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的冷风穿过碎裂的玻璃门,卷着红油漆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江岚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砸在满是碎纸的地板上,手里的粗布包被攥得变了形。姜桐弯腰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用了些力将人扶起来,声线清冷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先起来说。我叫姜桐,这位是市局重案组的余晨熙组长,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核实。”
余晨熙抬手示意身边的民警封锁事务所外围,拉上了警戒线隔绝路人的窥探,他转身看向江岚,眉峰紧蹙,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你弟弟江逾,三年前是苏念坠楼案的目击证人?”
“是。”江岚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三年前他在顺丰做快递员,苏念出事那天凌晨,他正好去那个小区送加急件,亲眼看见两个男人从单元楼里跑出来,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当时怕惹事,没敢声张,可没过两天,就有人堵了他的快递车,威胁他敢多嘴就弄死我们全家。”
“他胆子小,被吓破了胆,辞了快递的工作,躲到城郊的平房里,三年没敢提过这件事。直到前几天,他刷到新闻,说电机厂家属院有个老太太坠楼,他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跟我说那个老太太就是当年住在苏念楼下的邻居,他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良心不安。”
江岚的声音抖得更厉害,眼泪又掉了下来:“昨天傍晚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还留着当年拍的照片,天亮就去市局找余组长报案。结果今早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赶去平房的时候,房门反锁,满屋子煤烟味,消防破门进去,人已经凉了……警方说,是烧炭自杀。”
“自杀?”余晨熙的指尖重重攥紧,骨节泛白。
前一个证人刚藏好证据就被亲生儿子推下楼灭口,这一个证人刚要报案就“烧炭自尽”,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语气冷得像冰:“立刻调城郊平安里平房区,今早江逾死亡案的全部勘查记录、尸检初报,一分钟之内发我手机上。”
挂了电话不到半分钟,文件就传了过来。余晨熙快速划着屏幕,越往下看,眼底的寒意越重,他把手机递到姜桐面前,指了指其中两行字:“你看,致命破绽在这里。”
姜桐低头看去,尸检初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死者江逾,有十年重度哮喘病史,对一氧化碳、粉尘等刺激性物质极度敏感,日常需随身携带沙丁胺醇气雾剂维持。
“一个重度哮喘患者,对一氧化碳极度敏感,别说在密闭空间里烧炭,就算是少量吸入,都会立刻引发哮喘窒息。”姜桐抬眼看向余晨熙,眼底的笃定和他如出一辙,“他绝不可能主动烧炭自杀,这是伪造的现场。”
江岚瞬间瘫软在椅子上,眼泪汹涌而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弟不可能自杀!他昨天还跟我说,等报完案,就带我去海边散心,他怎么可能自杀!姜老师,余组长,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真相,还我弟弟一个清白!”
“我们会的。”姜桐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带我们去案发现场。你弟弟的遗物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真相。”
半小时后,城郊平安里平房区。
老旧的平房挤在狭窄的巷子里,墙皮斑驳脱落,警戒线围着最里面的一间小平房,门口守着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看见余晨熙过来,两人立刻立正敬礼,拉开了警戒线。
推开房门的瞬间,浓重的煤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客厅正中间摆着一个烧得漆黑的铁盆,里面是燃尽的木炭灰,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插销牢牢插在锁扣里,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密闭自杀现场。
技术科的民警正在做二次勘查,看见余晨熙进来,立刻上前汇报:“余队,我们复查过了,门窗的锁扣没有外力撬动的痕迹,屋内除了死者和他姐姐的指纹,没有第三人的指纹,铁盆上只有死者的手印,初步判断……”
“初步判断是自杀?”余晨熙打断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卧室床头柜,“死者的哮喘气雾剂,拿过来。”
民警立刻把物证袋递了过来,里面装着一个空的沙丁胺醇气雾剂药瓶,还有一板全新的药,铝箔包装完好,一颗都没掰过。
“重度哮喘患者,气雾剂空了,却没有拆新的备用,宁可在屋里烧炭等死?”余晨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民警,声音冷得像冰,“还有,死者的尸检报告里,血液里除了一氧化碳,还有高浓度的安定成分,你们没注意到?”
民警的脸瞬间白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姜桐没理会屋里的动静,她的目光落在了卧室的书桌上。
书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胶卷相机,磨得掉漆,镜头却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放着几个未拆封的胶卷。这是江岚说的,江逾最宝贝的东西,走到哪都带着,三年前案发那天,他就是用这台相机,拍下了关键的画面。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对反噬的预判,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相机机身。
瞬间,剧烈的眩晕感猛地砸了过来,太阳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耳边的耳鸣瞬间放大,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紧接着,是窒息的痛感,像是有人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煤烟呛进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无数画面顺着指尖涌入脑海——
【凌晨一点,江逾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塞进一个铁盒子里,嘴里喃喃自语:“老太太都敢站出来,我不能再躲了,明天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凌晨两点,房门被撬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老人画像里的那个人。他捂住江逾的嘴,另一个男人拿着针管,把镇静剂狠狠扎进了江逾的胳膊里。江逾拼命挣扎,眼睛死死盯着书桌下的通风口,最终还是没了力气,软倒在地。】
【凌晨四点,刀疤男把木炭倒进铁盆里点燃,又把针管、撬锁工具全都收走,抱着昏迷的江逾放在床上,让他吸入一氧化碳。他临走前,翻遍了整个屋子,拿走了江逾的手机,却没碰书桌上的旧相机,也没发现书桌下的通风口。】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刀疤男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毕恭毕敬地汇报:“张主任,事办妥了,东西没找到,不过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定成自杀绝对没人能看出来。”】
画面戛然而止。
姜桐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全是煤烟灼烧的错觉,眼前的视线一阵阵发黑。
“姜桐!”余晨熙立刻快步走过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把手里的温水递到她嘴边,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语气里满是紧张,“撑住,别硬扛。”
“我没事。”姜桐喝了一口水,缓了十几秒,才压下了翻涌的眩晕和痛感,她抬眼看向余晨熙,字字清晰,“凶手是之前画像里的刀疤男,幕后主使是张敬山。江逾不是自杀,是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伪造的烧炭现场。他没找到江逾藏起来的胶卷和证据。”
“在哪?”余晨熙立刻追问。
姜桐抬手指了指书桌下方的通风口。
余晨熙立刻示意民警上前,拆开通风口的铁栅栏。栅栏刚拆下来,一个小小的铁盒子就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桐弯腰捡起铁盒子,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装着一卷胶卷,还有一张小小的内存卡,以及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江逾歪歪扭扭的字迹:2023年9月17日凌晨,顺丰快递员江逾,亲眼看见三人从苏念家单元楼出来,拍了照片,若我意外身亡,此为证据,求警方查明真相。
余晨熙的指尖重重攥紧。
2023年9月17日,正是苏念坠楼的日子。
“立刻把胶卷和内存卡送去技术科,一小时之内,我要看到里面的全部内容。”余晨熙的声音冷得像冰,下达指令的瞬间,周身的气场全开,“另外,全城通缉脸上带刀疤的男性嫌疑人,比对三年前的监控,还有张敬山近一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行踪轨迹,一条都不能漏!”
民警立刻应声行动,没人再敢有半分懈怠。
江岚看着铁盒子里的东西,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对着姜桐和余晨熙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弟弟终于能沉冤昭雪了……”
就在这时,余晨熙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技术科科长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刚听了一句,脸色瞬间骤变。
“你说什么?!张敬山半小时前,已经向省厅提交了材料,实名举报我违规插手已结案件,勾结社会人员干扰司法公正?还申请了对苏念坠楼案的卷宗封存?”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余晨熙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寒意。
挂了电话,他看向姜桐,语气凝重:“张敬山动手了。他不仅在灭口证人,还要先一步把我们拉下水,封死我们查案的路。”
姜桐攥着铁盒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冰凉。
她早就该想到,张敬山能在市局一手遮天三年,把一桩谋杀案伪造成自杀,逼得她丢了工作,逼得证人不敢出声,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们刚拿到证据的边角,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就在这时,平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民警快步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余队!不好了!省厅纪检组的人来了!说接到实名举报,要带你回去接受调查!”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姜桐抬眼看向余晨熙,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他们都知道,张敬山的反击,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
暗处的黑幕,才刚刚掀开一角,他们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