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哥参军六年后,寄信回来说自己又升职了,让家里缺啥尽管开口。
我呢,高中毕业刚被纺织厂招工招进去,正是虚荣心最旺的时候。
为了在同事面前撑面子,我开始频繁给我哥写信。
“哥哥,要布票。”
“哥哥,打钱。”
“哥哥,点心票。”
直到我哥回老家探亲那天,我才知道——我的信,一封都没寄到我哥手上。
可那些按时寄来的钱和票,又是谁给的?
我整个人都麻了。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那天傍晚,我爹拿着一封信回来,坐在堂屋的条凳上,一字一句地念。
我哥苏卫东,在部队被调到了新的驻地,同时升了副营。信里说让家里别省着,他工资又涨了,照旧把三分之二寄回来,缺什么票跟他讲,能弄到就给寄。
我爹念完信,手都在抖。
不是紧张,是高兴的。
儿子升了官,闺女考进了厂里。
我们家早就分了家,我哥寄回来的钱不用上交大伯那边,全归我爹我娘支配。
我听完信也兴奋得不行。
晚上回到厂里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
室友周小燕撑起半个身子看我。
“苏念念,你干嘛呢,大半夜的翻烙饼。”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声音压低但压不住得意。
“小燕,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眼红。”
“说。”
“我哥来信了,说以后缺啥票跟他讲,他在部队能弄到就给我邮过来。”
周小燕一下子坐起来了。
“真的假的?那能弄到手表票不?”
我一愣,这我可不敢打包票。
“手表票多金贵啊,我也不知道我哥到底啥级别,你要手表票干嘛?”
小燕的声音矮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不是定了婚嘛,婆家那边说要三转一响,其他都好说,就手表票弄不到。”
我在黑暗里点点头。
手表票,那可是硬通货。
虽然我家不算富裕,但吃喝不愁。可跟周小燕这种能张口就说三转一响的家庭比,我只能算穷的。
不过我哥现在升官了嘛,说不定以后日子能好起来。
“行,我先帮你问问,不保证啊。”
第二天一早,我就铺开信纸给我哥写信。
先是汇报了自己考进纺织厂的好消息,又讲了讲厂里的生活,把厂里的地址写上去,让他以后直接寄到这儿。
然后——直奔主题。
“哥哥,你那边有没有布票?我想买条同事同款的裙子。你不知道,我现在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跟人站一块儿丢死人了。求求你给我搞点布票吧,最好的哥哥,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记着!”
写完了,开始填邮寄地址。
到写编码的时候,我笔尖停了停。
我爹念信的时候说的那串数字,是几来着?
嗯。
应该是这个。
没错,就是这个。
我信心十足地封了信,交给了邮局。
“哎呀——”走出邮局我一拍脑门,“忘了问小燕手表票的事了。算了,她年底才结婚,还有仨月呢,下回写信再提。”
第2章
一星期后。
某军区驻地。
“峥哥,你的信,不知道谁寄的,把姓都写错了。”
通信员把信递过去的时候还笑了一声。
陆峥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
他前两天刚收到京市家里寄来的包裹,怎么又来一封信?
回到宿舍,陆峥拆开信封。
看了两行就知道寄错了。
但他没有立刻放下,反而一字一字看完了。
“最好的哥哥。”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
从小到大,他在军区大院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后来进了部队,一路拼杀升到团级,底下的兵见了他跟见阎王似的。
还从来没有哪个女的敢叫他哥哥。
更别说“最好的哥哥”。
他把信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补丁摞补丁”、“跟人站一块儿丢死人”。
他笑了一声。
前两天家里寄来的包裹里有不少票,其中好像有几张布票。他一个大男人,用不了那么多,上回的还剩着呢。
放着也是过期。
陆峥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快到期的布票,放进了信封。
手指顿了顿。
又抽出一张大团结塞了进去。
按照信上的地址封好口,第二天邮了出去。
游走之后他靠在门框上愣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送布票就算了,还上赶着贴钱。
不过想到那句“最好的哥哥”——
他这辈子还真没有妹妹。
就当认了个干的吧。
而我这边,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在车间上班。
下了工去传达室取件,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拆开一看——
布票。好几张。
还有一张大团结。
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开始在原地蹦。
我哥也太大方了吧!
信封里没有回信。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他升职之后肯定忙得脚不沾地,连写信的功夫都没有。但对我还是好得没话说。
升了官就是不一样,出手阔绰。
当天晚上我就拉着周小燕去了供销社,扯了一块碎花布,还够做两条裙子的。
第二天穿着新裙子去上班,全车间的人都在看我。
同车间的王翠花酸溜溜地瞥了一眼。
“哟,苏念念,发财了?这料子可不便宜。”
我昂着下巴,心里美得冒泡。
“我哥寄的。”
王翠花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那眼神我看得出来——嫉妒。
从那之后,我觉得给我哥写信这件事,可以常态化。
第3章
有钱的日子过了没几天,大团结就花完了。
花钱的时候有多爽,没钱的时候就有多惨。
中午吃饭,我对着白饭和一碟清水煮白菜发呆。
周小燕把自己带来的咸鸭蛋掰了一半推到我面前。
“让你前几天不知道节制,来,我妈给的咸鸭蛋。”
我虽然不好意思,但连着吃了好几天干饭,嘴里都淡出鸟了。
接过咸鸭蛋,我一口咬下去,咸香的蛋黄在嘴里化开。
“小燕,你真是我亲姐。”
“行了行了,对了,手表票的事你问你哥了没?”
我差点被蛋黄噎住。
上次光顾着要布票,忘了问手表票,这次又光顾着花钱,又忘了。
“那啥……我今晚就写信。”
当天晚上我铺开信纸开始写。
先是感谢了我哥上次寄的布票,狠狠地夸了一通。然后讲了讲厂里的生活,说自己过得挺好的。
接着话锋一转。
“哥哥,上次的布票真是太及时了,你就是我最最最好的哥哥。但是这个月开销有一点点大,不知道我伟大的哥哥可不可以稍微援助一下下?另外,我室友年底结婚,要一张手表票,她家出钱买,就是弄不到票。你那边能搞到不?”
写完之后,我驾轻就熟地填好地址编码。
跟上次一模一样。
反正我记性好。
信寄走了。
另一头,陆峥再次收到信的时候,正从训练场回来。
看到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地址和熟悉的错误姓氏,他嘴角动了一下。
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
“最最最好的哥哥。”
比上次还多了一个“最”字。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这小丫头还没发现寄错了,现在倒好,开始得寸进尺了。
手表票。
说实话不太好弄。
但也不是弄不到。
他想了想,提笔给京市老宅写了一封信,让家里帮忙弄一张手表票。
然后又从柜子里掏出十张大团结,连同一封简短的回信一起塞进了信封。
信上只写了三行字。
“手表票需要几天,过后补寄。钱先用着,不够再说。”
通信员帮他邮寄的时候忍不住嘀咕。
“峥哥,你啥时候有妹妹了?”
陆峥眼一横。
“关你什么事?寄。”
通信员缩了缩脖子,跑了。
第4章
我收到回信的时候,先掂了掂信封的份量。
厚。
非常厚。
回到宿舍拆开一看——十张大团结。
我手都在抖。
一百块钱。
我在纺织厂干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二。
我哥给我邮了三个月的工资。
信上没多写,就三行字,说手表票过几天补寄。
字迹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想了想,大概是升官之后让人代笔了吧。也是,一个副营级的干部,哪有空亲自写信。
不过对我是真好。
只是——一百块也太多了吧。
我犹豫了半天,只从里面抽了一张,其他九张用手帕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我哥还没结婚,不能让他把钱都花在我身上。这些先存着,等他娶媳妇的时候给他当贺礼。
像我这么懂事的妹妹,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第二天上班,我把手表票的事跟小燕说了。
“我哥说能弄到,过几天给寄。”
小燕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
“真的啊!你哥也太能耐了吧!”
旁边的王翠花又竖起了耳朵。
“手表票?谁能弄到手表票?”
我没搭理她。
周小燕倒是实诚。
“念念她哥,在部队当干部,路子广。”
王翠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阴阳怪气。
“部队干部就能弄到手表票?那部队的人人手一块表了?”
我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管人家怎么弄的。”
王翠花哼了一声回了自己工位。
我没放在心上。
但也是从这天起,我在厂里有了个外号——“大小姐”。
意思是我天天花着当兵哥哥的钱,自己不攒钱不过日子,跟地主家的小姐似的。
传这话的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没过几天,手表票寄到了。
和手表票一起来的,还有五张大团结和一封信。
信上说,票弄到了,给她室友用吧。又给了点钱,让我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末了还加了一句——“上班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看着这句话,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哥从小就护着我,打从他去当兵,就再也没人替我撑腰了。
现在他远在千里之外,还惦记着有没有人欺负我。
我把眼眶里的潮意眨回去,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没人欺负我,你放心吧。厂里的人都很好的。”
把信寄走之后,我拿着手表票去找小燕。
手表票按市场价一百二十元卖给了小燕家。
我抽了五块钱辛苦费——不多不少,刚好够请小燕吃一顿国营饭店。
剩下的一百一十五加上这次的五张大团结,一并包好,放进了那个越来越鼓的手帕里。
我哥的老婆本,越存越多了。
第5章
手表票的事传开了。
整个车间都知道我有个能耐哥哥。
厂里平时最抢手的三样东西——缝纫机票、自行车票、手表票。
能弄到一张都了不得了。
我替人弄到了手表票,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连隔壁车间的人都来打听。
“苏念念,你哥还能弄到缝纫机票不?”
“苏念念,收音机票有没有?”
“苏念念——”
我被问得脑袋都大了。
“我哥又不是开票的,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找我。”
但嘴上拒绝,心里还是有点飘的。
被人求着的感觉,说实话,还挺爽。
不过我也知道这事不能过了头。我哥再有能耐也不是无所不能。万一把他逼急了,以后连布票都不给我弄了,那我找谁哭去。
正想着怎么婉拒大家,王翠花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地凑过来。
“念念,之前是我不好,跟你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突然殷勤的脸,没说话。
“是这样的,我婆婆说想买台缝纫机当聘礼,就差一张票了。你看能不能帮忙跟你哥说说?”
我心里冷笑。
上次在背后编排我的时候挺来劲的。
“我不是大小姐嘛,大小姐的哥哥只管大小姐的事,别人的忙,帮不上。”
王翠花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
“苏念念,你别太过分了。”
我拿起手边的茶缸喝了口水。
“你去背后嚼舌根的时候也没觉得过分吧。”
王翠花脸涨得通红,甩了一下辫子走了。
周小燕在旁边看完全程,竖了个大拇指。
“念念,硬气。”
“切,当我好欺负呢。”
当天晚上我给我哥写了信。
这回没要钱也没要票。
就是想跟我哥聊聊天。
讲了讲厂里的人和事,讲了王翠花怎么前倨后恭,讲了小燕订婚的热闹。
末了写道——
“哥,厂里有人给我起外号,叫我大小姐。因为你老给我寄钱寄票,她们嫉妒。不过我不在乎,谁让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哥呢。”
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肉麻了点,但还是寄了出去。
陆峥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在晚上。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一身汗。
拿着信进了宿舍,坐在床边拆开。
看到“大小姐”三个字,他皱了下眉。
看到“嫉妒”,他眉头皱得更深。
看完整封信,他放了下来,沉默了一阵。
有人欺负她。
她上回明明说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展开信纸,提笔就写。
“以后谁欺负你,你跟我说名字。”
写了这一行,他想了想,觉得太凶了。吓着小丫头不好。
划掉,重新写。
“不用理会这种人。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以后缺什么尽管跟我讲,别怕麻烦我。还有——大小姐怎么了?大小姐不好吗?以后你就是大小姐。”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又往信封里塞了三张大团结。
想了想,又加了两张。
五张。
够这小丫头吃喝一阵了。
第6章
我收到信后先看了钱。
又是五张大团结。
再看信。
“大小姐怎么了?大小姐不好吗?以后你就是大小姐。”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
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哥以前可不是这个说话风格。
以前他写信都是“在厂里好好干”、“别给家里添麻烦”之类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温柔了?
是升官之后性格也变了?
还是代笔的人自己发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句话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我哥就是我哥,护短。
当天我特别高兴,连在车间干活都哼着小曲。
王翠花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还冲她笑了一下。
把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段日子,我和陆峥——哦不,应该说我以为的“我哥”——书信往来越来越频繁。
我差不多每隔三五天就写一封。
讲厂里的事,讲宿舍的八卦,讲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讲隔壁车间的刘姐生了个大胖小子。
什么都讲。
他也每次都回。
有时候信很短,就几行字。但每一封都附着钱或者票。
布票、糖票、点心票、电影票。
多的时候塞十张大团结,少的时候也有三五张。
我把属于我的那部分零花,该花就花。剩下的全部存起来。
手帕包不下了,我找了个旧铁盒装着,塞在床底最里面。
到后来我数了数——足足有四百多块。
加上各种票,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隐形富婆。
周小燕都看不下去了。
“念念,你哥到底啥级别的干部啊?这么有钱?”
我其实也迷糊。
副营级工资也不至于这么多吧?
“可能是他不怎么花钱,部队管吃管住的嘛。”
我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周小燕将信将疑。
“就算不花钱,一个月也攒不了这么多吧……你该不会是遇到贵人了吧?”
“什么贵人,那是我亲哥。”
我白了她一眼,但心里确实有点纳闷。
不过纳闷归纳闷,钱和票是实打实的。
我也没太往深了想。
第7章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入秋。
这天厂里开大会,说要评选先进工人。
先进工人年底有奖金,还能上厂里的光荣榜。
我心动了。
虽然我现在不缺钱,但那份荣誉感是钱买不来的。
于是我开始卯足了劲干活。
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车间,下班之后主动留下来打扫。产量也从每天五十件提高到了六十五件。
车间主任老刘看在眼里,连着好几天在早会上点名表扬我。
“你们看看苏念念,这才叫积极性。”
我嘴上谦虚,心里乐开了花。
可好景不长。
没过几天,我织的一批布突然被检查出了质量问题。
整整二十匹布,染色不均,需要返工。
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好看。
“苏念念,你最近是不是心太急了?赶产量也不能不顾质量。”
我急了。
“刘主任,我的操作没有问题,我每一步都是按流程来的。”
“那这布上的问题怎么解释?”
我说不出来。
回到车间,我蹲在出问题的布匹旁边仔细看了半天。
这不是操作问题,是原料的问题。
更确切地说——是有人动了我的原料。
我心里一沉。
当天晚上我给我哥写了信,说了这件事。
“哥,我可能在厂里遇到坏人了。有人故意搞我,但是我还没有证据。”
信寄出去后的第三天,陆峥的回信就到了。
这次没有钱,也没有票。
只有一封信,写了满满两页。
他在信里教我怎么找证据、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跟领导沟通。条理清晰,一步一步的,比教科书还详细。
末了写了一句——
“别怕,有哥在。”
我拿着信看了三遍,把那三个字反复看了好几回。
别怕,有哥在。
鼻子又酸了。
按照信里说的,我开始留心观察。
果然,在第四天的早上,我提前到车间,看到一个人影从我的工位旁边闪过。
我没有声张,悄悄跟了过去。
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后,我一点都不意外。
王翠花。
第8章
我没有当场拆穿她。
我哥——信上的那个人教过我,要找到实打实的证据,不能光凭眼见。
于是我忍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每天提前到车间,把我的原料全部做好标记。
第四天,我发现标记被人动过了。
我去找了车间里关系好的赵大姐。
赵大姐是老员工,厂里的事门儿清。
我把事情跟她一说,她立刻拍了大腿。
“我就说嘛,你那批布出问题不对劲。你的手艺我看着呢,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
有了赵大姐帮忙作证,我又拉上了早到的门卫老张头。
老张头证实了那几天王翠花确实每天比平时早来半小时。
证据齐了。
我直接去找了车间主任。
刘主任听完整个过程,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确定?”
“刘主任,我有人证,也有物证。”我把做好标记又被调换的原料样本放在他桌上。
刘主任沉默了半分钟。
“把王翠花叫来。”
王翠花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还一脸无辜。
“主任,什么事啊?”
刘主任把原料样本往她面前一推。
“你自己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翠花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门卫老张可以证明你那几天提前半小时来车间。赵大姐可以证明苏念念的原料被人调换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红了眼眶。
“我没有!是她自己弄错的!她就是想栽赃我!谁让她天天在厂里显摆——”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意识到说漏了嘴。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主任重重地拍了桌子。
“就因为嫉妒,你就搞破坏?那二十匹布返工的损失谁赔?”
事情的结果是王翠花被扣了三个月的奖金,先进工人评选资格直接取消。
而我因为发现问题、保全了后续批次的产品质量,被刘主任额外记了一次小功。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王翠花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念念,你别得意。你以为有个当兵的哥就了不起了?你等着。”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光有个当兵的哥,我自己也不是好惹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再试试。”
王翠花被我看得退了一步,扭头走了。
当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在了信里。
末尾加了一句——
“哥,多亏了你教我的办法,管用。你咋啥都懂呢?”
陆峥收到信,看完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面已经存了十几封信了。
每一封他都留着。
第9章
秋天过半,天气转凉了。
我和我哥——好吧,和给我寄信的那个人——通信越来越频繁,差不多三天一封。
信里聊的也不只是要钱要票了。
我开始跟他讲很多生活里的琐事。
讲食堂的大师傅新学了一道红烧肉,排队排到了厂门口。
讲宿舍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得整栋楼都是甜味儿。
讲周小燕试婚纱的时候激动得哭了,把我也看哭了。
他也讲。
虽然讲得不多,但会说“今天天冷了,多穿点”,会说“食堂的东西不好吃就出去买,别委屈自己”。
有一次他在信里提到,驻地旁边的山上下了第一场雪。他晚上站岗的时候看着漫山遍野的白,想到了她信里说的桂花。
“你那边的桂花还没谢吧?”
就这么一句。
我看完之后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突然觉得这些信不像是哥哥写给妹妹的,倒像是——
不对不对。
我使劲摇了摇头。
他是我哥。
虽然说话风格跟以前不太一样,但人都是会变的嘛。
正胡思乱想着,周小燕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念念,你又在看你哥的信呢?”
“嗯。”
“你说你哥咋还不结婚呢?他对你这么好,对媳妇还不得好上天啊。”
我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我娘都急白了头发了。”
说到这个我又想起来,前两天回家的时候我娘又催我了。
说我今年都十九了,厂里有没有看上眼的。
我能看上谁?
厂里的男工不是油嘴滑舌就是邋里邋遢的。
上次有个叫张大壮的,说请我吃饭,我去了一看——他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白菜豆腐,然后冲我笑了笑说“吃吧”。
我转身就走了。
我娘也急。
后来她出了个主意。
“念念,你去拍两张照片,挑好看的给你哥邮过去。让他在部队上给你留意着,当兵的小伙子错不了。”
我当时一听,脸就红了。
“娘,这多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长那么水灵,便宜谁不好,便宜当兵的最好,稳当。”
我娘这话糙理不糙。
我被她说动了。
周末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城里的照相馆。
站在照相馆门口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进了门。
师傅让我坐好别动,我紧张得手心出汗。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
我拍了两张。
一张正经的证件照,表情端庄。
一张笑着的,嘴角翘翘的,师傅说这张好看。
一张八毛,两张一块五。
我付了钱。
照片要五天才能取。
我回到宿舍开始写信。
按照我娘的吩咐,写了那句话——
“哥,我娘让我给你寄张照片,顺便让你在部队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不用太厉害,人踏实稳重就行。”
写完之后我脸红得能滴血。
但还是封了口,准备等照片洗好一起寄。
第10章
照片取回来那天,我对着照片左看右看。
笑着的那张确实好看。
眉眼清秀,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看着乖巧又明亮。
我挑了这张夹在信里,另一张留着自己收藏。
信寄出去三天后,我开始患得患失。
要是我哥真给我介绍个对象怎么办?
万一长得不好看呢?
万一人不好呢?
万一他比我矮呢?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回信来了。
我拆开信封,先看信。
看第一行就愣住了。
“我今年二十七,现任团长,有独立住房两居室。工资全部自由支配。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身高一米八二。”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我反复看了三遍。
我哥在跟我推销什么人?
这条件也太好了吧——团长?
等等。
我哥不是副营嘛,什么时候变团长了?
难道又升了?
可这信上的语气怎么听着怪怪的。
不像是在介绍别人,倒像是在——
我猛地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空白的。
正面最后一行字——
“照片收到了。很好看。”
就这么四个字。
很好看。
不是说“我妹长得不错”,也不是说“挺上相的”。
而是“很好看”。
我心跳快了半拍。
“怎么了?”周小燕从上铺探下头。
“没……没什么。”我飞快地把信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脸上的温度降不下去。
我哥不会是在推荐他自己吧?
不对,他是我哥,怎么可能。
他肯定是在推荐他的战友,条件跟他差不多的。
对,肯定是这样。
我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当天晚上才提笔回信。
“哥,你说的那个人条件是不错,不过当团长的会不会太忙了,没时间顾家?我还是想找个普通一点的,能经常陪在身边的那种。”
我觉得自己回得很委婉也很合理。
可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二天,就又来了一封。
比平时快了很多。
拆开一看——
“不忙。有时间。能陪。”
三个短句,斩钉截铁。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总觉得这语气不像是在替别人说话。
这到底是我哥,还是他那个战友?
还是说——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的脑子开始打转,但怎么也转不出一个答案。
当天晚上我回了一封长信,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几个问题。
“那个人是哪里人?”
“长什么样?”
“脾气好不好?”
“他知道你在给我介绍对象吗?”
第11章
回信来得很快。
只隔了两天。
“北方人。不丑。脾气好不好得你自己试试。他知道。”
我把信拍在桌上。
北方人——我哥也是北方人。
不丑——这是形容自己还是形容别人?
脾气好不好得我自己试试——这什么话?
他知道——当然了,如果这人就是他自己,他肯定知道。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又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我哥在推荐他自己。
毕竟——他是我亲哥。
怎么可能呢。
正纠结的时候,厂里出了一件事,把我的注意力全吸引走了。
先进工人的评选结果出来了。
我排在第三名,前两名是两个老员工。
第三名也有奖金,虽然不多,但光荣榜上会有我的名字。
消息一出来,车间里恭喜的人不少。
赵大姐拍着我的肩膀直乐。
“念念,行啊你,进厂不到一年就上光荣榜了。”
我也挺高兴的。
但开心没超过半天。
下午王翠花就来了。
她自从上次被扣了奖金之后,消停了一阵子。但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药,这几天又开始活跃了。
“苏念念,恭喜你啊。”她笑盈盈地走过来,语气听不出好坏。
“谢谢。”我警惕地看着她。
“不过我听说了一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什么事?”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你哥前两天写信回老家了。你知道不?”
我一愣。
我哥写信回老家很正常,怎么了?
“你哥在信里跟你爹说,准备年前回来探亲,还说要带个战友一起来。”
我眉头皱了一下。
这事我不知道。
“我怎么没听说?”
“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爹前天来厂里找你没找着,跟传达室的老李说了几句。老李跟我是一个村的——”
“行了,我知道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我得回家问问。
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
“爹,我哥是不是写信说要回来探亲?”
我爹放下斧头,擦了把汗。
“是啊,说年前回来一趟,还要带个战友。怎么了?”
“怎么不告诉我啊?”
“前两天去厂里找你,你不在,我跟传达室的说了一声让他转告你。你没收到?”
“没有。”
我在心里把王翠花骂了一顿。
消息是老李传给她的,她截了下来没告诉我,就等着看我出糗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哥要回来了。
还要带一个战友。
联想到最近信里一直在推荐的那个“条件很好的团长”……
不会吧。
我哥该不会是要带那个人来相亲吧?
一时间又紧张又期待。
回到厂里之后我赶紧写了一封信。
“哥,你真的要回来了?太好了!你说的那个战友是不是你之前跟我提的那个人?你提前跟我说说啊,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信寄出去后我就开始坐立不安。
可这次的回信等了很久。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回信。
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
我开始慌了。
第12章
整整半个月没有回信。
这是通信以来最长的一次空白。
以前最多也就隔四五天。
我每天去传达室问一趟,老李都被我烦得直摆手。
“苏念念,没有你的信,有了我喊你。”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部队上会不会有危险?
我哥不会出事了吧?
周小燕看我整天魂不守舍的,安慰我说部队有时候有任务,通信不方便很正常。
“你不是说你哥要回来探亲嘛,说不定是在准备回来的事呢。”
我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
又等了三天,信终于来了。
但不是我等的那个信封——是我哥真正的信。
从我爹那里转过来的。
我爹说信是两天前到的,我哥说部队临时有调动,探亲可能要推迟。
我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字迹很熟悉。
是我哥从小到大的字——歪歪扭扭的,连笔都不会用。
可是我这些日子收到的那些信,字迹端正漂亮,一笔一划都透着练过的底子。
我突然呆住了。
两种字迹。
完全不一样。
我把之前存的那些信全翻了出来,铺了一桌子。
一封一封比对。
越比越心慌。
这些信上的字迹,没有一封是我哥的。
我浑身冰凉地坐在床上。
那这些信——这些钱——这些票——
是谁寄的?
“念念,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周小燕从上铺趴下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小燕,你帮我看看……这两封信的字迹,像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周小燕跳下来,接过两封信一对比。
“这……差太远了吧。这封写得多好看,这封……你哥写的?”
我点了点头。
“那这封呢?”她扬了扬字迹好看的那封。
“我一直以为也是我哥写的。”
周小燕也愣了。
“不是你哥?那是谁?”
我脑子嗡嗡的。
从第一封回信开始算起——差不多五个月了。
五个月。
我跟一个陌生人通了五个月的信。
要了他五个月的钱和票。
管他叫了五个月的哥哥。
还给他寄了照片。
还让他给我介绍对象。
他还自荐了……
我突然把被子蒙在脑袋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啊——”
“念念!你别吓我!”
我从被子里冒出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小燕,我好像闯了大祸了。”
第13章
“你把信寄到了一个陌生男人那里?”
周小燕听完我的讲述,瞪大了眼睛。
我蹲在床边,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我也不知道啊……我当时记的邮编就差了一两个数字,谁知道会寄到另一个人那里去。”
“可他为什么会回信?还给你寄钱寄票?”
“我哪知道!”
“你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翻了翻那些信。
信上从来没有署名。
每次都是直接写内容,末了也不落款。
信封上的寄信地址倒是有,但我之前从来没仔细看过——因为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我哥的部队地址。
我拿起一个信封仔细看。
寄信地址是某军区某团。
和我哥的驻地——完全不同。
不同省,不同军区。
我彻底傻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周小燕问我。
“我……我得把钱还给人家。”
我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厚厚一沓钞票,还有没用完的各种票据。
“多少钱?”
“四百六十五块。这还不算我花掉的。”
周小燕倒吸一口冷气。
“念念,这都快赶上人家一年的工资了。”
我知道。
所以我心里更慌了。
人家给我寄了这么多钱,我不光没发现寄错了信,还变本加厉地问人家要这要那。
最可怕的是——我还叫了人家五个月的“好哥哥”。
“最好的哥哥”。
“最最最好的哥哥”。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得给人家写封信道歉。”周小燕说。
我点了点头,铺开信纸。
写了撕,撕了写。
怎么都写不好。
一直到半夜,我才勉强写出一封。
“你好,非常抱歉,之前的信全部都寄错了,我本来是寄给我哥的。这些日子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收了您的钱和票,我都记着账,一定会还给您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
总觉得这语气太生硬了。
可是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能怎么写?
之前的撒娇卖乖都是建立在“我以为他是我哥”的基础上。
现在知道了不是,那些话就像一根根刺,扎得我脸皮发烫。
信是第二天寄出去的。
寄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然后就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第14章
信寄出去后的第七天,我收到了回信。
信封比以前薄。
只有一张信纸。
我的手指发颤,把信抽了出来。
字迹还是那个好看的字迹。
“知道了。钱和票不用还。以前的当我愿意的就行。”
只有这两句话。
“以前的当我愿意的就行”——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十遍。
他不要我还钱?
那他图什么?
一个陌生男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寄了五个月的钱和票,到头来说“不用还”。
要么是个大好人。
要么是个——
我不敢往下想了。
“他怎么说?”周小燕问。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之后,表情复杂。
“念念……你说,这人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胡说什么!他连我面都没见过——”
话说到一半我噎住了。
我给他寄过照片。
那张笑得最好看的照片。
他回信说“很好看”。
然后就开始推荐那个“二十七岁、团长、一米八二”的人。
天哪。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战友。
那就是他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害羞。
“念念,你哥不是说年前要回来探亲嘛?虽然推迟了,但总归要回来。等你哥回来了你问问他,看他能不能查到这个人到底是谁。”
周小燕的建议很实际。
我点了头。
决定在我哥回来之前,不再给那个人写任何信了。
信不写了,但日子还得过。
从发现真相开始,我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上班走神差点被车间的纱锭绞了手指,被赵大姐一把拽住。
“念念,你今天怎么了?丢魂了?”
“没……没事赵姐,我昨晚没睡好。”
赵大姐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因为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就把工作搞砸了。
我又不认识他。
他也不认识我。
不对,他知道我名字、知道我在哪个厂、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家有什么人、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看什么。
而我对他一无所知。
除了知道他二十七岁,是个团长,一米八二,不抽烟不喝酒。
还有——字写得很好看。
说话简短干脆,但每一句都刚好戳在我心上。
会在信里问我“桂花谢了没有”。
会教我怎么对付欺负我的人。
会说“别怕,有哥在”。
我使劲甩了甩脑袋。
苏念念,清醒一点。
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我爹捎信过来——
你哥来信了,探亲的事重新安排了,腊月十八到家。
我哥要回来了。
这次是真的我哥。
苏卫东。
歪歪扭扭写字的、只知道在信里说“好好干别添麻烦”的、我的亲哥。
我请了假,提前一天回了家。
第15章
腊月十七那天晚上,我娘包了一整晚的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我哥从小最爱吃的。
我爹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我哥小时候的奖状重新擦了一遍。
我也没闲着,把我哥的房间打扫了一遍,被褥全换了新的。
一边铺床一边想着,明天见到我哥,第一件事就是把寄错信的事跟他坦白。
第二件事——问他能不能帮我查查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三件事——把钱还给人家。
虽然那人说不用还。
但我苏念念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人。
五个月占了那么多便宜已经够丢人了。
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在院门口等着。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我不肯进屋。
“念念,进来等,外面冻着了。”我娘在屋里喊。
“不冷,我穿得厚。”
我裹紧了棉袄,眼睛盯着村口的路。
从上午等到下午,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我的鼻头和脸颊都冻红了,两只脚在地上不停地跺。
“还没来呢?”我爹也等得有些焦躁。
“我哥说十八到,没说具体几点啊。”
话音刚落,村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军绿色的大衣,挺拔的身形,步伐又快又稳。
我一下子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我哥!我哥回来了!”
我撒腿就往村口跑。
跑到一半——
慢了下来。
又慢了一步。
最后停了下来。
不对。
我哥没有这么高。
苏卫东一米七三,我从小到大都知道。
可眼前这个人,目测至少一米八。
而且轮廓也不对。我哥是圆脸,这个人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一样。
他越走越近。
我越看越清楚。
这不是我哥。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标识我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出来级别不低。
面容英挺,眉眼深邃——
不对,不能用那个词。
他五官很硬朗,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但不影响整体的好看。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我仰着头看他——足足高我一个头。
他低头看我。
目光从我脸上一寸寸扫过,最后定在了我的眼睛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点北方人特有的干脆。
“苏念念?”
他认识我。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秒全部串了起来——
信寄错的地址、不一样的字迹、二十七岁的团长、一米八二——
是他。
就是他。
五个月来给我寄钱、寄票、教我怎么对付坏人、问我桂花谢了没有的那个人——
此刻正站在我面前。
我的嘴张开又合上。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我的反应,不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第16章
“你、你怎么来了?”
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声音干巴巴的,跟嗓子里塞了棉花似的。
他没回答,反而低头看了看我冻红的鼻尖。
“等多久了?”
“我问你怎么来的!”
我急得跺了下脚。
他这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我认识——是我写的那封道歉信。
“你说要还钱,我怕你把日子过穷了,来看看。”
“……”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谁给他的脸,觉得我会为了还他钱把自己过穷?
正僵持着,身后传来我爹的声音。
“念念?你哥呢?这谁啊?”
我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穿军装的男人。
陆峥站直身体,主动伸出手。
“叔叔好,我叫陆峥,是卫东的战友。卫东还在路上,让我先来打个招呼。”
战友?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面不改色地跟我爹握了手。
我爹一听是儿子的战友,立刻热情起来。
“哟,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快进来喝口热水。”
陆峥跟着我爹往院子里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侧头低声说了一句。
“先别跟你爹说信的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进了堂屋。
我站在原地,被冷风一吹,终于回过神来。
这人不光找上门了,还编了一套说辞。
什么战友?我哥根本就不认识他!
他们俩连同一个军区都不在!
我跺着脚跟进了院子。
堂屋里,我娘已经端上了热茶。
陆峥坐在条凳上,腰杆挺得笔直,跟我爹一口一个“叔”地聊着。
我爹高兴得合不拢嘴,问东问西。
“你跟卫东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联合演习的时候。”
“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团长。”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打翻茶杯。
“团、团长?”
陆峥点头,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我爹看向我娘,两口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写满了——这么年轻的团长,不得了啊。
我站在门口,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这场表演。
他在我爹娘面前表演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又过了半小时,我哥终于到了。
真正的苏卫东。
一米七三,圆脸,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爹!娘!念念!我回来了!”
我一头扎进我哥怀里。
“哥!”
这声哥喊得理直气壮,不心虚。
我哥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看到了堂屋里坐着的陆峥。
愣了一下。
“这位是……”
陆峥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苏卫东?陆峥。久仰。”
我哥一头雾水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疯狂地给我哥使眼色——别问了,进来再说。
第17章
晚饭是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吃的。
我爹我娘热情得不行,一个劲地给陆峥夹菜。
我哥满脸困惑,但碍着爹娘在场,没多问。
陆峥倒是自在得很,该吃吃该喝喝,还主动帮我娘收拾碗筷。
把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小伙子,又能干又懂事。”
我在旁边憋着一肚子话没法说。
吃完饭,我把我哥拽到了后院。
“哥,那个人不是你的战友。”
我哥翻了个白眼。
“我看出来了。我压根不认识他。他到底谁啊?”
我深吸——
算了,不用这个。
我牙一咬,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寄错第一封信开始,到收钱收票,到寄照片,到他推荐自己,到最后发现真相。
讲到“最好的哥哥”那几个字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断。
我哥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
他笑了。
“苏念念,你个猪脑子,连编码都能记错?”
“你闭嘴!”
“你管一个陌生男人叫了五个月的好哥哥?还要钱要票?”
“你再笑我跟你急!”
我哥笑够了,脸色收了回来。
“不过这人不简单。”
“怎么说?”
“你说他是团长,二十七岁的团长——念念,你知道二十七岁的团长是什么概念吗?整个军区都没几个。”
我其实不太清楚。
“很厉害?”
“不是很厉害,是非常厉害。要么是军功累累的实战派,要么是上面有人的关系户。但看他今天的做派,不像是关系户。”
我哥分析完之后,表情严肃了。
“念念,你老实跟我说——他说推荐自己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我脸又红了。
“我、我当时以为是你在帮我介绍你的战友……”
“那你觉得那些条件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我哥看着我,“二十七岁团长,有房有工资不抽烟不喝酒,你觉得只是还行?”
我把脸转到一边不看他。
“不管怎么样,我先把钱还给他。这事得说清楚。”
正说着,后院的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说清楚什么?”
我和我哥同时转头。
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院门口。
月光打在他身上,军装被照出一层冷白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我哥,落在我脸上。
“你想还钱?”
我挺直了腰杆。
“对,我要还钱。你给我的每一分我都记了账,一共四百六十五块,还有各种票——”
“我说了不用。”
“那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你叫了我五个月的哥哥,不算白拿。”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边上的苏卫东看看他,又看看我,突然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你俩聊,我先回屋了。”
“哥!你别走!”
但我哥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后院里只剩下我和陆峥。
月亮挂在头顶,冬天的风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走近了两步,站到了我面前。
“苏念念。”
我抬起头看他。
“你信上说想找个踏实稳重的。我不够踏实稳重?”
第18章
“你……”
我被他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跟我通了五个月的信,有没有觉得不好的地方?”
有吗?
我认真想了想。
他每封信都回,从来不拖。给钱给票从不含糊。教我处理王翠花的事条理清晰。会问我冷不冷、吃得好不好。会在下雪的夜里想到我说的桂花。
没有。
我找不出一个不好的地方。
但是——
“我不认识你。”我硬着头皮说。
“你认识了五个月。”
“我以为你是我哥!”
“现在知道不是了。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我哥是我哥,你是——”
“是什么?”
我卡住了。
他是什么?
是一个收到错信却好心回复的陌生人?
是一个对素不相识的女孩大方到离谱的好人?
还是一个看了照片就跑来找人的——
“你是不是看了照片才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自作多情了。
可陆峥没有否认。
他说:“照片是一部分。”
“什么意思?”
“在看到照片之前,我就已经想见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信里说,你最怕的是下雨天一个人回宿舍。你说食堂的红烧肉太贵了,你只能隔一周吃一次。你说王翠花被罚了之后你一点都不解气,因为你不喜欢跟人结仇。”
他一条一条说出来。
全是我信里写过的话。
他全都记得。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信里这么认真地讲自己的生活。像是在跟一个最亲的人聊天。”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
“后来你寄了照片过来。我看着照片,觉得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眉眼干净,笑起来不设防。”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使劲扯了扯棉袄的袖口,不让自己手抖得太明显。
“那你……你打算怎么样?”
“我跟你哥谈。然后跟你爹娘谈。然后——追你。”
“你——”
“给你时间考虑。不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又回了头。
“对了,钱不用还。以后的也不用还。”
“以后?什么以后?以后不会有了!”
“有的。”
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在后院被冷风吹得直哆嗦,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气的。
还是——别的什么。
第19章
第二天一早,陆峥就找上了我哥。
我是从厨房的窗户看到的——两个人站在院墙根底下说话,看不清表情,但我哥的手臂一直在比划。
说了差不多半小时。
我急得在厨房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我娘一把按住。
“你装什么呢?锅都糊了。”
我赶紧去看锅。
粥还好好的没糊。
我娘就是找借口按住我。
“你跟娘老实说,那个陆同志是怎么回事?”
我嘴一瘪,不想说。
我娘眯起眼。
“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昨晚你俩在后院嘀嘀咕咕的,你以为我没听见?”
“娘!你偷听!”
“这是自家院子,我听两句怎么了。”我娘理直气壮,“那小伙子说得挺好的,我觉得行。”
“什么就行了!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打不着怎么人家找上门来了?”
我被怼得无话可说。
正在这时,我哥和陆峥从院子里走进来了。
我哥脸色复杂,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陆峥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跟昨天一样的平淡。
只是看到我的时候,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只有一点。
但我看到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爹突然开口了。
“小陆啊,你家里是哪儿的?”
这是要查户口的架势。
我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陆峥放下筷子,正正经经地回答。
“京市的。父亲在部队,母亲在医院。家里兄弟三个,我排老二。”
“京市的啊——”我爹咂了咂嘴,“你爹什么级别?”
“师长。”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娘端碗的手也不动了。
我哥倒是没太大反应——估计院墙根底下已经聊过了。
但我不知道。
师长?
他爹是师长?
我脑子飞速运转——师长的儿子,二十七岁就当了团长。
这不是关系户是什么?
“不是。”
我没说出声,但陆峥好像看出了我在想什么。
“我十六岁参军,从新兵连开始。大比武第一名提的干,之后每年考核都是优秀。团长的位置是打出来的,不是我爹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底下有一股不容质疑的硬气。
我爹和我娘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次的眼神更复杂了。
一个师长的儿子,跑到我们这个小村子来,就为了见一个纺织厂的女工。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真实。
饭后,我把我哥堵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跟我说了他的来意。”
“来意是什么?”
我哥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微妙。
“他说想跟你处对象。让我这个当哥的先知道一声。然后再跟爹娘正式提。”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妹有猪脑子,你确定?”
“苏卫东!”
“开玩笑的。”我哥躲开我的拳头,“我说这事得你自己决定。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人确实不错。我在部队打听了一下,陆峥这个名字在军区里很响。不是因为他爹,是因为他自己。去年边境那次任务,他带的队,零伤亡完成。”
我愣住了。
“零伤亡?”
“嗯。”我哥的语气少有地认真,“念念,这个人是真有本事的。不是那种靠关系混日子的少爷兵。”
我低下头,不说话。
“但是——”我哥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我替你挡回去。一句话的事。”
第20章
我没有让我哥挡。
但我也没有答应。
陆峥在我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跟我爹聊部队的事,跟我娘学包饺子,还帮我家修了院墙上的一个裂缝。
我爹对他的态度从客气变成了亲热。
我娘已经开始私下叫他“小陆”了。
而我——
我躲了他三天。
他也没追着我不放。
只是每天都会出现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劈柴的时候在院子里,我从窗户就能看到。吃饭的时候坐在我对面,也不刻意找话,就安安静静地吃。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每一眼都让我如坐针毡。
第三天傍晚,他要走了。
部队来了电报,说有紧急任务需要他归队。
走之前,他站在院门口,跟我爹娘道别。
我爹握着他的手,依依不舍。
“小陆,以后有空就来。”
“好。”
我娘塞给他一大包干粮。
“路上吃,别饿着。”
“谢谢婶子。”
轮到我的时候,他只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
“苏念念,我等你回信。”
说完大步走远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鼻子酸酸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酸。
回到屋里,我娘已经开始念叨了。
“这么好的小伙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倒好,人家在这儿三天,你一句整话都没跟人说。”
“娘——”
“你说你还想找啥样的?团长,师长家的公子,人品端正,长得也好。你还豫豫啥?”
我知道我娘说的都对。
可是——
“我跟他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他家是京市的,他爹是师长。我就是个纺织厂女工,高攀不起。”
这是我这三天一直在想的。
条件差距太大了。
他是鹰,我是麻雀。
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娘听了这话,半天没吭声。
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自己把自己看低了。”
我哥走之前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
“念念,你别妄自菲薄。你是厂里的先进工人,人聪明、长得好看、心眼也正。换了别人,还不一定配得上你呢。”
我知道他们是安慰我。
但我心里还是有一道坎过不去。
回到厂里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想了一整晚。
周小燕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传达室的老李喊我。
“苏念念,有你的包裹。”
我过去一看——一个挺大的箱子。
寄件地址是部队的。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叠得整整齐齐。
大衣里夹着一张纸条。
“天冷了。这件是女式的,我让人在后勤帮你选的尺码。应该合适。”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不是哥哥送的。是我送的。陆峥。”
我捧着那件大衣,手指攥紧了纸条。
他把“哥哥”和“我”分开了。
他在告诉我——他不是以哥哥的身份对我好。
是以他自己。
第21章
棉大衣的事在厂里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看到了包裹上的寄件地址,添油加醋地传了一圈。
“苏念念有对象了,部队上的团长。”
“团长?真假的?”
“真的,给她寄了一件军大衣,据说是定制的。”
到了第三天,连厂长都听说了。
找我去办公室谈话。
“小苏,你对象是部队上的?”
我脸涨得通红。
“厂长,那不是我对象……”
“行了行了,不管是不是,军民一家嘛。好事。”厂长摆了摆手,笑呵呵的。
我哭笑不得地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间,王翠花已经等着了。
自从上次被处分之后,她消停了很久。但这次听说了棉大衣的事,又坐不住了。
“苏念念,你可真行。上次找你哥要票,这次又找了个团长?”
我没搭理她。
“该不会是你主动写信勾搭的吧?部队上的人心肠好,你这不就钻了空子——”
“王翠花。”我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完了?”
“我——”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见了好处就上赶着贴?你弄不到缝纫机票是因为没人愿意帮你,不是因为票难弄。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帮你吗?”
王翠花的脸白了。
“因为你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好。谁好了你就眼红,眼红了就使绊子。上次动我的原料被处分了还不长记性,现在又来编排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纺纱机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在看。
“你要是日子过得不顺,你就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别什么都赖到别人头上。”
说完我转回工位,继续干活。
身后没有声音了。
等我下了工,赵大姐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念念,今天说得好。那个王翠花也该有人治治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晚上回到宿舍,犹豫了很久,还是铺开了信纸。
这是发现寄错信之后,我第一次主动给陆峥写信。
“大衣收到了,很暖和。谢谢。”
就这一句。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行。
“我不是因为你的条件才犹豫的。是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写了之后又想撕掉。
最后还是寄了出去。
回信三天后就到了。
只有两行字。
“你配得上。是我高攀。”
底下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桂花枝。
画得很丑,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在画什么。
因为我跟他提过,秋天的时候宿舍楼下桂花开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了铁盒子里——那个存钱的铁盒子。
钱在上面。
信在最底下。
比钱重要。
第22章
过了年,我和陆峥的通信恢复了正常。
但不一样了。
以前我管他叫“哥哥”,现在不叫了。
信的开头就写“陆峥”两个字。
他的信里也不再写“以后你就是大小姐”这类话了。
变成了——
“今天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事,皮外伤。不过想到了你之前说怕摔跤的事,你小时候是不是真的摔断过胳膊?”
“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味道一般。你说你们厂食堂的红烧肉好吃,下次探亲我去尝尝。”
越来越像正常人说话了。
不像哥哥,也不像陌生人。
像——在处对象。
虽然谁都没有正式说过“我们在处对象”这句话。
周小燕已经结婚了,搬出了宿舍。
新来的室友叫方玲,是个话不多的姑娘。
没了小燕在旁边咋咋呼呼,宿舍安静了不少。
但我反而不太习惯。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把陆峥的信翻出来看。
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气。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开了春,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
是进口的纺织机,需要人去省城培训操作。
车间主任点了三个人的名,其中有我。
“苏念念,你是先进工人,上手快,学东西也认真。去培训半个月,回来教其他人。”
这是个好机会。
去省城培训不光能学技术,还有额外的出差补贴。
更重要的是——这是往技术岗发展的跳板。
以后不用一直站在车间里纺纱,可以做设备调试、质量检测这些更吃香的工作。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走之前给陆峥写了封信,说自己要去省城培训半个月。
到了省城之后,我白天泡在培训教室里学理论,晚上去车间实操。
忙得脚不沾地。
第三天收到了陆峥的回信。
“好好学。有不懂的写给我,我帮你问。”
我失笑。
他一个带兵的团长,还能帮我问纺织机的操作问题?
不过这句话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培训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一起来培训的另一个厂的人——一个叫孙明亮的男人,在饭堂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问我有没有对象。
“苏同志,你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没人追吧?我在我们厂是技术科副科长,条件不差的,你考虑考虑?”
我放下筷子。
“不考虑。”
“别急着拒绝嘛——”
“我说了不考虑。”
孙明亮碰了钉子,脸上讪讪的。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还来。
越来越过分,开始在我操作设备的时候凑过来“指导”。
手还不老实,总往我胳膊上蹭。
我忍了两次,第三次直接把他的手拍开了。
“你再碰我,我去找培训处告你耍流氓。”
孙明亮脸色变了。
“苏念念,你别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你碰我一下试试。”
他还真伸了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
正在这时——
培训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米八二。
五官硬朗。
肩章上的标识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陆峥扫了一眼教室,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我旁边的孙明亮身上。
他没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孙明亮的脸色唰地白了。
第23章
“你谁啊?”孙明亮硬撑着问了一句。
陆峥没看他。
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布袋放在了桌上。
“出差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正对孙明亮。
不用他开口。
光站在那里,那一身军装、那副身板,就够了。
孙明亮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是她什么人?”
陆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你说呢。”
“我问你是她什么人!”
陆峥没回答他,反而低头看着我。
“这人骚扰你?”
我点了点头。
他嗯了一声,回头看了孙明亮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但孙明亮的腿明显打了个弯。
“以后离她远点。”
五个字。
没有威胁,没有多余的话。
但整个教室没人敢出声。
孙明亮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敢说,灰溜溜地退到了角落里。
培训处的老师闻声赶了过来,问什么情况。
同来的几个女学员七嘴八舌地把孙明亮骚扰我的事说了出来。
老师的脸色很不好看。
“孙明亮,培训期间这种行为——回去等通报吧。”
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
陆峥没有多待。
他确实是出差路过——他的部队驻地离省城要坐八个小时的火车,他绕了路来的。
我把他送到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出事了?”
“不知道。本来就打算来看看你。”
“……就为了送这袋东西?”
“嗯。”
我低头看了看布袋。
里面是几包奶糖和一盒雪花膏。
全是我之前在信里提过想要的东西。
“陆峥。”
“嗯?”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就因为我叫了你几声哥哥?”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
“一开始是因为好玩。后来就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是——想见你。”
我的手指攥紧了布袋的带子。
“我真的配得上你吗?”
“上次说了。是我高攀。”
“你别骗我。”
“我从不骗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认真,是那种把整个人都压进去的认真。
我突然不敢再看了。
低下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你等我培训完。培训完了我给你写信。”
他没接话。
我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
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顶。
“好。等你。”
然后转身走了。
这是他第二次从我面前走开。
这一次我没有酸鼻子。
我在笑。
第24章
培训结束回到厂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
写了整整四页纸。
从培训学了什么新技术开始讲,讲到孙明亮的事(虽然他已经知道了),讲到省城的大马路和百货商场,讲到同屋的姑娘给我编了一个好看的辫子。
最后一页,我写了很久。
“陆峥,我想好了。我愿意跟你处对象。但是我有条件。”
“第一,我不辞工。我要继续在厂里干。”
“第二,你给我的那些钱,我还是要还。欠了人家的东西总觉得不踏实。”
“第三,你以后别再随便给我寄钱了。我自己挣的够花。”
写完之后看了三遍。
觉得自己口气太硬了,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不过糖票和电影票可以继续寄。”
信寄出去之后,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回信来得比以往都快。
只隔了两天。
“第一条同意。第二条不同意。第三条不同意。糖票和电影票加倍。”
我把信拍在桌上,又好气又好笑。
三条只同意一条,他搞什么?
但很快又看到了信的背面。
“另外,五一有假。我来看你。”
五一。
还有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我过得格外充实。
培训回来之后,我成了厂里唯一能操作新设备的技术骨干。
刘主任亲自安排我带着几个老工人学操作。
“念念,你现在可是厂里的宝贝疙瘩了,好好干。”
我也确实在好好干。
新设备上线之后,生产效率提高了三成。
厂长在全厂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要给我报名参加省里的技术标兵评选。
王翠花在底下听得脸都绿了。
但这次她什么也没做。
因为她知道——惹不起了。
我不光自己立住了,背后还有人。
虽然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陆峥的具体身份。
但那天培训班的事传回来之后,厂里的人都知道了——苏念念的对象是个当兵的,一身正气,一看就不好惹。
具体什么级别没人清楚。
不过不影响她们脑补。
四月底的一天,下了工我正在宿舍里洗衣服。
方玲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念念!厂门口有个穿军装的男人找你!”
我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
溅了一身水。
他来了。
比说好的还早了两天。
我胡乱擦了擦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还没摘,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绾着。
太狼狈了。
“方玲你帮我拦一下!让他等一等!”
“来不及了——他已经往宿舍楼这边来了——”
话音没落,走廊里响起了敲门声。
“苏念念。”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低沉、平稳。
和信上一模一样的感觉。
我认命地打开了门。
陆峥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似乎又晒黑了一点。
他看到我的样子,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湿漉漉的手,卷起的袖子,歪七扭八的头发。
他没有笑。
但看我的眼神比笑还温柔。
“来得早了。”
“……嗯。”
“不请我进去?”
“男的不能进女生宿舍。”
“那你出来。”
我把围裙扯了,筷子拔下来头发散了一肩膀。
胡乱用手拢了拢,跟着他下了楼。
走在厂区的小路上。
五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
他走在我左边,步子放得很慢,在迁就我的速度。
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他先开的口。
“三个条件,我又想了想。”
“嗯?”
“第二条改成——钱存着,算聘礼。”
我停下脚步。
“聘礼?”
“你不是说欠了东西不踏实?那就算我提前给的聘礼。以后结婚的时候从这里面扣。”
“谁说要跟你结婚了!”
“你不是答应跟我处对象了?”
“处对象跟结婚是两码事!”
“那你打算处到什么时候?”
我被问住了。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
“不急。慢慢来。但钱不用还了。”
第25章
陆峥在县城住了三天。
住的是招待所。
这三天他每天来厂门口等我下班,然后带我去国营饭店吃饭。
第一天吃的红烧肉。
“你不是说食堂的红烧肉贵,隔一周才吃一次?以后不用省了。”
“你在这儿的时候我不用省,你走了呢?”
“每个月给你寄钱。”
“我说了不用你寄——”
“聘礼。”
我闭了嘴。
这个人就是搬出“聘礼”两个字来堵我。
第二天吃的是饺子。
他包的。
借了招待所的厨房,自己和面自己擀皮。
猪肉白菜馅。
我咬了一口。
跟我娘包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好吃。
“跟谁学的?”
“你娘。上次在你家的时候偷学的。”
我看了他一眼。
那次他在我家只待了三天,居然把包饺子的手艺学了去。
第三天他要走了。
这次不是紧急任务,是假期到了。
临走之前,他在厂门口给了我一个包裹。
“打开看看。”
我拆开一看——一台收音机。
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比自行车还金贵。
“太贵了,我不能要。”
“不贵。部队发的奖励,我用不着。”
“你骗人。这明明是新的。”
他没说话。
我把收音机往他怀里塞。
他一只手接住收音机,另一只手按住了我推过去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干燥,有薄茧。
手指扣住我的手腕,不紧,但我挣不开。
“苏念念。”
“干嘛。”
“这是我送给你的,不是聘礼。是——男朋友送女朋友的。”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用“男朋友”这个词。
之前都是“处对象”。
“你、你什么时候成我男朋友了?”
“你答应处对象的那天。”
“处对象又不等于男朋友——”
“有区别?”
“当然有——”
“什么区别?”
我答不上来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有笑。
“收音机拿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听听。听到好听的节目,写信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使劲抽了一下没抽动。
“你放手。”
他放了。
然后把收音机塞进了我怀里。
“走了。下次来的时候,见你爹娘。”
“你——”
他已经走了。
我抱着收音机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这次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担心了。
他说下次来见我爹娘。
那就一定会来。
第26章
入夏之后,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省里的技术标兵评选结果出来了——我排第二。
全省第二。
厂里轰动了。
厂长亲自上门给我爹娘道喜。
“老苏啊,你家闺女给厂里长脸了。省里来了表扬信,说要给咱们厂追加一批新设备的配额。这都是念念的功劳。”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
“没有没有,都是领导栽培的。”
嘴上谦虚,手里的旱烟锅子敲得山响——那是高兴的信号。
我娘在厨房里偷偷抹了抹眼角。
回到厂里之后,车间主任找我谈话。
“念念,厂里决定提你做技术科副科长。”
副科长。
我才进厂一年多。
“主任,这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你是凭本事上来的。新设备从培训到上线全是你牵头的,省里的标兵也是你拿的。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消息传开之后,厂里大部分人都是真心恭喜的。
只有一个人不是。
王翠花。
她在厂里干了六年,到现在还是普通工人。看着一个比她晚了四五年的人直接越到她头上,心里那股劲儿可想而知。
但她也学精了。
这次不敢正面搞我,转而去了别的路子。
她去找了厂里的工会主席投诉。
说我“走后门”——利用军人对象的关系获得了培训机会,不公平竞争。
工会主席老周是个实在人,听了之后找了车间主任和厂长核实。
事实很清楚:培训名单是刘主任按照工作表现定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王翠花的投诉被驳回了。
但她不死心。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陆峥的身份,然后编了一套说辞到处传。
“苏念念的对象是个师长的儿子,她能当副科长都是靠关系。”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技术科整理新设备的操作手册。
是赵大姐跑过来告诉我的。
“念念,王翠花那个碎嘴子又开始了。这次传得更离谱,说你对象他爹是个大官。”
我放下手册,想了一下。
“让她传吧。”
“你不管?”
“管什么?她说的又不是事实。我的职位是厂里定的,跟陆峥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连咱们厂长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
“赵姐,清者自清。我越回应她越来劲。不理她,过几天就没人信了。”
赵大姐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
“念念,你是真的长大了。”
果然,没过一周,谣言就散了。
因为事实摆在那里——新设备上线后的第一个月,产量提升了四成。
全厂的奖金都跟着涨了。
谁也不傻。
是苏念念的功劳,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王翠花最后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缩回了角落。
这一次,她彻底消停了。
因为年底的时候——她因为连续两个季度的绩效垫底,被调去了仓库。
从车间到仓库,是实打实的降级。
不是我搞的。
是她自己作的。
第27章
入秋的时候,陆峥来了。
这次他是正式来的。
提前一周写了信,让我跟爹娘打好招呼。
“这次来,是提亲。”
信上就两个字——提亲。
我看着这两个字发了半天的呆。
然后蹿回老家,把信给我娘看。
我娘看完信,二话没说,把柜子里压箱底的红布翻了出来。
“我就知道,这小伙子早晚要来。”
我爹咳了一声。
“闺女,你自己愿意不?”
“……愿意。”
我爹又咳了一声,没说话了。
但我看到他扭过去的脸上,笑纹都挤在了一起。
提亲那天,陆峥穿了一身便装来的。
没穿军装。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穿军装太正式,像来谈公事的。我是来谈私事的。”
他带了两坛酒——说是老家的特产。
一条烟——给我爹的。
一匹上好的料子——给我娘的。
还有一个小匣子——给我的。
我在众人面前没好意思打开。
他也没催。
我爹和他在堂屋喝了一下午的酒。
从部队聊到了家常,从家常聊到了以后的打算。
“小陆,你打算一直在部队干?”
“是。”
“那念念以后跟你,不就得跟着你在部队驻地?她厂里的工作——”
“不用辞。我会想办法调到离她近的驻地。”
我爹看了他一眼。
“你能调?”
“能。”
陆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我在旁边听着,想起他之前说的“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
晚饭后,我终于偷偷打开了那个小匣子。
里面是一块上海牌手表。
全钢壳,银色表盘,指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年头,一块上海牌手表要一百二十多块钱——还得有票。
我又想骂他乱花钱。
但手指已经自己套上去了。
大小刚好。
他连我的手腕粗细都知道。
我哥苏卫东在晚饭的时候也回来了。
见到陆峥,两个人握了手。
我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手腕上的表。
“行,以后你就是我妹夫了。”
“哥!”
“喊什么喊,他以后才是你应该喊的那个人。”
我追着我哥打了半个院子。
陆峥在后面看着,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
是真正的,放开了的笑。
我追我哥追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他笑的那一刻,我也笑了。
第28章
婚期定在了年前。
陆峥回部队办手续,我在家准备嫁妆。
我娘把这些年存的钱全拿出来了,要给我办一场体面的婚礼。
“我就这一个闺女,不能委屈了。”
我爹也难得大方了一回,把家里那头养了三年的大肥猪宰了。
“一半办酒席,一半腌了给念念带走。”
我被他们弄得又想笑又想哭。
嫁妆其实也没什么——一床新被子、一对枕头、两套新衣裳。
再加上我自己存的那些钱——对,就是那个铁盒子里的钱。
我一分没动。
全带上了。
四百六十五块。
我说了要还给他的。
虽然他说那是聘礼。
但这是我的态度。
我苏念念嫁人,不靠钱。
婚礼那天,陆峥来接我的时候,穿的是军装。
洗得笔挺的军绿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胸前别着一枚三等功的军功章。
我之前不知道他有这个。
他从来没提过。
我穿着红棉袄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冬天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枚军功章照得发亮。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苏念念。”
“嗯。”
“以后不用叫我名字了。”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
“叫什么都行。别叫哥哥就行。”
我被他逗笑了。
到现在还记着呢。
婚宴上,我哥喝多了酒,抱着陆峥的肩膀哭。
“我妹妹从小就傻,连编码都能记错。你以后可得看好她。”
陆峥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端着酒杯。
“放心。”
我爹也喝多了,拉着陆峥的手不撒。
“小陆,我把闺女交给你了。”
“叔,您放心。”
我娘没喝酒,但哭得最厉害。
我去抱她,她搂着我的背使劲拍。
“你这个傻丫头,信都能寄错……可要不是寄错了,你也遇不上这么好的人……”
是啊。
如果当初我记对了编码,这封信就到了我哥手里。
我哥会给我寄布票,但不会给我寄大团结。
不会在信里问我桂花谢了没有。
不会教我怎么对付王翠花。
不会在培训班的教室门口替我挡住那个纠缠我的男人。
不会在冬天的傍晚站在我家村口,叫出我的名字。
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一个记错的编码开始的。
一个错误,换来了一个人。
挺值的。
第29章
五年后。
我从厂里的技术科副科长升到了科长。
陆峥调到了省军区,离我上班的地方坐公交车四十分钟。
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部队分的两居室,后来他又申请加盖了一间。
因为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三岁了,长得像我——眉眼清秀,脸上带着婴儿肥。
但脾气像他——倔。
我给她取名叫陆桂。
桂花的桂。
因为当年在信里说的那句——“你那边的桂花还没谢吧?”
陆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看了我很久。
然后把女儿抱起来,笑了。
和婚礼那天一样的笑。
放开了的,没有保留的那种。
我哥苏卫东也升了营长。
娶了一个护士。
比他还高半个头。
我娘每次见到儿媳妇都要仰着脖子说话,嘴上嫌弃,心里乐得不行。
周小燕生了两个孩子,偶尔来省城看我。
每次来都要感慨——
“念念,你当初要是没寄错那封信,现在指不定在厂里嫁了个车间工人呢。”
我把一盘花生推到她面前。
“谁说车间工人不好了?”
“行行行,都好都好。但陆团长更好对不对?”
“他现在是副师了。”
“……”
周小燕被我噎住了。
赵大姐退了休,在家带孙子。逢年过节给我打电话,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
“念念,你可真有福气。”
我不觉得这是福气。
福气是天上掉的。
我的日子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进厂是我自己考的。先进工人是我自己拼的。技术培训是我自己学的。副科长、科长是我自己干出来的。
至于陆峥——
好吧,他确实是天上掉的。
从天上掉进了一封寄错的信里。
然后赖着不走了。
那个铁盒子我一直留着。
里面没有钱了——四百六十五块我在婚后第一天就塞给了他。
他当时看着那沓钱,表情很复杂。
“你还真存着。”
“说了要还你的。”
“我说了这是聘礼。”
“我不管。我说还就还。”
他看了我半天,把钱收了。
然后第二天,那笔钱出现在了我的枕头底下。
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还你了。嫁妆。”
我当时气得把枕头砸在了他脸上。
他接住了。
然后笑了。
铁盒子现在装着所有的信。
从第一封“哥哥,要布票”,到最后一封他写的“提亲”。
每一封我都留着。
偶尔翻出来看看,还是会笑。
从笑变成叹气,再从叹气变成笑。
最好的哥哥变成了最好的丈夫。
这买卖不亏。
第30章
十年后。
女儿陆桂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
有一天放学回来,拿着一封信问我。
“妈妈,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封很旧的信。
她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我太熟悉了。
是我自己写的——
“最好的哥哥”那个编码乱七八糟的信封。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还留着。
大概是陆峥偷偷存的。
女儿趴在我腿上,仰着脸。
“妈妈,你给谁写的信呀?”
“给你爸爸。”
“可是上面写的是哥哥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这个说来话长了——”
正说着,门口响了两下。
陆峥推门进来,还穿着军装,看样子刚从部队回来。
女儿嗖一下从我腿上跳起来扑过去。
“爸爸!”
他一把把女儿抱起来。
然后看到了我手里的信。
“你把这个翻出来了?”
“不是我,是你闺女翻的。你藏东西还不仔细。”
他抱着女儿走过来,空出一只手把信从我手里抽走。
“这封不能给她看。”
“为什么?”
“上面写着'最好的哥哥'。她知道了会问我为什么她妈叫我哥哥。”
“你就跟她解释呗。”
“解释什么?解释她妈年轻的时候连编码都记不住,把情书写给了一个陌生男人?”
“那不是情书!”
“不是吗?”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女儿在他怀里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脸懵。
“爸爸妈妈在吵架吗?”
“没有。”我们俩异口同声。
然后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旧铁盒子上。
盒子里装着所有的信。
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
从错寄到相识,从相识到相爱。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
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记错了一个邮编。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也是记错了那个邮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