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深秋,芜湖。
江述白坐在马车里,透过蒙着青布的车窗缝隙,看着外面荒凉的山景。马车颠簸得厉害,她的身体随着车厢摇晃,但坐姿依旧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赶车的是陈伯,沈家的老车夫,六十多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利索。另外还有两个骑马的护卫,是李太太帮忙找的,据说“身手不错,嘴也严”。三个人都知道这趟是去干什么,但没人多问一句。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从上海到芜湖,路上并不太平。有日本人的关卡,有溃兵土匪,还有逃难的流民。江述白用李太太给的路条和伪造的证件,加上一些打点,总算有惊无险地到了芜湖地界。
但最难的,还在后面。
马车在一处山坳里停下。陈伯跳下车,低声说:“少奶奶,到了。前面就是虎头山的地界,马车进不去了。”
江述白掀开车帘,下了车。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衣布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妇。但挺直的背脊和冷静的眼神,又让她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山。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消失在雾气里。这就是虎头山,沈酌被关的地方。
“东西给我。”江述白说。
陈伯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小皮箱,递给她。皮箱不大,但很沉。里面是十根小黄鱼,是江述白这一个月想尽办法筹来的。当掉了所有能当的首饰,预支了未来半年的“信息费”,甚至……还向李太太借了一笔高利贷。
两千块大洋的赎金,她只筹到了一千五。剩下五百,她用一些“消息”抵了——关于重庆方面在皖南活动的一些情报。她知道这很危险,但别无选择。
“少奶奶,您真一个人上去?”陈伯担忧地问,“要不,让小王和小李陪您?”
小王和小李是那两个护卫。
江述白摇头:“不用。人多反而坏事。你们在这里等,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没下来……”她顿了顿,“你们就自己回上海,不用管我。”
“少奶奶!”陈伯急了。
“按我说的做。”江述白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她提起皮箱,转身,朝着那条上山的小路走去。
山路很难走。碎石遍地,荆棘丛生。江述白的布鞋很快就被磨破了,脚底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知道,沈酌就在这座山上。活着,或者已经死了。
她要把他带回去。不管是为了对沈世昌的承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她看见了山寨的轮廓。木头和竹子搭的房子,围着简陋的栅栏,门口有岗哨。比她想象的要破败,但也更危险。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朝着寨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岗哨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端着杆老旧的步枪,警惕地看着她。
“我来赎人。”江述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丈夫,沈酌,在你们这里。”
年轻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赎人?你一个人?”
“是。”
“等着!”年轻人转身跑进寨子。
江述白站在原地,提着皮箱,静静等着。她能感觉到寨子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好奇的,贪婪的,不怀好意的。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寨门里面。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独眼龙——正是三当家。
三当家走到寨门口,独眼盯着江述白,看了很久。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沈太太?胆子不小啊,一个人敢上虎头山。”
“三当家。”江述白微微点头,“我来赎我丈夫。”
“赎人?可以啊。”三当家慢悠悠地说,“不过,沈酌现在是我们寨子的人,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欠着我们不少钱。你说赎就赎?”
“开个价吧。”江述白说。
三当家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大洋?”江述白问。
“一千。”三当家说,“黄金。”
江述白的心沉了沉。李太太说的是两千,但那是包括打通日本关节和路上打点的费用。实际赎金,应该不到一千。三当家这是在狮子大开口。
“我没有那么多。”江述白说,“五百。黄金。另外,还有一些消息,关于山下官兵的动向,值五百。”
三当家的独眼眯了起来:“消息?什么消息?”
“三当家先让我见人。”江述白说,“见到人,我们再谈。”
三当家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笑了:“行,有胆色。带她去见沈文书。”
“沈文书”三个字,让江述白心里一动。文书?沈酌在这里,不是苦力,是文书?
她跟着三当家,走进寨子。寨子很破,到处是垃圾和粪便的味道。土匪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看着她,眼神不善。但没人敢上前——三当家亲自带着人。
他们走到一间单独的小屋前。门关着,但没锁。
“沈文书,你老婆来看你了!”三当家喊了一声,推开门。
江述白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她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一张破桌子,一把破椅子,角落里铺着些稻草。沈酌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江述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是沈酌?那个半年前还穿着白西装、意气风发的沈家少爷?
眼前的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空洞麻木。头发乱糟糟地结在一起,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件破烂的长衫,沾满了污渍。他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他看到江述白,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羞愧,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那丝情绪就消失了,又恢复了空洞麻木。
“述白?”他的声音很哑,几乎发不出声,“你……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江述白说,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皮箱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沈酌低下头,不敢看她。
三当家在旁边嘿嘿笑:“沈太太,人见到了,还活着。现在,可以谈价钱了吧?”
江述白转向三当家:“我要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三当家挑眉:“怎么,怕我偷听?”
“有些家事。”江述白说,“说完,我们再谈赎金。放心,我人在寨子里,跑不了。”
三当家想了想,点头:“行。给你一炷香时间。”他走出屋子,关上门,但没走远,就站在门外。
屋里只剩下江述白和沈酌。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酌低着头,看着桌面,不敢抬头。江述白站在门口,看着他。半年不见,他像变了个人。不是外貌变了,是那种从内到外透出来的、死气沉沉的颓败。
“你……”江述白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还好吗?”
沈酌笑了,笑声很干,很苦:“好?你看我像好的样子吗?”
“还能写字,”江述白说,“说明他们没让你干重活。”
“是啊,写字。”沈酌举起手里的笔,那是一支秃毛笔,笔尖都开叉了,“记账,写勒索信,写恐吓信……沈酌,复旦的高材生,现在在土匪窝里,干这个。是不是很讽刺?”
江述白没说话。她走到桌边,看着他正在写的东西。是一封信,措辞严厉,索要赎金,末尾还画了个滴血的刀子。
她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这半年,”她问,声音很轻,“你一直在这里?做这个?”
“不然呢?”沈酌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是自暴自弃的疯狂,“你以为我能去哪儿?回上海?我拿什么脸回去?留在外面?我一个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抽上了这玩意儿——”他指了指桌上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黑褐色的鸦片膏,“离了它,我一天都活不下去。在这里,至少能活着。像条狗一样活着,但至少活着。”
江述白看着那个油纸包,看着沈酌眼里的疯狂和绝望。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沈酌会变成这样。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的崩溃,是自我放逐,是堕落到最底层的、彻底的放弃。
“林栖呢?”她突然问。
沈酌浑身一颤,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血丝和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死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了救我……不,是我害死了她……我看着她……看着她被……我就在旁边……我动不了……我像个废物……”
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江述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痛哭失声的男人。心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想起半年前,沈酌为了林栖,在新婚之夜逃走。她想起这半年,自己一个人在沈家苦苦支撑,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在刀尖上行走。她想起为了筹这笔赎金,她当掉了母亲给的耳环,欠下了高利贷,出卖了可能危及很多人的情报。
而沈酌,在这里,抽着鸦片,给土匪写勒索信,为了“活着”。
真可笑。真他妈的可笑。
“别哭了。”江述白说,声音很冷,“哭没用。收拾东西,跟我走。”
沈酌抬起头,脸上泪水模糊:“走?去哪儿?我能去哪儿?”
“回上海。”江述白说,“回沈家。你是沈家的儿子,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沈酌笑了,笑得很惨,“我还有什么责任?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还能担什么责任?述白,你走吧,别管我了。让我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你想死?”江述白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可以。等回了上海,回了沈家,你要死要活,我不管。但现在,你不能死在这儿。沈家不能绝后,这是我答应你父亲的。”
沈酌愣住。他看着江述白,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这个他只见过几面的女人。她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冷静而坚定,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屹立不倒的树。
他突然觉得羞愧。无地自容的羞愧。
“我……”他想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三当家走进来,不耐烦地说:“时间到了。谈得怎么样?”
江述白转身,面对三当家:“五百黄金。加我答应你的消息。放人。”
三当家摇头:“五百太少。沈文书可是我们寨子的宝贝,账目、文书,都靠他。放走了,我上哪儿再找这么个识文断字又听话的人?一千,一分不能少。”
“七百。”江述白说,“这是我的全部。再多,我没有。你可以杀了我,但杀了我,你一分钱也拿不到。而且,我死在虎头山,沈家虽然败了,但还有些旧关系。你猜,会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三当家的独眼眯了起来。他在权衡。七百黄金,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个女人说得对,沈家虽然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闹出人命,不好收场。
“八百。”三当家说,“八百黄金,加消息。人你带走。”
江述白沉默了片刻。她皮箱里只有五百黄金的价值。剩下三百,她得另想办法。
“我需要时间筹钱。”她说。
“多久?”
“三天。”
“不行。”三当家说,“最多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见不到钱,你就别想带人走了。”
一天。江述白的心沉了下去。一天时间,她上哪儿去筹三百黄金?
“好。”但她听见自己说,“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带钱来。但在这之前,我要确保我丈夫的安全。他要少一根头发,我们的交易就取消。”
三当家笑了:“沈太太放心,沈文书是我们的宝贝,好吃好喝供着。不过,提醒你一句,别耍花样。这虎头山,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知道。”江述白说。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沈酌。
沈酌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等我。”江述白说,然后,提着空了的皮箱,转身走出屋子。
她没有回头。
走出寨子,下山的路似乎更难走了。脚底的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马车停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陈伯和两个护卫迎上来。
“少奶奶,怎么样?”陈伯问。
“谈好了,八百黄金。”江述白说,声音疲惫,“但我只有五百。还差三百。”
陈伯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一天时间,上哪儿去筹三百黄金?”
江述白没说话。她坐进马车,闭上眼睛。
“回镇上。”她说。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江述白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三百黄金。一天时间。在芜湖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唯一的筹码,是李太太给她的那些“关系”,还有她脑子里的一些情报。
但用情报换钱,是饮鸩止渴。她给出去的情报越多,欠下的债就越多,未来要还的代价就越大。
可不换,沈酌就带不回去。
她想起沈酌那张麻木绝望的脸,想起他说的“让我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不。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
“陈伯,”她说,“不回客栈了。去芜湖城里,找最大的当铺,或者……地下钱庄。”
“少奶奶!”陈伯急了,“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而且,咱们拿什么当?”
江述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木簪,又摸了摸耳朵——那里空空如也,翡翠耳环已经当了。
她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拿我当。”她说,声音很平静,“沈家少奶奶,这个身份,应该还能值点钱。”
陈伯浑身一颤:“少奶奶,您……”
“按我说的做。”江述白打断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江述白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心里一片冰冷。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将欠下更多、更危险的债。她将更深地卷入那些肮脏的交易,更难以脱身。
但没关系。
先把沈酌带回去。先兑现对沈世昌的承诺。
至于以后……
她不知道,也不去想。
这乱世,能活过今天,已经是侥幸。谁还敢奢望明天?
马车驶进芜湖城。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稀疏,像一头蛰伏的、疲惫的巨兽。
江述白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然后,她对陈伯说:
“走吧。去会会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