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的呼吸乱了。
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或者说是不敢喘气。
吸气短了半拍，吐气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把本该匀出去的那口气又吞回去一截。
连带着殿下身上清冽的、独属于雄虫的信息素，也一并锁进了肺里。
面罩底下的脸颊烫得像被合金板烤过。
热度从颧骨爬到耳尖，又从耳尖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战术立领磨着脖子一侧的皮肤，每一下轻微的剐蹭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他的脸红了。
他会这般失态，不止是第一次和雄虫站得这么近。
是灰砾星那片贫民窟里，他撕开帆布，看见这只雄虫缩在夹缝里，明明浑身是伤、饿得站不稳，眼尾却没半分怯懦的样子，从那一刻起，他胸腔里某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就彻底乱了频率。
殿下很不一样，跟他以前偷偷躲在宿舍里，对着光脑里公开的雄虫资料反复看的那些殿下，都不一样。
说不清，或许是殿下看向他的眼神，平等的，没有半分轻视的，让他一瞬间忘了，他只是个出身贫民窟、没资格近身侍奉雄虫阁下的低阶军雌而已。
攥着战术束带的手指收紧，手套蹭过硬质面料发出细得像蚊鸣的声响，他猛地偏开脸，避开凌清的视线，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殿、殿下，” 他的话断成两截，尾音发飘，
“再忍耐片刻，突击艇即将启动星际跃迁，预计一小时内抵达主星。”
凌清没察觉他的窘迫，只顺着他的话扫了眼控制台。
冷蓝色的数据流顺着合金壁向上攀爬，引擎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震得座椅传来极轻的麻意。
舰桥传来两声短促的指令，下一秒，舷窗外的星空骤然被扯成扭曲的光带，细碎的星尘被引力揉成光雾，整艘艇像被裹进了温热的能量膜里，只有耳膜传来轻微的发胀感，没有半分剧烈颠簸。
这是虫族军用艇的定点短距跃迁，连续三次虫洞折叠，每次空间跳转都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舷窗外的光色从墨蓝转成淡紫，再褪回深空的黑，虫洞壁上浮动的引力波纹像流动的液态银河，引擎的低频声和循环气流声叠在一起，干净又规律。
不过四十分钟，控制台的提示音轻响，跃迁程序终止。
主星撞进了视野里。
突击艇缓缓驶入空港轨道，凌清凑到舷窗边，指尖抵上冰凉的合金玻璃。
整颗星球裹在淡金色的行星护盾里，地表连绵的反重力建筑群刺破云层，银白与鎏金的楼宇顺着引力悬浮排布，没有地基，只靠能量锚点固定在半空。
高空轨道上穿梭着数不清的流线型飞行器，尾部拖曳着浅蓝的光轨，像把整条银河拆成了流动的路网。
云层缝隙里能看见嵌在楼宇间的反重力花园，淡紫色的星穗花顺着引力向上舒展，和金属建筑缠在一起，连风里都飘着凌冽的香气。
凌清的呼吸顿了半拍。
前世蓝星最高的建筑不过六百米，钢筋水泥扎在地里，早晚高峰的高架堵得水泄不通，夜空的霓虹再亮，也盖不住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
这里的楼宇直接刺破云层，飞行器顺着光轨无声穿梭，整颗星球都浸在恒定的柔光里，科技把繁华推到了他从未想象过的极致。
舱门滑开，过滤后的纯净气流涌进来。
凌清踩着防滑梯走下突击艇，空港地面的合金板踩上去会亮起淡蓝色的引导光纹，远处的战舰停泊区里，银灰色的星际战舰整齐列阵，舰炮的冷光在日光下泛着锐度。
“殿下。”
卡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口罩闷着声，几乎要被空港的气流声盖过去。
他攥着腰间的军用营养剂管，铝制管身被捏得微微变形，“刚才艇上只有军雌用的基础营养剂，委屈您了。”
他耳尖又泛起热，往前凑了半步，又不敢离太近，声音更轻：
“等下…… 我带您去旁边的商场，先买身干净的衣服。”
凌清的视线全黏在远处穿梭的飞行器光轨上，没有听到他的蚊子哼，风卷着星穗花的香气吹过来，随口低声叹：
“这城市真好。”
卡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垂下手，指尖松了松，心底先漫上一点说不清的失落，紧跟着又狠狠松了口气。
雌虫想要邀约雄虫，要先向雄虫协会提交资质审核，出示军功证明、资产证明，还要准备足额的聘礼，层层审批通过，才有资格站在雄虫面前递出邀约。
他刚才竟然脑子一热，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想带殿下逛商场。
这是对雄虫的亵渎。
幸好殿下没听见。
他刚把翻涌的情绪按下去，两道淡金色的光束落在了空港地面。
黑色鎏金的悬浮飞车顺着光束平稳降落，车身印着全息拍摄部的缠枝徽记，车门向上掀开，两道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雌虫，眼角带着细纹，穿熨帖的深灰色制服，走到凌清面前时微微躬身，动作恭敬却不局促。
“凌清殿下，您好。我是全息直播拍摄部的总导演，霍恩。”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语气带着歉意，
“实在抱歉，我们一直在调度您的专属休息室和安保配置，耽误了时间，来迟了，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的雌虫，个子偏矮，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抱着一叠叠好的软质衣物，紧张得指尖攥着衣角，躬身的时候声音细细的：
“殿下好，我是道具组的林叶，负责您拍摄期间的所有物料准备。”
卡伦站在凌清身侧，指尖不自觉收紧，看着霍恩和林叶一左一右护着凌清往飞车走，看着凌清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合上的瞬间，飞车的引擎发出极轻的嗡鸣，缓缓升空，汇入了高空的光轨车流里。
他站在原地，军靴碾过地面的一粒碎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像他这种低等雌虫，根本不会被殿下看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