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客人,你从哪里来?”
“北方。”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每个北方人在心里都有一个向往南方的心。周可乐也不意外,她在距离高考还剩两个月的时候,做了一件在她这个年纪非常大逆不道的事。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跑到南方。
独属于江南柔情的小雨轻轻柔柔落在肩上,周可乐拉着笨重的行李箱,脚边被溅起的水花污染着白净的鞋子,厚重的镜片被潮湿的水雾遮住眼前的路。
站在小巷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部反应不灵敏的手机,连看时间都是在等待。
“应该是这里了”
走到一家民宿门口,周可乐仔细对照了一下门牌号,确认没有问题后,领起行李跨上台阶。
门口的风铃随着她的推门动作,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
“有客人来了。”
大厅里,灰暗的桌子后面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那人站起来打开墙边的开关,白色的墙壁被灯光染成橙黄色。
周可乐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十五六的年纪,个子不高,身条有些消瘦,黄色灯光下依旧能看出来皮肤很白。
男生似乎知道她的想法,热情走上前来,帮她领行李箱。
“我是民宿老板的儿子,他们去后院收拾客房了,我带你过去吧。”
周可乐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这间民宿虽然便宜,但环境很好,院子里有不少花草,一看就知道是人家精心养护。
男生把她的行李放在门口,
“到了,日常用品在大厅前台那里就可以拿,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
“嗯,好的。”
周可乐瞧着男生走远,一个人推开房门,眼神打量一下房间。
一卧一卫空间不大,住一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空气里没什么味道,也算是干净整洁。
放下行李箱,周可乐躺在床上,手机的短信响个不停,她不用看就知道是父亲发的。
心里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无数件轻轻的心事压在身上,呼吸中留给她转身的地方却越来越小。
门口响起来敲门声。
“天色晚了,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我们做了点便饭,要是不嫌弃就吃点?”
门口的是老板,头顶带着雨帽,帽檐边在滴着水,手里拿着一双干净碗筷。
周可乐不擅长拒绝别人,接过来碗筷,跟在他身后往前院走去。
饭桌上,老板他们讨论着今年的雨季,周可乐默默吃着米饭,时不时夹点菜。
“我叫丰年,姐姐你呢?”
男生挪着凳子到她身旁,突然开口问她。
周可乐咽下嘴里的米饭,
“周可乐”
丰年脸上带着笑容,从桌子下面掏出来一瓶小瓶的可乐。
“我最喜欢喝可乐了,这里还有一瓶没开过的,给你。”
“是吗。”周可乐接了过来。
老板在对面停下手里的筷子,
“可乐,你是来这边旅游吗?阿年对这边好看的景点最熟悉了,明天让他带你出去转转?”
“真的?那可要谢谢可乐姐,自从雨季到了,就一直在院子里待着,都好久没出过门。”
周可乐原本想拒绝的话,在看到丰年期待的眼神后憋了回去,只是点了一下头,就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
周可乐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昨晚也不意外,身处在异乡,不安的感觉总会冒出来。
迷糊间听见门口有很小声的猫叫。
毛绒绒的橘猫正在她的门口旁,伸着爪子玩弄盆栽里的叶片。
“怎么起的这么早,是没睡好吗?”
丰年拿着扫把,正在院子里扫着被雨打落的叶子。
“没有,什么时候出发?”
丰年抬手看了一眼表,
“八点吧,你要不要去先吃点早饭。”
“不用,没胃口。”
丰年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重新扫起地。周可乐就坐在台阶上,视线落在院里的花草上。
刚下过雨的空气里,散发着青草的气息。
淮河边,周可乐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面上的落叶随着水纹飘动。
“可乐,接着!”
丰年从后面窜出来,丢给她一瓶冰可乐。
“我看你早上一直盯着院里的山茶花,是喜欢吗?”丰年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白皙的手腕在阳光下显露出青紫色的血管。
“喜欢,我喜欢看植物生命力旺盛的样子。”
周可乐拉开可乐的拉环,喝了一小口。
“我家那里是灰色的,看起来很冷,我不喜欢。”
“怪不得,那你知道吗?你也是灰色的,站在这里就像是水的冷色调。”
“为什么?”周可乐第一次将眼神重新放回男生身上。
丰年没有血色的脸抬起来,两个人眼神交汇。
“因为你的眼神里没有东西,而身体里流动的气被压着,它得不到释放,用徐叔的话说,这叫气血淤堵。”
“是吗,也许吧。”
下午,丰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三轮车。
“走着多累了,你上来坐着,我带你转一圈镇子。”丰年坐在前面,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周可乐觉得很丢脸,半天没有动作。
“哎呀,你上来嘛,你不想我带你,那你带我也行啊?”
想了想,周可乐还是放弃抵抗,选择骑车带他。
丰年坐在后面指挥她该往哪里走,像极了游戏里的指挥官。
车子走在石板路上,很硌屁股。好在路两侧都是香樟树,虽然太阳有些毒,但没有被晒到。
他们最后一站是名人故居,具体那人有什么重大贡献,周可乐也不太清楚,迷迷糊糊跟在丰年后面。
故居后面有一个比较大的花园,两人在里面逛着。
“快看,这可是我们镇子上最大的木槿树。”丰年在前面说道。
周可乐看过去,是很大一丛木槿,比她见过的都要粗,都要大,树冠顶上已经有了花骨朵。
“喜欢吗?”丰年转过身,期待的问着她。
“嗯,喜欢,它什么时候开花?”
“等雨季快过去的时候,它会开满一整个树。”
“雨季过去吗。”周可乐眼里流露出可惜的神色,因为她只在这里待一周。
丰年看出来她的想什么,就拉起她的手放在木槿树上。
“你看,它就在这里,它是生长的,向上的,流逝的时间对于它来说没有意义。但是,你待在这里等它花开,这段时间对你是不一样的。”
湿润的枝干被握在手里,周可乐心里长出来一棵树苗。
2
接下来几天,丰年拉着周可乐走遍整个镇子,两个人的脚步总会出现在石板上。
和丰年待在一起的日子里,周可乐压抑的内心也一点点放松。这让周可乐开始好奇眼前这个男生,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他为什么总是笑嘻嘻的?
而她想知道的,也从民宿老板那里得到了一些答案。
丰年不去上学,是因为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到了高中,他身体出现很多问题,学校不敢收,所以只好办了休学。医生曾经给出诊断,不做心脏移植,他很有可能活不过18岁。虽然在这个年头,这个病就是无底洞,但是这些年夫妻两个也没有放弃,一直联系医院寻找合适的心脏。
周可乐坐在院子里,掏出来笔记本在上面画一些简单的植物。
“你画的好好,能不能教教我?”
丰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后面。
周可乐撕下来一张纸,连带着铅笔递给他。
“画画很费时间,但是你想学,我也是愿意教你的。”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用一下午的时间去画不同植物的叶子。
到了晚上,空中又下起小雨。
“小乐姐你会想家吗?”
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廊下,周可乐手边是丰年新买的可乐。
想家吗?应该是不会。
周可乐出生刚过完100天,她妈妈就因为家暴,跟别人跑了。父亲心理有问题,是个很偏执的人,她被奶奶从父亲手里抢了回来。直到奶奶去世,她彻底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父亲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而他的到来让她开始了充满绝望的日子。
“有些父母是做不到让孩子有个家的。”
丰年不懂她的经历,但听她说话还是会感受到浓浓的悲伤。
少年轻轻将脑袋靠在她肩膀,清新的茉莉花香在她身边散开。
“可乐,你还会来吗?”
“会,木槿还没开,我也没看到它开花。”
清晨
周可乐不想打扰他们,提前一天晚上跟老板说过,搞好了退房手续。
拉着行李箱站在小院门口,周可乐起了不想走的心思,踩上青石板,跨过门槛,是一个世界。可是现在她必须回去面对现实,因为北方还有她要面对的事情。
“可乐,我等你回来看花开。”
丰年不知道多会儿站在门口,朝着已经走到巷口的周可乐喊。
“好。”
重新踏上归途的火车,这是第一次她查看手机里的短信。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老师说你不在学校】
【给我接电话,别逼我报警】
【什么叫去散心了,你还剩多少时间,不知道马上要高考了吗?】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不知道满足的贱人】
【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奶奶留给你的房子卖掉】
她只回了最后一条短信,奶奶是她的底线。
刚用钥匙插进锁孔,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阴沉的视线几乎把她从头到尾扫视一遍,穿着发黄衬衫的父亲一把将她扯回屋里。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接着是花瓶破碎的声音。
周可乐摸着流血的脑袋,像个雕像,安静站在沙发前。
周父一脚踹在她小腿上,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
周可乐身形不稳跪在地上,地板上的碎片刺痛着她的膝盖,脸上平淡嘴里却是紧咬牙关,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口腔。
“错了没有?”周父抓住她的衣领,狰狞的五官贴近她,
“没错。”周可乐别过脸去,不想跟他对视。
一股发狠的力气掐住她的脖子,不舒服的感觉涌了上来,父亲充满红血丝的双眼仿佛将要冲出眼眶。
“为什么,我养了你这么久。你却总是想离开我,从你10岁开始,我就一直把你带在我身边,衣食住行我那样不是满足你。我对你这么好!就算是死,你也应该跟我一起才对!”周父癫狂的样子看上去是疯了,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但可乐一个字都听不见。
这些年,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情绪失控,周可乐从同情到害怕,再到麻木。
或许,自己的生命就在一瞬间结束了。
“可乐,木槿花开了!”
周可乐脑海里传来少年的声音,头脑清醒过来,一把推开父亲,自己撑着身体,几乎是用尽力气,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快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碎掉的陶片,抵在他的脖子上。看着无力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他刚才是真的想杀了她,现在周父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反抗,脑袋一下就乱了,垂下头,像极了一条即将发狂的病狗。
水泥铸成没有温度的房子,里面住着两个视为仇人,却血脉相连的父女。
邻居报了警,说是听见隔壁打架的动静,害怕出了人命。
周父被带走,警察只说了会拘留三个月,后续怎样要看周可乐。
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前是奶奶陪着她,现在只有墙上的照片。
等她回到学校,只剩下一个半月就高考。
周可乐成绩本身就不错,考一个省内的二本绰绰有余,但是她现在有了一个目标,所以在剩下的时间里,她几乎抛弃了空余时间,一心在学习上。
高考结束
周可乐的成绩足以去南方的大学,终于可以远离了令自己痛苦的家。
填报好学校的那天,周可乐在网吧查了大学到丰年那个城市的距离,两千多公里,她坐火车要26个小时。
时间太久了,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透明的窗户对面,是有些陌生的父亲。周可乐只是告诉他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她无视了对面父亲不甘的神色,起身离开。
这也是,周可乐最后一次见到他。
八月初,周可乐背上行囊,带着自己那本素描本前往小镇。
“可乐!”
丰年本来坐在门口的石凳上,远远看见巷口走进来一人,正是自己期待的人。
快步跑过去,接过来可乐手里的行李,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开心,
丰年走在旁边,瞧着她身形瘦了不少,精神竟比之前来时还差。
“我跟着妈妈学了菜,如今你正好来了,可以帮我试试手艺?”
可乐也是被他逗笑,点点头。
这次周可乐过来,丰年父母说什么也不愿意收她的钱。他们觉得她过来陪丰年,已经做帮他们很大的忙。丰年自从休学后,身体状况就不如以前,心情也不好,可是有了可乐陪着他,他精神状态又好了回来。
吃完晚饭,丰年从屋里搬出来电风扇,两个人在院子里,一边吹风一边吃着西瓜。
“阿年,木槿花还开吗?”
“现在落的差不多,只剩下种子。”
周可乐觉得可惜,果然自己还是来的晚了些。
“听妈妈说,你考上大学了,好厉害,不愧是小乐姐。”
“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是周可乐第一次问他有关身体的事情。
丰年撇着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人像是动物,有点血色的脸在灯光下,却还是格外白。
周可乐心里想,他真的很像兔子,洁白,柔软,活泼。
喜欢上一个人的信号是觉得对方像小动物。
“我身体很好,不需要你为我担心的。”
“是觉得我是外人吗?”
周可乐低着头,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不是的,可乐,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外,最好的人。”
丰年着急的抓着她的手,一脸严肃的说。
“好了,我相信丰年会好好的。”
周可乐反握住他的手,有些骨感摸起来冷冷的。
丰年才发觉人家在逗他,也是小发脾气一下,把手抽了出来,转过头去狠狠咬下一大口西瓜。
哎,现在好了,周可乐还要哄小朋友。
周可乐抽了时间去看一眼那棵木槿,碧绿的叶,顶上是小小的种子,它进入下一个周期,而自己错过,也许会错过更多。
令人没想到的是,丰年从花市里买来了一棵木槿的树苗。
“小乐姐,快来帮我扶着。”
周可乐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他的声音。
上前帮忙,看着丰年一铲一铲填土,额头渗出细小的汗珠。
“你扶着吧,我来填土。”
周可乐拿过来铲子,三两下就铲好了。
“把汗擦擦,我就不看着一会儿,你就把自己搞的脏兮兮的。”
可爱,像只脏脏的小动物。
周可乐递过去湿纸巾,又从水桶里舀水给自己冲了下手。
刚吃完晚饭,丰年就拉着她出门。
“这是要去哪里?”
周可乐牵着他的手问。
“徐叔回来了,正好让他给你看看。”
丰年口里的徐叔是镇子上的中医,医术高超,口碑很好。
“你平时喝的药也是他开的?”
“对啊,徐叔给我开的药很管用,之前我晚上经常失眠,试了好多办法,最后还是爸妈带我来徐叔这里,他就给我把了把脉,开了几服药,我回去喝了就好多了。”
这小孩说的眉飞色舞,生怕她不相信。
到了中医馆,正堂里坐着一人。留着长发,深深的眉眼里带着严肃,虽然知道他已经四十多,但周可乐第一眼看上去只觉得不过三十出头。
“徐叔,你终于回来,这次去的时间好久啊。”
丰年带着她进去,徐叔抬眼看去,见是他,神情也柔和下来。
“是小丰年啊,我上次开的药吃了怎么样?”
“很管用,我现在不会动不动就喘不上气。对了,今天我给你带来我最好的朋友,可乐,你给她也看看。”
丰年把身后的周可乐拉出来,笑眯眯的拜托他。
徐叔把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凉凉的。
“你思绪太多了,气血也虚,什么都堵在心里,迟早要出问题。我给你开张单子,一会儿让丰年带你去拿药,一天一次。”
周可乐觉得无所谓。
丰年在旁边很认真的听着,像个小学生。
他拿着单子去后面药房开药,周可乐就坐在堂里。
没了人说话,屋里一时寂静。
“你应该是有在吃抗抑郁的药吧,不过从情况看,你自己把药断了。”
周可乐点了下头,觉得自己口好像有些干,就舔了舔嘴唇。
“因为有丰年在我身边,那些药也就不起作用了。”
“你知道丰年的情况。”
“知道。”
徐叔眼神轻瞥了她一眼,看起来是对一个病人无理做法的否定。
没有人知道周可乐原本的计划。
一个没有活着理由的人,每呼吸一秒都是在深水中窒息度过,痛苦是树根,从脊髓蔓延,身躯轻微的动作都是在压迫她做出最后的抉择。
“可乐我们回去吧!熬药要很久,太晚喝也不好。”
丰年回来的很及时,手里拎着一大包药,迈着欢快的步子进来。
周可乐接过他手里的药,回头道:
“徐叔,我们就先走了。”
“走吧。”
3
“趁热喝,这样药效好。”
丰年端过来一碗药,棕褐色的液体在碗里散发出一股浓浓涩味。
虽然周可乐心里接受不了这个药,但还是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好厉害,我每次喝药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喝,可乐你怎么连这么苦的药都能面不改色的喝完?”
丰年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疑惑的盯着碗底剩余的一点药。
“我不喜欢吃药,不过,这药是你花时间给我熬的,给你面子才喝。”
在她说话的时候,丰年偷偷的把碗里的剩的一点药倒在嘴里尝了尝。
“哎,你干嘛,怎么乱喝呢。”
周可乐连忙把他手里碗夺过来。
“怎么这么难喝,我看你喝还以为会不怎么苦呢。”
丰年皱着一张脸,明显是给苦到了。
“我明天给你熬药就给你备点果脯,吃点果脯就不怎么苦了。”
周可乐从兜里掏出来两颗糖,给他一颗。
“吃糖,这样也不怎么苦。”
丰年剥开糖纸,快速丢进嘴里。
“你多会儿走?”
丰年有些不舍的开口。
周可乐低着头思考,默默算着要走的日子。
“29号,怎么了?”
“过几天就是镇子上的千灯节,到时候就会很热闹,街上都是五颜六色的灯笼和游客。我想北方应该没有这个节,带你去体验一回。”
丰年坐在她身边,像是怕她拒绝,眼神飘忽不敢跟她对视上,手指捏着衣角。
“可以。”
她对节日不感兴趣,就算是天神下来了,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是想陪着他。
答应丰年一起去千灯节后,白天经常找不到他人影,寻了他几次,竟然都扑了空。
只有晚上,他才会出现,手里端着药准时出现在她房门口。
周可乐照常喝了药,但拉住了他。
“你,最近有事?”
“嗯,有点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担心。”
她看着丰年,视线穿透他的身体。
丰年想走,手却被拉住,回头看她。
周可乐另外一只手塞给他一颗糖,是前两天那颗。
原来她没吃,留着给他。
丰年冲她一笑,脸上的梨涡看起来很甜。
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周可乐心里起了一种很可怕的想法。
他要是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云总是聚了又散,人总是见了一面又不见。
周可乐实在忍受不了他躲着自己,只好偷偷跟踪。
见丰年吃完早饭拎着箱子就出了门,周可乐偷偷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是去医馆的路。
他去医馆干嘛,家里的药不是还没吃完。
抱着疑问的想法,周可乐在医馆外墙的一角,踩着外面的砖堆趴在墙边,院角里大树正好可以遮挡住她,透过枝条缝隙。
院里,丰年和徐叔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些竹条和铁丝。
仔细看了一会儿,周可乐心里已然明白阿年要做什么,悄悄从墙头撤了下来。
晚上,阿年照例给她熬好了药。
“坐下来。”
丰年乖乖坐好,有些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怎么了可乐?”
周可乐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银镯子,款式很老旧,却保存的极好。
“手伸出来。”
丰年眼神很疑惑,但还是伸出来。
“前几天就想给你的,可是你总是往外面跑,让我找不到你。”
周可乐低着头,动作轻柔,认真帮他戴上。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镯子?”
“这是我奶奶给我的,说是戴着可以保平安。我听叔叔讲,六月四号是你生日。可惜我错过了你十六岁生日,所以,这个是我补给你的礼物。”
丰年愣了好久,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然后很用力的抱住可乐。
“你这么好,好到我都不相信你竟然真的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可乐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让人察觉不出来的宠溺。
“好了,我喝完药,你就赶快回去休息。”
“嗯。”
镯子代替奶奶保护她,现在镯子是替周可乐保护阿年。
千灯节当天
白日里镇子上人流比平时多了许多,周可乐嫌弃吵闹就待在院里逗猫,丰年还和之前一样,老早就出了门。
无聊的时候,周可乐会把自己的画本拿出来,不论一开始想画什么,最后都会以阿年的样子收尾。
脚边的橘猫伸了伸懒腰,趴在她鞋子上。
夜幕降临,
街头人家都在房檐边挂上灯笼,丰年家的民宿也是。周可乐踩着梯子帮忙挂,叔叔在下面扶着梯子,阿姨给她递灯。
丰年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盏花灯,做工不算出巧,但样式与街边卖的不同。
“哪里买的,做的倒是有意思。”
叔叔问丰年。
丰年不好意思的开口,
“这是我自己做的。”
周可乐从梯子上下来,仔细瞧。
“你做的是木槿花,给我的?”
丰年点头,把手里的灯递给她。
“你没看见雨季后的花,所以想做一个不会落的花给你。所以,我去找徐叔来教我,可惜,我手不够巧,做的不好。”
叔叔阿姨互相对视一眼,就推着他们出去逛灯会。
“所以你这些天躲着我,就是为了给我做花灯。”
周可乐明明知道,可还是问他。
“嗯。”
两人肩并肩走在路上,街边的灯笼照的光线乱乱的。
丰年拉着她到灯会中心,里面有棵大树,周围的人都在往上面挂祈福牌。
“我们也去挂一个吧。”
两人各拿了一块牌子,找了笔蹲在路边写。
丰年把牌子挂在树枝上,回头找她。
见她正在往树枝上打结,就凑近问她。
“你写的什么?”
周可乐遮住牌子,
“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们走吧。”
丰年有些不死心,但也只能老实跟她走,却回头看了挂牌的位置。
到了河边,游客们在放江灯。
周可乐在路上也买了两盏,递给他一盏。
灯芯点上火,轻轻放进河里。
漆黑的河面上是带着点点火光的江灯,抬起头,是撒满碎钻的星河。
轰的一声,盛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丰年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他清楚这是什么感觉。眼前是盯着江灯脸上正露出笑容的可乐,张开嘴,心里却有句话没说出来。
他怕,怕自己这么幼稚配不上周可乐,怕自己这么不聪明会让小乐姐不开心,最怕自己不能一直陪在可乐身边。
4
假期很快就结束,到了周可乐该走的日子。
清晨,她收拾好行李。
丰年说什么也要陪她到车站,周可乐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那盏大的花灯,周可乐不方便带走,没想到丰年还做了一个小的。头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掏出来盏小灯,把周可乐意外了好一会儿。
到了要上火车的时候,嘴上说着没关系的丰年,行动上跟个小哭包一样,偷偷拉着她衣角。
“你又要走了,我又要等你好久。你就不能别让我等你吗?”
手里的纸巾擦着眼泪,周可乐捧着他的脸。
“阿年,你等着我的时候,我也会在想你。所以,你先放手好吗,我要赶不上车了。”
哎,心软果然是病。
大学生活比周可乐想的要平静,舍友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她每天都是正常上课下课,然后去食堂吃饭,三点一线。
直到有一天,周可乐接到阿年父母的电话。
在电话里,周可乐才知道,她走后三个月阿年就病倒了。他的心脏衰竭比医生想的要快,原本的生命倒计时被死神提前按下开关。
适配的心脏一直没有来源,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再等着自己了。
她小时候总是在村口等父母,因为其他孩子说她没爹没妈。后来奶奶死了,在父亲压抑和充斥着暴力的管教中,她在等一个人救她。当她彻底对世界失去希望的时候,她在等死。她遇到丰年时,想等他长大,等他能一直在自己身边。
她好像一直在等,但又一直没有等到什么。
周可乐买了当天唯一一班车票,在车上的二十二个小时,她把最坏的打算想了个遍。就算现在医生说自己的心脏和阿年适配,她几乎可以立马亲手掏出来。
赶到医院,正是清晨。
周可乐站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躺在床上的人。
一夜没睡使她的面容让人瞧着憔悴,在阿年还没醒来的时候,周可乐先去厕所洗了把脸。
冬天冰冷的自来水,刺激着她本来就不清醒的大脑,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到身上,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一件毛衣。
“阿年的情况你也都知道了,医生说他很有可能撑不到明年夏天。他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
“是阿姨有私心,你是阿年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想让你陪他,所以才让叔叔给你打电话,对不起啊,可乐。是阿姨自私了,让你大老远跑过来。”
阿姨站在一边,话里带着哭腔,手时不时抹着眼泪,叔叔低着头安慰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他在看到周可乐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脸上的流露出惊讶,还带着对父母通风报信的生气。
“你怎么来了。”
周可乐没有坐下,而是静静的站在床边。
“想见你了,所以就来了。”
“是爸妈叫你来的?”
“别怪他们,我若是不在乎你,你死了我也不会来的。”
一滴滴眼泪打湿被子,丰年听到这句话,心里的委屈也是一瞬间清空了。
周可乐俯下身子,动作轻柔的帮他擦掉泪水,哄着他。
“你不走吗?”
丰年抬起头,露出那双还带着泪珠的狗狗眼,让人看了就说不出狠话。
“不走,学校那边我请了长假,等你病情稳定些,我就先回去办休学。”
“休学!那我不要你陪了,你赶紧回学校。”
周可乐安慰他,
“休学不是退学,等你好了。我就回学校重新上一年课程就行,所以你别担心我了。”
“行吧。那我饿了,想吃巷口那家包子,小乐姐你帮我买吧。”
“可以,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买。”
陪在丰年身边的日子是很难熬的,周可乐每一天都能看出来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得虚弱,脸上不能表现出负面情绪,心里却像一根根尖刺扎进肉里。
她和丰年的父母都没有放弃希望,一有时间他们就去周边城市的医院报备,几乎是祈求般的祷告。可是适配的心脏犹如大海捞针,周可乐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把手伸进去,每次上来的都是握不住的水。
第一个月,丰年还可以时不时跟周可乐出来晒晒太阳,在医院的楼下看树上的松鼠觅食。两个人就手里拿着坚果,蹲在草地上投喂它。
第二个月,天气开始变的更冷,寒风刮过。病房外的树木开始哗哗落叶,阿年也被周可乐勒令不许出门。又担心把人憋坏了,她从外面回来,总是会带着些小玩意,放在丰年的床头。树上的松鼠开始冬眠,窝在自己的小窝里睡大觉。
第三个月,好多年没下过雪的镇子,竟然飘下零零散散的雪花,即使只下了一个晚上,路面积累了薄薄一层雪。这也让丰年开心了好久,周可乐把窗户打开,阳台边上的雪花拿起来冰冷,小心翼翼捧起一把,递到丰年手上。他紧紧握住感受着好不容易的冷,还没松开,就已经化作一滩水渍。
第四个月,阿年只能躺在床上,吃不下饭,每天靠着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身体上的不适和痛苦,几乎每秒都在折磨他。周可乐照顾他的时候,摸到脊背上突出的骨头。
她从医院找了两床新被子给丰年垫到身下,又在输液的时候,把输液管轻轻握在手里,希望可以将液体变的不那么冷。
医生说他的身体如果再没找到合适的心脏,恐怕连下个月都撑不到。而且身体过于虚弱,就算有适配的心脏也很有可能会因为排异,导致手术失败。
或许真的是上天眷顾,在外省的一家医院给阿年的父母打来电话,终于有适配的心脏。听到这个消息,阿年握住周可乐的手,
“等我做完手术,我想陪你去看木槿花。”
“好,我等你。”
为了不耽误最佳移植心脏的时间,接到电话后,父母就带着阿年坐在急救车上去了外省的医院。
因为车上只能有两名家属陪同,所以周可乐要自己坐车去。
那家医院离镇子所在的城市不算太远,不到三个小时就能到。
周可乐在看着急救车走后,先是回了趟阿年的家,帮他收拾一下之后住院要用的生活物品。周可乐把之前画画的素描本也带上,她想着等丰年做完手术,就把这本画送给他。打包好后,徐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中药。
“你拿去喝,这是调理身体的。”
“我不要,徐叔你拿回去吧。”
徐叔瞅她的样子,就开始忽悠她,
“等阿年做完手术,看见你没起色的小脸,不得心疼死了,你想他身体还没恢复好,就……”
“停,我拿着还不行吗,谢谢徐叔了。”
周可乐连忙打断他的话。
“我后面要出去学习,等阿年做好手术,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医馆里已经给他配好药方,让他自己去拿,他知道我放哪里了。”
“行,我知道了。”
周可乐在十字路口打了一辆车,在绿灯的时候,赶忙跑过去。
这些日子陪在阿年身边,都没睡过几次安稳的觉,等他做完手术,自己也能安心睡了。
走路中间的位置,从侧面冲出来一辆银色的本田,速度很快,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车头撞击到她的瞬间,从车前的挡风玻璃看见那个熟悉的正脸——是她的父亲。
疯子!或许从她离开父亲的时候,那个心理已经彻底扭曲的人,就变成了精神病。偏执,恐惧,孤独,愤怒在他的脑子汇聚,最后只剩下,两人一起下地狱。此刻,周可乐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专属于他的物件,现在他要把她带走。
一根肋骨,不,应该是好几根,插在自己肺里,每一次的呼吸,咽喉里都挤出血腥味。
她想爬起来,但是下半身动不了,盆骨被撞碎了。
这是周可乐第一次这么想活着,活下去。
她一手搂着包里的东西,一边往对面爬。
失控的汽车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朝后面退去,然后加速冲过来。快速滚动的轮胎,把周可乐卷到下面,硬生生拖行了几十米,一道血痕在水泥路上扎眼。
最终车子直直冲进河里。
两侧的司机也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试图拦住那辆车子,有人在恐惧尖叫。
周可乐的脸在拖行中,被磨掉了半边,她能感觉到一边的脸冷冷的,那是鲜血在不受控制的流,颧骨暴露在空气里。疼痛在一时间好像是没有,但只要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会让她疼的晕过去。
怀里的东西掉出去,滚在身侧,周可乐想拿回来,手臂却动不了。
人群外,没有走远的徐叔听见有人叫救命,本着救死扶伤的原则赶了过来。
徐叔用力扒开围观的人,看见熟悉身形,腿一下就发软,跪在地上把人抱在膝盖上。
其实不用多看,这么多年的行医让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活不了。
还有一口气的周可乐,张开嘴,用尽全力说着什么。
徐叔赶忙低下头听,
“我,不想,死”
救护车还没来,人就断了气。凑热闹的人散了大半,就剩下徐叔陪着她。
走的时候带着不甘,眼睛都没有闭上。徐叔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阿年在等你。”
睁开的眼睛竟然慢慢闭上了。
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吓到他吗?
人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另外一边,移植手术并不是很顺利。由于阿年的身体过于虚弱,手术过程中心脏停止过三次,每一次都是生死边界,好在都被医生拉了回来。
经历过六个小时的手术,终于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医院的停尸房很冷,带着浓浓的消毒水味。
没人会把她带走,包括从小就不要她的母亲,杀死她的父亲。
徐叔坐在外面的走廊,想了很久,还是把电话打给丰年的父母。
对面听完,没人发出声音。
良久,才传出来阿年母亲的哭声。
三天后,阿年的父母跟着徐叔去了火葬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而原本他们以为的第一次来这,会是因为阿年。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们心里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可乐,用小姑娘的命换了他们儿子的命。
周可乐的父亲,也就是杀死她的凶手。被人从河里捞了上来,最令人愤怒的是,他还活着,而他因为有精神病,所以得到的惩罚只是终身监禁。
一缕青烟从火葬场上方飘过,一个北方人被烧成灰烬,南方的春雨从这时开始了。
所有人瞒着丰年,他的心脏短时间不能收到刺激。
父母骗他周可乐回学校处理事情,等他身体好转就带他亲自去学校找她。
为了这个承诺,丰年积极吃药做复查。直到三个月后,医生宣布他可以出院了,父母带他上了一辆车,是去见周可乐的。
路上,父母下车挑了些水果,他也趁机去买了一瓶可乐。
车开的越来越偏,丰年察觉到不对劲,父母没说话,眼睛半眯着,视线极力躲着他。丰年趴在车窗上,看着不远处的大门。
心脏这一刻更加奋力的跳动着,这是他第二次有这种感觉。
妈妈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可乐的墓碑前。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周可乐三个大字,左下角是她出生和去世的时间。
就一眼,一道雷击中他的神经。
那天,他正在做手术。
他想起来醒来后,徐叔递给他的画本,前面是一些植物素描,后面半本几乎都是他的画像。
他知道那是可乐画的,他当时想的只有可以陪着她了。
丰年就这样站着,一下午都没有再动过。父母知道他伤心,就先回了车上。
初夏的蝉鸣回荡在整个墓园,少年的哭声也被掩盖在生命力的季节里。
“早知道就不吃你给的那两颗糖了,回忆起来怎么这么苦。”
当回忆开始逐渐苦涩,过往的一切都会化作虚幻的泡影。
多年后,丰年经营着父母的旅馆,
院子里的那棵木槿,枝繁叶茂,今已亭亭如盖矣。
又一年灯会,丰年站在树下,抬头看见早已褪色的祈福牌。
“阿年长命百岁,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