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轩在听到那声尖叫之后,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就彻底消失了。
他转过身,朝越野车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把刀切开了黎明前最后一块夜幕。车旁剩下的两个人立刻拉开了后备箱,取出几只银灰色的金属箱,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金属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秦道宁听那声响就知道,里面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你要进村?”陈经岁问。
秦道宁莫名想笑,好像问日本鬼子似的。
“不是我要进村。”段成轩头也不回,“是你跟我一起进村。你是第一个发现赵德海棺材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跟他面对面说过话的人。从现在开始,你不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
他没有用“请”,没有用“希望”,每一个字都是命令。
陈经岁没有争辩。他只是担忧的看了秦道宁一眼。秦道宁的状态很不好——嘴唇发白,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密了,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一个田野调查做了两个月的民俗学研究生,来的时候只想收集几则黄河边的老故事,没想到一头扎进了真东西。
“他不用去。”陈经岁说,“他不是干这行的。”
“他已经在里面了。”段成轩接过同伴递来的一只手提式照明灯,咔哒一声打开。光束是冷白色的,亮得刺眼,把村口歪脖子槐树的影子狠狠砸在地上,“进过赵德海家门的人,看过赵德海眼睛的人——都在里面了。包括你,也包括他。”
秦道宁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不是说脱身就能脱身的。
一行五人沿着土路往赵家老宅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段成轩,步子又稳又快,像是走过无数遍夜路。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干练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胸牌上写着“席暖”——陈经岁第一次见到有人姓这个。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老宅的方向,嘴角抿成一条又冷又直的线。
殿后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和另一个年轻人,手里都拎着银灰色箱子,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749局是做什么的?”陈经岁走在段成轩身后半米处,声音不高,但问得很直接。
段成轩没有马上回答。他跨过一摊昨夜留下的积水,避开了水里漂着的几片纸钱,才开口:“你不妨先问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来得这么快。”
陈经岁没有说话。
“因为赵家村不是第一个。”段成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档案,“六年前,山西吕梁,一个叫张嘴沟的村子,同样的案子。老人下葬三天后深夜归家,嘴里含着河底的淤泥。棺材挖开,里面躺着一个嘴里塞满厌胜钱的无名男尸。四年前,河南孟津,一个叫柳湾的村子,两起。去年十一月,陕西府谷,一个叫墙头乡的地方,三起。今年六月,宁夏中卫,一个叫黑山嘴的村子——五起。”
他报地名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地点之间都停顿半秒,像是给陈经岁留出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从山西到河南,从陕西到宁夏,黄河沿岸九省,六年时间,类似案件一共三十七起。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妇女,还有的是不满十岁的孩子。唯一的共同点是——死者下葬后三天之内,必定在深夜‘回来’。”
陈经岁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你们一直在追?”
“追了六年。抓过盗墓贼,查过文物走私,甚至排查过邪教组织,没有任何线索。唯一能确定的是,每一次棺材里那个无名替身,嘴里塞的铜钱都是同一个模具浇铸的。西夏晚期的私铸厌胜钱,含铜量不到百分之六十,掺了铅和锡,市面上根本见不到,连黑市都没有。”
他顿了顿。
“至少明面上没有。”
说话间,赵家老宅到了。
院门口的石阶上,昨晚陈经岁放行李箱的地方,行李箱仍在,底下却有一摊不明显的湿漉漉的水渍。院门大敞着,门板上那层层剥落的黄纸对联在晨风中瑟瑟作响。院子里,满地的黄泥浆已经半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堂屋的门也开着。
赵婶躺在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肚子已经塌下去了。一夜之间,那胀大如孕的肚皮瘪成了一块皱巴巴的布料,耷拉在棉袄下面。她的嘴里塞着东西。不是泥巴。是生米。满满一嘴的生糯米,把她整张嘴都撑开了,米粒从嘴角溢出来,洒了一地。
席暖第一个冲上前,跪在赵婶身边,两根手指贴上她的颈侧。停顿了将近十秒,然后缓缓抬起头,朝段成轩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死的?”段成轩问。
“不超过一小时。”席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嘴里塞的是生糯米,跟赵德海棺材里那碗一模一样。她的肚子——你们看她的肚子。”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掀开了赵婶棉袄的下摆。陈经岁看见了那片皮肤。瘪下去的小腹上没有伤口,没有抓痕,干干净净的。但皮肤上有痕迹——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里面往外顶,在皮肤上撑开了一道道沟壑。那些沟壑排列得很整齐,有的深有的浅,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
有些像妊娠纹。
“这不是水肿。”席暖说,“水肿消下去不会有这种纹理。这更像是——她的肚子里曾经被什么东西填满过,现在那个东西出来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开口了。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席暖,你过来看这个。”
他站在太师椅旁边,手指着椅面上的一摊水渍。那摊水不是随便洒上去的,它有形状——是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后背到大腿,从肩膀到手臂,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分明,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衣裳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然后蒸发殆尽,只留下这一道水滴聚成的人影。
陈经岁也看见了。
他看见那道水渍的右手位置,椅面上摆着三样东西——三枚锈迹斑斑的厌胜钱,排成品字形,和昨晚赵德海嘴里吐出来的那三枚,一模一样。
“他坐在这里。”陈经岁的声音很轻,“赵德海从棺材里出来之后,先来了这里。他坐在太师椅上,嘴里含着这三枚铜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给秦道宁敲门。”
段成轩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一开始就在嘴里?”
“因为不是头七回煞。”陈经岁说,“头七回煞是魂,不带肉身。赵德海是连魂带肉一起回来的,他嘴里含着铜钱,说明有人在他死后往他嘴里塞过东西。活人的嘴是开口,死人的嘴是出口。塞进去的东西堵住出口,魂就出不去。魂出不去,就只能回肉身,肉身就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段成轩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有些复杂。
“你姓陈?你爷爷是谁?”
陈经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段成轩也没有追问。他只是走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低头看向桌上摆着的赵德海遗像。那是一张黑白的老人照,很可能是从前身份证上翻拍的,面容慈祥而模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段成轩拿起那张遗像,翻过来,看见相框背面贴着一小块黄色的符纸。符纸已经湿透了,墨迹洇开,模糊得一个字都辨认不出。
但陈经岁认得那种符纸。水纹黄裱纸,朱砂墨,镇水煞专用。贴符的人在赵德海下葬之后就贴上了这张符,想镇住水煞,保赵德海入土为安。
“这符是谁贴的?”段成轩问秦道宁。
秦道宁努力回想:“下葬那天晚上,赵婶让我帮她贴的。她说王半仙走之前交代的,遗像背面必须贴一张镇煞符,不然死人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活人看。”
“王半仙。”段成轩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他在哪儿?”
“他——”秦道宁忽然顿住了。他张了张嘴,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他……我没见过他。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丧事是好几个村的老人一起办的,但主持法事的是王半仙。可我想不起来他的脸。每个人都见过他,每个人都说他在场,可我现在使劲想——”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堂屋里所有人同时沉默了。
席暖放下赵婶的手腕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集体记忆篡改,或者定向暗示。要么是这个王半仙从头到尾没露过真容,要么是他对在场的所有人都使用了某种手段。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神棍。”
陈经岁蹲在赵婶身边,伸出手,合上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瞪得太大了,眼白上的黑丝密如蛛网,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球。但这一次他没有看见手印,只看见那无数条细密的黑丝在晨光下缓缓蠕动,像是在往眼球深处退缩。
他收回手时,指尖碰到了赵婶棉袄口袋里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了出来。
是一小截骨头。骨头发黄发旧,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骨髓。骨节的一端光滑整齐,是被利器切开的,另一端却碎裂得极不规则,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什么骨?”他把骨头递给席暖。他知道这个女人在一行人中充当医生的角色——或者说法医更合适。
席暖接过骨头,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将近半分钟,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是人骨。”她说,“不是腿骨,也不是臂骨。这个尺寸和弧度,是婴儿的股骨。切面不够整齐,不像是现代医疗器械做的切割,倒更像是被某种利器一下砍断的。”
陈经岁慢慢站起身来,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门望向院子。天已经大亮了。晨光照进院子,照在满地的黄泥浆壳上,照在院墙下那个被遗弃的行李箱上。赵德海的太师椅上空空荡荡,椅面上的水渍人形正在一点一点蒸发消散,就像那个穿着寿衣出现在门缝后的老人,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上。
但他知道赵德海来过。赵婶也知道。秦道宁也知道。现在的问题是——赵德海为什么要回来?
在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画面。秦道宁说,他赶到的时候,赵婶蜷缩在墙角,吓得连哭都不会了。赵德海坐在堂屋里,把王半仙的黄纸一张一张撕碎,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犯了时辰,水煞犯命,地气不通,亡魂不得出。
但如果真正犯了时辰的,不是赵德海呢?
陈经岁攥紧了帆布包里那截铜片。铜片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赵婶那张被生米塞满的嘴,忽然想起赵德海昨晚说过的话。
“他穿了我的衣裳……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他抬起头,看向段成轩。
“你们六年前开始追这个案子,肯定不止查了文物走私和邪教。你们查没查过——三十七起案子里,那些‘回来’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段成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三十七起案子,所有的‘归来者’,没有一个活过七天。七天之内,他们都会像赵婶一样——被自己的肚子吞回去。”
他顿了顿。
“赵德海,是第三十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