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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04 19:43:17

作者:闻道真如

第一章 专科风云,同乡学姐的心动邀约

九十年代初的淮州,四月的春风裹着洋槐花的甜香,漫过淮州工业专科学校的红砖围墙,把晚自习下课的喧闹声,揉得软了几分。

教学楼的铁门刚打开,乌泱泱的学生就涌了出来,吵嚷声、笑闹声撞在夜色里,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林生夹在人群里,怀里抱着一摞刚批完的新生作业本,一米八的瘦高个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留着一头在男生里少见的及耳长发,发梢被风吹得扬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也掩不住一身的少年意气。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身边路过的女生也会偷偷扭头看他,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是林生,生哥哎,真的好帅。”

这些目光,林生早就习惯了。

从黔岭深山的贫困村,考进这所全省闻名的统招专科学校,他是村里近十年独一份的骄傲。进了学校,他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拼劲,年年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拿满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学习好,性子还刚正仗义,又自幼跟着村里的武师学过几年传统武术,身手利落。

去年冬天,校外的三个混混翻墙进学校,堵着女生宿舍楼下抢钱,是他撞见了,一个人放倒了三个持械的混混,哪怕胳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也死死把女生护在身后。

这事之后,林生彻底在学校里出了名。校领导看中了他的责任心和魄力,破格让他身兼三职——代理大一新生班的班主任、全校男生宿舍管理员、学校食堂学生监管员。

这三个职位,在学生里是实打实的“实权”。管着新生班级的日常,管着全宿舍的纪律考勤,管着食堂的采买监督和学生投诉,别说普通学生,就连校学生会的主席,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喊一声“生哥”。

好学生敬他,坏学生怕他,加上他长得帅,性格又仗义,偷偷给他塞情书、递纸条的女生,从教学楼能排到校门口。可林生从来没动过心。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养,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读书,顺利毕业分配,拿到城里的铁饭碗,带着一家人跳出农门。儿女情长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更何况,他才刚满十七岁,在男女之事上,还懵懂得很。

“生哥!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喊,林生停下脚步回头,就看见食堂共事的张姐快步走了过来。张姐比他高两届,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平时没少照顾他这个从山里出来的穷学生。

“张姐,怎么了?”林生停下脚步,笑着把怀里的作业本换了个手。

张姐把他拉到路边的槐树底下,左右扫了一圈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大生子,有桩天大的好事,找你来了。”

林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张姐,我除了一堆管不完的杂事,哪有什么好事?”

“你小子,天天就知道学习、管闲事,学校里多少姑娘盯着你,你都看不见?”张姐白了他一眼,直奔主题,“今天我来,是给人带话的。幼师专业的荣秀,认识不?”

“荣秀?大荣?”林生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荣秀跟他是一个乡镇出来的,初中比他高一级,是幼师专业的系花。一米七的高挑个子,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皮肤白,眉眼亮,能歌善舞,写得一手娟秀的好字,学校每次文艺汇演,永远是她当主持人,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是全校男生心里的白月光。

同乡会他们见过几次,也说过几句话,荣秀说话温温柔柔的,没有一点系花的架子,林生对这个同乡学姐印象极好,只是从来不敢往男女之情上想。他一个一穷二白的山里娃,怎么配得上那么耀眼的她?

“对,就是她,大荣。”张姐看着他脸红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人家姑娘托我问你,对你有意思,想跟你处对象,问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林生的脑子里。

他瞬间僵在原地,怀里的作业本差点滑落在地,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结结巴巴地开口:“张、张姐,你别跟我开玩笑,荣学姐那么优秀,怎么会看上我?”

“谁跟你开玩笑了。”张姐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大荣说了,就看中你了。说你学习好,人仗义,有担当,不像学校里别的男生,油嘴滑舌没个正形,靠不住。她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这个人,别的啥都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家姑娘都主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一个大男人,给句痛快话。愿意的话,今晚就去见一面,人家姑娘在后校门的路灯底下,等你快一个小时了。”

林生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晚风卷着洋槐花的甜香吹过来,他脑子里全是荣秀的样子——同乡会上,她穿着白连衣裙,笑着跟他打招呼,眉眼弯弯的像月牙;文艺汇演上,她穿着红裙子站在舞台上,自信大方,闪闪发光;食堂里,她看见他查卫生,笑着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

他不是没有好感,只是从来不敢奢望。

可现在,这个他偷偷仰望的姑娘,托人来告诉他,她喜欢他,想跟他处对象。

少年人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又汹涌热烈,像山洪一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顾虑。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发颤:“我去。张姐,我愿意。”

“这就对了!”张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好好聊,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哎!谢谢张姐!”林生对着张姐深深鞠了一躬,抱着作业本疯了一样跑回男生宿舍,把作业本往床上一扔,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把皱巴巴的工装扯平整,转身就朝着后校门跑去。

后校门的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泡打转,路灯底下,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荣秀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黑色的长裤,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个子很高,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发光,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看见林生跑过来,她的脸瞬间红了,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里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林生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看着她,心脏跳得更快了,脸烫得厉害,结结巴巴地开口:“学、学姐,我来了。”

“别叫我学姐,叫我大荣就好。”荣秀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浅浅的梨涡陷在脸颊上,甜得像洋槐花的蜜,“他们都这么叫我。”

“哎,大、大荣。”林生赶紧改口,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看她的眼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荣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紧张瞬间散了大半。她早就听遍了林生的事迹,知道他在学校里有多威风,管着几百号人的宿舍,连校领导都看重他,对着混混敢豁出命去拼,却没想到,私下里的他,竟然是这么个容易害羞的少年。

心里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她注意到林生,是在新生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说话掷地有声,没有一点山里孩子的怯懦。后来,她又一次次听见他的名字:他拿了年级第一,他当了代理班主任,他为了保护女生跟混混打架,他揪出了食堂采买的猫腻,给学生们争取到了更好的伙食。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少年,身上有她最欣赏的韧劲、担当和善良。她是农村出来的,知道一个山里孩子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也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能有这样的底线和担当,有多难得。

一来二去,她的心,就彻底落在了这个少年身上。犹豫了半个月,她才鼓起勇气,托张姐去带话,心里忐忑了一整天,怕他拒绝,怕他觉得自己唐突。

还好,他来了。

“我们走走吧。”荣秀看着他,笑着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晚风一样温柔。

“好。”林生赶紧点头,跟在她身边,一起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一开始,两个人还有点拘谨,可走着走着,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他们聊老家的大山,聊初中的老师和同学,聊村里的梯田和老槐树,聊学校里的趣事,聊各自的专业,聊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之间有太多的共同话题,太多相似的三观,太多不谋而合的想法。不需要打草稿,不需要组织语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怎么聊都聊不够。

他们就这么并肩走着,从学校后门,一直往市区的方向走,不知不觉,竟然走了十多公里,从夜色深沉走到路灯都快熄了,才惊觉已经走了这么远。

“呀,都走了这么远了。”荣秀停下脚步,看着身后看不到头的马路,惊讶地笑了出来,“都快半夜了,得往回走了,不然学校该锁门了。”

林生也笑了,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心里像灌满了蜜一样,甜丝丝的。他看着她,无比认真地开口:“没事,往回走就好,就算走一夜,我也愿意。”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夜色里,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人的脸,同时红透了。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暧昧又心动的气息,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林生往前凑了一步,离她很近,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大荣,”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真诚,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喜欢你。我愿意跟你处对象。我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以后一定会努力,一定会对你好,绝对不会辜负你。”

荣秀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听着他真挚的告白,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生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她的人一样。

林生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像过了电一样,麻酥酥的。他反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深夜的马路上,在昏黄的路灯下,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往回走的时候,他们依旧牵着手,依旧有说不完的话,只是这一次,彼此的心里,都多了一份甜蜜的牵挂。

走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学校的大门刚好开了。

在校门口,他们停下了脚步。

“我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歇会儿,今天还有课呢。”荣秀看着他,笑着开口,眼里盛着星星。

“好。”林生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大荣,以后,我天天都来找你。”

“好。”荣秀笑着点头,踮起脚,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像羽毛一样拂过脸颊,林生瞬间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荣秀已经笑着跑开了,跑出去几步,还回头对着他挥了挥手,披肩的长发在晨光里,划出了好看的弧度。

林生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颊,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心里像炸开了无数的烟花,甜得快要溢出来。

他十七岁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他以为,这是他一生幸福的开端。

第二章 半年情深,等你长大娶我回家

从那个走了十多公里的深夜之后,林生和荣秀,就成了淮州专科学校里,人人羡慕的一对。

林生把自己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给了荣秀。

每天天不亮,他就会爬起来,去食堂买好热乎的豆浆、刚出锅的肉包子,用干净的毛巾裹好,在幼师专业的女生宿舍楼下等着。荣秀下楼的时候,包子还是热的,豆浆还冒着热气。

中午下课铃一响,他就会提前冲到食堂,打好两个人的饭,占好靠窗的位置,等着荣秀过来。他永远记得荣秀的喜好,不吃香菜,不吃肥肉,喜欢吃糖醋口的菜,每次打饭,都会把自己碗里的瘦肉,都夹到她的碗里。

晚上,他会陪着荣秀去晚自习。她在教室里练钢笔字、画简笔画,他就在旁边批新生的作业、查宿舍的考勤表,偶尔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相视一笑,满是藏不住的甜蜜。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逛淮州的公园,去新华书店看书,去电影院看一场五毛钱的电影,去街边的小摊,吃一碗两毛钱的凉粉。像所有热恋的情侣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学校里的人,一开始都很惊讶。谁都没想到,幼师专业的系花荣秀,最终竟然选了比她小两岁、山里出来的穷小子林生。可看着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站在一起,是真的般配。

一米八的林生,和一米七的荣秀,并肩走在一起,郎才女貌,眼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林生是真的把荣秀,放在了心尖上疼。

他知道荣秀喜欢吃甜的,就每天省下饭钱,给她买水果糖、橘子罐头,自己却顿顿啃馒头就咸菜,连一份带肉的菜都舍不得吃;他知道荣秀练舞蹈,脚容易磨破,就跑遍了淮州大大小小的商场,花了自己半个月的奖学金,给她买了一双最软的牛皮舞蹈鞋;荣秀来例假肚子疼,他就偷偷在宿舍里,用酒精炉给她熬红糖姜茶,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哪怕被宿管阿姨骂,也从来没断过。

他虽然年纪小,却把所有的温柔、细心和偏爱,都给了荣秀。

而荣秀,也给了林生从未有过的温暖和陪伴。

她知道林生家里条件不好,要给家里寄钱,从来不让他给自己买贵重的东西,反而总是偷偷往他的书包里塞鸡蛋、塞饼干,塞自己省下来的粮票和钱;林生管着学校的一堆杂事,经常忙得顾不上吃饭,她就提前在出租屋里做好饭菜,用保温桶装好,给他送到办公室里,看着他吃完,才放心;林生因为管宿舍纪律,跟调皮的学生起了冲突,受了委屈,她会抱着他,轻声安慰他,告诉他,他做得没错,她永远都站在他这边。

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林生家里穷,也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年纪小、不懂事。她总是温柔地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变得更优秀,眼里满是骄傲和欢喜。

他们都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都知道彼此的不容易,也都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那个年代,家教严,婚恋观念传统保守,哪怕两个人热恋到了极致,最亲密的举动,也只是牵手、拥抱,和情到深处的接吻。

他们的第一次接吻,是在学校后面的槐树林里。

那天是周末,槐花开得正盛,满树雪白,甜香扑鼻,风一吹,槐花就像雪一样落下来。他们坐在槐树下的石头上,聊着未来的打算,聊着聊着,就安静了下来。

林生看着身边的荣秀,夕阳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软软的,像熟透的樱桃。少年人的心动,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柔软,温热,带着洋槐花的甜香。

荣秀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慢慢闭上了眼睛,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生涩地回应着他的吻。

这个吻,生涩、笨拙,却又炙热、真诚,带着两个年轻人,最纯粹、最热烈的爱意。槐花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从那以后,他们的感情,又近了一步。

没人的时候,他会抱着她,偷偷地吻她,听着她在怀里轻轻的喘息声,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们会在深夜的操场上,相拥着散步,说着悄悄话,说着对未来的期许;会在没人的教室里,头靠着头,一起看书,一起写字;会在老乡租的出租屋里,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屋子,像一对真正的小夫妻一样,提前感受着烟火气的幸福。

可哪怕情到深处,哪怕相拥着彻夜长谈,他们也始终守着最后的底线,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林生知道,荣秀是传统的姑娘,名声对她来说,比命都重要。他答应过,要对她负责,要娶她回家,就必须要等到名正言顺的那一天,绝不能毁了她。

而荣秀,也完全相信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少年,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会给自己一个未来。

相处了半年的时候,那天晚上,他们在出租屋里,一起做了饭,喝了一点甜甜的果酒。荣秀靠在林生的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道:“大生子,你真的想好了,要跟我过一辈子吗?”

林生紧紧地抱着她,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想好了。大荣,这辈子,我非你不娶。”

“可是,我比你大两岁。”荣秀的眼里,带着一丝不安,“村里的老人都说,女大两,黄金长,可也有人说,女人老得快,等我四十岁的时候,你还是小伙子,你会不会就嫌弃我了?”

“永远不会。”林生立刻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无比坚定地开口,“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我林生对天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负你,要是我负了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别胡说!”荣秀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眼眶瞬间红了,“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我信你,我信你不会负我。”

她放下手,看着他,笑着开口,眼里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盼:“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彩礼,不要房子,不要票子,我就图你这个人。我等你长大,等你够了法定年龄,等你工作稳定了,你就娶我回家,好不好?”

林生看着她眼里的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酸酸的。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她,声音哽咽:“好。大荣,你等我。等我毕业了,分配了工作,稳定下来,够了年龄,我就回家提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家。这辈子,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

“好,我等你。”荣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埋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抱着自己一辈子的未来。

她那年十九岁,在农村,已经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身边的同龄姑娘,很多都已经定了亲,结了婚,生了孩子。可她愿意等,等这个少年长大,等他五年,等到他二十三岁,够了法定结婚年龄。哪怕那时候,她已经二十五岁,错过了农村最好的适婚年纪,被人说闲话,她也愿意。

因为她信他,信这个少年的承诺,信他眼里的真诚,信他会给她一个未来。

林生也把这个承诺,刻进了骨子里。

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更加努力地工作,就是为了能顺利毕业,拿到最好的分配名额,早点稳定下来,早点娶他的姑娘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学校的分配通知下来的那天,整个学校都轰动了。林生因为成绩常年第一,在校表现极其突出,又拿到了当年全校唯一的一个入党名额,最终拿下了全校最好的分配名额——江州市国营红峰机电总公司,正式编制,铁饭碗。

这是所有毕业生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名额,多少城里的干部子弟都争不到,最终却落在了林生这个山里出来的穷小子身上。

消息传开,整个学校都沸腾了。所有人都围着林生道喜,说他前途无量,以后就是城里人,端上了一辈子的铁饭碗。

荣秀比林生自己还要开心,抱着他,又哭又笑,一遍一遍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大生子,你太棒了。”

林生抱着她,心里满是憧憬和希望。他终于要跳出农门了,终于要拿到铁饭碗了,终于有能力,娶他的姑娘回家了。

学校给毕业生放了一周的探亲假,让大家回家跟家人告别,一周之后,直接回学校,坐学校统一租的大客车,奔赴分配的单位报到。

林生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的那天,荣秀去车站送他。站台上,她抱着他,反复叮嘱:“回家跟叔叔阿姨好好说,好好说说我们的事,我等你回来。等你从江州稳定下来,就回来提亲,好不好?”

林生紧紧地抱着她,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笑着道:“好。你放心,我爸一直都很开明,肯定会同意我们的事的。等我回来,我们就定下来。”

“嗯。”荣秀点了点头,红着眼眶,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嘴唇,“一路平安。我在学校等你回来。”

火车开动了,林生站在车窗边,朝着站台上的荣秀挥手,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他坐在火车上,心里满是欢喜和憧憬,脑子里全是未来的样子:他去江州工作,稳定下来,就回来提亲,把荣秀接到江州,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一辈子在一起。

他以为,父亲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开明地支持他的决定。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满心欢喜的回家,会变成他和荣秀,一生悲剧的开端。

第三章 严父断情,一句陈世美,断了少年的红绳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林生终于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黔岭深山小村。

四月的乡村,正是农忙时节,梯田里全是弯腰插秧的村民,看到林生背着行李回来,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跟他打招呼。

“大生子回来了!听说你分配到江州的国营大厂了?真有出息!”

“咱们村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娃!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养出这么个好儿子!”

林生笑着一一回应,给乡亲们递上从城里带回来的水果糖,心里满是骄傲。他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没有辜负村里人的期待,终于靠着读书,走出了这片大山,拿到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走到家门口,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母亲在灶台边做饭,看到他回来,都赶紧迎了上来。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母亲接过他手里的行李,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心疼,“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妈,我不累,吃得好着呢。”林生笑着道,看向父亲,“爸,我回来了。”

父亲放下手里的竹条,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藏不住的骄傲:“嗯,回来就好。听说分配到江州的国营大厂了?正式编制?”

“嗯,红峰机电总公司,正式工,下周就去报到。”林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白供你读书。没给你老子丢脸。”

母亲赶紧去厨房,给他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炖了他最爱吃的土鸡,炒了土鸡蛋,满满一桌子菜。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着饭,聊着天,气氛温馨又热闹。父亲问了他学校里的事,问了分配单位的情况,林生都一一回答,父亲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满意。

看着父亲心情正好,林生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酝酿了一路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爸,妈,我还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林生放下筷子,看着父母,无比认真地开口。

“什么事?你说。”母亲笑着给他夹了一块鸡肉,眼里满是慈爱。

父亲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林生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在学校,处了个对象,是跟咱们一个乡镇的,叫荣秀,幼师专业的,比我高一级,大我两岁。人特别优秀,能歌善舞,性格也好,对我也特别真心。我们俩说好了,等我工作稳定了,够了法定年龄,就娶她回家。”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父母,等着他们的回应。他以为,父亲会像以前一样,开明地支持他。毕竟,荣秀是同乡,知根知底,又那么优秀,跟他情投意合,父母没有理由反对。

可他没想到,话音刚落,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父亲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看着他,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说什么?那姑娘比你大两岁?”

“是。”林生点了点头,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补充道,“爸,就大两岁,不算大。村里老人都说,女大两,黄金长,会过日子。荣秀人真的特别好,特别优秀,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什么都不图,就图我这个人。”

“不行。”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哐当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你们俩,必须立刻断了。”

林生瞬间就懵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爸?为什么啊?荣秀那么优秀,跟我也是真心相爱的,您为什么不同意啊?”

“为什么?”父亲冷冷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严厉,“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七周岁。”林生道。

“那姑娘呢?”

“十九了。”

“国家规定,男人要满二十三周岁,才能登记结婚,你知道吗?”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严厉,“等你够了结婚年龄,还要等六年!那时候,那姑娘已经二十五岁了!”

“那又怎么样?”林生急了,站起身争辩道,“她愿意等我,我也愿意娶她,年龄根本就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父亲猛地提高了声音,气得脸都红了,“你懂个屁!你知道咱们农村的姑娘,二十五岁,意味着什么吗?咱们这里的姑娘,二十岁就该定亲结婚,生儿育女了!二十五岁,早就过了最好的适婚年纪,在村里就是老姑娘,没人要了!”

“她愿意等你六年,把自己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你身上,可你呢?你才十七岁!你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懂什么是一个男人一辈子要担的责任?”

“你现在在学校里,觉得她好,觉得非她不娶,可等你去了大城市,见了世面,进了大工厂,身边的人多了,眼界宽了,心思变了呢?到时候,你不想娶她了,你拍拍屁股走人了,那姑娘怎么办?”

“她二十五岁了,被你耽误了六年,青春没了,最好的年纪没了,你让她以后怎么嫁人?怎么过日子?”

父亲越说越激动,指着林生的鼻子,厉声喝道:“到那时候,你就是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就是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的恶人!咱们老林家,祖祖辈辈都是本本分分的人,从来没出过这种背信弃义的东西!我绝不能让你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林生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急得眼眶都红了,赶紧道:“爸,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变的!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非她不娶,绝对不会负她!我一定会对她负责的!”

“你发誓没用!”父亲猛地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人心是会变的!你现在年纪小,心智还没成熟,根本不知道一辈子的承诺,有多重!你现在说的天花乱坠,等以后变了心思,什么誓言都没用!”

“更何况,男人抗老,女人老得快!等你三十岁,正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她已经三十二了,早就人老珠黄了!到那时候,你还能保证,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她,对她好吗?”

“男人就该找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人,才合适!大两岁,绝对不行!”

父亲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林生的心上。

他想争辩,想告诉父亲,他不会变,他会一辈子对荣秀好,绝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争辩,那么苍白无力。

父亲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他才十七岁,未来的路还很长,要去大城市,要见很多世面,要经历很多未知的事。他现在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变,可六年的时间,太长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荣秀用自己一辈子最好的青春,来赌他的承诺。

他赢了,皆大欢喜。

可他要是输了,荣秀就毁了一辈子。

他赌得起,可荣秀赌不起。

农村的姑娘,名声和青春,就是一辈子的命。

父亲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生子,我知道,你现在年轻,动了真情,觉得爹不通情理。可爹是过来人,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爹不是反对你谈恋爱,是不能让你害了人家姑娘。”

“那姑娘越是优秀,越是真心待你,你就越不能耽误人家!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以后你变了心,背信弃义,毁了人家一辈子,不如现在就当断则断,彻底断了这份感情!”

“你现在跟她分了手,她才十九岁,还能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才是真正的为她好,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回学校之后,必须立刻跟那姑娘断干净!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爹,也别去江州报到了!咱们老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父亲说完,猛地站起身,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留下林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浑身冰凉。

母亲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大生子,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那姑娘好。你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本分和良心,他最怕的,就是你以后对不起人家姑娘,落个负心汉的骂名,也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六年的时间,太长了,变数太多了。你爸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林生坐在院子里,听着母亲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一边,是他深爱的姑娘,是她掏心掏肺的信任,是她愿意等他六年的承诺。

一边,是父亲严厉的命令,是血淋淋的现实,是他无法保证的未来,是他承担不起的、毁了她一辈子的后果。

他坐在院子里,从下午,一直坐到了深夜。

父母都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天上的月亮,冷冷地照着他。

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和荣秀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深夜里十多公里的并肩漫步,槐树林里生涩的吻,出租屋里她笑着说“我等你长大娶我”,车站里她红着眼眶跟他挥手告别,说“我等你回来”。

一幕幕,清晰得像就在昨天。

他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想分手,他舍不得她,他想娶她,想跟她过一辈子。

可父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才十七岁,他拿什么保证,自己六年之后,依旧初心不改?

他拿什么保证,自己能给她一个确定的未来?

他拿什么赌,她一辈子的幸福?

万一,他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以后见了世面,变了心思,那他就真的辜负了她一辈子。

他不能那么做。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她用一辈子的幸福,来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如果放手,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能让她不用耗六年的青春来等一个未知的结果,那他愿意放手。

哪怕,他会痛不欲生。

天快亮的时候,林生终于抬起了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全是泪痕。

他做出了决定。

他听父亲的话,跟荣秀分手。

他不能毁了她。

第四章 教室诀别,相拥而泣的最后一夜

回学校的路上,林生坐在拖拉机上,又坐在火车上,一路都没说过一句话。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全是荣秀的样子,心里像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

他亲手推开了自己最爱的姑娘,亲手斩断了这段视若珍宝的感情,真的是为她好吗?

可每次,他想反悔的时候,父亲严厉的话,就会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要是变了心,你就是毁了人家一辈子!”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断了,她还能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又硬生生地,把反悔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能回头。

他不能拿荣秀一辈子的幸福,来赌自己的初心不改。

火车到淮州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林生背着行李,走出火车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荣秀。

她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淡蓝色衬衫,黑色的长裤,披肩的长发,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路灯下,踮着脚朝着出站口的方向望,眼里满是期待。

看到林生走出来,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笑着朝着他跑了过来,像一只归巢的小鸟。

“大生子!你回来了!”

她跑到他面前,笑着,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欢喜和思念。

“我算着你火车到站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就来等你了。我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鸡汤,还是热的,咱们回学校,你趁热喝。”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里全是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眼里的痛苦和躲闪。

林生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欢喜和期待,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差点就忍不住,抱着她,跟她说,他不分手了,他不去江州了,他要娶她,他要跟她过一辈子。

可父亲的话,再次在脑子里响起,他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他不能再给她希望了。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路上累了?”荣秀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收起了笑容,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回家,叔叔阿姨不同意我们的事?”

林生的心,猛地一颤,看着她担忧的眼睛,喉咙堵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荣秀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挽着他胳膊的手,也慢慢松了开来,身体微微颤抖着,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叔叔阿姨……为什么不同意?是因为我比你大两岁吗?”

林生看着她,眼里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爸说,我年纪太小,心智不成熟,担不起一辈子的责任。他说,你等我六年,太冒险了。万一我以后变了心,就毁了你一辈子。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让我跟你分手。”

荣秀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林生,红着眼眶,轻声问道:“那你呢?大生子,你是怎么想的?你也觉得,我们应该分手吗?你也觉得,你以后会变心,会负了我,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林生的心脏里。

林生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和不安,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想摇头,想告诉她,他不会变心,他想跟她在一起。

可他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是。我爸说的对,我太年轻了,给不了你确定的未来。我不能让你用一辈子的幸福,来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大荣,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钻心。

荣秀看着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她看着他,哭着问道:“林生,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你真的想跟我分手吗?你忘了你跟我说过什么了?你说过,你非我不娶,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你说过,让我等你长大,娶我回家!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林生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她,红着眼睛嘶吼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让你用六年的青春来等我!万一我以后变了心,我毁了你的一辈子,我就是个畜生!我就是陈世美!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不怕!”荣秀哭着喊道,往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不怕等!我不怕六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会负我!林生,你别跟我分手,好不好?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她哭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抓着他的胳膊,苦苦哀求着,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林生看着她哭的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都碎了。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抱着她颤抖的身体,眼泪汹涌而出,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大荣,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荣秀靠在他的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她哭着说道,“林生,别跟我分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以后你真的变了心,我也认了,我不怪你。好不好?”

“不行。”林生咬着牙,狠心推开了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荣,别傻了。我们不能这么自私。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分了,你还能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跟着我,你只会受委屈,只会赌上一辈子的幸福。”

“我爸已经下了死命令了,我要是不跟你分手,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也不让我去江州报到。我们……没有可能了。”

这句话,彻底打碎了荣秀最后的希望。

她看着林生决绝的眼神,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泪水,终于明白,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她分手了。

她慢慢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颤抖着,眼泪不停地掉着,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我知道了。”

她看着林生,声音沙哑地说道,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委屈。

“林生,我答应你,我们分手。”

“我们本来也没什么,最亲密的,也不过是牵牵手,接接吻,两不相欠。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普通同学,普通同乡,从此陌路。”

林生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听着她说出“从此陌路”四个字,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无力的对不起。

“你不是想跟我好好告个别吗?”荣秀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今晚,你陪我最后一晚吧。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说说话,就当是,给这段感情,画个句号。”

林生看着她,含泪点了点头。

他没有拒绝。

这是他欠她的,是他能陪她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荣秀带着他,去了她幼师专业的教学楼。晚上,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走廊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打开了自己班级的教室门,拉着林生,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的桌椅,黑板上,还留着老师上课写的板书。

两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沉默了很久,荣秀才开口,轻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约会,走了十多公里的路,说了一整夜的话,那时候,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怎么现在,就没话说了?”

林生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疼得厉害,沙哑着嗓子道:“大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荣秀摇了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林生,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你是怕以后负了我,怕毁了我。我懂你的心思。”

“只是,我真的不怕等。我真的相信你。”

她的话,让林生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他伸手,再次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也伸出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痛苦,都哭了出来。

林生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吻着她的头发,她的额头,她的眼泪,嘴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他们就这么抱着,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哭了很久很久。

这个晚上,他们相拥着,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聊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聊起了深夜里的十多公里漫步,聊起了槐树林里的初吻,聊起了这半年里,所有甜蜜的点点滴滴。

他们像以前一样,有说不完的话,只是这一次,每说一句,心里就多一分疼,多一分不舍。

情到深处,他们会接吻,会紧紧地抱着彼此,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哪怕是在最痛苦,最不舍的时候,他们也始终守着最后的底线,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他不能毁了她。

哪怕是分手的最后一夜,他也要给她留着最完整的体面。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

荣秀靠在林生的怀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他,轻声道:“天快亮了,你该走了。明天,你就要坐大巴去江州了。”

林生抱着她,手臂紧了紧,声音沙哑地说道:“大荣,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找个对你好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就算是在江州,我也一定会回来,护着你。”

“好。”荣秀点了点头,笑着道,眼里却含着泪,“你也要好好的。去了江州,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早点稳定下来,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好日子。忘了我吧。”

“我忘不了。”林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大荣,这辈子,我都忘不了你。”

荣秀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她踮起脚,最后一次,吻了吻他的嘴唇,温柔,又带着诀别的苦涩。

“走吧。”她推开他,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哽咽,“别回头。从此以后,我们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林生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最终,还是站起身,一步步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回头。

他咬着牙,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捂着胸口,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这辈子,最纯粹,最真挚的爱情。

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爱他,也最他爱的姑娘。

他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第五章 客车远去,围墙外的一眼悔终生

第二天一早,学校的操场上,停满了学校租来的大客车。

即将奔赴各个分配单位的毕业生,背着行李,熙熙攘攘地聚集在操场上,跟同学告别,跟老师告别,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离别的不舍。

林生背着行李,站在自己要坐的那辆客车旁边,眼神空洞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望,一遍又一遍。

他在等荣秀。

哪怕他已经跟她提了分手,哪怕他说了从此陌路,他心里,还是奢望着,能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身边的同学,都在跟他道喜,说他拿到了最好的分配名额,前途无量,以后去了江州,当了大领导,可别忘了老同学。

林生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校门口的方向。

可直到发车的时间快到了,校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来。

也是,他都跟她分手了,都跟她说从此陌路了,她又怎么会来送他?

林生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生哥,上车了,马上要发车了!”

林生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酸涩和失落,转身,准备上车。

可就在他抬脚的那一刻,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了操场围墙外的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荣秀。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衬衫,站在围墙外的槐树下,隔着铁栅栏,远远地望着他。

披肩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瞬间就碎了。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来了。

她还是来了。

她没有走,她就站在围墙外,远远地看着他,送他最后一程。

林生想都没想,转身就朝着围墙外冲了过去,他想冲到她面前,抱着她,跟她说,他不分手了,他不去江州了,他要娶她,他要跟她过一辈子。

可他刚跑了两步,司机就探出头,喊道:“哎!那个小伙子!上车了!马上发车了!再不上车就不等了!”

身边的同学也拉住了他,道:“生哥,你干什么去?快发车了!”

林生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着围墙外的荣秀,她看着他,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掉。

她在告诉他,别过来。

别回头。

林生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看着她,心脏疼得快要窒息了。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不舍和绝望,看着她强装出来的坚强,脑子里,瞬间就炸开了。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听父亲的话,不该跟她分手,不该就这么走了。

他想让司机停车,想回去找她,想告诉她,他后悔了。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父亲严厉的命令,未来的不确定性,她一辈子的幸福,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司机再次喊道:“发车了!关门了!快上车!”

同学拉着林生,把他拽上了客车。

林生被拉上车,踉跄着走到车窗边,趴在车窗上,死死地盯着围墙外的荣秀。

客车发动了,缓缓地驶出了操场,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开去。

车子离荣秀站的位置,越来越近。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眼泪,能看到她紧紧攥着的拳头,能看到她眼里的不舍和痛苦。

车子开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朝着车子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哭着,朝着他挥手。

林生趴在车窗上,手死死地贴着玻璃,看着她,眼泪汹涌而出,一遍一遍地喊着:“大荣!对不起!大荣!”

车子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林生靠在座椅上,捂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听父亲的话,不该跟她分手,不该就这么走了。

他想让司机停车,想回去找她,想告诉她,他不分手了。

可车子已经驶离了学校,驶上了去往江州的国道,再也回不去了。

他就这么,坐着去往江州的客车,离开了他生活了三年的淮州,离开了他爱到骨子里的姑娘。

这一去,就是一生。

这一眼,就是一辈子。

客车一路向南,朝着江州驶去。

林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全是荣秀哭着朝他挥手的样子,全是她笑着说“我等你长大娶我回家”的样子,全是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的甜蜜。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他以为,他的放手,是对她的成全,是为了她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放手,不是成全,而是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以为,他是避免了自己成为辜负她的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亲手推开的姑娘,最终,还是被真正的负心汉,毁了一生。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年少的分手,只是一段青春的遗憾。

却没想到,这场始于春风十里的心动,最终,会变成他半生都无法释怀的愧疚,变成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客车在国道上,一路疾驰,驶向了未知的未来。

林生的人生,从此,再也没有了荣秀。

第六章 江州三年,数十封信唤不回的故人

去往江州的客车,在坑洼的国道上颠簸了整整八个小时,才终于驶进了江州城。

九十年代初的江州,是省内数一数二的工业重镇,国营大厂鳞次栉比,烟囱林立,马路上车水马龙,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来来往往,处处都是蓬勃的烟火气。可林生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他曾经满心憧憬的城市,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涩和后悔。

从客车驶离学校、看见围墙外荣秀哭着挥手的那一刻起,后悔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满了他的整个脑子。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听父亲的话?为什么要跟荣秀分手?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点,给她一个承诺,给她一个未来?

他才十七岁,可他有一身的本事,有学校里学来的专业知识,有敢拼敢闯的韧劲,他怎么就确定,自己未来一定会变心?怎么就确定,自己给不了她幸福?

父亲说的那些话,看似是为了荣秀好,可他亲手斩断这段感情,才是对荣秀最大的伤害。他以为的成全,不过是他的懦弱和逃避;他以为的为她好,不过是亲手把她推到了未知的人生里。

车开进红峰机电总厂的大门,看着眼前气派的厂区,整齐的车间,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身边的同学都兴奋地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未来的工作和生活,只有林生,背着行李,沉默地跟在人群后面,像个丢了魂的人。

厂里给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安排了单身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条件比学校里好上不少。同宿舍的几个人,都是同批分配来的毕业生,兴致勃勃地收拾着行李,聊着天,互相打听着各自的专业和老家,林生却只是默默地把行李放在靠窗的下铺,坐在床沿,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荣秀站在围墙外,哭着朝他挥手的样子。

那一幕,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同宿舍的舍友看他脸色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兄弟,怎么了?看你一路都闷闷不乐的,是不是舍不得学校?没事,咱们这可是国营大厂,铁饭碗,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林生勉强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好日子,在他跟荣秀说分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了。

第二天,厂里给新员工做入职培训,分配岗位。林生因为在校成绩优异,表现突出,被分到了厂里最核心的焊接一车间,当了技术员,是同批毕业生里,岗位最好的一个。

消息传开,同批的毕业生都羡慕地围着他,说他前途无量,以后肯定能当车间主任,当厂领导。林生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曾经拼了命地想要这个铁饭碗,想要这个光明的前途,想要跳出农门,给家人一个好日子。可现在,他拿到了这一切,却觉得索然无味。

因为那个说要等他稳定下来,就嫁给他的姑娘,被他亲手弄丢了。

入职之后,林生就像疯了一样地干活。

别人不愿意干的难活、累活、高危活,他都抢着干;别人朝九晚五准点下班,他天天泡在车间里,跟着厂里的老师傅学手艺,练技术,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焊条用了一根又一根,常常一干就是一个通宵;厂里的技术攻关项目,别人都怕担责任不敢接,他第一个报名,熬了三天三夜,拿出了完整的技术方案,解决了困扰车间很久的技术难题。

短短三个月,林生就在焊接一车间闯出了名气。

所有人都知道,新分来的那个大学生林生,技术好,能吃苦,敢拼敢闯,人又仗义,是个好苗子。车间主任看重他,老师傅们喜欢他,连厂领导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多次在大会上表扬他。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么拼命地干活,不过是想用身体的疲惫,麻痹心里的痛苦和思念。

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荣秀的样子,全是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脏就疼得喘不过气来。只有在焊花四溅的车间里,握着焊枪,全神贯注地盯着焊缝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疼。

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同宿舍的舍友都睡熟了,林生就会坐在书桌前,拿出信纸,给荣秀写信。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跟她说。

想跟她说,他到了江州,进了红峰厂,分到了最好的车间;想跟她说,他解决了厂里的技术难题,受到了领导的表扬;想跟她说,他后悔了,他不该跟她分手,他想她,发疯一样地想她;想跟她说,让她等他,等他稳定下来,他就回去找她,娶她回家,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了。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厚厚的一沓,每一封都写满了他的思念和后悔,写满了他想对她说的话。

可他不敢直接寄给她。

他怕她收到信会心烦,怕打扰她的生活,怕父亲知道了,会生气,会去找荣秀的麻烦。他只能把写好的信,一封封封好,通过淮州的老同学,帮忙捎给荣秀,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荣秀手里,不要让别人知道。

第一封信捎出去的时候,林生每天都在等回信,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下班就守在厂门口的传达室,问有没有他的信。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始终没有荣秀的回信。

林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她是不是还在恨他?是不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老同学终于给他捎来了荣秀的回信。

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字迹还是他熟悉的娟秀工整,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信里写着:

林生你好,信收到了。

听说你在厂里工作顺利,前途光明,我很为你高兴。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要好好工作,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早点在江州站稳脚跟,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成家立业,过好自己的日子。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就以同乡、同学相称就好,不要再写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祝你前程似锦,一生顺遂。

荣秀

短短的几行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林生的心脏里。他拿着信纸,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打湿了信纸。

她果然还在恨他。她用最客气、最疏离的语气,跟他划清了界限,把他推得远远的,连一丝复合的希望,都没有给他。

可他不甘心。他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如果真的放下了,她就不会给他回信了。她只是在怪他,怪他当初的懦弱和决绝,怪他亲手斩断了他们的感情。

从那以后,林生依旧坚持给她写信。每个月,都会写两封信,通过老同学捎给她。

他不再说那些求复合的话,只是跟她说一说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厂里发生的趣事,自己又拿下了什么技术项目,又评上了先进。也会跟她说一说老家的事,说一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甜蜜的小事。

他想让她知道,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变好,他没有忘记她,从来没有。

而荣秀,偶尔也会给他回信。只是每一封回信,都依旧是客气的、疏离的,像一个大姐姐,在叮嘱不懂事的弟弟。跟他说,让他好好工作,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跟他说,让他多给家里写信,孝顺父母;跟他说,让他早点找个合适的姑娘,安定下来。

从来没有一句,关于她自己的生活,关于她对他的思念,关于他们过去的感情。她始终,都在用这种方式,跟他保持着距离,不给他任何复合的机会。

同宿舍的舍友,都知道他在给老家的一个姑娘写信,写了快三年了,却始终没有结果,都劝他:“兄弟,别傻了,人家姑娘摆明了不想跟你再有牵扯了,你条件这么好,在江州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林生每次都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他们不懂。荣秀在他心里,是他年少时的心动,是他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这辈子最纯粹、最真挚的爱恋。是他亲手把她弄丢了,他要用一辈子,去弥补,去挽回。

哪怕她一直这么冷淡,一直这么疏离,他也愿意等。等她消气,等她原谅他,等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林生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成长为了红峰厂焊接车间的技术骨干,评上了工程师,当了车间的技术副主任,分了单独的单身宿舍,在江州彻底站稳了脚跟。

这三年里,他给荣秀写了几十封信,厚厚的一沓,塞满了书桌的抽屉。而荣秀的回信,却越来越少,越来越短,到最后,甚至不再给他回信了。他托老同学捎过去的信,大多都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回音。

林生的心,越来越慌。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对象,定了亲。

他无数次想请假回淮州,去找她,当面跟她说清楚,跟她道歉,跟她求复合。可每次,他都被父亲的话拦住了——父亲给他写信,反复叮嘱他,让他好好工作,不许再跟荣秀有任何牵扯,不许再去打扰人家姑娘的生活,要是他敢回去找荣秀,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一边是父亲的严令,一边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思念,林生被夹在中间,痛苦不堪。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托老同学去打听荣秀的消息,问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直到那天,老同学给他打来了电话,语气犹豫地跟他说:“生哥,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荣秀……她要结婚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林生的脑子里。他拿着电话的手,瞬间就抖了,话筒差点掉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着嗓子,颤抖着问道:“你说什么?她要跟谁结婚?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婚期都定了。”老同学叹了口气,道,“男方是她亲姐夫的战友,在西北当兵的,退伍转业进了当地的国营厂,人看着挺老实的,家在外省。荣秀家里人都挺满意的,已经定了亲,结了婚,她就跟着男方去西北生活了。”

西北。

她要走了,要去千里之外的外省,嫁给别人了。

林生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第七章 一纸婚讯,她嫁去了千里外省

挂了老同学的电话,林生在宿舍的墙根下,坐了整整一夜。

江州的夏夜,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单身宿舍的吊扇吱呀转着,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可林生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就那么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荣秀最后给他写的回信,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眼泪无声地掉了一夜。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信里的几句话,和老同学电话里的声音,来回交织。

“以后就以同乡、同学相称就好,不要再写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了。”

“荣秀要结婚了,婚期都定了,男方是她姐夫的战友,家在西北。”

“结了婚,她就跟着男方去外省生活了,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回淮州了。”

原来,她最后不再给他回信,不是还在生他的气,不是还在怪他,而是她已经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要嫁给别人了。原来,他这三年来,一封又一封的信,不过是他一个人的执念,打扰了她平静的生活。

他想起了分手的那个晚上,她哭着跟他说,从此陌路,各自安好。

他想起了客车驶离学校的时候,她站在围墙外,哭着朝他挥手,眼里的绝望。

他想起了这三年来,她客气疏离的回信,字里行间的距离感。

原来,她早就放下了,只有他,还停在原地,抱着过去的回忆,不肯走。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是他,在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时候,说了分手,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现在,她要开始新的人生了,要嫁给别人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难过,去不舍?

林生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三年的后悔、愧疚、自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孩子。

宿舍里只有吊扇的吱呀声,和他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想起了那个深夜,他们走了十多公里的路,她笑着跟他说,有说不完的话;想起了槐树林里,她闭着眼睛,任由他吻她,脸颊通红;想起了出租屋里,她靠在他怀里,认真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就图你这个人,我等你长大娶我回家。

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弄丢了。

月底,荣秀结婚的那天,林生没有去上班,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在宿舍里,买了一瓶高度白酒。

他从来不会喝酒,那天却一口接一口,把整瓶白酒都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和胃里像着火一样,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醉意上头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一遍一遍地写着荣秀的名字,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对不起,大荣,对不起……”

他梦见她穿着红嫁衣,笑着朝他走过来,可走到他面前,却转身就走了,越走越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信纸上。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像冒了烟,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

他捡起地上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和他写的那些没寄出去的信,一起锁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像锁起了他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和他爱到骨子里的姑娘。

从那天起,林生再也没有给荣秀写过一封信,再也没有托老同学打听过她的任何消息。

他遵守了她的嘱托,从此山水不相逢,再也没有打扰过她的生活。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比以前更拼,更不要命。别人朝九晚五准点下班,他天天泡在车间里,常常一干就是一个通宵;厂里的技术攻关项目,别人怕担责任躲着走,他永远第一个报名。

短短几年的时间,林生从车间技术副主任,升到了车间主任,又成了厂里的技术总工,成了红峰厂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在江州买了房,落了户,彻底从一个黔岭深山里出来的农村娃,变成了真正的城里人,端稳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老家的父母,每次给他打电话,都笑得合不拢嘴,跟村里的人说,我家大生子有出息,在城里当了官,买了房,是我们老林家的骄傲。父亲再也不提当年荣秀的事了,只是每次打电话,都会催他,让他赶紧找个对象结婚,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身边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从来没断过。有厂里的同事,有领导的亲戚,有学校的老师,有医院的护士,个个条件都很好,长相周正,工作稳定,门当户对,很多姑娘见了他一面,都对他很有好感。

可林生全都一一拒绝了。

他心里的那个位置,永远都留给了那个叫荣秀的姑娘。哪怕她已经嫁给了别人,去了千里之外的西北,哪怕他们再也不会相见,哪怕他们已经山水相隔,杳无音讯,他也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父母急坏了,每次打电话都骂他,骂他一根筋,骂他为了一个早就嫁人的姑娘,耽误自己一辈子。有一年春节回家,父亲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跟他吵,红着眼睛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是我让你跟她分手的,可她早就嫁人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不死心?你要为了她,一辈子不结婚吗?”

林生坐在桌子前,沉默地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他不是想怎么样,他只是忘不掉。忘不掉那个路灯下笑着朝他跑过来的姑娘,忘不掉那个跟他走了十多公里路、有说不完的话的姑娘,忘不掉那个抱着他说“我等你长大娶我”的姑娘。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守着他年少时的那份心动,那份愧疚,过一辈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转眼,就过去了十年。

十年的时间,林生从十七岁的青涩少年,长成了二十七岁的成熟男人。他在红峰厂的职位越升越高,从技术总工,升到了副厂长,成了厂里举足轻重的领导,在江州的人脉越来越广,事业越来越顺,可他依旧孤身一人。

这十年里,他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荣秀的任何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他只知道,她当年跟着丈夫去了西北,再也没有回过淮州,再也没有出现在他能触及到的任何地方。

他偶尔会从老家的同乡嘴里,听到一两句关于荣家的闲话,可也只限于荣秀的父母身体怎么样,姐姐荣娟家的孩子多大了,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荣秀。仿佛那个当年在乡镇里,貌美灵动、能歌善舞的姑娘,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以为,她应该过得很幸福。丈夫是退伍军人,工作稳定,人品端正,家里人都满意,她又是幼师专业出身,细心能干,肯定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生了孩子,一家三口,安稳顺遂。就像他当年希望的那样。

他以为,他当年的放手,终究还是让她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他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里的愧疚,能少一点,能慢慢放下。

第八章 西北扎根,幼师姑娘的绝境创业

荣秀跟着丈夫张建军,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才终于到了西北的金昌市。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西北的风裹着黄沙,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荣秀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光秃秃的戈壁,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这里离淮州,有几千里远。离她长大的大山,离她的父母,离那个她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少年,有几千里远。她要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了。

嫁给张建军,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跟林生分手之后,她的天,就塌了。那个说要娶她、要跟她过一辈子的少年,最终还是放开了她的手,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州,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承受着所有的流言蜚语和指指点点。

村里的人嚼舌根,说她被城里的大学生甩了,说她不自重,说她活该。父母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天天唉声叹气,一夜白了头,逼着她去相亲,让她赶紧定亲,堵上村里人的嘴。

她拒绝了所有的相亲对象,跟家里吵了无数次,扛了整整三年。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奢望,奢望林生会回来找她,奢望他会跟她说,他后悔了,他要娶她。这三年里,她收到了林生一封又一封的信,看着信里他写的思念,写的后悔,写的他在江州的点点滴滴,她夜里抱着信,哭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是不恨他,不是不怨他。她恨他的懦弱,恨他的决绝,恨他明明那么爱她,却还是放开了她的手,让她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可她也懂他的难处,懂他父亲的逼迫,懂他怕毁了她一辈子的顾虑。

她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他。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他有他的前程,他有他的父亲,他有他跨不过去的坎。而她,也耗不起了。

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在农村,这个年纪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只有她,还在原地,等着一个没有结果的人。父母天天以泪洗面,亲戚邻居天天指指点点,她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姐姐荣娟给她介绍了张建军。

张建军是荣娟丈夫的战友,甘肃金昌人,退伍转业进了当地的国营机械厂,当了保卫科的科长,工作稳定,人看着老实本分,话不多,却很细心。他比荣秀大三岁,之前谈过一个对象,吹了,一直单身。

荣娟带着张建军来家里见了一面,张建军见到荣秀的第一眼,就看上了她。他话不多,却很实在,跟荣秀的父母说,他会一辈子对荣秀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结婚之后,就把荣秀接到金昌去,日子肯定能过好。

荣秀的父母,对张建军很满意。他人品端正,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不错,又是知根知底的战友介绍的,靠得住。他们天天劝荣秀,让她答应这门亲事,说这是她最好的归宿。

荣秀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看着林生写给她的那些信,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累了,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扛了。既然她和林生,这辈子注定没有结果,那她就认命了。嫁给谁,不是嫁呢?

婚期定得很快,简单办了几桌酒席,就算是结婚了。结婚第二天,她就跟着张建军,坐上了去往西北的火车,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离开了这个装满了她的青春和心动,也装满了她的痛苦和遗憾的地方。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她在心里,跟那个叫林生的少年,跟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彻底告别了。

到了金昌之后,张建军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对荣秀很好。给她安排了厂里的临时工,工作轻松,不累,工资也稳定;给她租了带院子的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的重活累活,从来不让她干,发了工资,全部都交给她保管。

他话不多,却很细心,知道她从南方过来,吃不惯西北的面食,就学着给她做米饭,炒她爱吃的菜;知道她想家,就经常陪她去邮局,给家里打电话,寄钱寄东西。

荣秀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也慢慢安定了下来。她想,就这样吧。这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挺好的。

结婚第二年,荣秀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张磊。白白胖胖的小子,很可爱,张建军高兴坏了,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儿子不撒手,对荣秀也更好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看着很幸福。可只有荣秀自己知道,她心里,始终缺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她和张建军之间,有亲情,有恩情,有搭伙过日子的安稳,却唯独没有,那种心动的、奋不顾身的爱情。

她偶尔会在夜里,拿出林生当年写给她的那些信,一遍一遍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会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想起他们走了十多公里的那个深夜,想起槐树林里的吻,想起他说要娶她回家的承诺。可想起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已经隔了几千里的距离,隔了各自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把那些信,那些回忆,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好好过日子,好好带孩子,好好跟张建军过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张磊慢慢长大了,上了幼儿园。荣秀在厂里的临时工,干得并不顺心。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工资经常拖欠,领导还总想着占她便宜,话里话外的骚扰,让她很不舒服。

她跟张建军说了,张建军去找那个领导吵了一架,虽然领导不敢再骚扰她了,可她在厂里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了。

思来想去,荣秀跟张建军商量,她想辞职,自己开一家幼儿园。

她是幼师专业毕业的,能歌善舞,细心又有耐心,带孩子是她的本行。她观察了很久,金昌市的公办幼儿园很少,只有几家,根本收不下那么多孩子,很多双职工家庭的孩子,没人带,只能放在家里,要么就找老人带,很不放心。她觉得,开幼儿园,肯定能行。

可张建军一听,立刻就反对了。

“开什么幼儿园?好好的班不上,瞎折腾什么?”张建军皱着眉,语气很不耐烦,“女人家,就该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出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再说了,开幼儿园要租场地,要办手续,要招人,得花多少钱?咱们家哪有这个钱?”

“钱我可以想办法,我跟我姐借一点,我自己也攒了一点。”荣秀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考察过了,这里的幼儿园缺口很大,只要我们好好干,肯定能挣钱,肯定能把日子过好。总比在厂里受气,拿那点拖欠的工资强。”

“我说不行就不行!”张建军猛地一拍桌子,语气很强硬,“你一个女人家,能做成什么事?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天,他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张建军摔门而出,一夜没回来。荣秀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熟睡的儿子,眼泪掉了下来。她以为,张建军会支持她,会懂她,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反对,这么看不起她。

可她没有放弃。她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张建军不支持她,她就自己干。

她拿出了自己这么多年攒的所有积蓄,又给姐姐荣娟打了电话,跟她借了一笔钱,凑够了启动资金。她跑遍了金昌市的大街小巷,找合适的场地,最终,在机械厂附近的居民区,租下了一个带院子的平房,位置好,离居民区近,方便家长接送孩子。

然后,她又跑教育局、跑工商局、跑卫生局,办各种手续,各种证件。九十年代,民办幼儿园的手续很难办,各个部门来回跑,处处碰壁,看尽了别人的脸色,受了无数的委屈。

有一次,她去教育局办办学许可证,负责的科长故意刁难她,让她来回跑了十几趟,每次都找各种理由不给她办,话里话外暗示她要送礼。她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在金昌无亲无故,手里的启动资金本来就紧张,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送礼,只能一次次地陪着笑脸,跟人解释,一次次地补材料,磨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把许可证办了下来。

手续办下来的时候,她瘦了整整十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脚上磨得全是水泡。可她看着手里的办学许可证,还是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装修场地,买教具,招老师。

她亲自设计幼儿园的装修,怕装修材料有甲醛,伤害孩子,她跑遍了建材市场,一家家对比,选最环保的材料,亲自盯着工人施工,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半夜才回家,累得沾床就睡;她亲自去批发市场挑教具,挑玩具,每一样都亲手摸过,确认安全无毒,才肯买;她亲自面试老师,不仅要看专业能力,更要看人品,看有没有耐心,有没有爱心,招的两个老师,都是幼师专业毕业的,跟她一样,细心又负责。

忙了整整三个月,幼儿园终于开业了。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仪式,只有荣秀和两个招过来的老师,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家长带孩子来报名。可第一天,只有两个家长带着孩子来咨询,最终,只有一个孩子报了名。

张建军知道了,回家又把她嘲讽了一顿:“我就说你成不了事吧?折腾了这么久,就招了一个孩子,我看你怎么收场!赶紧把房子退了,老老实实回家带孩子!”

荣秀没有理他。她没有放弃。她知道,家长们不相信她这个新开的民办幼儿园,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没关系,她可以用真心,用实力,让家长们相信她。

每天,她都亲自带着那个报名的孩子,给他上课,陪他玩,给他做营养均衡的三餐,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孩子的家长,看到孩子每天开开心心的,学会了唱歌、画画、背古诗,对荣秀赞不绝口,跟身边的亲戚朋友都推荐她的幼儿园。

金杯银杯,不如家长的口碑。来报名的孩子,越来越多。从一个,到十个,到三十个,不到半年的时间,幼儿园里就招了五十多个孩子。

荣秀越来越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给孩子们做早饭;白天给孩子们上课,陪他们玩,照顾他们的吃喝拉撒;晚上孩子们都被接走了,她还要打扫卫生,准备第二天的教具,给家长打电话沟通孩子的情况,常常忙到半夜才能睡觉。

张建军依旧对她的事不管不问,每天下班回来,就出去跟朋友喝酒打牌,家里的事,孩子的事,从来不管。甚至还因为荣秀太忙,顾不上给他做饭,跟她吵架,骂她眼里只有幼儿园,没有家,没有男人。

荣秀累了一天,回来还要跟他吵架,心里又累又委屈,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放弃过。她看着孩子们一张张笑脸,看着家长们信任的眼神,看着幼儿园一点点变好,她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第九章 声名鹊起,卑劣丈夫的扭曲背叛

荣秀的幼儿园,靠着过硬的教学质量,和无微不至的照顾,在金昌市的口碑,越传越广。

她是正经幼师专业科班出身,懂教育,懂孩子的心理,给孩子们设计的课程,生动有趣,既能学到东西,又能让孩子们玩得开心;她对孩子们,是真心实意的好,哪个孩子生病了,她比家长还着急,带着孩子去医院,守着孩子输液;哪个孩子家里有事,家长没时间接,她就把孩子带回自己家,给孩子做饭,照顾孩子,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有一次,班里一个孩子,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家长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给荣秀打了个电话,急得哭了。荣秀二话不说,半夜爬起来,骑着自行车赶到孩子家里,把孩子送到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守着孩子做了手术,在医院里守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家长赶过来,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这件事之后,那个家长对荣秀感激涕零,逢人就说荣秀的好,说把孩子放在她的幼儿园里,比放在自己家里还放心。

口碑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家长,慕名而来,把孩子送到荣秀的幼儿园。原来的场地,已经装不下这么多孩子了。

荣秀咬了咬牙,又贷了一笔款,在市中心买了一块地,盖了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带独立的院子,有操场,有活动室,有午休室,有食堂,设施齐全,环境一流,成了金昌市规模最大、口碑最好的民办幼儿园。

幼儿园的名字,荣秀取的,叫“启明星幼儿园”。她希望,这里能像启明星一样,照亮孩子们的童年。

新幼儿园开园那天,来了很多家长,报名的队伍,排到了大街上。仅仅三天,招生名额就全满了,还有很多家长,托关系想把孩子送进来。

荣秀的启明星幼儿园,彻底在金昌市打响了名气。她成了金昌市民办教育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连教育局的领导,都多次来幼儿园考察,表扬她办得好,是民办教育的标杆。

她挣到了钱,很多很多的钱。不仅还清了所有的贷款和借款,还在金昌市最好的小区,买了大房子,买了小轿车,成了别人眼里实打实的富婆。

家里的日子,彻底变了样。以前拮据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家里请了保姆,打扫卫生,做饭洗衣,再也不用荣秀操持家务;儿子张磊上了最好的私立小学,报了最好的补习班,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按道理说,日子过得这么好了,张建军应该高兴,应该为荣秀骄傲。可他没有。

看着荣秀的事业越做越大,名气越来越响,挣的钱是他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平衡,越来越扭曲。

以前,他是国营厂的保卫科科长,是家里的顶梁柱,荣秀要靠着他,听他的话。可现在,荣秀成了大老板,走到哪里,别人都恭敬地喊她一声“荣园长”,而他,还是那个小小的保卫科科长,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身边的人,都开始跟他开玩笑,说他娶了个有本事的老婆,以后可以在家吃软饭了。这些话,像针一样,狠狠扎在他的心上,刺伤了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他开始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暴躁。在家里,他动不动就跟荣秀吵架,骂她眼里只有幼儿园,没有家,没有男人;骂她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挣再多钱也没用,不守妇道;甚至还无端猜忌,说她在外面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不然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把幼儿园做得这么大?

荣秀每天在幼儿园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要死,回来还要面对他的无理取闹和无端猜忌,心里又累又寒。她跟他解释,跟他沟通,可他根本听不进去,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他开始天天出去喝酒打牌,夜不归宿,输了钱,就回来跟荣秀要,荣秀不给,他就摔东西,甚至动手推搡她。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回来跟荣秀要钱,荣秀不给,他一巴掌扇在了荣秀的脸上,骂道:“你他妈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这个家,还是老子说了算!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

那一巴掌,打在了荣秀的脸上,也彻底打碎了她对这段婚姻,仅存的一点念想。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眼泪掉了下来。

她当初,到底是图什么?她以为,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没想到,这个男人,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说着会护她一辈子,却在她靠自己的双手挣下了家业之后,露出了最丑陋的嘴脸。

她的心,彻底死了。可看着年幼的儿子,她还是忍了。她不想让孩子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不想让孩子受委屈。

她以为,只要她忍一忍,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可她没想到,她的忍让,换来的不是张建军的悔改,而是他的得寸进尺,和更加卑劣的背叛。

他开始不回家了,在外面跟一个年轻的女人勾搭在了一起。那个女人,是他在牌桌上认识的,年轻漂亮,嘴甜会哄人,看中了张建军家里有钱,有个开幼儿园的老婆,就天天缠着他,哄着他,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张建军在那个女人那里,找到了久违的“男人的尊严”,那个女人天天捧着他,夸他厉害,夸他有本事,满足了他那可怜的自尊心。他开始大把大把地给那个女人花钱,买衣服,买首饰,租房子,用的全是荣秀挣来的钱。

甚至,他还开始偷偷转移家里的财产。他知道,荣秀的幼儿园,是她的心血,也是最大的资产。他联合那个女人,还有厂里的一个会计朋友,偷偷做了假账,把幼儿园对公账户里的钱,一笔一笔地,转移到了他自己的账户上,又转到了那个女人的名下。

他还偷偷拿着家里的房产证,去银行做了抵押,贷了一大笔钱,全部给了那个女人。他甚至,提前拟好了离婚协议,找了律师,做了万全的准备,要在离婚的时候,抢走儿子的抚养权,让荣秀净身出户。

他算准了,荣秀天天忙着幼儿园的事,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小动作。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

荣秀确实太忙了,幼儿园的事千头万绪,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根本没有精力,去管张建军在外面干了什么。她只以为,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出去喝喝酒,打打牌,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背后,给她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准备把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直到有一天,幼儿园的财务会计,偷偷找到了荣秀,脸色惨白地跟她说,幼儿园对公账户里的钱,少了一大半,很多账目都对不上,是张建军偷偷转走的。

荣秀拿着账本,看着上面一笔笔的转账记录,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凉了。她不敢相信,这个跟她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竟然会这么对她。

她疯了一样地回了家,翻遍了家里的柜子,找到了他偷偷藏起来的转账记录,他和那个女人的亲密照片,还有他拟好的离婚协议,和银行的抵押贷款合同。

所有的真相,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里,把她捅得鲜血淋漓。

她十几年的辛苦打拼,十几年的心血,挣下的这份家业,竟然被这个男人,偷偷转移得所剩无几。他不仅背叛了她,还要抢走她的儿子,让她净身出户,让她十几年的辛苦,全部付诸东流。

荣秀拿着那些证据,浑身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上。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躲过了流言蜚语,躲过了生活的苦,躲过了创业的艰难,最终,却栽在了自己的丈夫手里。

第十章 人心易变,官司惨败,一夜疯癫

荣秀拿着那些证据,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从黑到亮,她的眼泪,流了一夜,心也死了一夜。她想不通,十几年的夫妻,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也有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卑劣?

她辛辛苦苦打拼十几年,挣下的这份家业,他不仅拿着她的钱,在外面养女人,还要把她的一切都掏空,让她净身出户,抢走她的儿子。他怎么能这么坏?

天亮的时候,张建军回来了。他喝了一夜的酒,浑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进门,看到荣秀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他和那个女人的照片,还有转账记录、离婚协议,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开始,他还有点慌,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冷笑。

“你都知道了?”他走到荣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愧疚,“知道了也好,省得我再跟你废话了。”

荣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地问道:“张建军,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跟你结婚十几年,给你生儿子,操持家,辛辛苦苦挣钱,让你过好日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张建军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毒,“荣秀,你别以为你挣了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你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男人,没有这个家!你不是厉害吗?不是大园长吗?我倒要看看,你没了钱,没了幼儿园,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我跟你过够了!这婚,必须离!儿子归我,幼儿园和房子,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你要是识相,就乖乖签字,不然,我就去教育局告你,说你的幼儿园账目混乱,偷税漏税,我让你的幼儿园彻底关门,让你身败名裂!”

“你自己选!”

看着他这副无耻的嘴脸,荣秀的心,彻底寒了。她站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建军,婚,我可以跟你离。但是,幼儿园是我一手创办的,是我十几年的心血,钱是我挣的,你偷偷转移走的钱,你必须给我还回来!儿子,也不可能给你!”

“你做梦!”张建军猛地瞪起了眼睛,一把抓住了荣秀的手腕,狠狠一甩,荣秀踉跄着摔倒在地上,额头撞在了茶几的棱角上,瞬间就流出血来。

“荣秀,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张建军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眼神凶狠,“要么,乖乖签字离婚,儿子归我,我给你留一点钱,让你滚蛋。要么,我就闹到你幼儿园关门,让你在金昌市,再也待不下去!”

荣秀看着他凶狠的眼神,听着他无耻的威胁,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嫁了十几年的男人,竟然能卑劣到这个地步。

可她没有怕。这十几年,她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女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手创办了这么大的幼儿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不可能就这么被他吓住,不可能把自己十几年的心血,就这么拱手让人,更不可能把儿子,交给这么一个无耻的男人。

她报了警,又找了金昌市最好的律师,跟张建军打离婚官司。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要拿到儿子的抚养权,要让这个背叛她的男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她没想到,张建军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提前转移了所有的财产,做了假的账目,甚至还伪造了很多证据,说幼儿园是他和荣秀一起创办的,他出了钱,出了力,应该分走大部分资产;他还找了很多人作伪证,说荣秀天天忙着幼儿园的事,不管孩子,不照顾家庭,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不适合抚养孩子。

甚至,他还真的去教育局、去税务局举报了荣秀,说她的幼儿园账目混乱,偷税漏税。

一时间,各种麻烦接踵而至。教育局、税务局的人,天天来幼儿园检查,家长们也听到了风声,人心惶惶,很多家长都给孩子办了退学,幼儿园的运营,陷入了困境。

荣秀一边要应付各个部门的检查,一边要处理幼儿园的烂摊子,一边还要跟张建军打官司,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短短一个月,瘦了二十多斤,头发白了一大半。

身边的人都劝她,让她跟张建军和解,算了,别折腾了,给他一点钱,赶紧了断。可荣秀不肯。这不是钱的事,是她十几年的心血,是她的尊严,是她儿子的未来。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就这么被张建军欺负了。

官司打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荣秀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和痛苦。张建军为了抢走儿子,竟然偷偷把儿子张磊,送到了外地的爷爷奶奶家,不让荣秀见孩子。荣秀想儿子想得发疯,却连孩子一面都见不到,每天以泪洗面。

幼儿园因为长时间的负面新闻,生源越来越少,资金链断裂,最终,还是撑不下去了,被迫关门了。

她十几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最终,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因为张建军提前转移了所有的财产,又做了大量的伪证,法院最终判决,儿子张磊的抚养权,归张建军所有。而荣秀,不仅没能拿回被转移走的财产,还要承担幼儿园关门后的债务,几乎是净身出户。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从法院出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瓢泼大雨。荣秀一个人,站在法院门口,浑身都被大雨淋透了,手里拿着判决书,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十几年的辛苦打拼,十几年的心血,她的儿子,她的家,她的一切,都没了。

她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被丈夫和小三卷走了;她视若生命的儿子,被判给了那个背叛她的男人,她连见一面都难;她一手创办的幼儿园,关门了;她在这个城市里,奋斗了十几年,最终,却落得个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下场。

雨越下越大,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站在大雨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几句话,没人听得懂。路过的人,都以为她是疯子,纷纷躲开。

等荣娟和家里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大雨里走了整整一夜,浑身湿透,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烧糊涂了,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送到医院,高烧退了,可她的精神,却彻底失常了。

她疯了。

时而哭,时而笑,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大生子……别分手……”“我的幼儿园……我的儿子……”“钱……我的钱……”

连自己的亲姐姐,亲父母,都认不出来了。

医生说,她是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导致的严重精神分裂,能不能好,什么时候能好,都不好说。

荣娟看着病床上,疯疯癫癫的妹妹,哭得撕心裂肺。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明媚灵动、能歌善舞的妹妹,竟然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张建军拿到了所有的财产,带着儿子和那个女人,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有管过荣秀的死活,连一分钱的抚养费,都没有给过。

荣秀在医院里住了很久,病情也没有好转。最终,荣娟和父母,只能把她接回了淮州的老家,由年迈的父母照顾着。

那个曾经在西北金昌市,声名鹊起、风光无限的荣园长,最终,却落得个疯疯癫癫、无家可归的下场,连邻村的傻子,都嫌弃她,不愿意娶她。

她的人生,彻底毁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州,林生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以为,他当年的放手,让她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他还以为,她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岁月静好。

第十一章 十年惊闻,五雷轰顶的疯癫消息

十年光阴,像黔岭山间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

这年春节,林生开着厂里配的桑塔纳,回了阔别许久的老家。二十七岁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山里少年,一身挺括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气,添了几分沉稳锐利。十年里,他从车间技术员一路做到红峰厂副厂长,是厂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厂级领导,在江州落了户、买了房,成了整个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后生。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路边的乡亲们都围了上来,笑着跟他打招呼,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恭维。林生笑着一一回应,给孩子们分着从城里带回来的水果糖和红包,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十年了,他活成了父亲期望的样子,跳出了农门,端稳了铁饭碗,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成功人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他跟荣秀说分手的那天起,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就永远空了。这十年里,他再也没有主动打听过荣秀的消息,却在无数个深夜里,拿出锁在抽屉里的那几封回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总在心里骗自己,她嫁去了西北,有了安稳的家,有了可爱的孩子,过得幸福圆满。这就够了,这就是他当年放手想要的结果。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母亲亲手做的他爱吃的口味。父亲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给林生倒了满满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父子俩碰了杯,辛辣的白酒入喉,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红着眼眶开了口:“大生子,爸这辈子,最骄傲的是养了你这么个儿子,最对不住你的,就是当年逼着你跟荣秀那姑娘分了手。”

林生拿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父亲。十年了,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荣秀,第一次跟他说对不起。眼前的父亲早已没了当年的严厉,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神里满是迟暮的愧疚。

“当年爸是怕啊。”父亲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发颤,“怕你年纪小,担不起一辈子的承诺,怕你以后见了世面变了心,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断了干净,她能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也能安心奔前程。可爸没想到,你这孩子,记了一辈子,也单了一辈子。”

这十年里,林生拒绝了所有给他介绍的对象,无论对方条件多好,他都一口回绝。父母从一开始的催促、怒骂,到后来的无奈、心疼,最终只能看着他孤身一人,束手无策。

林生看着父亲苍老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杯里的酒,哑着嗓子道:“爸,都过去了,我不怪你。”

嘴上说着不怪,可心里的那根刺,十年了,从来没有拔出来过。他怎么能不怪?如果当年父亲没有逼着他分手,如果当年他再勇敢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大年初二,按照老家的习俗,要去舅舅家拜年。林生跟着父母去了邻村的舅舅家,屋里坐满了拜年的亲戚,热热闹闹的。他刚给舅舅舅妈拜完年,一个跟荣秀同村的中年婶子凑了过来,看着他愣了半天,才认出他来:“这不是老林家的大生子吗?十年没见,都长这么出息了!”

林生笑着给她递了根烟,客气地喊了声婶子。

女人接过烟,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大生子,你……你知道荣秀的事不?”

“荣秀”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林生。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十年了,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名字。

他强装镇定,喉咙干得发紧,声音都在发颤:“婶子,她……她怎么了?我很多年没听过她的消息了,听说她嫁去西北了,过得应该挺好的吧?”

“好什么好啊!”女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眼里满是惋惜,“这孩子命太苦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毁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女人把荣秀这十年的遭遇,一字一句地讲给了他听。

从她远嫁西北,丈夫的冷漠反对,到她孤身一人创办幼儿园,辛辛苦苦打拼十几年,挣下了偌大的家业;从丈夫的自卑扭曲,到他婚内出轨、偷偷转移财产,用最卑劣的手段背叛她;从离婚官司的惨败,幼儿园关门,儿子被抢走,到她受不住刺激,一夜之间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地被接回了老家。

“现在就住在她爹妈家里,疯疯癫癫的,连人都认不出来,生活都不能自理。前阵子有人给她介绍邻村一个傻子,人家都嫌她疯,不愿意要。”女人说到最后,抹了抹眼角,“多好的姑娘啊,当年多少人追,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啊。”

林生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一道惊雷从头到脚劈了个遍,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一阵阵发黑。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把他搅得鲜血淋漓。

疯了。

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的姑娘,他当年拼尽全力想要护着的姑娘,最终还是被人伤得体无完肤,疯了。

他想起了父亲当年拍着桌子跟他说的话:“你要是变了心,你就是毁了人家一辈子的陈世美!”

可他没有成为负心汉,荣秀却还是被真正的负心汉,毁了一辈子。

他以为的放手,是为她好,是成全她的安稳人生。可到头来,他亲手推开的姑娘,还是没能逃过被人辜负、被人伤害的下场,落得个疯疯癫癫、无依无靠的结局。

是他。

都是他的错。

是他当年的懦弱和逃避,把她推向了这个火坑。是他,欠了她一辈子。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林生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跟女人道了谢,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舅舅家,连跟父母打声招呼都忘了,疯了一样朝着村口的车子跑去。

他要去看她。

第十二章 墙角遥望,我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从舅舅家到荣秀住的村子,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可林生却觉得,这段路长得像走了一辈子。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好几次都差点偏离了车道,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女人说的那些话,全是荣秀当年的样子,和她现在疯癫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反复割着他的心脏。

他把车停在了村口,没有开进去。村子里很安静,春节的鞭炮声零零散散地响着,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红春联,挂着红灯笼,到处都是新年的热闹气息,可林生坐在车里,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掉进了万年冰窖。

他坐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村里的人都回家吃午饭了,路上没什么人了,他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不知道荣秀家具体住在哪里,只能沿着村里的路慢慢往前走,遇到坐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就停下来,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打听荣秀家的位置。

老人们看着他这个面生的外乡人,穿着体面,开着好车,都热情地给他指了路,嘴里却忍不住念叨:“荣秀啊?唉,那姑娘太可怜了,好好的人变成这样,真是造孽啊。”

每一次听到别人说她可怜,林生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顺着村民指的路,他走到了村子最里面,一栋老旧的红砖房跟前。房子很旧了,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的篱笆门歪歪扭扭的,用一根铁丝拴着,看起来破败又冷清,跟村里其他热闹的房子格格不入。

院子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动作很慢,看起来身体很不好,是荣秀的母亲。

林生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看着那栋房子,心脏跳得快得要炸开,手心全是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冲进去,想看看她,想抱着她,想跟她说,对不起,我回来了,我来晚了。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他有什么资格?

当年,是他亲手放开了她的手,是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连一封像样的承诺都不敢给她。现在,她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又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更何况,他现在以什么身份去见她?前男友?一个当年抛弃了她的人?她的父母,会接受他吗?会原谅他吗?村里的人,会怎么议论她?

他现在冲进去,不仅帮不了她,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多的流言蜚语,更多的伤害。

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林生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没有一点神采,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脚步虚浮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是荣秀。

十年未见,她才二十九岁,可看起来却憔悴得像四十岁的人,脸上没有了当年的光彩,没有了当年的灵动,没有了当年眼里的星星,只剩下麻木和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林生站在墙角,看着她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窒息,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这不是他的荣秀。

他的荣秀,是那个一米七的高挑姑娘,披肩长发,貌美灵动,能歌善舞,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是那个笑着跟他说,有说不完的话的姑娘;是那个抱着他,眼里满是爱意和期盼,跟他说等他娶她的姑娘。

不是眼前这个,眼神空洞,疯疯癫癫,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女人。

他的荣秀,被那个男人,被这残酷的生活,彻底毁了。

院子里的老太太,看到荣秀在院子里乱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轻声道:“秀儿,回屋吧,外面冷,别冻着了。”

荣秀没有反应,依旧嘴里念念有词地往前走着,挣脱了老太太的手,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几个模糊的字。

林生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她,仔细地听着。

听了很久,他才听清楚,她嘴里念的,是:

“大生子……别分手……”

“我等你长大……娶我回家……”

“信……我的信……”

那几个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林生的心脏里,把他搅得鲜血淋漓。

她疯了,连自己的父母都认不出来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他的名字,还记得他们当年的约定,还记得他给她写的信。

林生再也忍不住,顺着墙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在墙角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嗓子都哭哑了,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厚厚的一沓,有一万多块钱。九十年代末,这笔钱足够老两口给荣秀治病、改善生活,撑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把钱用信封包好,又找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好好照顾秀儿,钱不够了,随时打这个电话。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他的手机号。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他不敢。

趁着院子里的老太太回屋的功夫,他快步走到篱笆门口,把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冲进去把她带走。

坐回车里,林生趴在方向盘上,又哭了很久。他知道,这一万多块钱,弥补不了什么,也治不好她的病,更还不清他欠她的债。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从这天起,林生就再也没有断过对荣秀的接济。每个月的月初,他都会按时给荣秀的父母寄钱,从不间断。逢年过节,他都会托老家的亲戚,给荣秀家送去米面粮油、新衣服、治病的药。

他托了很多关系,找了全国最好的精神病医院,最好的医生,咨询荣秀的病情,把医生开的药方、买的进口药,源源不断地寄到荣秀家里。

第十三章 匿名守护,一句“不怪你”,他哭成了孩子

从老家回到江州之后,林生的生活,彻底变了样子。

以前的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除了工作,再也没有别的念想。可现在,他的心里,多了一份固定的牵挂,多了一份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他依旧在厂里拼命地工作,职位越升越高,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可他却比以前更谨慎,更克制。他清楚地知道,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能守护荣秀的底气。只有他站得越高,手里的钱越多,人脉越广,才能给荣秀更好的治疗,更好的生活,才能护着她,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每个月的一号,成了林生雷打不动的日子。无论工作多忙,无论人在哪里,他都会亲自去邮局,给荣秀的父母寄钱,从来没有晚过一天,也从来没有断过一次。

一开始,他只敢寄钱,不敢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信息,怕荣秀的父母把钱退回来,怕他们知道是他,不肯接受他的帮助。可寄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荣家的父母没有把钱退回来,也没有打电话来追问,只是默默地收下了。

他知道,他们早就猜到了,钱是他寄的。

除了寄钱,他做得最多的,就是给荣秀找医生,找药。

他托遍了自己在全国各地的同学、同事、朋友,只要听说哪里有治疗精神分裂症的专家,哪里有效果好的药,他都会想尽办法联系上,把荣秀的病情详细地告诉对方,拿到药方,买到药,第一时间寄回老家。

有一次,他听说北京有一位老中医,治疗精神类疾病有奇效,特意请了三天假,坐了一夜的火车去北京,排了整整一天的队,才挂上了老中医的号。他拿着荣秀的病历,跟老中医聊了两个小时,拿到了药方,又连夜抓了药,坐火车赶回江州,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就把药寄去了老家。

身边的人都看不懂他,不知道他一个年轻有为的副厂长,不找对象,不成家,天天把钱和精力,都花在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疯疯癫癫的女人身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有林生自己知道,他不是为了什么,他只是在还债。欠了她的,他要用一辈子来还。

荣秀的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就托老家的远房亲戚,定期去荣家看看,帮着处理家里的大事小情,换煤气、修房子、带老两口去医院看病,所有的开销,都由他来承担。

他从来没有露面,也从来没有让亲戚告诉荣家,这些事都是他安排的。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荣秀,会让她本就不稳定的病情,再次加重。他只能隔着千里的距离,默默地守护着她,看着她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每个月按时寄钱、寄药,每个月都会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问荣秀的情况。亲戚跟他说,荣秀的病情,慢慢有了好转,不再疯疯癫癫地乱跑了,情绪稳定了很多,能认出自己的父母了,也能安安静静地坐着晒太阳、听收音机了。

只是,她依旧很少说话,眼神依旧有些空洞,偶尔,还是会嘴里念念有词地,喊着“大生子”这三个字。

每次听到这些,林生都会拿着电话,红着眼眶,沉默很久。

她疯了,傻了,忘了全世界,却唯独记得他的名字。这份爱,太重了,重到他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这年冬天,荣秀的母亲生了重病,住进了医院,荣娟要在医院照顾母亲,还要回家照顾荣秀,分身乏术,急得团团转。老家的亲戚给林生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林生二话不说,立刻转了两万块钱过去,托亲戚请了护工,在医院照顾荣母,又托人找了最好的医生,给荣母治病。

荣母的病慢慢好了起来,出院之后,特意让荣娟给林生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林生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话筒的手,瞬间就出汗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荣母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林生吗?”

这是十几年里,他第一次,听到荣母的声音。林生的喉咙瞬间就堵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才艰难地应了一声:“阿姨,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生以为电话会被挂断,才传来荣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孩子,谢谢你。这几年,给秀儿寄钱、寄药、照顾我们老两口的,都是你,对不对?”

“是我,阿姨。”林生的声音也哽咽了,“对不起,阿姨,是我对不起秀儿,是我害了她一辈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他以为,荣母会骂他,会怪他,会恨他当年毁了荣秀的人生。可他没想到,电话那头的荣母,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孩子,不怪你。当年的事,不怪你。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苦了你了。”

就这一句话,让林生拿着电话,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十几年的愧疚,十几年的自责,十几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他以为所有人都会怪他,连荣秀的父母,都原谅了他。可他自己,却原谅不了自己。

挂了电话之后,林生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成家了。

他已经三十岁了,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不好,天天以泪洗面,催他结婚生子。他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他要担起儿子的责任,给父母一个交代,给一个陪他过一辈子的女人,一个安稳的家。

第十四章 半生执念,成家立业,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三十二岁这年,林生结婚了。

妻子叫陈慧兰,是市里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比他小两岁,父亲是学校的老校长,家境清白,性格温柔贤惠,知书达理,长得端庄周正,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两个人是通过厂里的老领导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安静的茶馆里,陈慧兰看着他,笑着说:“我听王厂长说,你是红峰厂最年轻的副厂长,年轻有为,就是性子太闷,不爱说话。”

林生看着她温和的笑容,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全部的爱,给不了她一颗完整的心。他不想耽误这个好姑娘,也不想骗她。

所以,第一次见面,他就跟陈慧兰坦白了自己的过去,坦白了荣秀的事,从年少时的相遇相爱,到被迫分手,到她远嫁西北,被人背叛,疯癫回乡,再到他这十几年的愧疚和守护,没有丝毫隐瞒。

他以为,陈慧兰听完之后,会生气,会转身就走,再也不会跟他有任何牵扯。可他没想到,陈慧兰只是安静地听着,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说:“林生,我知道了。你不是薄情寡义的人,相反,你是个重情义、有担当的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愿意跟你在一起,我只希望,以后我们过日子,你能担起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就够了。”

林生看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睛,心里满是感激,也满是愧疚。他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慧兰,谢谢你。我向你保证,结婚之后,我一定会对你好,对这个家负责,绝对不会辜负你。”

婚礼办得很体面,来了很多宾客,厂里的领导、同事,老家的亲戚,都来了。婚礼上,陈慧兰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温柔又幸福,林生穿着西装,站在她身边,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心里跟自己说,等他稳定下来,就八抬大轿,娶荣秀回家,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护她一辈子周全。可现在,他站在了婚礼的舞台上,身边的新娘,却不是她。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陈慧兰是个很好的妻子,温柔体贴,持家有道,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的父母也孝顺周到,从来没有跟他红过脸,吵过架。她知道林生心里藏着事,却从来不多问,只是在他深夜加班回家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留一碗热汤;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不吵不闹。

结婚第二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又过了两年,女儿也出生了,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林生成了家,立了业,儿女双全,事业有成,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人生赢家,过得幸福圆满。

他也努力地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尽责的父亲。他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妻子和孩子,努力工作,给了妻儿安稳富足的生活,担起了一个男人该担的所有责任。他对陈慧兰相敬如宾,体贴入微,对孩子们用心教养,疼爱有加,把家里的大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来没有让陈慧兰受过一点委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永远都空着,永远都留给了那个叫荣秀的姑娘。他对妻子很好,可那份年少时奋不顾身的心动,那份刻进骨血里的爱恋,这辈子,再也给不了任何人了。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跟妻子提起过荣秀的近况,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心底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个坚持了十几年的习惯——每个月的月初,按时给荣秀的父母寄钱,从不间断。

他做得很小心,每次寄钱,都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邮局,从来不让陈慧兰发现。他不是怕她生气,是怕她心里不舒服,怕对不起她的包容和信任。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女儿三岁那年的冬天,陈慧兰收拾家里的书房,在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沓厚厚的汇款单,还有很多精神病医院的病历、药方,收件人地址,都是淮州老家的同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林生下班回家,看到陈慧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些汇款单和药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可他没想到,陈慧兰没有生气,没有跟他吵,没有跟他闹,只是看着他,轻声道:“老林,那个姑娘的事,我都知道了。”

林生的身体猛地一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慧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她的人一样。“你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对我,对孩子,对这个家,都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我很知足。”

“那个姑娘太苦了,你心里放不下她,想照顾她,就去照顾吧,不用瞒着我。只是,你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太熬心了。”

妻子的理解和宽容,像温水一样,裹住了林生心里积攒了半辈子的愧疚和酸涩。他看着陈慧兰温柔的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握紧了她的手,哑着嗓子道:“慧兰,对不起,这辈子,是我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的。”陈慧兰摇了摇头,笑了笑,“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有个放不下的人呢?我懂。”

有了妻子的理解,林生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接济荣秀了。他依旧每个月按时打钱,每年都会抽时间,让司机开车陪着他,回一趟老家,远远地看荣秀一眼,确认她好好的,就够了。

他从来没有靠近过她,从来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知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妻子和孩子,他要对自己的家庭负责,不能再去打扰荣秀的人生,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妻子。

更何况,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荣秀,让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病情,再次加重。

他只能隔着千里的距离,默默地守护着她,看着她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转眼,又是十年过去了。

林生已经四十二岁了,从红峰厂辞了职,自己创办了机电安装公司,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江州业内数一数二的企业家。他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儿子上了初中,女儿上了小学,聪明懂事,成绩优异。他和陈慧兰相伴走过了十年,依旧相敬如宾,恩爱和睦。

而荣秀,也已经四十四岁了。她的父母身体越来越差,荣娟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里,悉心照顾着。林生依旧承担着她所有的开销和治疗费用,从来没有间断过。

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的,能自己照顾自己,能认出荣娟,却依旧认不出其他人,依旧会在某个午后,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嘴里轻轻地念着“大生子”这三个字。

她的世界里,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八岁的年纪,停留在那个洋槐花开的校园里,停留在那个还没分手的夏天。

这年秋天,荣娟给林生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荣娟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林生,秀儿她……她这阵子状态好多了,能跟人简单说几句话了。医生说,要是能有熟悉的人,多跟她说说以前的事,说不定,她能想起更多的东西。你……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拿着电话的林生,心脏猛地一颤,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

十几年了。

从他在墙角远远看了她一眼之后,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近距离地见过她,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想她,发疯一样地想她。可他又怕,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怕她看到他,会情绪失控,病情加重。

电话那头的荣娟,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轻声道:“林生,你放心,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她对当年的事,执念很深,你的出现,大概率不会刺激到她,反而可能会有帮助。这么多年了,她心里,一直记着你啊。”

林生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道:“好。姐,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林生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第十五章 咫尺天涯,她认出了他,喊了一声“大生子”

从江州到淮州老家,六百多公里的路,林生让司机开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副驾驶上,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荣秀当年的样子。路灯下笑着朝他跑过来的她,槐树林里红着脸的她,出租屋里跟他说“我等你娶我”的她,围墙外哭着朝他挥手的她,还有十几年前,他在墙角看到的,那个眼神空洞、疯疯癫癫的她。

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闪过,让他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天快亮的时候,车子终于开到了荣娟家所在的镇上。荣娟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林生从车上下来,看着他两鬓已经冒出的白发,叹了口气,红着眼眶道:“林生,你来了。”

“姐,辛苦你了,这么多年,一直照顾着秀儿。”林生看着荣娟,语气里满是感激,也满是愧疚。

“说什么辛苦,她是我亲妹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倒是你,这么多年,一直默默帮衬着我们家,我们都记在心里。”荣娟摇了摇头,侧身让他进来,压低了声音道,“她刚醒,在院子里坐着呢,情绪挺好的。你进去吧,说话慢一点,别吓着她。”

“好。”林生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脚步沉重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洋槐树,正是初秋,槐花落了一地,带着淡淡的甜香。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干净的蓝色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安安静静的,像个听话的孩子。

是荣秀。

十几年未见,她已经四十四岁了,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皱纹,皮肤也不再像当年那样白皙透亮,可她的侧脸轮廓,依旧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样子。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又平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疯癫和空洞。

林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四十多年了。

从十七岁那年,在学校的路灯下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他从青涩的少年,变成了年近中年的男人,她也从灵动的少女,变成了鬓角染了霜的女人。兜兜转转了半辈子,他终于,再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一步步地,朝着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看着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轻轻地喊了一声:“大荣。”

荣秀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猛地一颤,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她的眼神,一开始还有些茫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回忆,像是在辨认。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眼神里,一点点地,有了光。

林生看着她的眼睛,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眼泪不停地掉着,又轻轻地喊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大荣,是我,大生子。我来看你了。”

听到“大生子”这三个字,荣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看着林生,空洞了十几年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清晰的神采,嘴唇动了动,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轻地喊了出来:“大生子……”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林生的脑子里。

她认出他了。

疯了十几年,忘了全世界的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喊出了他的名字。

林生再也忍不住,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一遍一遍地说着:“是我,大荣,是我。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荣秀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冰凉的,却没有缩回去。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哭,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大生子……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林生抬起头,看着她,哽咽着说道,“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以后,我天天来看你,好不好?”

荣秀看着他,笑了。

像二十七年前,那个路灯下的夜晚,她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个孩子一样。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地裹着两个人。二十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了回去。

他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她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姑娘。他们站在路灯下,牵着手,有说不完的话,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彼此的爱意。

林生知道,他这辈子,欠荣秀的,终究是还不清了。这场始于年少心动的爱恋,终究成了他这辈子,刻进骨血里的错爱。

他用了半辈子的时间,去偿还,去守护,去惦念。

第十六章 清醒之后,爱恨都成了前尘

荣秀认出林生的那天,是她疯癫十几年里,最清醒的一天。

可这份清醒,没有像林生预想的那样,是执念的圆满,而是一场迟来的、带着血泪的回望。

那天之后,荣秀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安安静静地坐着,跟荣娟说几句话,能自己做饭、洗衣,甚至能拿起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坏的时候,她会把自己锁在屋里,抱着头缩在角落,一遍遍地哭,嘴里念着儿子的名字,念着被抢走的幼儿园,念着那些被背叛的日日夜夜。

林生在镇上留了半个月。

他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下,每天都会去荣娟家里,陪荣秀坐一会儿。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给她剥个橘子,倒杯热水,跟她说几句年少时学校里的趣事,说槐花开了,说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条夜路。

大多数时候,荣秀都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他一眼,眼神里有茫然,有熟悉,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荣娟跟他说,医生讲了,荣秀现在的记忆在一点点恢复,不只是记得年少时的事,那些疯癫前的苦难、背叛、绝望,也都在一点点回到她的脑子里。这对她来说,是好事,也是煎熬。

林生这才意识到,他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他以为,他的出现,他的陪伴,他迟来的弥补,能抚平她半生的苦。可他忘了,她的疯癫,源于那场撕心裂肺的背叛,源于十几年的辛苦打拼一朝尽毁,源于她人生里所有的苦难,而这些,他都没有参与,也根本无法弥补。

他所谓的守护,不过是隔着千里的汇款,是十几年不敢露面的胆怯,是他自我感动式的赎罪,从来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有一天下午,林生又去了荣娟家,荣秀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当年幼儿园开园时,和孩子们的合影。她看着照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生走到她身边,轻声喊了她一声。

荣秀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只剩下彻骨的清醒,还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林生,你别再来了。”

林生的身体猛地一僵,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都想起来了。”荣秀看着他,把照片收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分手,远嫁,开幼儿园,张建军背叛我,官司输了,幼儿园没了,儿子被抢走了,我疯了,被接回老家……所有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大荣,我……”林生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想道歉,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苍白无力。

“我不怪你。”荣秀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当年分手,你有你的难处,我懂。我这辈子落得这个下场,是我遇人不淑,是我命里该有这一劫,不是你的错。你这些年,给我家寄钱,寄药,照顾我爹妈,我姐都跟我说了,我记着你的情。”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的坚定:“可情是情,事是事。你有你的家,有老婆,有孩子,你该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该有我自己的日子,不能总靠着你的接济,活在过去的梦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荣,我只是想照顾你,我……”

“林生。”荣秀再次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们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半辈子都过去了,还纠结年少那点事,有什么意思呢?你守了我十几年,欠我的,早就还清了。别再自我折磨了,也别再打扰我了。”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再也没有出来。

林生站在院子里,槐花落了他一身,像二十七年前那个春天一样。可这一次,他心里的那些执念,那些期盼,那些迟来的赎罪,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凉了个透。

他终于明白,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也把这份迟来的弥补,想得太伟大了。他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守护者,他只是一个犯了错,用半辈子愧疚来自我安慰的普通人。

他的出现,他的陪伴,对清醒过来的荣秀来说,不是救赎,是提醒。提醒她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提醒她这辈子错过的人生,提醒她所有的苦难和遗憾。

第二天,林生给荣娟留下了一笔钱,跟荣娟道了别,开车回了江州。

他没有再提探望的事,只是跟荣娟说,秀儿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车驶离镇子的时候,林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红了眼眶。

有些情,是还不完的。有些事,是无法重来的。

第十七章 各自归位,边界之外,再无交集

回到江州之后,林生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个月都要往老家跑,不再天天盯着电话,等着荣娟汇报荣秀的情况,也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系在那个千里之外的人身上。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回了公司,放回了家庭里。

早上,他会陪着陈慧兰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一起做早饭;晚上,他会陪着孩子们写作业,跟他们聊聊学校里的事;周末,一家人会去公园散步,去周边郊游,像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样,平淡,安稳,带着烟火气。

陈慧兰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依旧像以前一样,温柔地陪着他,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给他递一杯热茶,安静地陪着他。

有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生看着身边的陈慧兰,看着她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发,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伸手,握住了陈慧兰的手,哑着嗓子道:“慧兰,对不起。这十几年,委屈你了。”

陈慧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夫妻之间,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心里的事了了,能好好回来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强。”

林生看着她温柔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这辈子,亏欠了两个女人。一个是荣秀,他欠了她一个本该圆满的人生;一个是陈慧兰,他欠了她半辈子完整的真心。

前半辈子,他活在对荣秀的愧疚里,用自我感动式的守护,来弥补自己当年的懦弱。可到头来,他既没能救赎荣秀,也辜负了身边陪着他的人。

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英雄,也不是什么能改写命运的救世主。他能做的,只有守好眼前的日子,担起自己该担的责任,让身边的人,过得安稳一点。

从那以后,林生再也没有主动打听过荣秀的消息,只是每个月,依旧会按时往荣娟的卡里打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荣秀的日常开销和吃药的费用。他不再多打,也不再额外安排什么,只是尽一份心,守着最后的边界。

他不再试图去参与她的人生,不再试图去弥补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他终于明白,最好的赎罪,不是强行闯入她的生活,而是尊重她的选择,不打扰,不纠缠,让她安安稳稳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而远在淮州老家的荣秀,日子也在一点点步入正轨。

彻底清醒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接受了自己疯癫十几年的事实,接受了自己失去的一切。她哭过,怨过,绝望过,可最终,还是咬着牙,从那段黑暗的过往里,一点点走了出来。

她拒绝了林生所有额外的接济,只留下了最基础的生活费,跟荣娟说,她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钱,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的施舍过日子。

她是幼师专业科班出身,有十几年的幼儿园办学经验,就算疯了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也没有丢。她托荣娟帮忙,在镇上的中心幼儿园,找了一份代课老师的工作,教孩子们唱歌、画画、跳舞。

重新站在教室里,看着孩子们一张张天真的笑脸,听着他们奶声奶气地喊“荣老师”,荣秀沉寂了十几年的心,终于一点点活了过来。

她教得认真,对孩子又耐心,又细心,家长们都很喜欢她,幼儿园的领导也很看重她,没过多久,就给她转成了正式老师,有了稳定的工资,有了五险一金。

她终于,靠着自己的双手,重新站了起来,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不再反复念着过去的人和事。她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帮着荣娟做家务,照顾年迈的父母,周末跟着镇上的老姐妹们,去跳广场舞,去赶集,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眼里也重新有了光,不再是那个疯疯癫癫、眼神空洞的女人,变回了那个温柔、坚韧、骨子里带着韧劲的荣秀。

只是,她再也没有提过林生,再也没有提过西北的那段过往,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年少时的约定。

那些爱与恨,怨与念,都随着十几年的疯癫,和迟来的清醒,慢慢沉淀在了岁月里,成了不能提,也不必提的前尘。

她和林生,就像两条交叉过的线,在年少时短暂相遇,然后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终于,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第十八章 人间烟火,她选了最踏实的归宿

荣秀在镇上的幼儿园,一干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凭着过硬的专业能力,和对孩子的真心,成了镇上最受欢迎的老师,家长们都抢着把孩子送到她的班里。她的工资越来越高,日子越过越稳,人也越来越精神,五十岁的人,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眉眼间依旧带着当年的温柔和气度。

父母相继离世之后,荣娟跟着儿子去了城里生活,想带着荣秀一起走,荣秀却拒绝了。她在镇上待了几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日子,也不想再去麻烦姐姐。

荣娟不放心她一个人生活,就开始琢磨着,给她找个伴儿。

荣秀才五十三岁,身体康健,有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积蓄,人又温柔能干,一个人过日子,终究是太孤单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一开始,荣秀是拒绝的。

她这辈子,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疯癫了十几年,早就对婚姻、对男人,没了什么期待。她觉得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挺好的,自由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迁就谁,也不用再怕被人背叛,被人伤害。

可荣娟劝她:“秀儿,姐知道你心里的坎。可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老了动不了了,身边总得有个人陪着,有个人照应。我们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什么轰轰烈烈,就找个老实本分的人,知冷知热,能陪着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身边的老同事、老姐妹们,也都纷纷劝她,给她介绍对象。

劝得多了,荣秀也慢慢松了口。她不是不渴望温暖,只是被伤怕了。她这辈子,经历过奋不顾身的爱恋,经历过鸡飞狗跳的婚姻,经历过生不如死的疯癫,到了这个年纪,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份踏实,一份不用提心吊胆的烟火日子。

经幼儿园的老园长介绍,她认识了老周。

老周全名周建民,是镇上中学退休的语文老师,比荣秀大三岁,老伴儿前几年因病去世了,一个儿子在省城工作,成家立业了,常年不回来。老周人长得斯文,脾气温和,一辈子教书育人,本本分分,没什么不良嗜好,就喜欢看看书,写写字,养养花。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一家小茶馆里。

老周话不多,却很细心,给荣秀倒茶的时候,会先试试水温,说话轻声细语,没有半句逾矩的话,也没有打探她的过往,只是跟她聊聊教书的事,聊聊镇上的日子,聊聊养花种草的趣事。

荣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聊着聊着,就慢慢放松了下来。老周是个很通透的人,他知道荣秀的过往,却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没有同情,没有猎奇,只有平等的尊重。

见了几次面之后,老周跟荣秀表了态,他说:“荣老师,我知道你这辈子不容易。我没什么别的本事,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师。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搭个伴过日子,我会好好对你,尊重你,照顾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咱们安安稳稳地,把后半辈子过好,就行。”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最朴实的承诺,最踏实的真心。

荣秀看着老周真诚的眼睛,心里那道封了十几年的门,终于,轻轻开了一条缝。

她这辈子,爱过轰轰烈烈的少年,嫁过表里不一的男人,疯过,痛过,绝望过。到了这个年纪,她才明白,女人这辈子,最难得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而是一个知冷知热、本本分分的人,一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日子。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热闹的婚礼,两个人只是请了双方的家人、亲近的朋友,在镇上的饭馆里,摆了两桌简单的酒席,就算是把婚事定了。

老周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了荣秀,把家里的房子,加上了荣秀的名字,跟她说:“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家。”

荣秀搬进了老周的房子里,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满了老周养的花,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老周是个极其细心的人。荣秀睡眠不好,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温一杯牛奶;荣秀的腿有风湿,阴雨天会疼,他提前就会给她准备好热水袋,学着给她按摩;荣秀上班,他每天都会提前做好早饭,下班的时候,会骑着自行车,在幼儿园门口等她。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过去,从来没有提过林生,也没有提过西北的那些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用最朴实的方式,给她温暖,给她安稳,一点点抚平她心里那些陈年的伤疤。

荣秀也学着照顾老周,给他做他爱吃的饭菜,给他洗衬衫,整理他的书,陪着他去河边钓鱼,去公园散步。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平淡,琐碎,却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柔。

第十九章 迟来的告别,路归路,桥归桥

荣秀要结婚的消息,是荣娟告诉林生的。

电话里,荣娟的语气很小心,生怕刺激到他,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男方是个退休的老教师,人很老实,对荣秀很好,荣秀自己也愿意,日子定在了下个月的初六。

林生拿着电话,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荣娟都以为电话挂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生,你……你没事吧?”荣娟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事。”林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姐,这是好事。秀儿苦了半辈子,能找个靠谱的人,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比什么都强。我替她高兴。”

挂了电话,林生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下午。

夕阳落下去,夜色漫上来,办公室里的灯都没开,只有窗外的霓虹,一点点映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酸涩,有遗憾,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守了半辈子,念了半辈子,愧疚了半辈子的姑娘,终于,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她终于,走出了那些苦难和过往,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

这是他当年放手时,最希望看到的结局。可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心里,却还是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终于承认,他这辈子,对荣秀的执念,从来都不只是愧疚。还有年少时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还有那个没能兑现的承诺,还有那个回不去的青春。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有他的家庭,他的责任,他的人生。她有她的归宿,她的日子,她的未来。他们之间,隔着半辈子的时光,隔着各自的人生,隔着无法重来的过往,早就回不去了。

有些情,是还不完的。有些事,是无法重来的。

他能做的,只有体面地告别,真诚地祝福,然后,退回自己的人生里,再也不打扰。

婚礼前三天,林生回了一趟淮州老家。

他没有去荣娟家,也没有去镇上找荣秀,只是在县城的宾馆住下,给荣秀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他们清醒之后,第一次通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荣秀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喂,林生?”

“是我。”林生握着电话,喉咙微微发紧,“秀儿,我听你姐说,你要结婚了。给你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恭喜你。”

“谢谢你。”荣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男方……人靠谱吗?对你好不好?”林生问出这句话,就觉得多余,可还是忍不住问了。

“挺好的,是个老实人,对我很照顾。”荣秀的语气很平和,“林生,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那就好。”林生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对着电话道,“秀儿,你结婚,我没什么好送你的。这张卡里,有二十万块钱,是我一点心意,你收着,就当是我给你的嫁妆。以后日子过得宽裕点,不用委屈自己。”

他以为,荣秀会像以前一样,拒绝他的钱。可这一次,荣秀没有拒绝,只是轻声道:“林生,谢谢你。钱我就不收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秀儿,这是我……”

“林生。”荣秀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该放下的,都该放下了。当年的事,不怪你,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你有你的家庭,嫂子是个好人,孩子们也都懂事,你该好好陪着他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了,以后,我们就各自安好吧。”

“钱,你拿回去。以后,就别再打电话了,也别再互相打听了。我们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她的话,很轻,很柔,却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牵绊了半辈子的线。

林生握着电话,站在宾馆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他这辈子,最该学会的,不是怎么去弥补,而是怎么去告别。

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轻声道:“好。秀儿,我听你的。祝你……新婚快乐,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谢谢你。也祝你,阖家幸福,一生安稳。”荣秀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电话挂了。

林生握着嘟嘟作响的话筒,站了很久很久。

这场始于十七岁的心动,绵延了半辈子的错爱,终于,在这个电话里,画上了句号。

他没有去参加荣秀的婚礼,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回了江州。那张银行卡,他最终还是托荣娟,以娘家人的名义,给荣秀随了份子,不多不少,刚好是普通亲戚的礼数。

他终于,放下了那份自我感动式的赎罪,放下了牵绊了半辈子的执念。

路归路,桥归桥。

第二十章 半生错爱,终归于人间烟火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转眼,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林生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身体还算硬朗,公司早就交给了儿子打理,彻底退了休。每天的日子,就是陪着陈慧兰去公园散散步,打打太极,去菜市场买买菜,回家研究研究菜谱,周末等着孩子们带着孙子孙女回家吃饭,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陈慧兰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年纪大了,越来越明显,林生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喂药、按摩、陪她复查,耐心又细致。

年轻的时候,他总想着弥补过去的遗憾,忽略了身边陪着他的人。老了才明白,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不是回不去的过往,而是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他很少再提起荣秀,也很少再回淮州老家。只是偶尔,跟老家的同乡打电话,会旁敲侧击地,问一句镇上的情况,听到对方说,镇上幼儿园的荣老师,退休了,跟老伴儿天天去河边散步,日子过得很舒心,他就会默默地点点头,心里很踏实。

他再也没有见过荣秀,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他遵守着当年的承诺,不打扰,不纠缠,只在心里,默默祝她平安顺遂。

而荣秀,也在镇上,安安稳稳地过完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她和老周结婚之后,日子过得一直很和睦。老周一辈子脾气温和,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从来没有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一点气。两个人一起养花,一起看书,一起做饭,一起去周边旅游,把年轻时候没享过的福,一点点都补了回来。

她在幼儿园一直干到了退休,桃李满天下,镇上很多孩子,都是她的学生,走在街上,总会有人热情地喊她一声“荣老师”。

她的儿子张磊,长大成人之后,知道了当年的真相,知道了母亲受的苦,专程从外地回来找她,跪在她面前哭着道歉,跟她相认。后来,张磊经常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她,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这辈子,缺失的亲情,温暖,安稳,在晚年,都一点点找了回来。

她再也没有提过林生,再也没有提过年少时的那段过往。只是偶尔,在某个洋槐花开的春天,她会坐在院子里,看着飘落的槐花,发一会儿呆,然后被老周喊着进屋吃饭,笑着应一声,转身就把那些前尘往事,留在了风里。

她不恨了,也不爱了,只是把那段年少的心动,和半生的颠沛,都藏在了岁月的最深处,好好过着眼前的日子。

他们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的山水,各自守着自己的家,过着自己的日子,再也没有见过面,却也各自圆满。

年少时那场始于洋槐花开的心动,那场绵延了半生的错爱,终究没能开花结果,却沉淀成了各自心底最深处的温柔。

他们都曾拼尽全力地爱过,也都身不由己地错过过;都曾被命运狠狠伤害过,也都在岁月里,慢慢和自己和解了。

有些情,是还不完的。有些事,是无法重来的。

可人生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的爱恋,都能有圆满的结局;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能有弥补的机会。

最终,我们都要学会告别,学会放下,学会在各自的人生里,好好活着,把那些爱与恨,遗憾与亏欠,都留在岁月里。

路归路,桥归桥。

半生错爱,终归于人间烟火。

(全篇完)

特别声明:

本作品为原创虚构文学作品,作品中所有人物、情节、单位、地域、场景均为虚构,与现实中任何真实的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事件、地域无任何对应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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