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晨熙指尖触碰到助听器冰凉的塑料外壳,指腹摩挲过磨得发白的开关处,抬眼看向姜桐,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锐利:“这款老式盒式助听器,生产于2008年,没有内置录音模块,也没有存储功能。姜老师,你刚才,是在诈她。”
一句话,瞬间让旁边的小满僵在了原地,脸色发白地看向姜桐。
姜桐却没慌。她抬眼迎上余晨熙探究的目光,指尖收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清冷的笑:“余组长眼尖。可我是不是诈她,余组长心里不也清楚?现场的凳子、鞋子,哪一点符合意外失足的特征?你带着人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走个过场,不是吗?”
余晨熙的眉峰微微挑了挑。
他确实不是碰巧来的。这起坠楼案,现场勘查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可死者家属一口咬定是意外,现场又找不到直接的他杀证据,只能先按意外失足定案。他盯着这案子三天了,今天收到线报说死者家属找了遗物整理师,才特意带人过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姜桐。
这个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人。
“姜老师对现场的敏感度,倒是一点都没丢。”余晨熙把助听器放回茶几上,声线低沉,“三年前在法医中心,你是病理科最有天赋的技术员,连老法医都夸你对微量物证的嗅觉,比警犬还准。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笃定,刘梅就是凶手的?”
这话里的试探,毫不掩饰。
姜桐的指尖微微收紧,后背还残留着刚才回溯带来的坠痛感,反噬带来的耳鸣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没接三年前的话茬,只淡淡道:“我只是个整理师,只负责整理遗物,不负责查案。余组长要是想审案子,还是回你的审讯室去。”
就在这时,余晨熙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寒意骤起,挂了电话,看向姜桐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你猜对了开头,没猜对结尾。审讯室里,刘梅翻供了。”
姜桐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承认,案发当天确实和死者发生了争吵,也动手推了死者,可她没把人推下楼。”余晨熙的语速极快,带着刑侦人员特有的利落,“她说她把老人推倒在地之后,自己慌了,跑出了家属院,等她冷静下来回去的时候,老人已经坠楼了,阳台的窗户大开着,现场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怕自己说不清楚,才顺着意外的说法往下演,刚才被你一诈,直接吓破了胆。”
小满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啊?那……那不是她干的?那真凶是谁?”
“还有一个人。”姜桐猛地转身,快步走向老人的卧室,目光死死锁定着衣柜顶上那个上了锁的老木箱子。
刚才回溯助听器的时候,她看到的画面,是老人执念里最深刻的片段——刘梅的争吵、推搡,还有坠楼前的恐惧。可异能的规则是,她只能看见逝者与遗物绑定的执念,看不见执念之外的全貌。
老人的执念,真的是房产吗?
如果不是,那她拼死也要护住的那个木箱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余组长,麻烦你,帮我打开这个箱子。”姜桐回头看向跟进来的余晨熙,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凶是谁,老人真正的死因,全在这个箱子里。”
余晨熙没多问,抬手示意身边的民警上前。技术民警只用了半分钟,就打开了箱子上的老式铜锁。
箱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没有房产证,没有存折,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沓厚厚的复印件,还有一本封皮磨烂的日记本,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姜桐拿起那张照片,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照片上,是三年前坠楼身亡的那个女孩——苏念,余晨熙牺牲战友的妹妹,也是她当年顶锅的那桩案子的死者。照片的背景,就是这个电机厂家属院,女孩身边站着的,正是这位坠楼的老人,两人笑得一脸温和。
“这是……”余晨熙的脸色瞬间变了,拿起那沓复印件,只翻了两页,指节瞬间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那是三年前苏念坠楼案的全套物证复印件,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物证鉴定书,甚至还有几份没被放进卷宗里的证人证言,其中一份,正是这位老人的手写证词。
老人在证词里写得清清楚楚:案发当天凌晨,她起夜的时候,看见两个陌生男人从苏念家的单元楼里跑出来,不是苏念的男朋友,也不是小区里的住户。而当年的卷宗里,这份证词,被人刻意扣下了,最终案子定了“因情自杀”。
姜桐拿起那本日记本,指尖抚过封皮,深吸一口气,无视了耳边越来越响的耳鸣,指尖触了上去。
回溯的反噬瞬间袭来,比刚才更剧烈的坠痛感从后背炸开,眼前一黑,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老人戴着老花镜,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念念是个好孩子,不能就这么白死了。我看见那两个人了,我要把这些东西留好,等找到靠谱的警察,就交出去。】
【案发当天下午,刘梅跑了之后,老人扶着阳台栏杆站起来,刚要报警,门又被推开了。她的儿子刘伟走了进来,脸上没有半分温情,只有阴狠:“妈,你藏的那些关于苏家丫头的东西,在哪?”】
【老人死死护着衣柜,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那些东西是我要给警察的!你怎么知道的?!”刘伟扯着她的头发往阳台拖,声音阴冷:“不该你管的事别管,那些人说了,你把东西交出来,房子还是你的,不然,你就跟苏家丫头一个下场。”】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刘伟抱着老人的腿,把人从阳台掀了下去。他转身伪造了现场,给姐姐刘梅打了个电话,用她的孩子威胁她,让她扛下所有事,说就算被抓了,也只是过失致人死亡,坐不了几年牢。】
画面戛然而止。
姜桐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被余晨熙伸手扶住。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才稳住了她发软的腿。她的视力因为反噬出现了短暂的模糊,耳边的耳鸣响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真凶是刘伟,死者的亲生儿子。他杀了自己的母亲,不是为了房子,是为了销毁老人手里,关于三年前苏念坠楼案的证据。”
“刘梅只是他推出来的挡箭牌,从一开始,他就算计好了。就算刘梅被抓,他也能摘得干干净净,还能顺理成章地继承老人的房子,销毁所有证据。”
这话落下,整个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小满惊得捂住了嘴,不敢相信亲生儿子能为了掩盖证据,杀了自己的母亲。
余晨熙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寒意,三年前的案子,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一直觉得妹妹的死有蹊跷,可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自杀,唯一的证人证词不翼而飞,没想到,竟然被死者的邻居藏了起来,还为此丢了性命。
“刘伟在哪?”余晨熙的声音冷得像冰,拿出手机就要给队里打电话。
“不用打了。”姜桐抬眼看向门口,声音平静,“他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正是刘伟。他看见屋里的警察,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就要跑,却被门口守着的民警当场按在了地上。
刘伟被按在地上,还在疯狂挣扎,嘶吼着:“你们抓我干什么?!杀我妈的是我姐!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余晨熙走过去,把那沓物证复印件摔在他面前,“你母亲藏的这些东西,你是给谁找的?三年前苏念的案子,你到底参与了多少?是谁让你杀了你母亲,销毁证据的?”
刘伟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却还在嘴硬:“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苏念!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姜桐走过去,拿起那本日记本,看着他,“你母亲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案发前一周,你就多次逼她交出这些东西,还说‘那些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刘伟,你以为你杀了她,销毁了证据,就能高枕无忧了?你姐姐已经在审讯室里,把你威胁她、让她顶罪的事,全都说了。”
这又是一次诈他,可刘伟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他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喃喃道:“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们拿我女儿的命威胁我,我要是不把东西拿出来,我女儿就活不成了……我妈她太倔了,非要把东西交给警察,我不这么做,我们全家都得死……”
“他们是谁?”余晨熙蹲下身,目光死死锁定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刘伟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刚要开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猛地一颤,疯了一样摇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得死!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当年的事,水太深了,不是你们能碰的!你们动了这个案子,都得死!”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余晨熙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知道,三年前的案子,绝不是简单的自杀,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黑幕,可他没想到,这个黑幕,竟然能让一个人,不惜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就在这时,姜桐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是一条匿名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的瞬间,姜桐的指尖猛地收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彩信里是一张照片,是三年前她在法医中心的工作照,她穿着白大褂,低头看着显微镜,而她身后的窗户上,映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死死地盯着她。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别多管闲事。不然,下一个坠楼的,就是你。”
耳鸣声瞬间放大,眼前的视线再次模糊,姜桐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以为三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她以为她躲在这个小小的遗物整理事务所里,就能避开所有的是非。
可现在她才明白,从她触碰老人遗物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重新踏进了这个泥潭。
而暗处的那双眼睛,已经盯了她整整三年。
余晨熙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凑过来看到了手机上的彩信,眼底的寒意瞬间暴涨,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伸手,轻轻按住姜桐冰凉的手,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怕。有我在。”
“他们藏了三年,我们找了三年。”
“这一次,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既给死者一个公道,也还你一个清白。”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家属院的路灯昏黄,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一场看似简单的坠楼案,三次反转,最终牵出了三年前的惊天冤案。
而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