,弯腰鞠了一躬。“谢谢方导。”

“别谢我。”方远征朝周怀远努了努下巴,“谢你师父。

他前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手里有个学生,让我一定看看。

我说我这边试镜都排满了,他说不用排,你见过一个就知道剩下的不用看了。我以为他又喝多了。”

苏玉音看向周怀远。老头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她注意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签完合同从棚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影视基地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苏玉音抱着剧本,周怀远走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苏玉音忽然问了一句:“周老师,方导跟您是什么关系?”

“二十年前给他调教过一个演员。”周怀远脚步没停,“他欠我个人情。”

“就这?”

“就这。”

苏玉音没再问了。但她知道不止“就这”。

能让方远征这种级别的导演在试镜现场蹲下来跟周怀远说话,能让方远征因为她一个眼神就拍板定人,这背后的人情账,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后来的事情果然应了她的直觉。

进组之后她才慢慢拼出周怀远的人脉网到底有多大。

方远征是他三十年前在中戏进修班的学弟,两人住一个宿舍。

央视电视剧制作中心的副主任孟婉清,是周怀远当年给她当表演指导时认识的老搭档。剧组的美术指导老邱,是周怀远学生时代一起排话剧的兄弟。

就连演周纫针的老戏骨顾铮,当年考中戏之前在话剧团跑龙套,周怀远给他上过一年台词课。

苏玉音知道这些之后,有一天晚上在出租屋翻剧本,翻到周纫针给小满上裁缝课那场戏,忽然就走神了。

她想起老头子那双磨得一边厚一边薄的布鞋,想起他保温杯里永远泡不淡的浓茶,想起方远征在他面前蹲下来问“这孩子什么来头”的时候,老爷子说的那句“垃圾桶里捡的”。

骗鬼呢。

她合上剧本,拿起手机给周怀远发了条消息:“周老师,我今天才知道顾铮老师也是您学生。”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老头子已经睡了,手机才亮起来。周怀远的回复就一行字——

“好好演戏。别的事少打听。”

苏玉音盯着这行字笑了。她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飘到窗台上。

她闭上眼睛。

一个月前她还在那间宿舍里醒来,天花板上有一块梧桐叶形状的水渍。

现在她床头放着一份央视重点剧的演员合同,包里装着方远征的私人名片,手机里存着周怀远发来的每一条短信。

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她前世入行三年攒下的资源还重。

但她也清楚,这还只是开始。

剧组下个月开机。剧本她得背熟,命题册那一百道题她还没演完,小满这个角色她得吃透。方远征的要求她知道他拍戏不要演员演,要演员活。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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