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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06 19:25:34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是——穿越不配有个温柔点的开场吗?

面前的女人叉腰唾沫横飞:“克夫扫把星!陆团长肯要你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

我抹了把脸,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手,心想:行吧,既然后妈剧本塞我手里了,那就别怪我把它演成爽文。

碎花袄女人还在叭叭,她旁边站个老太太,一脸刻薄相,正上下打量我,像在挑牲口。

“要不是你男人死了,你婆家嫌你晦气,哪轮得到你攀上陆团长?”小姑子陆红梅嘴皮子翻得飞快,“我哥可是团长,一个月工资七十多块呢!你个扫把星嫁过来,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从原主记忆里搜刮了一圈——我现在叫林大妞,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克夫命”。十八岁嫁人,男人第二年死了,婆家嫌我吃白饭,把我扫地出门。娘家嫌丢人,也不收留。

现在倒好,隔壁团的陆团长死了老婆,留下三个孩子没人管,有人一撮合,这边就急着把我塞过去。

“行了。”老太太——陆铮他妈张桂兰开口了,“人送到了就行。林大妞,我跟你说清楚,嫁到我们家,你给我安分守己。三个孩子你带好,家务你干好,别给我添乱。”

我看着她们,没说话。

我现在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堂堂农学硕士,科研项目拿了国家二等奖,穿成个受气包小媳妇?这剧本谁写的?

张桂兰见我不吭声,以为吓住了,满意地点头:“走吧,别误了吉时。”

吉时?

我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套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红袄,胸口别了朵皱巴巴的红花。

好家伙,这就往花轿上送?

“等等。”我开口了。

张桂兰和陆红梅同时看我。

“我不嫁。”

两个字,清清淡淡。

陆红梅愣了半秒,随即炸了:“你说什么?你不嫁?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克死男人的破鞋,有人要就不错了,你还拿乔?”

我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一弯。

“我说,我不嫁。”

声音不大,但我自己都觉得像是从冰碴子里滚过的。

陆红梅对上我的眼神,嗓门矮了三分。

张桂兰脸色一沉:“林大妞,你别不知好歹。你婆家收了五十块钱彩礼,你要是不嫁,这钱你赔得起?”

五十块。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按这年代的购买力,五十块大约是陆铮大半个月工资。也就是说,我被人像货物一样,卖了。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现在是1975年,女人离婚都被人戳脊梁骨,更别说悔婚。我是穿来的,不熟悉这年代的规则,硬刚没有好下场。

先嫁过去,站住脚,再做打算。

“行。”我忽然笑了,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嫁就嫁吧。”

陆红梅被我搞得莫名其妙:“你刚才不是说不嫁?”

“我改变主意了。”我说,“毕竟——陆团长不是挺有钱的嘛。”

陆红梅:“……”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

花轿是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看见我就咧嘴笑了:“这就是陆团长的新媳妇?长得不赖嘛。”

我坐在牛车上,颠得屁股疼,心里已经在盘算。

陆铮,某部团长,三十岁,丧偶,膝下三个孩子——大毛七岁、二毛五岁、三丫三岁。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信息有限,只知道这男人风评不错,军人,正派,但话少,不太好接近。

好接近不好接近的,我无所谓。

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活下去;第二,想办法吃饱饭;第三,找一个机会离开。

至于当后妈?

呵呵,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上来就当妈?还是现成的三个娃?

做梦吧。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大院子门口。

青砖灰瓦的房子,在这年代的农村算是气派的。门口贴了红对联,院子里有人走动,看起来是来帮忙的亲戚邻居。

“新娘子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人全涌了出来。

我从牛车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红袄,抬眼扫了一圈。

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各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往我身上打。

“这就是那个克死丈夫的?”

“长得还行,就是命硬。”

“陆团长也是没办法,三个孩子没人管,不然哪轮得到她?”

我像没听见一样,直接往里走。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但谁要敢当着我的面找不痛快,我也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厉害。

进了堂屋,迎面看见一个人。

男人穿着军装,身量很高,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五官冷硬,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沉沉的,看见我走进去,只点了下头。

陆铮。

我也点了下头。

两人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谁都没说话。

旁边的媒婆急了:“哎哟喂,你们倒是说句话啊!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陆铮垂了一下眼,开口了:“来了?”

我:“嗯。”

媒婆:“……”

这就算是拜堂了。

没有酒席,没有喜糖,连一桌像样的菜都没有。院子里摆了几桌粗茶淡饭,亲戚们吃完了就散了,像完成一个任务。

我被人领着进了新房。

说是新房,其实就是东厢的一间屋子,土炕上铺了新的碎花褥子,炕头摆了一对搪瓷缸子,算是唯一的喜气。

我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陆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吧。”他把面放在桌上,没看我。

我低头一看——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确实饿了,端起碗就吃。

吃了几口,发现陆铮还站在那,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陆铮沉默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很低:“我那三个孩子……脾气不大好。”

我抬头。

“尤其是大毛,”陆铮皱了皱眉,“他妈去了一年多,他一直……”

他没说完,揉了揉眉心。

我懂了。

“我知道了。”我放下筷子,“我会注意的。”

陆铮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我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我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偷看。

我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三个孩子排排蹲在门口,像三只做贼被抓的小猫。

中间那个七岁的男孩仰着脸看我,眼神又凶又倔,嘴巴抿成一条线。

左边五岁的男孩瘦得像只猴,低着头不看人,眼珠子一直在偷偷转。

右边三岁的小女孩被两个哥哥夹在中间,小小的一个,脸色蜡黄,看起来有点病恹恹的。

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

安静了三秒。

大毛先开了口:“你就是那个女人?”

“对。”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就是你爸娶的女人。”

大毛咬着牙:“我妈只有一个!你不是我妈!”

二毛没说话,但往后退了一步。

三丫嘴巴一瘪,开始掉眼泪,但不敢哭出声。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各有各惨的小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别人穿越都是霸道总裁、王爷将军,我穿越,直接配齐了三个娃。

“行,”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不是你妈,你妈确实只有一个。我呢,也不想当你妈。”

大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你爸跟我结婚了,我就得住在这儿。你们呢,也得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不用喜欢我,不用叫我妈,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大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拉着二毛和三丫走了。

我关上房门,躺在新铺的褥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穿越第一天:被泼水、被骂克夫、被逼上花轿,嫁给一个陌生男人,附赠三个对我敌意满满的孩子。

我闭上眼。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机械的声音——

【叮!农业科技系统已激活。宿主:林晚。当前等级:LV1。可用功能:土壤检测、作物诊断。】

我猛地睁开眼。

好家伙,金手指到账了。

我勾了勾嘴角。

这下,有意思了。

三丫的高烧来得特别突然。

嫁进来的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隔壁屋传来哭声。那哭声细得像猫叫,断断续续的,听着就让人揪心。

我披了件衣服过去,推开门,看见二毛缩在炕角,三丫躺在他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大毛站在炕边,手足无措,眼圈红红的,但死咬着嘴唇没哭。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绷紧了脸:“你来干什么?”

我没理他,直接伸手探三丫的额头。

烫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温度,起码四十度往上。

“烧多久了?”

大毛不吭声。

二毛小声说:“……夜里就烧了。”

我看了大毛一眼,他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这三个孩子,昨晚故意把窗户留了条缝,想冻我。结果我没冻着,三丫先扛不住了。

我没工夫计较这个,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大毛在我身后喊。

“叫大夫。”

我刚走到堂屋,张桂兰就拦住了我。

“一大早就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三丫发高烧,得赶紧送卫生所。”

张桂兰眉头都没皱一下:“一个丫头片子,发烧能有多大事?捂一捂出身汗就好了。大惊小怪的。”

我盯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丫才三岁,高烧到这个程度,捂汗?捂出惊厥来谁负责?

“烧到四十度了,不送卫生所会出事的。”我尽量压着声音。

张桂兰脸一沉:“我是她奶奶,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别刚来两天就想当家做主,我跟你说——”

“嫂子你就别添乱了。”陆红梅从里屋出来,打着哈欠,“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吗,哪个孩子不发烧?就你金贵?”

我看着这对母女,忽然就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丫头片子不值钱。三丫烧成什么样,她们不关心。她们关心的是——不能让这个新来的媳妇说一不二。

行。

我深吸一口气,绕开张桂兰就走。

“你敢!”张桂兰一把拽住我,“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要是敢出这个门,我让你在陆家待不下去!”

我回过头。

我的眼神变了。

张桂兰对上我的眼睛,不知怎的,手就松了。

“让开。”

声音不大,但我自己都觉得像是从冰碴子里滚出来的。

张桂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推开她的手,大步跨出了门槛。

陆红梅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我脚步没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丫不能出事。

刚出院子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陆铮。

他刚从营区回来,军装上还有露水,看见我急匆匆往外冲,皱了皱眉。

“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语速很快:“三丫高烧,四十度往上,你妈不让送卫生所。我现在去叫大夫,你赶紧进屋看看孩子。”

陆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没多问,点了下头,大步往屋里走。

我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转身就跑。

卫生所离这儿有两里地,我一路小跑过去,敲门敲了大半分钟才有人来开。

值班的卫生员姓刘,是个年轻小伙子,睡眼惺忪的被叫起来,嘴里嘟囔着嫌我大惊小怪。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说:“三岁女童,高烧,呼吸急促,心率快,怀疑是急性扁桃体炎或者支气管炎,需要抗生素。”

刘卫生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懂医?”

“别管我懂不懂,你先跟我走。”我拽着他就往外走。

这一套说辞当然不是我这个“农村小媳妇”该有的见识,但我顾不上了。

孩子要紧。

等我带着刘卫生员赶回去,推开门,看见陆铮正把三丫抱在怀里。

三丫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小脸窝在他胸口,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桂兰和陆红梅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卫生员赶紧上去检查,量了体温——四十一度。

“得赶紧打退烧针,再晚要出大事。”

他利索地配了药,给三丫打了一针。又留了退烧药和消炎药,交代了注意事项。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三丫的体温总算开始往下走,呼吸也平稳了些。

刘卫生员擦了把汗,忍不住说了句:“幸亏发现得早,再拖两三个小时,这孩子可就悬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张桂兰嘟囔了一句:“哪有那么严重,我们小时候都这么过来的。”

陆铮沉沉地看了他妈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在里面了。

张桂兰被他看得心虚,拉着陆红梅走了。

屋里只剩我、陆铮和三个孩子。

三丫在陆铮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大毛站在角落里,偷偷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二毛蹲在炕边,一直低头抠手。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三丫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不是叫我,是叫那个走了的人。

陆铮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了一眼孩子烧得脱了相的小脸,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我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

明明三天前我还在想怎么离开这个家,现在看着这个病恹恹的小丫头,我忽然觉得——不能走。

至少,不能扔下她们不管。

“药是两个小时吃一次,退烧药要等体温再起来才能吃。”我站起来,声音很平,“我去熬点粥,等她醒了要吃。”

我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是土砌的,柴火要自己引。我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下,找到了引火的方法。

蹲在灶台前,被烟呛得眼泪直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张桂兰又来挑刺,头也没抬:“我说了,孩子需要休息,有什么话等她好了再说——”

“是我。”

低沉的男声。

我回头,看见陆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糖水。

他走过来,放在灶台上。

“温的,”他说,“你跑了一早上,喝点。”

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跑的时候在卫生所门口摔了一跤,掌心蹭破了皮,血迹混着灰,别提多狼狈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穿越过来三天,一天被泼水,一天被刁难,今天跑来跑去救孩子,现在蹲在土灶台前灰头土脸地被烟呛。

这就是我的后妈人生?

“谢谢。”我端起糖水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嗓子舒服了不少。

陆铮没走,站在旁边,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妈那个人,就这样。”他的声音很低,“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

我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话不轻。

“知道了。”我说。

陆铮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继续熬粥,心想着自己的农业系统什么时候能用上。

锅里冒着泡,咕嘟咕嘟的。

我忽然发现——这个家的米缸,快见底了。

---

三丫是在傍晚醒来的。

烧退了,小脸还是蜡黄的,但眼睛能睁开了,咕噜噜地转了转,看见身边的人,瘪了瘪嘴。

我正端着粥过去,三丫看见我,缩了一下。

大毛立刻挡在妹妹前面:“你别碰她!”

我没生气,把粥放下,退了一步。

“粥放在这儿,温的,她想吃就喂她。”我说完就走了,没多留。

门外,我听见大毛小声跟二毛说:“我不信她,她就是装的。”

二毛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二毛端着一个空碗出来了。

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二毛把碗递给我,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跑开。

他站在那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接过碗,蹲下来看着他。

这孩子瘦得不像话,脸颊凹下去,眼睛显得特别大,看着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了?”我问。

二毛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姐姐,三丫会不会死?”

我心里一紧。

五岁的孩子,问出这种话,可见这一年多经历了什么。

“不会。”我说,声音是我这些天来最柔软的一次,“有我在,三丫不会有事。”

二毛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

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跑了。

我蹲在原地,举着空碗,哭笑不得。

行吧,至少粥是喝了。

---

那天晚上,陆铮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袋子东西。

他直接放到我面前。

一袋白面,还有两块红糖。

“你买的?”我有些意外。

“嗯。”陆铮脱了军帽挂在墙上,语气很随意,“你不是说米缸没米了。”

我看着那袋子白面,觉得这男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明明注意到了家里的情况,明明特意去买了东西,嘴上却说得像顺路带回来的一样。

我弯了弯嘴角。

“谢谢。”

陆铮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今天的事,谢了。”

“什么事?”

“三丫。”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灯下,军装还没换,高挺的身影像一棵松。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

我知道这个男人不常跟人道谢。

“她是孩子,”我说,“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陆铮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天夜里,悄悄变了。

嫁过来第五天,我终于搞清楚了家里的真实状况。

米缸见了底,面缸剩个底,菜地里几棵蔫巴巴的白菜冻得梆硬。张桂兰把着家里的财政大权,陆铮每个月的工资交到她手上,她拨给我们这一房的,只有每天两顿的稀粥。

没错,两顿。

早上喝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下午一顿红薯稀饭,三丫小,能多分半个红薯。大毛和二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都发绿。

我看着那碗糊糊,再看了看三个孩子。

大毛端着自己的碗,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像是在舍不得喝完。二毛喝完了还在舔碗,三丫太小,端不稳碗,洒了一半在身上,瘪着嘴要哭。

我深吸一口气。

不行,这么下去,不等我想办法离开,这一家子先饿死了。

当天下午,我把整个院子转了一圈。

后院有块空地,大约半分左右,长满了杂草。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

脑海里立刻弹出系统提示——

【土壤检测中……】

【检测结果:黄壤土,有机质含量偏低,pH值6.8,适宜种植:土豆、红薯、豆角、白菜。建议增施农家肥,改善土壤结构。】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系统撑腰,这事就好办了。

我又看了看后院四周的环境——朝南,光照充足,靠近水缸,浇水方便。唯一的问题是土质太差,需要改良。

改良就改良吧,总比等死强。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桂兰和陆红梅的说话声。

“妈,你看她这几天,就知道围着那几个小兔崽子转,也不说来给我们请安问好,一点规矩都没有。”陆红梅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黑板。

“急什么,”张桂兰慢悠悠地说,“先让她干几天活,磨磨性子。等过阵子,该收拾的时候自然收拾。”

我在门外站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推门进去了。

两人立刻住了嘴,四只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爸、妈。”我叫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张桂兰端着搪瓷缸子喝着什么,上下瞟了我一眼:“什么事?”

“后院的空地,我想种点东西。”

“种东西?”张桂兰放下缸子,“你倒是闲不住。行,种就种吧,反正荒着也是荒着。”

“我明天去公社种子站看看。”我说。

陆红梅在旁边嗤了一声:“去公社?你有钱吗?”

我没搭理她,看向张桂兰:“妈,能不能先借我几块钱买种子?收了菜就能还。”

张桂兰的眼皮子一抬:“借?你拿什么还?我可跟你说,陆铮的工资是交给家里大账的,不能随随便便支出来。”

言下之意——不给。

我也没指望她给。

“行,那我再想办法。”我转身就走。

晚上,陆铮回来了。

他换了便装,坐在堂屋吃晚饭——张桂兰给他单做的,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比我们那屋的伙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在一旁收拾碗筷,听见张桂兰跟他絮叨:“……你这个媳妇啊,心大着呢,今天还说要种地,问我要钱买种子。我说家里哪有闲钱?她就不高兴了。”

陆铮没说话。

张桂兰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苛待她,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媳妇,过门第三天就开始下地挣工分了。她倒好,就知道吃闲饭。”

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等张桂兰和陆红梅各回各屋,我收拾完厨房,正准备回东厢,陆铮站在院子里喊住了我。

“林大妞。”

我站住。

他走过来,离我两三步远,月光打在他肩膀上,军装的扣子反射着冷光。

“你要种地?”

“对。”我点了点头。

“要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来。

五块钱。

“够不够?”他问。

我看着那五块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实话,这年头五块钱不是小数目,够买好几斤种子了。

“够了。”我伸手接过来,顿了一下,“谢谢。”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就进了屋,没给我回话的机会。

我攥着那五块钱,站在月光下面,忽然觉得这男人也没那么难相处。

话少,闷,但他不瞎。

---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社种子站。

七十年代的种子站,东西不多,但基础的那些都有。我买了土豆种、豆角种、小白菜种,花了两块八。剩下的钱,又去供销社买了一把锄头和一只水桶。

回来的路上,我在村口碰见了隔壁的王婶。

“哟,林大妞,你这是干嘛去?”王婶手里拎着个菜篮子,上下打量我手里的东西。

“买点种子,后院种点菜。”

王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会种地?别糟蹋了种子。”

我也笑了,没接话。

等我走远了,听见王婶跟旁边的人嘀咕:“一个克夫的女人,还学人家种地?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我脚步没停,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等着吧,过几天让你们开开眼界。

---

后院的地,我翻了两天。

两天里,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锄地、碎土、捡石头、烧草木灰当肥料。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大毛第一天跑来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我干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跑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手里多了一把小锄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闷头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开始锄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没看我,闷头锄了两下,忽然开口了:“我不是帮你。”

“哦。”我说。

“我是怕三丫饿死。”他补充道。

“哦。”我又说。

大毛的脸腾地红了,锄头挥得更用力了,泥土溅起来,溅了他一脸。

我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这孩子,嘴硬心软,跟他爸一个德性。

二毛后来也来了,他拎着一只破瓦罐,蹲在地边上,把里面的草木灰一把一把地撒在翻好的土上。

三丫被两个哥哥带着,坐在屋檐下,抱着个布娃娃,安静地看着我们干活。

阳光照在那块方圆不足半分的土地上,尘土飞扬,汗味弥漫。

我直起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眼前这一大两小埋头苦干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像一家人的。

呸呸呸。

林晚你在想什么?你是要走的。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继续埋头干活。

---

第三天,地翻好了。

第四天,我下了种。

土豆切块催芽,豆角点播,小白菜撒播。行间距、株间距、播种深度,每一个环节我都严格按照系统的指导来。

种完之后,我站在地头,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系统反馈。

【监测中……】

【播种完成。预计生长周期:小白菜30天,豆角65天,土豆90天。当前状态:正常。】

【建议:每日浇水两次,保持土壤湿润。7天后追施苗肥。】

三十天。

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后,我就能收获第一批菜了。

这速度在七十年代简直是开挂。

我从地里回来,洗了手,准备去厨房做饭。路过堂屋的时候,听见陆红梅在里面跟张桂兰说:“妈,你是没看见,她在后院刨了两天地,还带那三个小崽子一起刨,搞得灰头土脸的,也不知道折腾啥。”

张桂兰冷笑一声:“随她去,种不出来自己丢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秒,端着盆走了。

丢人?

到时候别求着我要菜吃。

---

那天晚上,陆铮回来得早。

我在厨房烧火做饭,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往外看了一眼。

他站在后院的地头,弓着腰,在看什么。

我擦了手走出去。

“看什么呢?”

他直起身,侧头看了我一眼:“这是你种的?”

“嗯。”

“土豆?”

“土豆、豆角、小白菜。”我说,“土豆套种豆角,豆角固氮,能给土豆提供养分。小白菜种在边角,充分利用光照。”

话说完我才反应过来——我一个农村小媳妇,说这些是不是太专业了?

陆铮果然看了我一眼,眼底有几分意外。

“你懂这些?”他问。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我娘家那边有老农教过。”

他没追问,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整整齐齐的地垄,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种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

陆铮这个人,从不说废话。“种得不错”这四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入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我穿着单薄的褂子,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然后做了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他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了我肩上。

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夜里凉。”他说,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别冻着。”

说完,他没看我的表情,径直进了屋。

我呆站在原地,裹着那件带着皂角味的军大衣,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对。

林晚,你清醒一点。

你是个要走的现代人,你是来种田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可是……

大衣真的好暖和。

我裹了裹衣领,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动压了下去。

一定是降温了,所以心跳才加速的。

一定是。

种下去的第七天,菜苗破土而出了。

小白菜是最先冒头的,嫩绿的小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子叶张开,像一只只小手在跟太阳打招呼。豆角的芽紧随其后,顶着种壳钻出土,歪歪扭扭的,憨态可掬。土豆还在底下悄悄长根,系统告诉我一切正常。

我蹲在地头,看着这一片绿油油的苗,心里美得不行。

这可是我用现代农业知识加系统辅助种出来的,每一棵都是我的心血。

大毛蹲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些小苗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是白菜?”

“对,小白菜。”

“长这么大要多久?”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一个月就能吃。”

大毛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我没笑话他,因为我也馋。喝了快十天的稀粥,我都觉得自己快变成粥了。

二毛蹲在另一边,悄悄伸手摸了一下菜苗,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摸坏了。

三丫被大毛背在背上,小手指着地里,含含糊糊地说:“菜菜,菜菜。”

我忍不住笑了。

“对,菜菜。过阵子就能吃了。”

三丫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特别好看。

这是三丫第一次对我笑。

我心里一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份感动,身后就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哎哟,还真种出来了?”

陆红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叉着腰,歪着头,一脸看稀奇的表情。

我没起身,继续拔草。

“嫂子,你说你种的这东西,能活吗?”陆红梅用脚尖点了点地边的一棵苗,“看着稀稀拉拉的,别到时候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不劳你操心。”我头也没抬。

陆红梅脸色一僵,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大毛等她走远了,小声说:“她坏。”

我抬头看了大毛一眼。

这孩子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还是站在我这边。

“我知道。”我说。

大毛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但手里拔草的动作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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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天,菜苗长势喜人。

小白菜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绿油油地铺了一地。我间了一拨苗,把太密的拔掉,留着继续长。间下来的小苗也没浪费,晚上煮了一锅菜粥。

三丫捧着碗,喝得稀里呼噜,小脸上沾满了米粒。

大毛和二毛也喝得肚儿圆,靠在炕上,满足得直哼哼。

“好喝吗?”我问。

三个孩子齐刷刷点头。

大毛点完头才反应过来,立刻收回表情,扭头看向别处。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乐开了花。

嘴硬是吧?看你还能硬多久。

日子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过了几天。

陆铮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回来得早,会在后院站一会儿,看那片菜地。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完,都会把水缸里的水挑满。

我知道,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挑水、劈柴、修门,闷头干活,一声不吭。

这男人,像头闷驴。

但不得不承认,是头挺让人心安的闷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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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出事了。

那天我去河边洗衣服,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后院围了一圈人。

心里咯噔一下,我扔下盆子就跑。

拨开人群,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片我辛辛苦苦种了半个多月的菜地——全毁了。

小白菜被连根拔起,扔得满地都是,嫩绿的叶子被踩得稀烂。豆角的苗被拦腰折断,刚爬上的豆角架东倒西歪。土豆地被人翻了一遍,已经发了芽的种土豆被刨出来,踩碎了扔在一边。

地中间还被人踩了几个深深的脚印,像是故意跺下去的。

我蹲下来,捡起一棵被踩烂的小白菜,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哎呀,这是谁干的呀?”陆红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人群里,捂着嘴,装模作样地惊讶,“嫂子,你这地是得罪谁了?”

我没理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被毁掉的菜苗。

大毛跑了过来,看见地里的惨状,脸一下子白了。

“谁干的!”他转过头,瞪着陆红梅,“是不是你!”

陆红梅脸色一变:“你个小兔崽子,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就是你!”大毛吼了出来,眼眶通红,“你昨天在地边转了半天,我看见了!”

陆红梅被一个小孩子当众揭穿,脸上挂不住,声音尖了起来:“你个小崽子,跟谁说话呢!我好歹是你姑!你妈没教过你规矩吗?”

大毛被“你妈”两个字刺了一下,眼圈更红了,但死咬着嘴唇没哭。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烂菜叶子放下,走到陆红梅面前。

“你说不是你干的?”

“当然不是!”她把脖子一梗。

“那好。”我说,“我去找大队长,报公社。破坏生产,这个罪名不小。公安来了,查得出来是谁干的。”

陆红梅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你吓唬谁呢?”

“我是不是吓唬你,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地里的脚印,和你的鞋底能不能对上,公安一验就知道。”

陆红梅的脸唰地白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难道真是红梅干的?”

“不至于吧,那可是她嫂子。”

“谁知道呢,这女人嘴碎得很。”

陆红梅扛不住了,转身就想跑。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

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穿着军装,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被毁的菜地,最后目光落在陆红梅身上。

“是不是你干的?”他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红梅嘴唇哆嗦了几下:“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鞋底。”

陆红梅一愣。

“把鞋脱了。”陆铮说,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陆红梅彻底慌了,眼泪唰地掉下来:“哥!你为了一个外人,你让我脱鞋?我可是你亲妹妹!”

陆铮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刀。

陆红梅终于扛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是、是我干的又怎么样!我就是看不惯她!一个克夫的破鞋,凭什么在我们家指手画脚!妈都说了,不能让她太得意——”

“够了。”陆铮打断了她。

他转过头,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歉疚,有心疼,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件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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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来得很快。

当天晚上,陆铮把张桂兰和陆红梅叫到了堂屋。

我没在场,但隔着一道墙,听得一清二楚。

“从明天开始,家里的账归林晚管。”这是陆铮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张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陆铮你疯了?家里的钱凭什么交给一个外人——”

“她是我媳妇。”陆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不是外人。”

张桂兰气得直喘:“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对我?”

“妈,你偏心红梅,我知道。”陆铮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个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三个孩子吃不饱饭,你当奶奶的看不见?”

张桂兰被噎住了。

“还有你。”陆铮转向陆红梅,声音冷了几分,“林晚是你嫂子,你对她不敬,就是对我陆铮不敬。再有一次,你回你自己家去,别住我这儿了。”

陆红梅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响。

我站在廊下,靠着墙,听着这一切。

说实话,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这男人平时闷声不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还以为他什么都看不见。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张桂兰摔门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廊下,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你满意了吧?”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看了一眼她,没说话。

她哼了一声,走了。

陆红梅红着眼眶从堂屋出来,看见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跑了。

我走进堂屋,看见陆铮坐在椅子上,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疲色。

他抬头看我。

“家里的钱,以后你管。”他说,把一只布袋子放在桌上。

我走过去,打开一看——几张零散的纸币,加起来大概四十多块。

“这是这个月剩下的。”他说,“工资还没发,发了也归你管。”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怕我把钱卷跑了?”我问,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

陆铮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林大妞。”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谢了。”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面无表情的打量,也不是礼貌性的点头。

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弯了嘴角的笑。

很短,可能只有一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呆住了。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只布袋,心跳砰砰砰的,快得不正常。

完了。

林晚,你完了。

你不是要走的吗?你心慌什么?

可是那个笑……

那个只有一秒的笑,比军大衣还暖。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陆铮给我的钱,去镇上割了半斤肉。

不是大手大脚,是我算过了——三个孩子严重营养不良,三丫的头发都开始发黄打卷了,再不吃点荤腥,身体真要垮。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我盘算着这点肉怎么做。红烧肉太奢侈,一家六口(加上张桂兰和陆红梅,虽然我不乐意,但饭还是要做的),半斤肉一人也就几片。不如切成肉末,做肉沫炸酱,拌杂粮面吃,味道足,每个人都能沾上荤腥。

回到家,我把肉洗了,切成细细的肉末。灶台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烧热,肉末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陆红梅从屋里探出头来,鼻子抽了抽,又缩回去了。

张桂兰在堂屋里坐着,没出来,但我听见她不满地哼了一声。

三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框,露出半张小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我扭头看见她,笑了:“饿了?”

三丫没说话,但小鼻子使劲吸了两口,那个样子像只小馋猫。

我用筷子挑了一丁点肉末,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尝尝。”

三丫先是往后缩了一下,大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安全的。

我没有动,就那样举着筷子,等着。

三丫终于慢慢张开了嘴,把那点肉末含进了嘴里。

她的小脸一下子亮了。

“好吃吗?”我问。

她使劲点了一下头。

大毛和二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三个人排成一排,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锅里。

“都去洗手,”我说,“今天吃炸酱面。”

三只小的齐刷刷转身跑去洗手了。

我把炸酱盛出来,又从后院拔了几棵小白菜,洗净了切段,用开水焯一下当菜码。杂粮面是昨天擀好的,下锅煮两滚就熟了。

一人一碗面,浇上一勺炸酱,铺上青翠的白菜,搅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酱色。

大毛第一个端起碗,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眼睛瞪大了。

“好吃?”我问。

他嘴里塞着面,说不出话,但拼命点头。

二毛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像是在舍不得咽下去。三丫太小,筷子使不利索,我拿勺子喂她,她张着小嘴,吃得又快又急,差点噎着。

“慢点吃,锅里还有。”我轻轻拍她的背。

陆铮今天中午回来吃饭。他走进厨房,看见我们几个围在灶台边吃面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吃面?”他问。

“嗯,给你留了一碗。”我朝灶台上努了努嘴,“最上面那一碗,面多。”

陆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坐到一边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但不像大毛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很有章法地一口一口,吃到最后,把碗底的酱汁都刮干净了。

“好吃吗?”我也问了他一句。

他放下碗,看着我。

“以后别买肉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沉:“怎么了?嫌我花钱?”

“太贵。”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下次我发津贴了,买整块的,半斤不够吃。”

我:“……”

这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

下午,我把后院被毁的地重新翻了。

陆红梅把菜苗拔了大半,但土里的土豆块茎还在,部分豆角的根也没有完全坏死。系统告诉我,只要养护得当,还能缓过来。

我重新补种了小白菜,又把倒掉的豆角架扶起来,用布条重新绑好。

大毛又拎着他那把破锄头来了。

二毛也来了。

三丫太小干不了活,就坐在屋檐下,抱着一根菜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三个小跟班,一个不落。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是你本来一个人在路上走,走着走着,身后忽然多了三条小尾巴。你回头赶他们吧,他们也不跑,就那样跟着你,眼巴巴地看着你。

烦吗?有一点。

暖吗?也有一点。

大毛锄了一会儿地,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他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一块水果糖,皱巴巴的糖纸,一看就是揣了很久的。

“我不爱吃糖。”他说,眼睛看向别处,耳根却是红的。

我接过那颗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偷偷攒了一颗糖,揣在口袋里,不知道揣了多久。

他说他不爱吃糖。

我不信。

“谢谢。”我把糖攥在掌心里,声音很轻。

大毛嗯了一声,闷头继续锄地,锄头挥得虎虎生风,泥土溅了我一身。

我没躲,站在那里,被他溅了一脸的土。

忍不住笑了。

日子就在这鸡飞狗跳的烟火气里,一天天过去了。

菜地重新绿了起来,补种的小白菜出苗了,豆角也缓了过来,开始结新的藤蔓。每天早晨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菜,给它们浇水、捉虫、松土。

系统一天天地给我汇报生长数据,像养电子宠物一样,只不过这回是真金白银的菜。

张桂兰和陆红梅消停了一阵子。陆红梅被我当众戳穿,脸上挂不住,连着好几天没怎么出屋。张桂兰虽然脸色不好看,但陆铮放了话,她也不敢再明着刁难我。

只是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偷了她家钥匙的小偷。

我不在意。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到了第二十三天,第一批小白菜正式成熟了。

我起了个大早,把最壮实的小白菜拔了一大筐,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叶子翠绿翠绿的,看着就喜人。

我留了一部分自家吃,剩下的装了筐,用自行车驮着去了镇上。

这年头,镇上的菜市场还是国营的,私人不能随便摆摊。但我早就打听好了——粮站后面有一条小胡同,每天早上有几个附近的农民在那里偷偷卖自家的鸡蛋和菜,没人管。

我蹲在胡同口,把菜摆在地上,没有吆喝,就那么等着。

不到一个小时,一筐菜全卖光了。

三毛八一斤,一筐菜卖了六块二毛钱。

我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两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一颗心砰砰跳。

六块二,在这个年代,够一家六口吃好几天的了。

从镇上回来,我用卖菜的钱买了一块豆腐、一毛钱的葱,又给三丫买了一包糖丸。

三丫看见糖丸,小眼睛亮得像灯泡,拿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活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猫。

大毛和二毛也分了两颗,大毛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含了半天,糖都快化没了还在嘴里含着。二毛更绝,把糖丸揣进了口袋里,没舍得吃。

“你怎么不吃?”我问他。

二毛低着头,小声说:“留着慢慢吃。”

我心里一酸,没再问了。

晚上,我把豆腐切成块,用葱花煎了两面金黄,加了一勺炸酱,炖了一锅豆腐煲。

白白的豆腐,金黄的煎面,葱花点缀在上面,香气扑鼻。

张桂兰和陆红梅端着自己的碗,闷头吃饭,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碗里的豆腐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

三丫吃完了一碗,举着空碗看我,小嘴动了动。

“妈妈,还要。”

我愣住了。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大毛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二毛抬起头,三丫自己也愣住了,像是不知道刚刚说了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毛一眼,小脸涨得通红,嘴巴一瘪,像是要哭。

“没事没事,”我赶紧蹲下来,把她的碗接过来,“还要是不是?妈妈给你盛。”

“妈妈”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说了千百遍。

三丫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伸出两只小短手,抱住了我的脖子,脑袋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

“妈。”

不是“妈妈”,是“妈”。

单字,短促,含混不清,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我抱着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矫情,是真的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穿越来受苦的。

是来找到他们的。

大毛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但我看见,他的眼角亮晶晶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不知不觉,我嫁到陆家已经快两个月了。

后院的菜地换了两茬,小白菜收了一拨又一拨,豆角爬满了架子,一串串紫白色的豆角花在风里摇摇晃晃,好看得很。土豆也快到时候了,叶子开始发黄,系统告诉我再等十来天就能挖了。

菜地的收成越来越好,我每隔几天就去镇上卖一回菜,生意也从偷偷摸摸的胡同口,挪到了正规的农贸市场——政策松动了,允许农民卖自家的多余农产品,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一个月下来,我手里攒了将近四十块钱。

四十块,在这个年代,不算小数目。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一份买东西贴补家用,还有一份,我偷偷买了些鸡崽。

六只小鸡,毛茸茸的,黄澄澄的,装在竹篓里叽叽喳喳叫了一路。

三丫看见小鸡,高兴得直拍手,蹲在篓子边上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鸡鸡、鸡鸡”。大毛和二毛也围过来,大毛伸手想摸,又怕摸坏了,手伸出去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

“摸吧,死不了。”我说。

大毛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

二毛更绝,直接把自己的那半块窝头掰碎了,撒在地上喂鸡。

“你自个儿都吃不饱,还给鸡吃?”我哭笑不得。

二毛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鸡长大了能吃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家伙,五岁的孩子就知道投资理财了,这脑子,以后是个干大事的。

陆铮那天回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鸡笼,脚步顿了一下。

“哪来的?”

“买的。”我说,“养大了下蛋,鸡蛋不用买了,还能卖钱。”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在鸡笼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递给我。

“这个月的津贴。”

我接过来数了数,七十多块,全是崭新的票子。

“这么多?”

“涨了。”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你拿着,该花的花。”

我说了声谢谢,把钱收好。

心里却想:这男人现在把钱全交给我了,是真不把我当外人了。

不对,是压根就不觉得我是外人。

陆铮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但他的所有行动都在说一件事——他信我。

信我这个人,也信我能把这个家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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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十七天,土豆可以收了。

我扛着锄头下了地,大毛、二毛跟在后面,三丫被大毛背在背上,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开往后院。

第一锄头下去,我小心翼翼地翻起土来,土块裂开,露出里面圆滚滚的土豆。

一个个不大,但胜在多。一棵秧子下面,扒拉出来五六个,有的比鸡蛋还大一圈。

“土豆!”大毛喊了一声,蹲下来就用手扒土,刨得满手是泥。

二毛也蹲下来,把土豆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筐里,小心翼翼得像在捡宝贝。

三丫从大毛背上滑下来,蹲在地头,抓起一个土豆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娃娃。

“土豆土豆。”她念叨着,小脸上写满了高兴。

我蹲在那里,看着大大小小的土豆从土里翻出来,不一会儿就装了半筐。

系统弹出提示——

【土豆收获完成。产量评估:约120斤。鉴于土地面积有限,当前产量已达该地块理论上限。恭喜宿主!】

一百二十斤。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不到半分的地,心里盘算着——按照这个产量,搁在正规农田里,一亩能出两千多斤。这年代的土豆亩产也就一千斤出头,我直接翻了一倍。

这就是现代农业技术加系统外挂的力量。

当天的晚饭,我做了土豆炖豆角。

土豆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鲜得能掐出水。豆角是架上现摘的,嫩绿的豆荚,掐断了能闻到清香味。我把土豆切成滚刀块,豆角掰成段,锅里放了一勺猪油——是上次用卖菜的钱跟隔壁王婶换的,攒了好久没舍得用。

猪油化开,葱姜爆香,土豆和豆角下锅,翻炒几下,加水和盐,盖上锅盖慢慢炖。

半个小时后,锅盖掀开的那一刹那,整个厨房都被香味填满了。

土豆炖得软烂,棱角都化在了汤里,汤汁浓稠,裹在豆角上。豆角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软糯鲜香。

大毛吃了三碗。

二毛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还往嘴里塞。

三丫小肚子圆滚滚的,像塞了个小皮球,靠在炕上动不了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陆铮今晚也多吃了一碗饭。

他放下碗,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做什么?”

“种地。”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在娘家学的?”

我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一个农村女人,种的菜比老农民都好,懂的东西比卫生员都多,这不正常。

“我爹活着的时候,是个种地的把式。”我说,撒了个谎,“他教过我一些。后来他去外地了,我娘改嫁了,我就一个人摸索着种。”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原主的父亲确实早亡,至于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

陆铮看了我几秒,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他心里的疑问没有完全打消。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

---

日子好过了,麻烦也来了。

村里人开始注意到我种的菜不一样了。

先是隔壁的王婶,站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大妞啊,你这菜咋长得这么好?用的啥肥?”

“猪粪鸡粪,地里沤的。”我说。

这是实话,我没用什么高科技肥料,系统的核心功能是帮我优化种植方法和土壤管理,而不是凭空变出肥料。

王婶将信将疑地走了。

然后是支书家的儿媳妇,直接上门要买我的菜。

“我就看上你那小白菜了,脆生生的,比你从镇上买的都好。”她递过来两块钱,“给我称五斤。”

我没拒绝,称了五斤给她,收了三毛八一斤,跟镇上卖一个价。

支书儿媳妇拎着菜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她婆婆。

支书媳妇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嘴里啧啧称赞:“大妞啊,你这菜种得可真不赖。我跟你说,你这种地的手艺,搁在咱们公社,那可是独一份。”

我笑了笑:“哪有什么手艺,就是勤快点,多浇水多施肥。”

“谦虚。”支书媳妇拍着我的手背,“我跟公社农技站的老张说了,他说改天来看看,要是你的方法好,兴许能推广推广呢。”

我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

推广?

我种菜的技巧,核心是系统辅助的精准管理。这东西要是被人拿去研究,我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脑子里有个系统吧?

“再说吧,”我笑着岔开话题,“菜还不稳定呢,等这一茬收完再说。”

支书媳妇没再说什么,拎着菜走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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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三天后,来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自称是公社农技站的,姓赵。

他站在我家后院的地头,蹲下来看了半天土,又翻了翻豆角的叶子,最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姑娘,你这地的肥力配比,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我心里警铃大作。

“自己瞎琢磨的。”我说。

赵技术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但他没再追问,临走的时候抄了一袋子土,说要拿回去化验。

我送走他,站在院子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

他没走,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我主动开口。

过了一会儿,我叹了口气。

“赵技术员来看了菜地。”我说,“他好像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的菜,长得太好了。”我说,“好到不像是一个普通农妇能种出来的。”

陆铮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林大妞。”

他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我抬头看他。

“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他说,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沉很定,“我不问。”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他顿了顿,“你现在是我陆铮的媳妇。谁要找你麻烦,先过我这一关。”

夜风吹过院子,鸡笼里的小鸡发出细碎的叫声。

我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穿越过来这么久,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战斗,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怀疑和刁难。

但现在,这个人跟我说——“我不问。”

不是不怀疑,是不问。

是选择相信她,而不是追根究底。

“陆铮。”我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信我。”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几不可见,但我看到了。

“傻瓜。”他说。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想——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林晚你是真的完了。

大毛出事那天,是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我在院子里晒被子,三丫蹲在鸡笼前看小鸡,二毛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字——我教的,他学得最快,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二毛”两个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

隔壁王婶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隔着院墙喊:“大妞!大妞!你家大毛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打得厉害!”

我心里一紧,被子也顾不上收了,拔腿就往外跑。

二毛追在后面喊:“姐!姐!我也去!”

“你看着三丫!”我头也没回。

从家到村小学,一里多地,我跑得气喘吁吁,脑子里嗡嗡的。

到了校门口,就看见一群孩子围成一个圈,里面传来叫骂声和哭声。

我拨开人群冲进去。

大毛正骑在一个男孩身上,拳头雨点一样往下砸,脸上糊满了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对方的。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里吼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旁边一个中年女老师急得团团转,使劲拽大毛的胳膊:“陆建国!你给我住手!住手听见没有!”

大毛像没听见一样,拳头砸得更狠了。

我冲上去,一把抱住大毛,把他从那男孩身上拽下来。

大毛疯了一样挣扎,胳膊肘狠狠杵在我肋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没松手,双臂像铁箍一样箍住他。

“大毛!是我!”我在他耳边喊。

他这才停下来,猛地回过头。

看见是我,他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无声地从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淌成两条红褐色的痕迹。

“妈,”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他们说你不好……”

我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这是大毛第一次叫我妈。

不是三丫那样含混不清的“妈妈”,也不是被逼无奈喊的。是在最狼狈、最愤怒、最失控的时候,下意识喊出来的。

“说谁不好?”我一手搂着他,一手去擦他脸上的血,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大毛指着地上那个已经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男孩,声音又哑又恨:“他说你是克夫的破鞋,说你是没人要的烂货,说你嫁给我爸是为了骗钱……他说了好多,他一直在说……”

地上那男孩被打得不轻,鼻血流了一脸,正呜呜地哭。旁边站着他妈,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正指着大毛骂:“你个小杂种!你敢打我儿子!看我不撕了你!”

她说着就冲过来,伸手要抓大毛。

我把大毛往身后一挡,迎上去了。

“你动他一下试试。”

我的声音不大,但我自己都知道,那个眼神能杀人。

那妇女被我盯得脚步一顿,但嘴上不饶人:“你谁啊你?你就是那个克夫的女人?”

“我是他妈。”我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儿子嘴贱,我家儿子替你教训了。不客气。”

那妇女气得脸都绿了:“你——你说谁嘴贱?我儿子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不是克夫?你不是没人要——”

“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就去公社告你儿子造谣诽谤。破坏军婚,你猜是什么罪?”

那妇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破坏军婚”具体是什么罪,但“军婚”两个字足够吓人了。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拉她:“行了行了,孩子打架,别闹大了。”

那妇女咬牙切齿地瞪了我一眼,拽起她儿子走了。

女老师赶紧过来打圆场,又是道歉又是解释,说两个孩子平时就有过节,大毛这学期因为后妈的事被嘲笑过好几次,今天彻底爆发了。

我听完,低头看了一眼大毛。

他垂着头站在我身后,不说话,但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没责备他。

“疼不疼?”我蹲下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鼻梁破了,嘴角裂了个口子,左眼眶青了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大毛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疼。”

“回去上点药。”我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他没挣开。

那只小手冰凉,沾着血和泥,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头,一路都没松开。

回到家,我打了盆温水,把大毛按在凳子上,仔仔细细地给他擦洗。

伤口一碰水就疼,他嘶嘶地吸气,但一声没吭。

三丫凑过来,看见哥哥的脸,小嘴一瘪就哭了:“哥哥……哥哥疼……”

二毛站在一旁,不说话,但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一边给大毛上药,一边问他:“他们平时就说你?”

大毛没吭声,但那就是默认了。

我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个孩子,被人在背后戳了不知道多少回脊梁骨,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那些“克夫”“扫把星”“破鞋”的话,他没告诉我,但他全听见了,全记在心里,今天终于压不住了,替我去打了这一架。

替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打我,是因为那些人骂我。

不是因为他自己被欺负,是因为,那些人在骂他的后妈。

“以后谁要是再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话,”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不用跟人打架。”

大毛抬起头看我。

“你告诉他们,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嚼舌根。”我说,“要是他们不听,你就回来告诉我。大人的事,大人来管。”

大毛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两个字:“……知道了。”

我给他上完药,站起来收拾水盆。

大毛忽然从后面拽住我的衣角。

“妈。”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眼泪会掉下来。

“嗯?”

“……面挺好吃的。”他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就是之前那个炸酱面。”

我噗嗤笑出来了。

这时候说这个,这孩子到底有多馋那道炸酱面?

“行,明天给你做。”我说。

---

晚上,陆铮回来了。

他看见大毛脸上的伤,皱了皱眉,问了句:“跟人打架了?”

大毛垂着头,嗯了一声,等着挨训。

陆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打赢了?”

大毛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打赢了就没事。”陆铮说,语气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大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又意外又……有点高兴。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果然是父子,一个德性。

等到大毛带着二毛和三丫去睡了,陆铮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收被子。

“今天的事,谢了。”他说。

我抱着被子,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今天已经谢过我了,在厨房。”

“不是三丫的事。”他顿了顿,“是大毛。这孩子倔,自从他妈走了以后,他没跟任何人亲近过。你今天,不一样。”

我看着他,月光下的他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骗不了人。

“他是好孩子。”我说,“就是嘴硬了点。”

“跟你一样。”陆铮说。

“我哪里嘴硬了?”

他没回答,只是弯了下嘴角。

又是那个一闪而过的笑,比月亮还好看。

我飞快地移开视线,抱着被子往屋里走,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兔子。

“林大妞。”他在身后喊我。

“干嘛?”

“明天那个面,多做一碗。”

我没回头,但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门一看,大毛已经起来了,在鸡笼前喂鸡。看见我,他脸上的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青紫一片。

“起这么早?”我问。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妈。”

“嗯?”

他没接话,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鸡食,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走了?”

我愣住了。

“别人说你是为了钱来的,说你会卷了钱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块石头,“我知道你不是。”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晨光落在我们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谁说我我会走?”我问。

“没人说。”大毛低着头,“我就是……怕。”

怕。

这个七岁的孩子,失去过母亲一次,他在怕第二次。

我没有说“我不会走”这种话。因为我说了,他也不会全信。

“我现在不走,”我说,“以后走不走,看你表现。”

大毛猛地抬头看我。

“你要是再跟人打架,我就不给你做炸酱面了。”我说,表情一本正经。

大毛瞪了我两秒,然后嘴角抽了抽,腮帮子鼓了起来,像是在憋笑。

没憋住。

他笑了,虽然只有一下,虽然嘴角还肿着,但那是一个真正的、七岁孩子该有的笑。

三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二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地上写着两个字。

我低头一看——

“妈妈”。

歪歪扭扭,一撇一捺都像在打架。

但那是他写的最好的两个字。

我抱着三丫,看着二毛,又看了看大毛。

三个孩子,三种不同的倔强和胆怯,今天终于在我面前,同时卸下了盔甲。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林晚,你看,这就是你要留下的理由。

不走了。

至少现在,不走了。

第八章

土豆大丰收之后,我的名声在村里传开了。

不是我自己吹的,是支书媳妇四处宣传的。她逢人就说:“陆团长家那个新媳妇,种地是把好手,你们去她家后院看看,那菜长得,跟画报上似的!”

于是便有三三两两的婆娘来我家讨教。有的问土豆用啥肥,有的问豆角怎么搭架,有的直接拿鸡蛋来换菜苗。

我不藏私,能说的都说。系统那些核心的秘密我当然不会讲,但套种、轮作、施肥时机这些常规技术,教给她们也无妨。这年头的农村,家家户户吃饱饭都不容易,我不介意帮一把。

但也有让我烦心的。

公社那个赵技术员又来了两回,第一回带了笔记本,问了一堆问题,从播种密度问到病虫害防治,我挑着能答的答了。第二回他带了相机,非要给我那菜地拍照,说回去当示范材料。我拦了一下没拦住,也就随他去了。

我担心的不是赵技术员,我担心的是这个事情传得太大,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到时候我那一身“古怪”就藏不住了。

陆铮倒是淡定,某天晚上看我在那愁眉苦脸,说了一句:“天塌了,我顶着。”

我说:“你顶得住?”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太小看我了。

好吧,我不小看了。

再说说孩子。

大毛现在跟我的关系,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别扭的亲昵”。

他开始主动帮我干活,但嘴上永远不承认是在帮我。我洗衣服,他默默把搓衣板搬过来;我做饭,他无声地把柴火抱进来;我去卖菜,他背着三丫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甩都甩不掉。

二毛的变化最明显。这孩子原来瘦得像猴,现在脸上有肉了,话也多了。他最让我惊喜的是认字的速度,我教的那些字,他基本上一遍就会,还会举一反三。大毛就没这个天赋,学了忘忘了学,气得我有时候真想拿棍子敲他脑袋。

三丫最黏我。她管我叫“妈”,已经叫得无比自然了。每天早上我还没睁眼,她的小手就已经摸到我脸上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妈抱抱”。我抱着她去厨房做饭,她就趴在我肩头,小脸贴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像个小暖炉。

有时候我会恍惚——我真的是穿越来的吗?这些孩子真是我捡来的吗?怎么感觉像亲生的?

至于陆铮。

这人最近有点奇怪。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审视、打量、客气,现在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次我从他身边走过,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等我回头,他又移开,假装在看别处。

有一回我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大,呛得直咳,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递给我一条湿毛巾。我接过去捂住口鼻,说了句谢谢。他没接话,但也没走。我就那样炒菜,他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灶火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那种感觉,像冬天里靠近一只火炉,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安心。

我说不清这是什么,也不敢深想。

---

这天傍晚,下了场大雨。

入秋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

我正在屋里教二毛写字,听见外头哗啦哗啦的,心里猛地一沉——我的菜!

只穿着件单褂就冲出去了。

院子里全是水,我赤着脚踩进泥地里,手忙脚乱地去盖地膜。这茬小白菜刚出苗,最怕大雨冲刷,地膜是昨天的旧化肥袋子拆开做的,得赶紧压好,不然苗全毁了。

雨太大,眼睛都睁不开,我蹲在地里,把地膜四角用石头压住,浑身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忽然,头顶上的雨停了。

我抬头一看——一件军大衣罩在我头顶上,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弓着腰,把大衣举在我上方。他自己完全暴露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军装湿透了,贴着身子,显出结实的轮廓。

“回去!”他在雨里喊,声音低沉,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马上就好了!”我抓紧时间把最后一块地膜压好。

压完最后一个角,我站起来,脚下一滑——

陆铮一把捞住我的腰。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

“你淋成这样,”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会生病。”

“你也没比我好。”我说,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抖。

“我皮实。”

“我也皮实。”

他没再说话,就那样抱着我,在大雨里,站了两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住了我的额头。

冰凉的皮肤,贴着冰凉的皮肤。

“林大妞。”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他笑了一下,很低很浅,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然后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我整个人被带进他怀里。军大衣还撑在我们头顶上,像一个小小的帐篷,把雨水隔绝在外面。

帐篷里面只有我和他。

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隔着湿透的军装,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很快。

跟我的速度一样快。

“以后下雨别往外跑。”他在我耳边说,热气呵在我耳朵上,痒。

“我的菜——”

“菜没你重要。”

我愣住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菜没你重要。

他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没说过什么喜欢,就连这句话说得都像个陈述句。但就是这五个字,比什么“我爱你”都让人心跳加速。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句:“……知道了。”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嗯了一声,松开了我。

军大衣递到我手里。

“披上。”他说,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淋着雨,头也没回。

我抱着那件湿漉漉的军大衣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冷得要命,但脸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

林晚你彻底完了。

你一个现代来的人,怎么就被一个七十年代的闷葫芦撩得不要不要的?

这不科学。

---

雨停了之后,我把军大衣晾在廊下。

陆铮换了干衣服出来,坐在廊沿上,点了根烟。

我端着姜汤走过去,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太辣。”

“辣才驱寒。”我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子里积的水洼映出天空的云。孩子们睡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檐水嘀嗒的声音。

“陆铮。”我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组织介绍的。”他说。

“就这?”

沉默了几秒。

“也不全是。”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天你在牛车上,从村口进来,坐在一堆稻草上。你脸上的表情不像新娘子,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像来视察的。”

我差点被姜汤呛到。

“视察?”

“嗯,”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不怕。别的女人嫁人,都低着头红着脸。你不一样,你从头到尾都在打量这个村子,像在盘算什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人观察力也太可怕了。

“我那是看风景。”我嘴硬。

“是吗?”

“当然。”

他没追问,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不管怎样,”他说,“这桩婚事,我赚了。”

我没说话。

脸又红了。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情话?一句“赚了”是什么意思?我是商品吗?

但我就是不争气地觉得……好听。

躺到炕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系统冷不丁弹出一条消息——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心率持续偏高。建议:深呼吸,放松。】

【附加提示:根据医学研究,恋爱中的大脑会分泌多巴胺,导致心率加快、体温升高等症状。宿主当前状态与此高度吻合。】

“闭嘴。”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系统识趣地安静了。

但我的心脏还在砰砰跳。

半夜里,我忽然听见东墙那边有轻微的动静。

我和陆铮的屋子隔着一道墙。

那面墙上有一个小洞——不知道是老鼠啃的还是年久失修的,被一张年画挡着。

年画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从那个翘起的缝隙里,透过来一线光。

他也没睡?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隐隐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他在看什么?

算了。不想了。

反正这觉是睡不着了。

睁着眼睛盯了大半夜的天花板,直到公鸡打鸣,我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梦里全是雨。

和一件军大衣。

那场雨过后,我和陆铮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两个人是“各过各的”,现在他回来早了会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我去后院浇菜会发现水缸已经被他挑满了。他出差去外地,回来的时候兜里多了一包水果糖,塞给我说“给孩子的”,但三丫举着糖跑到我面前说“爸爸说先给妈妈挑”。

先给妈妈挑。

这话是他教的?这个闷葫芦?

我捏着一颗糖,觉得自己像个被糖衣炮弹击中的傻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

到了第四十五天,豆角进入了盛产期。

藤架上挂满了豆角,一串一串的,嫩绿嫩绿的,摘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摘豆角,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摘完,趁着露水未干,豆角最新鲜,能卖上好价钱。

这天我去镇上卖菜,碰见了一件意外的事。

一个小媳妇蹲在菜市场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但她不卖鸡蛋,而是在哭。

我卖完了菜,提着空篮子路过,忍不住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挺周正,但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后跟,整个人看起来又脏又落魄。

“你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哭。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刘家庄的,姓王,叫王秀兰。男人喝酒打人,她受不了跑出来了,想回娘家,娘家不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没地去,就蹲在这儿哭了一上午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跑出来的媳妇,娘家不收。这不就是原主当初的命运吗?如果不是被硬塞给陆铮,原主的下场大概也是这样——无家可归,走投无路。

我蹲下来,跟王秀兰平视。

“你会干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抹了把眼泪:“我……我会养鸡,会种地,会做针线……”

“行。”我说,“我家缺一个帮工,干农活、做饭、带孩子,包吃住,一个月给你五块钱。干不干?”

王秀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是说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有条件——你在我那儿干活的事,不能往外说。我那儿有人在盯着,我不想惹麻烦。”

王秀兰拼命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激动的。

我带着王秀兰回了家。

张桂兰看见我带了个陌生人回来,脸拉得老长:“这谁?”

“请的帮工。”我说,没多解释。

“请帮工?你钱多烧的?”

“妈,”我看着她,语气不软不硬,“菜地的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多个人帮忙,产量能翻倍,到时候多赚的钱,分你一成。”

张桂兰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一成的钱,堵住了她的嘴。

陆红梅在旁边想说什么,但想起上次的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哼了一声扭身进了屋。

王秀兰就这样住了下来。

她是个勤快人,来了之后里里外外忙得停不下来。做饭、洗衣、喂鸡、带孩子,什么活都抢着干。三丫跟她熟了之后,天天黏着她叫“秀兰姨”,比黏我还厉害。

我有点吃醋,但更多的是高兴。

家里多了一个人,热闹了不少。

但更大的变化,发生在我和王秀兰之间。

她来了三天之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吃饭的时候总是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而且只吃菜不喝汤,把汤省下来给三丫。

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她不只是慢,是根本不敢放开吃。

她在怕。

怕吃多了被赶走。

又是一个被生活欺负怕了的人。

那天晚上,我端了一大碗土豆炖豆角放在她面前,说:“秀兰,在我这儿干活,不用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吃不饱你瘫了我还得送你去卫生所,更花钱。”

王秀兰端着碗,手在抖。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碗里,无声地,拼命忍着,但忍不住。

“我在婆家,”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从来没吃饱过。他家吃饭,男人先吃,孩子其次,最后才是我。有时候轮到我就只剩锅底了,连汤都没了……”

我没说话,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在这儿,你顿顿都能吃饱。”我说,“只要我林晚有一口吃的,就有你王秀兰的。”

王秀兰哭得更凶了,但这次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混着眼泪,把那碗饭吃了个精光。

---

陆铮对王秀兰的到来,只问了一句话。

“可靠吗?”

“可靠。”我说。

他没再问。

这就是他的风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信我,所以信我带回来的人。

王秀兰来了一周之后,我发现她不只会干农活,还有一手好针线。三个孩子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她花了两天时间,全给补好了,针脚细密整齐,比缝纫机做的还好看。

她还用碎布头给三丫做了个布娃娃,三丫高兴得不行,抱着娃娃满院子跑,嘴里喊着“秀兰姨给做的!秀兰姨给做的!”

大毛和二毛也分到了新书包——用旧军装改的,结实又耐脏。

我看着三个孩子背着新书包去上学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

那天傍晚,赵技术员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皮鞋锃亮,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赵技术员给我介绍:“这位是省农科院的孙教授,专门研究蔬菜种植的。上次我拿你的土回去化验,孙教授看了结果,说这个土质的改良效果非常罕见,一定要亲自来看看。”

孙教授倒是客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笑眯眯地跟我说:“小同志,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菜地?”

我看了赵技术员一眼,又看了孙教授一眼,心里警铃大作。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让看是不可能的。

我带着他们去了后院。

孙教授蹲在地头,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他从土里抠出一块看了看,又掰开一个豆角荚闻了闻,最后摘了一片土豆叶子放在嘴里嚼了一下。

我:“……孙教授,那个没洗。”

“没事。”他摆摆手,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小同志,你这个地的肥力配比,是谁教你的?”

来了。

又是这个问题。

“瞎琢磨的。”我说。

“瞎琢磨?”孙教授笑了,“你这土里的有机质含量,比周边农田高一倍。你的种植密度、行株距、套种方式,我干了三十年农技,没见过你这么科学的。你说你是瞎琢磨出来的?”

我不说话了。

赵技术员在旁边打圆场:“孙教授,人家小同志可能不愿意说,咱们别逼太紧。”

孙教授摆摆手,看着我,目光温和但坚定:“小同志,我不是来追究你什么秘密的。我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方法教给别人?”

我愣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个年代,农村有多少人吃不饱饭?”孙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要是能把你的方法推广开来,哪怕只推广一个县,也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吃饱肚子。”

我站在菜地边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豆角的味道。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翻江倒海。

他说的对。

我的方法,加上系统辅助,能让产量翻倍。如果能推广开来,真的能让很多人吃饱饭。

但我的秘密怎么办?

系统怎么办?

“我考虑考虑。”我说。

孙教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送走了孙教授和赵技术员,我坐在菜地边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王秀兰端了碗水过来,坐在我旁边。

“姐,咋了?”

“没啥。”

“我看你不太高兴。”

“没不高兴,”我喝了口水,“就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王秀兰没再问,陪着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姐,你教我种地吧。”

我抬头看她。

“我不想一辈子当帮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想学本事,以后自己能养活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我说,“我教你。”

---

那天晚上,陆铮回来得很晚。

我在灯下写种菜笔记——这是给王秀兰准备的教材,我打算把能教的都写下来,让她照着学。

陆铮推门进来,军装都没脱,直接坐到我旁边。

“今天有人来了?”他问。

消息倒是灵通。

“嗯,省农科院的教授。”

“找你干嘛?”

“想让我推广种菜的方法。”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帮他们,但是……”

但是我有秘密。

但是我怕被人发现我不正常。

但是我怕这一切来之不易的日子会被打碎。

陆铮伸出手,把我手里的笔拿过去,放在桌上。

“我跟你说过,”他看着我的眼睛,煤油灯在他眼底烧出两点小小的光,“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我不问。”

“但是——如果你想说,我听着。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勉强。”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穿越过来这么久,我是那个撑起一切的人。我种地、挣钱、带孩子、对抗极品,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别人的依靠。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也是我的依靠。

“陆铮。”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值得。”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军帽挂在墙上,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支被他拿过又放回来的笔,心跳快得像擂鼓。

值得。

他说我值得。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明天开始,教秀兰种菜。后天,去找孙教授。”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使命感了?

大概是被那个穿军装的闷葫芦传染了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社邮局,给孙教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孙教授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小同志,你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我说,“方法我可以教,但得按我的方式来。”

“你说。”

“第一,我不去省城,我就在村里教。谁想学,来我家地头。第二,我不讲课,不下发材料,我做示范,大家跟着看。看得懂就学,看不懂拉倒。第三,”我顿了一下,“别问我是怎么琢磨出来的,问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教授笑了。

“好。”他说,“都依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邮局门口,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心里热乎。

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宿主作出“知识共享”决策。主线任务触发:传播农业技术,惠及一方百姓。奖励:土壤加速改良功能解锁。当前等级:LV2。】

我愣了一下。

土壤加速改良?这不就是我一直在愁的事情吗?菜地那块土,我改良了快两个月才勉强达标,要是能加速,那意味着——

我可以在更多的土地上,种出更多的菜。

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从公社回来的路上,我顺便去了趟供销社。

手里的钱攒了一些,陆铮的工资、卖菜的收入、加上卖鸡蛋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存了八十多块。这年头,八十多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买了二斤五花肉、一斤白糖、两块肥皂、一包针线,又给三个孩子各买了一双新袜子。

大毛的脚长得快,袜子都顶破两个洞了,大脚趾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二毛稍微好点,但也是补丁摞补丁。三丫更不用说了,袜子太大,走路的时候老是往下滑,她就不穿,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看着都冷。

路过布匹柜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柜台上摆着一卷军绿色的布,厚实、耐磨,一看就是好东西。

“同志,这布多少钱一尺?”

售货员爱答不理地报了个价。

我算了一下,扯几尺给三个孩子一人做件新衣裳,再给陆铮做件衬衫,大概要花十多块。

咬了咬牙,买了。

回到家里,王秀兰正在后院翻地。她学得快,我教了两天,她就把翻地、施肥、播种那一套基本掌握了,现在干起活来有模有样。

我把东西放下,把新袜子分给三个孩子。

大毛拿着袜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嘟囔着“这颜色不好看”,但脚上穿着旧袜子,新袜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枕头底下。

二毛更过分,新袜子没舍得穿,直接藏到了炕席下面,跟他的糖丸放在一起。

三丫最直接,当场就把旧袜子脱了,光着脚丫子让王秀兰给她穿新的。穿上之后,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看脚,又走了两步,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妈的袜子!”她举着脚丫子,满院子炫耀。

张桂兰从堂屋出来,看见我大包小包地往家拎,眼皮子直跳。

“这又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我说,不想跟她掰扯。

“没多少是多少?林大妞我告诉你,陆铮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个家我说了——”

“妈。”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门口。

张桂兰的声音卡在了半空中。

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应该是跟战友换的,军绿色帆布包里还鼓鼓囊囊的。

“今天我做饭。”他说,看都没看张桂兰一眼,直接拎着兔子进了厨房。

张桂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跟进去。

陆红梅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王秀兰在旁边抿着嘴笑,小声跟我说:“姐,你家这位,可真护着你。”

我装作没听见,耳朵尖红了一片。

晚饭是陆铮做的。

说实话,我没指望一个常年吃食堂的军人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菜来。但当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的东西时,我愣住了。

野兔被他剁成了小块,用酱油和姜片腌着。旁边放着切好的土豆块和干辣椒。灶台边还摆着一小碗剁碎的大蒜。

“你还会做菜?”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太小看我了。

锅烧热,放油,下姜片和干辣椒爆香,然后兔肉下锅,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他翻炒的动作很利索,锅铲翻飞,兔肉在锅里上下跳跃,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了酱色。

然后加水,加土豆,盖上锅盖,中火慢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做完这一切,忍不住说了一句:“陆团长,深藏不露啊。”

他盖上锅盖,转过身来。

灶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总是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我十六岁当兵,当了十四年。”他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我笑了:“那你平时怎么不做?”

“没人吃。”

简单的三个字,我听了却心里一酸。

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孩子小,没人做饭,他自己也懒得做,估计就是食堂凑合、食堂凑合。他在部队吃食堂,孩子们怎么办?张桂兰那德行,能给孩子们吃什么好东西?

怪不得三个孩子刚见到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瘦。

“以后有人吃了。”我说,声音不大。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他看我,是审视、是打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他看我,眼睛里有了温度,像灶火一样,暖融融的。

“嗯。”他说,嘴角有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红烧兔肉端上桌的时候,三个孩子的眼睛都直了。

大毛咽了口口水,筷子都拿反了。二毛使劲吸鼻子,那个样子像只小狗。三丫更直接,伸手就要去抓。

王秀兰在旁边忙着摆碗筷,张桂兰和陆红梅也出来了,坐在桌边,脸色虽然不好看,但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我夹了一块兔肉放进三丫碗里,又给大毛和二毛各夹了一块。

“慢慢吃,别噎着。”

大毛没说话,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从碗里夹了一块肉,飞快地放进了我的碗里。

动作快得像做贼,放完就埋头吃饭,不看我。

我看着碗里那块兔肉,愣了两秒。

大毛挑的是最好的一块,没有骨头,全是肉。

“大毛,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他闷声说。

我看了他两秒,没戳穿。

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一个七岁的孩子,把自己最想吃的那块肉,给了后妈。

我嚼着那块肉,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饭后,王秀兰洗碗,我在灯下给孩子们做衣服。

针线活我不擅长,但王秀兰手把手地教,我慢慢也能缝出个形状来了。军绿色的布裁开,大毛的做成小军装的样式,二毛的做成对襟的褂子,三丫的最麻烦,要做成带花边的连衣裙,我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缝好一只袖子。

大毛趴在我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妈。”

“嗯。”

“你今天去供销社了?”

“嗯。”

“花了多少钱?”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他爸了,一副管家公的派头。

“没多少。”

“我爸说他的钱都给你了。”大毛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把钱花光了,我们就没钱吃饭了。”

我忍不住笑了:“放心,饿不着你。”

大毛脸一红,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但我看见他嘴角翘起来了。

三丫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王秀兰做的那个布娃娃。二毛也困了,靠在王秀兰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还在念叨白天学的那几个字。

王秀兰轻轻拍着二毛的背,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民谣,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屋子里暖融融的,煤油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低头缝着三丫的裙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扎得很实在。

陆铮进来的时候,孩子们都睡了。王秀兰去了西厢,张桂兰和陆红梅那屋早就熄了灯。

我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最后一只袖子,正在收针。

他把一个搪瓷缸子放在我面前。

红糖水,冒着热气。

“喝了,早点睡。”他说。

我放下针线,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甜滋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陆铮。”

“嗯。”

“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是不是很不情愿?”

他沉默了两秒,坐在我对面,隔着那盏煤油灯。

“没有不情愿。”他说。

“真的?”

“真的。”他看着我,声音低低的,“组织找我谈话,说有个女的,条件不好,但人老实,能带孩子。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捧着缸子,忽然有点失落。

我还以为他会说“我看到你第一眼就心动了”之类的话呢。

虽然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风格。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什么?”

“后来你什么时候……觉得我还可以?”

他没回答。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变换。

“你给三丫喂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把粥吹凉了,自己先尝了一口,不烫了才喂她。”

他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想——这个女人,我没娶错。”

缸子里的红糖水冒出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是因为烫。

“就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就这。”

我低下头,假装在喝糖水,把眼眶里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这人不会说话,但他说的每一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那现在呢?”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胆子忽然大了,“现在你还觉得没娶错吗?”

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把我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伸出手。

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我这才发现自己流了眼泪。

“林大妞。”他的拇指停在我颧骨上,没有收回去。

“嗯。”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就是在那个文件上签了字。”

我的眼泪彻底憋不住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从穿越到现在,所有的委屈、辛苦、怀疑、不确定,在这一刻,都被这双粗糙的手擦掉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有星星点点的光,像深夜里远处的灯火。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我说,声音都是抖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

他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

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飘下来,又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

我呆坐在凳子上,手摸着被他亲过的额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心跳快得要炸了。

系统不合时宜地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心率突破120次/分钟。提示:持续高心率可能对健康不利。建议:深呼吸,放松——】

“闭嘴!!!”

我在心里咆哮。

系统安静了。

但那颗不争气的心,砰砰砰砰,响了一整夜。

第十一章

我去找了孙教授。

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三天三夜之后做的决定。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省城。孙教授在农科院门口等我,看见我从班车上跳下来,笑着说:“小同志,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了考虑考虑,没说不来。”

他带我参观了农科院的试验田。

老实说,那试验田种得不错,但跟我系统优化过的地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孙教授自己也承认:“我们的理论没问题,但落地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点。你的地,那一点补齐了。”

我说:“那一点叫精细化管理。”

孙教授掏出笔记本:“你说,我记。”

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能说的都说了。土壤改良的原理、有机肥的配比、套种的间距、浇水的时间点、病虫害的早期识别——这些东西,在现代农业里是常识,放在七十年代,却是很多人不知道的“秘密”。

孙教授记了满满十几页,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我:“小同志,你的这些知识,不像是一个农村妇女能掌握的。”

我心里一紧。

“但是,”他笑了笑,“科学不问出身。你说得对,就是对的。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方法能帮到老百姓,就够了。”

我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心里涌上一股敬意。

“孙教授,我不求名不求利,”我说,“我就一个要求——这些方法推广的时候,别说是我想出来的,就说是农科院的成果。”

孙教授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就是个农村妇女,不想出风头。”我说,“而且,我不想被人当成怪物。”

孙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从省城回来的班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情复杂。

系统的提示又弹了出来——

【当前等级:LV3。新功能解锁:作物病虫害预警。范围:半径500米内农田。】

半径五百米。也就是说,不光我家的地,连周边邻居家的地,只要有病虫害风险,系统都会提前告诉我。

这东西要是用好了,能让整个村子的收成都上一个台阶。

但怎么用,还得好好想想。

不能太明显,不能让人起疑。

我靠在班车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毛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盏马灯,寒风里缩着脖子,脸都冻红了。看见我从马路上走过来,他叫了一声“妈”,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回来了回来了!”

三丫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小脸贴着我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妈去哪了……妈不要丫丫了……”

二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眼睛亮晶晶的。

王秀兰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着说:“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三个孩子念叨你一整天了。”

我抱着三丫,牵着大毛,走进堂屋。

陆铮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桌菜。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一盆白面馒头,比过年还丰盛。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没说话,但眼睛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确认我完整无缺,才坐回去。

“吃饭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看见他攥着筷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这男人,担心了一整天,但嘴上就是不说。

我坐下来,三丫坐在我腿上,大毛挨着我左边,二毛挨着我右边。

王秀兰端上最后一道汤,也坐下了。

张桂兰和陆红梅那屋门关着,大概是不想看见我。

无所谓,我也不想看见她们。

“今天去省城了,”我说,“找那个孙教授。”

陆铮没问为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等我继续说。

“我答应他了,把种菜的方法教出去。”

陆铮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说不想出风头?”

“是不想,”我说,“但孙教授说得对,这些方法能帮人。这个年代,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

陆铮沉默了几秒,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你想好了就行。”他说。

我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烧得透亮,一看就是他的手艺。

“你做的?”我问。

“嗯。”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我说的是没人吃,”他说,“没说我不会。”

我笑了。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抿着嘴偷笑,被我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喝汤。

那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大毛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汤,撑得直打嗝还往嘴里塞。二毛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三丫吃了一碗鸡蛋羹,小肚皮圆滚滚的,靠在我怀里,手指头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香”。

“妈妈哪里香?”王秀兰逗她。

“妈妈身上香。”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班车上一路,灰扑扑的,哪来的香?

大概在孩子心里,妈妈就是香的。

不出什么逻辑。

晚上,把孩子们都哄睡了,我和陆铮坐在廊下。

深秋的夜风已经很凉了,我披着他上次那件军大衣,他穿着一件薄毛衣,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陆铮。”

“嗯。”

“你当初娶我的时候,知道我这么能折腾吗?”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

“后悔吗?”

他没回答,而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握在他掌心里。

那只手粗糙、干燥、温暖,包裹着我的,像一个茧。

“不后悔。”他说。

我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林大妞。”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不放心。”

三个字,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

军大衣裹着我们两个人,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庄稼成熟的味道。

“陆铮。”

“嗯。”

“我不想走了。”

“去哪?”

“哪儿也不去。”我说,“就待在这儿,跟你,跟孩子们一起。”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臂环过来,把我揽进了怀里。

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穿越过来两个月,从被逼嫁、被嫌弃、被刁难,到现在——有地种、有钱花、有孩子喊妈、有男人护着。

这剧本,好像也没那么糟。

---

三个月后。

王秀兰的菜地丰收了。

她用我教的方法,在后院挨着我的地又开了一片,种了萝卜和白菜。萝卜个个圆滚滚的,白菜包得紧紧的,切开一看,里面嫩黄嫩黄的。

她蹲在地头,看着满地的萝卜白菜,哭了。

不是伤心,是高兴。

“姐,”她抹着眼泪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本来就很有用。”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

“姐,谢谢你。”

“别来这套,”我一把把她拉起来,“你想谢我就好好活着,把你男人甩了,以后自己过好日子。”

王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一下。

“我准备跟他离婚。”

我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跟你学了本事,自己能挣钱了,不用靠他了。他打了我三年,我不想再挨打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底色是坚硬的。

“好,”我说,“我帮你。”

大毛期末考试考了班级第三名。成绩单拿回来的时候,他故意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跑去后院喂鸡,假装不在意。

我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故意喊他:“大毛,第三名啊?不是第一名啊?”

他从后院探出头来,脸涨得通红:“第一名是他们班那个女生!她妈是老师,天天给她补习!我要是也有人补习,我肯定第一!”

我忍不住笑了:“行,以后妈给你补。”

大毛愣了一下:“你?你行吗?”

“你等着瞧。”

二毛更厉害,没上过学,但我教他的那些字,他已经能认一百多个了。王秀兰说这孩子是个天才,我觉得夸张了,但至少脑子是真好使。

三丫最没心没肺,天天跟着秀兰姨在后院追鸡,追得鸡飞狗跳,把刚下的鸡蛋都踩碎了好几个。我说了她两句,她就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喊“妈妈我错了”,喊得我心都化了,哪还舍得骂。

张桂兰和陆红梅还是那个德性,但她们已经影响不了我了。

张桂兰偶尔嘟囔几句“这个家不像家了”,我当没听见。陆红梅回来看我的眼神还是带着刀子,但嘴上不敢再说半个不字。

我有一个团长撑腰,她们拿我没办法。

孙教授那边,事情进展得很快。他把我说的方法整理成了材料,在几个公社试点推广。效果虽然比不上我自家菜地的产量,但比原来的方法强了一大截。

他写信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小同志,你做的事情,比你知道的更有意义。”

我把信收进枕头底下,和陆铮那件军大衣叠在一起。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觉得这两样东西,都值得好好收着。

---

那天晚上,陆铮从部队回来晚了。

我在厨房热着饭等他,听见院门响,探出头去看。

他走进来,军装上还有泥土的痕迹,脸上有疲惫,但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吃饭了。”我说。

“嗯。”

他洗了手,坐在桌边。我端上饭菜,坐他对面。

他说:“今天团里有个事。”

“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我要提副师了。”

我筷子差点掉了:“副师?”

“嗯。组织上找我谈话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调令就下来。”

我放下筷子,心里翻江倒海。

为他高兴,但也有点慌。他提副师了,我怎么办?我还是那个“克夫的农村女人”,配得上他吗?

“怎么了?”他看着我,“不高兴?”

“没有,”我说,扯出一个笑,“替你高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林大妞。”

“嗯。”

“我提副师,跟你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不管我是什么职务,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个人,”我吸了吸鼻子,“说话怎么老往人心窝子里戳。”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眼角的那滴泪。

“因为那是实话。”他说。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三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着我们。

“爸爸在摸妈妈的脸。”

我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擦眼泪,耳朵红得要滴血。

陆铮面不改色:“妈妈眼睛里进沙子了。”

“哦,”三丫信了,跑过来钻进我怀里,“丫丫给妈妈吹吹。”

她把小嘴凑过来,对着我的眼睛吹了一口气,使劲吹,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抱着她,忍不住哈哈大笑。

陆铮看着我们,嘴角弯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笑,是真正的、舒展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我看着他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喜欢。

是爱。

我一个穿越来的现代灵魂,在七十年代的一个土坯房里,对着一盏煤油灯、一桌子粗茶淡饭、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确定了一件事——

我,林晚,爱上陆铮了。

不是因为他对我好,不是因为他护着我,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因为他让我觉得,我是值得被爱的。

一个被人嫌弃的克夫女人,一个穿越过来的冒牌货,一个满身秘密的现代人。

在他眼里,都只是“林晚”。

不是谁的替代品,不是谁的工具,就是林晚本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的动静。

陆铮还没睡,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灯光从墙上那个小洞透过来,落在我炕上,一个小小的光斑。

我伸手,把手掌放在那光斑上。

温热的,像另一个人手心的温度。

系统又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稳定,心率正常。建议:好好休息。】

这一次我没让它闭嘴。

“系统,”我在心里说,“谢谢你。”

【不客气。祝宿主好梦。】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穿越,没有系统,没有极品亲戚。

只有一片绿油油的菜地,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他站在地头,朝我伸出手。

“林晚,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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