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的鞋底沾着禁地的苔藓,绿得发黑,踩在玉阶上留下半截印子。她没擦。袖口有块灰,是晨祷时沾的,三天没拍。
玉佩在她掌心发烫。不是热,是像有人在里头呼气,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脉搏。她记得三年前,厉烬枭接过它时,指节还沾着血,没洗。他说:“等我回来,就戴在你腕上。”后来他回来时,手里拎着半截断玉,另一截,插在神庭祭坛的石缝里。
她没哭。那天她跪在白玉阶上,看着血顺着石纹流进地沟,像一条细蛇。
现在玉佩在梦里说话了。
“他记得你。”
声音不是从玉里出来的。是从她骨头缝里渗的,像风钻进旧木头的裂缝。
她低头,眼泪砸在玉上。没溅开。是被吸进去了。玉面裂了一道,细得像发丝。血线从裂口钻出,顺着她手腕往上爬,没入衣袖。她没动。袖口那点灰,被血一沾,颜色变了,发红。
她没喊人。也没惊动守卫。她知道,没人敢进这片禁地——连神君的贴身侍女,都在门口跪了三天,说听见里面有孩子哭。
血线尽头,是血渊。
厉烬枭站在血渊尽头,脚下是七具自己的尸。都跪着,头垂着,脖子上勒着断掉的命运线,灰烟还在冒。他没看。他盯着前方——虚空裂开一道缝,像被谁用指甲划开的旧布。
他听见哭声。
不是风。不是幻觉。是云璃的声音,细得像断了线的针,从很远的地方,一针一针,缝进他耳朵。
他抬手,血刃从掌心长出来,没柄,只有一截刃尖,滴着血,不落地。
他往前一步,血刃刺进虚空。
不是劈。是捅。像捅穿一堵纸墙。
云璃被拽出来时,脚还踩在禁地的苔藓上。她没站稳,跪在地上,手还攥着那半块玉。玉碎了,只剩半片,贴着她掌心,像一块刚剥下来的皮。
她抬头看他。
他站着,没动。血刃垂着,刃尖滴血,落在地上,没化开,凝成一颗红珠。
“你恨我吗?”她问。
他没答。
风从血渊里吹出来,卷着灰。她袖口那点红灰,被吹散了,飘进他衣摆的褶皱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
三年前,神君跪在祭坛前,袖口也沾了这么点灰。他没拍。他只是把刀往里推了半寸。
厉烬枭抬手,血刃缓缓收回。
没入皮肉,无声。
他转身,血渊的裂口开始合拢。云璃没动。她还跪着,手心那半块玉,渗出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苔藓上,绿的地方,变黑了。
他走了三步,停。
没回头。
“我恨的是,”他说,“你曾相信过他们。”
说完,他继续走。血链子拖在身后,像条死透的蛇。
云璃没追。她低头,看掌心的血。血里,有半行字,是玉佩碎前最后浮出来的——“你不是工具,是刀。”
她没哭。只是把碎玉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苔藓。鞋底还沾着,绿的,黑的,没干净。
她往回走。没走原路。绕了半圈,从神庭后巷的旧井边过。井口有根断绳,缠着半片枯叶,风一吹,叶尖蹭着井壁,沙沙响。
守卫没拦她。他们低着头,盯着地面,像在数砖缝里的蚂蚁。
她走过时,有个小侍女正蹲在墙角,用指甲抠墙皮。墙皮剥落,露出底下一层红泥,像干透的血。
云璃没看她。她只是把袖口那点灰,轻轻掸了掸。
灰没掉。粘着,像长在布上了。
她回到寝殿,没点灯。窗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血渊方向的腥气。
桌上摆着半盏冷茶。茶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油花,像凝固的血丝。
她坐下来,没喝。只是把那半块玉,放在茶盏旁边。
玉不热了。也不说话。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天边有颗星,突然灭了。
不是被云遮了。是自己熄的。
像被谁,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没动。
直到天快亮,她才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她的左肩,多了一道疤。
和厉烬枭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没疼。
只是,袖口那点灰,又多了些。
她没擦。
转身时,脚边的茶盏,忽然裂了。
一道细纹,从盏沿,一直裂到杯底。
茶水没洒。
只是,里头的油花,动了一下。
像有人,轻轻碰了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