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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06 21:17:03

1

“客人,你从哪里来?”

“北方。”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每个北方人在心里都有一个向往南方的心。周可乐也不意外,她在距离高考还剩两个月的时候,做了一件在她这个年纪非常大逆不道的事。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跑到南方。

独属于江南柔情的小雨轻轻柔柔落在肩上,周可乐拉着笨重的行李箱,脚边被溅起的水花污染着白净的鞋子,厚重的镜片被潮湿的水雾遮住眼前的路。

站在小巷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部反应不灵敏的手机,连看时间都是在等待。

“应该是这里了”

走到一家民宿门口,周可乐仔细对照了一下门牌号,确认没有问题后,领起行李跨上台阶。

门口的风铃随着她的推门动作,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

“有客人来了。”

大厅里,灰暗的桌子后面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那人站起来打开墙边的开关,白色的墙壁被灯光染成橙黄色。

周可乐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十五六的年纪,个子不高,身条有些消瘦,黄色灯光下依旧能看出来皮肤很白。

男生似乎知道她的想法,热情走上前来,帮她领行李箱。

“我是民宿老板的儿子,他们去后院收拾客房了,我带你过去吧。”

周可乐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这间民宿虽然便宜,但环境很好,院子里有不少花草,一看就知道是人家精心养护。

男生把她的行李放在门口,

“到了,日常用品在大厅前台那里就可以拿,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

“嗯,好的。”

周可乐瞧着男生走远,一个人推开房门,眼神打量一下房间。

一卧一卫空间不大,住一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空气里没什么味道,也算是干净整洁。

放下行李箱,周可乐躺在床上,手机的短信响个不停,她不用看就知道是父亲发的。

心里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无数件轻轻的心事压在身上,呼吸中留给她转身的地方却越来越小。

门口响起来敲门声。

“天色晚了,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我们做了点便饭,要是不嫌弃就吃点?”

门口的是老板,头顶带着雨帽,帽檐边在滴着水,手里拿着一双干净碗筷。

周可乐不擅长拒绝别人,接过来碗筷,跟在他身后往前院走去。

饭桌上,老板他们讨论着今年的雨季,周可乐默默吃着米饭,时不时夹点菜。

“我叫丰年,姐姐你呢?”

男生挪着凳子到她身旁,突然开口问她。

周可乐咽下嘴里的米饭,

“周可乐”

丰年脸上带着笑容,从桌子下面掏出来一瓶小瓶的可乐。

“我最喜欢喝可乐了,这里还有一瓶没开过的,给你。”

“是吗。”周可乐接了过来。

老板在对面停下手里的筷子,

“可乐,你是来这边旅游吗?阿年对这边好看的景点最熟悉了,明天让他带你出去转转?”

“真的?那可要谢谢可乐姐,自从雨季到了,就一直在院子里待着,都好久没出过门。”

周可乐原本想拒绝的话,在看到丰年期待的眼神后憋了回去,只是点了一下头,就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

周可乐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昨晚也不意外,身处在异乡,不安的感觉总会冒出来。

迷糊间听见门口有很小声的猫叫。

毛绒绒的橘猫正在她的门口旁,伸着爪子玩弄盆栽里的叶片。

“怎么起的这么早,是没睡好吗?”

丰年拿着扫把,正在院子里扫着被雨打落的叶子。

“没有,什么时候出发?”

丰年抬手看了一眼表,

“八点吧,你要不要去先吃点早饭。”

“不用,没胃口。”

丰年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重新扫起地。周可乐就坐在台阶上,视线落在院里的花草上。

刚下过雨的空气里,散发着青草的气息。

淮河边,周可乐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面上的落叶随着水纹飘动。

“可乐,接着!”

丰年从后面窜出来,丢给她一瓶冰可乐。

“我看你早上一直盯着院里的山茶花,是喜欢吗?”丰年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白皙的手腕在阳光下显露出青紫色的血管。

“喜欢,我喜欢看植物生命力旺盛的样子。”

周可乐拉开可乐的拉环,喝了一小口。

“我家那里是灰色的,看起来很冷,我不喜欢。”

“怪不得,那你知道吗?你也是灰色的,站在这里就像是水的冷色调。”

“为什么?”周可乐第一次将眼神重新放回男生身上。

丰年没有血色的脸抬起来,两个人眼神交汇。

“因为你的眼神里没有东西,而身体里流动的气被压着,它得不到释放,用徐叔的话说,这叫气血淤堵。”

“是吗,也许吧。”

下午,丰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三轮车。

“走着多累了,你上来坐着,我带你转一圈镇子。”丰年坐在前面,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周可乐觉得很丢脸,半天没有动作。

“哎呀,你上来嘛,你不想我带你,那你带我也行啊?”

想了想,周可乐还是放弃抵抗,选择骑车带他。

丰年坐在后面指挥她该往哪里走,像极了游戏里的指挥官。

车子走在石板路上,很硌屁股。好在路两侧都是香樟树,虽然太阳有些毒,但没有被晒到。

他们最后一站是名人故居,具体那人有什么重大贡献,周可乐也不太清楚,迷迷糊糊跟在丰年后面。

故居后面有一个比较大的花园,两人在里面逛着。

“快看,这可是我们镇子上最大的木槿树。”丰年在前面说道。

周可乐看过去,是很大一丛木槿,比她见过的都要粗,都要大,树冠顶上已经有了花骨朵。

“喜欢吗?”丰年转过身,期待的问着她。

“嗯,喜欢,它什么时候开花?”

“等雨季快过去的时候,它会开满一整个树。”

“雨季过去吗。”周可乐眼里流露出可惜的神色,因为她只在这里待一周。

丰年看出来她的想什么,就拉起她的手放在木槿树上。

“你看,它就在这里,它是生长的,向上的,流逝的时间对于它来说没有意义。但是,你待在这里等它花开,这段时间对你是不一样的。”

湿润的枝干被握在手里,周可乐心里长出来一棵树苗。

2

接下来几天,丰年拉着周可乐走遍整个镇子,两个人的脚步总会出现在石板上。

和丰年待在一起的日子里,周可乐压抑的内心也一点点放松。这让周可乐开始好奇眼前这个男生,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他为什么总是笑嘻嘻的?

而她想知道的,也从民宿老板那里得到了一些答案。

丰年不去上学,是因为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到了高中,他身体出现很多问题,学校不敢收,所以只好办了休学。医生曾经给出诊断,不做心脏移植,他很有可能活不过18岁。虽然在这个年头,这个病就是无底洞,但是这些年夫妻两个也没有放弃,一直联系医院寻找合适的心脏。

周可乐坐在院子里,掏出来笔记本在上面画一些简单的植物。

“你画的好好,能不能教教我?”

丰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后面。

周可乐撕下来一张纸,连带着铅笔递给他。

“画画很费时间,但是你想学,我也是愿意教你的。”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用一下午的时间去画不同植物的叶子。

到了晚上,空中又下起小雨。

“小乐姐你会想家吗?”

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廊下,周可乐手边是丰年新买的可乐。

想家吗?应该是不会。

周可乐出生刚过完100天,她妈妈就因为家暴,跟别人跑了。父亲心理有问题,是个很偏执的人,她被奶奶从父亲手里抢了回来。直到奶奶去世,她彻底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父亲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而他的到来让她开始了充满绝望的日子。

“有些父母是做不到让孩子有个家的。”

丰年不懂她的经历,但听她说话还是会感受到浓浓的悲伤。

少年轻轻将脑袋靠在她肩膀,清新的茉莉花香在她身边散开。

“可乐,你还会来吗?”

“会,木槿还没开,我也没看到它开花。”

清晨

周可乐不想打扰他们,提前一天晚上跟老板说过,搞好了退房手续。

拉着行李箱站在小院门口,周可乐起了不想走的心思,踩上青石板,跨过门槛,是一个世界。可是现在她必须回去面对现实,因为北方还有她要面对的事情。

“可乐,我等你回来看花开。”

丰年不知道多会儿站在门口,朝着已经走到巷口的周可乐喊。

“好。”

重新踏上归途的火车,这是第一次她查看手机里的短信。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老师说你不在学校】

【给我接电话,别逼我报警】

【什么叫去散心了,你还剩多少时间,不知道马上要高考了吗?】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不知道满足的贱人】

【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奶奶留给你的房子卖掉】

她只回了最后一条短信,奶奶是她的底线。

刚用钥匙插进锁孔,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阴沉的视线几乎把她从头到尾扫视一遍,穿着发黄衬衫的父亲一把将她扯回屋里。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接着是花瓶破碎的声音。

周可乐摸着流血的脑袋,像个雕像,安静站在沙发前。

周父一脚踹在她小腿上,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

周可乐身形不稳跪在地上,地板上的碎片刺痛着她的膝盖,脸上平淡嘴里却是紧咬牙关,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口腔。

“错了没有?”周父抓住她的衣领,狰狞的五官贴近她,

“没错。”周可乐别过脸去,不想跟他对视。

一股发狠的力气掐住她的脖子,不舒服的感觉涌了上来,父亲充满红血丝的双眼仿佛将要冲出眼眶。

“为什么,我养了你这么久。你却总是想离开我,从你10岁开始,我就一直把你带在我身边,衣食住行我那样不是满足你。我对你这么好!就算是死,你也应该跟我一起才对!”周父癫狂的样子看上去是疯了,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但可乐一个字都听不见。

这些年,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情绪失控,周可乐从同情到害怕,再到麻木。

或许,自己的生命就在一瞬间结束了。

“可乐,木槿花开了!”

周可乐脑海里传来少年的声音,头脑清醒过来,一把推开父亲,自己撑着身体,几乎是用尽力气,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快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碎掉的陶片,抵在他的脖子上。看着无力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他刚才是真的想杀了她,现在周父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反抗,脑袋一下就乱了,垂下头,像极了一条即将发狂的病狗。

水泥铸成没有温度的房子,里面住着两个视为仇人,却血脉相连的父女。

邻居报了警,说是听见隔壁打架的动静,害怕出了人命。

周父被带走,警察只说了会拘留三个月,后续怎样要看周可乐。

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前是奶奶陪着她,现在只有墙上的照片。

等她回到学校,只剩下一个半月就高考。

周可乐成绩本身就不错,考一个省内的二本绰绰有余,但是她现在有了一个目标,所以在剩下的时间里,她几乎抛弃了空余时间,一心在学习上。

高考结束

周可乐的成绩足以去南方的大学,终于可以远离了令自己痛苦的家。

填报好学校的那天,周可乐在网吧查了大学到丰年那个城市的距离,两千多公里,她坐火车要26个小时。

时间太久了,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透明的窗户对面,是有些陌生的父亲。周可乐只是告诉他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她无视了对面父亲不甘的神色,起身离开。

这也是,周可乐最后一次见到他。

八月初,周可乐背上行囊,带着自己那本素描本前往小镇。

“可乐!”

丰年本来坐在门口的石凳上,远远看见巷口走进来一人,正是自己期待的人。

快步跑过去,接过来可乐手里的行李,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开心,

丰年走在旁边,瞧着她身形瘦了不少,精神竟比之前来时还差。

“我跟着妈妈学了菜,如今你正好来了,可以帮我试试手艺?”

可乐也是被他逗笑,点点头。

这次周可乐过来,丰年父母说什么也不愿意收她的钱。他们觉得她过来陪丰年,已经做帮他们很大的忙。丰年自从休学后,身体状况就不如以前,心情也不好,可是有了可乐陪着他,他精神状态又好了回来。

吃完晚饭,丰年从屋里搬出来电风扇,两个人在院子里,一边吹风一边吃着西瓜。

“阿年,木槿花还开吗?”

“现在落的差不多,只剩下种子。”

周可乐觉得可惜,果然自己还是来的晚了些。

“听妈妈说,你考上大学了,好厉害,不愧是小乐姐。”

“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是周可乐第一次问他有关身体的事情。

丰年撇着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人像是动物,有点血色的脸在灯光下,却还是格外白。

周可乐心里想,他真的很像兔子,洁白,柔软,活泼。

喜欢上一个人的信号是觉得对方像小动物。

“我身体很好,不需要你为我担心的。”

“是觉得我是外人吗?”

周可乐低着头,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不是的,可乐,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外,最好的人。”

丰年着急的抓着她的手,一脸严肃的说。

“好了,我相信丰年会好好的。”

周可乐反握住他的手,有些骨感摸起来冷冷的。

丰年才发觉人家在逗他,也是小发脾气一下,把手抽了出来,转过头去狠狠咬下一大口西瓜。

哎,现在好了,周可乐还要哄小朋友。

周可乐抽了时间去看一眼那棵木槿,碧绿的叶,顶上是小小的种子,它进入下一个周期,而自己错过,也许会错过更多。

令人没想到的是,丰年从花市里买来了一棵木槿的树苗。

“小乐姐,快来帮我扶着。”

周可乐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他的声音。

上前帮忙,看着丰年一铲一铲填土,额头渗出细小的汗珠。

“你扶着吧,我来填土。”

周可乐拿过来铲子,三两下就铲好了。

“把汗擦擦,我就不看着一会儿,你就把自己搞的脏兮兮的。”

可爱,像只脏脏的小动物。

周可乐递过去湿纸巾,又从水桶里舀水给自己冲了下手。

刚吃完晚饭,丰年就拉着她出门。

“这是要去哪里?”

周可乐牵着他的手问。

“徐叔回来了,正好让他给你看看。”

丰年口里的徐叔是镇子上的中医,医术高超,口碑很好。

“你平时喝的药也是他开的?”

“对啊,徐叔给我开的药很管用,之前我晚上经常失眠,试了好多办法,最后还是爸妈带我来徐叔这里,他就给我把了把脉,开了几服药,我回去喝了就好多了。”

这小孩说的眉飞色舞,生怕她不相信。

到了中医馆,正堂里坐着一人。留着长发,深深的眉眼里带着严肃,虽然知道他已经四十多,但周可乐第一眼看上去只觉得不过三十出头。

“徐叔,你终于回来,这次去的时间好久啊。”

丰年带着她进去,徐叔抬眼看去,见是他,神情也柔和下来。

“是小丰年啊,我上次开的药吃了怎么样?”

“很管用,我现在不会动不动就喘不上气。对了,今天我给你带来我最好的朋友,可乐,你给她也看看。”

丰年把身后的周可乐拉出来,笑眯眯的拜托他。

徐叔把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凉凉的。

“你思绪太多了,气血也虚,什么都堵在心里,迟早要出问题。我给你开张单子,一会儿让丰年带你去拿药,一天一次。”

周可乐觉得无所谓。

丰年在旁边很认真的听着,像个小学生。

他拿着单子去后面药房开药,周可乐就坐在堂里。

没了人说话,屋里一时寂静。

“你应该是有在吃抗抑郁的药吧,不过从情况看,你自己把药断了。”

周可乐点了下头,觉得自己口好像有些干,就舔了舔嘴唇。

“因为有丰年在我身边,那些药也就不起作用了。”

“你知道丰年的情况。”

“知道。”

徐叔眼神轻瞥了她一眼,看起来是对一个病人无理做法的否定。

没有人知道周可乐原本的计划。

一个没有活着理由的人,每呼吸一秒都是在深水中窒息度过,痛苦是树根,从脊髓蔓延,身躯轻微的动作都是在压迫她做出最后的抉择。

“可乐我们回去吧!熬药要很久,太晚喝也不好。”

丰年回来的很及时,手里拎着一大包药,迈着欢快的步子进来。

周可乐接过他手里的药,回头道:

“徐叔,我们就先走了。”

“走吧。”

3

“趁热喝,这样药效好。”

丰年端过来一碗药,棕褐色的液体在碗里散发出一股浓浓涩味。

虽然周可乐心里接受不了这个药,但还是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好厉害,我每次喝药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喝,可乐你怎么连这么苦的药都能面不改色的喝完?”

丰年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疑惑的盯着碗底剩余的一点药。

“我不喜欢吃药,不过,这药是你花时间给我熬的,给你面子才喝。”

在她说话的时候,丰年偷偷的把碗里的剩的一点药倒在嘴里尝了尝。

“哎,你干嘛,怎么乱喝呢。”

周可乐连忙把他手里碗夺过来。

“怎么这么难喝,我看你喝还以为会不怎么苦呢。”

丰年皱着一张脸,明显是给苦到了。

“我明天给你熬药就给你备点果脯,吃点果脯就不怎么苦了。”

周可乐从兜里掏出来两颗糖,给他一颗。

“吃糖,这样也不怎么苦。”

丰年剥开糖纸,快速丢进嘴里。

“你多会儿走?”

丰年有些不舍的开口。

周可乐低着头思考,默默算着要走的日子。

“29号,怎么了?”

“过几天就是镇子上的千灯节,到时候就会很热闹,街上都是五颜六色的灯笼和游客。我想北方应该没有这个节,带你去体验一回。”

丰年坐在她身边,像是怕她拒绝,眼神飘忽不敢跟她对视上,手指捏着衣角。

“可以。”

她对节日不感兴趣,就算是天神下来了,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是想陪着他。

答应丰年一起去千灯节后,白天经常找不到他人影,寻了他几次,竟然都扑了空。

只有晚上,他才会出现,手里端着药准时出现在她房门口。

周可乐照常喝了药,但拉住了他。

“你,最近有事?”

“嗯,有点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担心。”

她看着丰年,视线穿透他的身体。

丰年想走,手却被拉住,回头看她。

周可乐另外一只手塞给他一颗糖,是前两天那颗。

原来她没吃,留着给他。

丰年冲她一笑,脸上的梨涡看起来很甜。

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周可乐心里起了一种很可怕的想法。

他要是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云总是聚了又散,人总是见了一面又不见。

周可乐实在忍受不了他躲着自己,只好偷偷跟踪。

见丰年吃完早饭拎着箱子就出了门,周可乐偷偷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是去医馆的路。

他去医馆干嘛,家里的药不是还没吃完。

抱着疑问的想法,周可乐在医馆外墙的一角,踩着外面的砖堆趴在墙边,院角里大树正好可以遮挡住她,透过枝条缝隙。

院里,丰年和徐叔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些竹条和铁丝。

仔细看了一会儿,周可乐心里已然明白阿年要做什么,悄悄从墙头撤了下来。

晚上,阿年照例给她熬好了药。

“坐下来。”

丰年乖乖坐好,有些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怎么了可乐?”

周可乐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银镯子,款式很老旧,却保存的极好。

“手伸出来。”

丰年眼神很疑惑,但还是伸出来。

“前几天就想给你的,可是你总是往外面跑,让我找不到你。”

周可乐低着头,动作轻柔,认真帮他戴上。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镯子?”

“这是我奶奶给我的,说是戴着可以保平安。我听叔叔讲,六月四号是你生日。可惜我错过了你十六岁生日,所以,这个是我补给你的礼物。”

丰年愣了好久,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然后很用力的抱住可乐。

“你这么好,好到我都不相信你竟然真的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可乐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让人察觉不出来的宠溺。

“好了,我喝完药,你就赶快回去休息。”

“嗯。”

镯子代替奶奶保护她,现在镯子是替周可乐保护阿年。

千灯节当天

白日里镇子上人流比平时多了许多,周可乐嫌弃吵闹就待在院里逗猫,丰年还和之前一样,老早就出了门。

无聊的时候,周可乐会把自己的画本拿出来,不论一开始想画什么,最后都会以阿年的样子收尾。

脚边的橘猫伸了伸懒腰,趴在她鞋子上。

夜幕降临,

街头人家都在房檐边挂上灯笼,丰年家的民宿也是。周可乐踩着梯子帮忙挂,叔叔在下面扶着梯子,阿姨给她递灯。

丰年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盏花灯,做工不算出巧,但样式与街边卖的不同。

“哪里买的,做的倒是有意思。”

叔叔问丰年。

丰年不好意思的开口,

“这是我自己做的。”

周可乐从梯子上下来,仔细瞧。

“你做的是木槿花,给我的?”

丰年点头,把手里的灯递给她。

“你没看见雨季后的花,所以想做一个不会落的花给你。所以,我去找徐叔来教我,可惜,我手不够巧,做的不好。”

叔叔阿姨互相对视一眼,就推着他们出去逛灯会。

“所以你这些天躲着我,就是为了给我做花灯。”

周可乐明明知道,可还是问他。

“嗯。”

两人肩并肩走在路上,街边的灯笼照的光线乱乱的。

丰年拉着她到灯会中心,里面有棵大树,周围的人都在往上面挂祈福牌。

“我们也去挂一个吧。”

两人各拿了一块牌子,找了笔蹲在路边写。

丰年把牌子挂在树枝上,回头找她。

见她正在往树枝上打结,就凑近问她。

“你写的什么?”

周可乐遮住牌子,

“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们走吧。”

丰年有些不死心,但也只能老实跟她走,却回头看了挂牌的位置。

到了河边,游客们在放江灯。

周可乐在路上也买了两盏,递给他一盏。

灯芯点上火,轻轻放进河里。

漆黑的河面上是带着点点火光的江灯,抬起头,是撒满碎钻的星河。

轰的一声,盛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丰年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他清楚这是什么感觉。眼前是盯着江灯脸上正露出笑容的可乐,张开嘴,心里却有句话没说出来。

他怕,怕自己这么幼稚配不上周可乐,怕自己这么不聪明会让小乐姐不开心,最怕自己不能一直陪在可乐身边。

4

假期很快就结束,到了周可乐该走的日子。

清晨,她收拾好行李。

丰年说什么也要陪她到车站,周可乐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那盏大的花灯,周可乐不方便带走,没想到丰年还做了一个小的。头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掏出来盏小灯,把周可乐意外了好一会儿。

到了要上火车的时候,嘴上说着没关系的丰年,行动上跟个小哭包一样,偷偷拉着她衣角。

“你又要走了,我又要等你好久。你就不能别让我等你吗?”

手里的纸巾擦着眼泪,周可乐捧着他的脸。

“阿年,你等着我的时候,我也会在想你。所以,你先放手好吗,我要赶不上车了。”

哎,心软果然是病。

大学生活比周可乐想的要平静,舍友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她每天都是正常上课下课,然后去食堂吃饭,三点一线。

直到有一天,周可乐接到阿年父母的电话。

在电话里,周可乐才知道,她走后三个月阿年就病倒了。他的心脏衰竭比医生想的要快,原本的生命倒计时被死神提前按下开关。

适配的心脏一直没有来源,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再等着自己了。

她小时候总是在村口等父母,因为其他孩子说她没爹没妈。后来奶奶死了,在父亲压抑和充斥着暴力的管教中,她在等一个人救她。当她彻底对世界失去希望的时候,她在等死。她遇到丰年时,想等他长大,等他能一直在自己身边。

她好像一直在等,但又一直没有等到什么。

周可乐买了当天唯一一班车票,在车上的二十二个小时,她把最坏的打算想了个遍。就算现在医生说自己的心脏和阿年适配,她几乎可以立马亲手掏出来。

赶到医院,正是清晨。

周可乐站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躺在床上的人。

一夜没睡使她的面容让人瞧着憔悴,在阿年还没醒来的时候,周可乐先去厕所洗了把脸。

冬天冰冷的自来水,刺激着她本来就不清醒的大脑,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到身上,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一件毛衣。

“阿年的情况你也都知道了,医生说他很有可能撑不到明年夏天。他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

“是阿姨有私心,你是阿年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想让你陪他,所以才让叔叔给你打电话,对不起啊,可乐。是阿姨自私了,让你大老远跑过来。”

阿姨站在一边,话里带着哭腔,手时不时抹着眼泪,叔叔低着头安慰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他在看到周可乐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脸上的流露出惊讶,还带着对父母通风报信的生气。

“你怎么来了。”

周可乐没有坐下,而是静静的站在床边。

“想见你了,所以就来了。”

“是爸妈叫你来的?”

“别怪他们,我若是不在乎你,你死了我也不会来的。”

一滴滴眼泪打湿被子,丰年听到这句话,心里的委屈也是一瞬间清空了。

周可乐俯下身子,动作轻柔的帮他擦掉泪水,哄着他。

“你不走吗?”

丰年抬起头,露出那双还带着泪珠的狗狗眼,让人看了就说不出狠话。

“不走,学校那边我请了长假,等你病情稳定些,我就先回去办休学。”

“休学!那我不要你陪了,你赶紧回学校。”

周可乐安慰他,

“休学不是退学,等你好了。我就回学校重新上一年课程就行,所以你别担心我了。”

“行吧。那我饿了,想吃巷口那家包子,小乐姐你帮我买吧。”

“可以,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买。”

陪在丰年身边的日子是很难熬的,周可乐每一天都能看出来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得虚弱,脸上不能表现出负面情绪,心里却像一根根尖刺扎进肉里。

她和丰年的父母都没有放弃希望,一有时间他们就去周边城市的医院报备,几乎是祈求般的祷告。可是适配的心脏犹如大海捞针,周可乐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把手伸进去,每次上来的都是握不住的水。

第一个月,丰年还可以时不时跟周可乐出来晒晒太阳,在医院的楼下看树上的松鼠觅食。两个人就手里拿着坚果,蹲在草地上投喂它。

第二个月,天气开始变的更冷,寒风刮过。病房外的树木开始哗哗落叶,阿年也被周可乐勒令不许出门。又担心把人憋坏了,她从外面回来,总是会带着些小玩意,放在丰年的床头。树上的松鼠开始冬眠,窝在自己的小窝里睡大觉。

第三个月,好多年没下过雪的镇子,竟然飘下零零散散的雪花,即使只下了一个晚上,路面积累了薄薄一层雪。这也让丰年开心了好久,周可乐把窗户打开,阳台边上的雪花拿起来冰冷,小心翼翼捧起一把,递到丰年手上。他紧紧握住感受着好不容易的冷,还没松开,就已经化作一滩水渍。

第四个月,阿年只能躺在床上,吃不下饭,每天靠着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身体上的不适和痛苦,几乎每秒都在折磨他。周可乐照顾他的时候,摸到脊背上突出的骨头。

她从医院找了两床新被子给丰年垫到身下,又在输液的时候,把输液管轻轻握在手里,希望可以将液体变的不那么冷。

医生说他的身体如果再没找到合适的心脏,恐怕连下个月都撑不到。而且身体过于虚弱,就算有适配的心脏也很有可能会因为排异,导致手术失败。

或许真的是上天眷顾,在外省的一家医院给阿年的父母打来电话,终于有适配的心脏。听到这个消息,阿年握住周可乐的手,

“等我做完手术,我想陪你去看木槿花。”

“好,我等你。”

为了不耽误最佳移植心脏的时间,接到电话后,父母就带着阿年坐在急救车上去了外省的医院。

因为车上只能有两名家属陪同,所以周可乐要自己坐车去。

那家医院离镇子所在的城市不算太远,不到三个小时就能到。

周可乐在看着急救车走后,先是回了趟阿年的家,帮他收拾一下之后住院要用的生活物品。周可乐把之前画画的素描本也带上,她想着等丰年做完手术,就把这本画送给他。打包好后,徐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中药。

“你拿去喝,这是调理身体的。”

“我不要,徐叔你拿回去吧。”

徐叔瞅她的样子,就开始忽悠她,

“等阿年做完手术,看见你没起色的小脸,不得心疼死了,你想他身体还没恢复好,就……”

“停,我拿着还不行吗,谢谢徐叔了。”

周可乐连忙打断他的话。

“我后面要出去学习,等阿年做好手术,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医馆里已经给他配好药方,让他自己去拿,他知道我放哪里了。”

“行,我知道了。”

周可乐在十字路口打了一辆车,在绿灯的时候,赶忙跑过去。

这些日子陪在阿年身边,都没睡过几次安稳的觉,等他做完手术,自己也能安心睡了。

走路中间的位置,从侧面冲出来一辆银色的本田,速度很快,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车头撞击到她的瞬间,从车前的挡风玻璃看见那个熟悉的正脸——是她的父亲。

疯子!或许从她离开父亲的时候,那个心理已经彻底扭曲的人,就变成了精神病。偏执,恐惧,孤独,愤怒在他的脑子汇聚,最后只剩下,两人一起下地狱。此刻,周可乐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专属于他的物件,现在他要把她带走。

一根肋骨,不,应该是好几根,插在自己肺里,每一次的呼吸,咽喉里都挤出血腥味。

她想爬起来,但是下半身动不了,盆骨被撞碎了。

这是周可乐第一次这么想活着,活下去。

她一手搂着包里的东西,一边往对面爬。

失控的汽车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朝后面退去,然后加速冲过来。快速滚动的轮胎,把周可乐卷到下面,硬生生拖行了几十米,一道血痕在水泥路上扎眼。

最终车子直直冲进河里。

两侧的司机也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试图拦住那辆车子,有人在恐惧尖叫。

周可乐的脸在拖行中,被磨掉了半边,她能感觉到一边的脸冷冷的,那是鲜血在不受控制的流,颧骨暴露在空气里。疼痛在一时间好像是没有,但只要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会让她疼的晕过去。

怀里的东西掉出去,滚在身侧,周可乐想拿回来,手臂却动不了。

人群外,没有走远的徐叔听见有人叫救命,本着救死扶伤的原则赶了过来。

徐叔用力扒开围观的人,看见熟悉身形,腿一下就发软,跪在地上把人抱在膝盖上。

其实不用多看,这么多年的行医让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活不了。

还有一口气的周可乐,张开嘴,用尽全力说着什么。

徐叔赶忙低下头听,

“我,不想,死”

救护车还没来,人就断了气。凑热闹的人散了大半,就剩下徐叔陪着她。

走的时候带着不甘,眼睛都没有闭上。徐叔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阿年在等你。”

睁开的眼睛竟然慢慢闭上了。

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吓到他吗?

人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另外一边,移植手术并不是很顺利。由于阿年的身体过于虚弱,手术过程中心脏停止过三次,每一次都是生死边界,好在都被医生拉了回来。

经历过六个小时的手术,终于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医院的停尸房很冷,带着浓浓的消毒水味。

没人会把她带走,包括从小就不要她的母亲,杀死她的父亲。

徐叔坐在外面的走廊,想了很久,还是把电话打给丰年的父母。

对面听完,没人发出声音。

良久,才传出来阿年母亲的哭声。

三天后,阿年的父母跟着徐叔去了火葬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而原本他们以为的第一次来这,会是因为阿年。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们心里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可乐,用小姑娘的命换了他们儿子的命。

周可乐的父亲,也就是杀死她的凶手。被人从河里捞了上来,最令人愤怒的是,他还活着,而他因为有精神病,所以得到的惩罚只是终身监禁。

一缕青烟从火葬场上方飘过,一个北方人被烧成灰烬,南方的春雨从这时开始了。

所有人瞒着丰年,他的心脏短时间不能收到刺激。

父母骗他周可乐回学校处理事情,等他身体好转就带他亲自去学校找她。

为了这个承诺,丰年积极吃药做复查。直到三个月后,医生宣布他可以出院了,父母带他上了一辆车,是去见周可乐的。

路上,父母下车挑了些水果,他也趁机去买了一瓶可乐。

车开的越来越偏,丰年察觉到不对劲,父母没说话,眼睛半眯着,视线极力躲着他。丰年趴在车窗上,看着不远处的大门。

心脏这一刻更加奋力的跳动着,这是他第二次有这种感觉。

妈妈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可乐的墓碑前。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周可乐三个大字,左下角是她出生和去世的时间。

就一眼,一道雷击中他的神经。

那天,他正在做手术。

他想起来醒来后,徐叔递给他的画本,前面是一些植物素描,后面半本几乎都是他的画像。

他知道那是可乐画的,他当时想的只有可以陪着她了。

丰年就这样站着,一下午都没有再动过。父母知道他伤心,就先回了车上。

初夏的蝉鸣回荡在整个墓园,少年的哭声也被掩盖在生命力的季节里。

“早知道就不吃你给的那两颗糖了,回忆起来怎么这么苦。”

当回忆开始逐渐苦涩,过往的一切都会化作虚幻的泡影。

多年后,丰年经营着父母的旅馆,

院子里的那棵木槿,枝繁叶茂,今已亭亭如盖矣。

又一年灯会,丰年站在树下,抬头看见早已褪色的祈福牌。

“阿年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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