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雾自黄浦江面滚滚而来,恰似一匹湿冷的裹尸布,将十六铺码头紧紧缠裹,令人窒息。
江心方向,几道惨白的光柱隐约扫过,那是泊在航道上的日军驱逐舰在例行巡弋。光柱劈开浓雾,缓缓掠过仓库区的铁皮屋顶,随即移开,只留下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三号仓库外侧,一座堆到两人高的军火箱背后,顾霆渊身形紧贴在锈迹斑驳的铁壁之上,呼吸压得极低,胸腔几无起伏,黑色夜行衣与周遭阴影浑然一体。探照灯的光斑从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滑过去时,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光柱移开了。
他悄然侧过头,目光扫过仓库区东侧的警戒线。外围,两名日军哨兵正沿着铁轨巡逻,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更远处,仓库正门口设有一道固定岗,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沙袋之后,机枪手叼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雾中忽明忽暗。
三明两暗,外加机动巡逻。
顾霆渊在脑中飞速标定所有哨位的位置与视线死角,整个过程不过十五秒。他右手探入腰间,触到那柄德制毛瑟手枪,消音器已然拧紧,枪口缠了两圈黑布,将枪焰压制到了极致。但今晚不能用枪。码头上堆着上百箱军火,枪声一响,半条江岸都得炸上天。
他从军火箱后悄然移出,整个人贴着地面低姿匍匐,宛如一条黑蛇滑过阴影。巡逻哨兵恰好转身往回走,他趁着脚步声响起的间隙,双臂发力一撑,身形贴着一堆货箱侧面翻上,落地时脚掌外侧先着地,声响被江风吹散的雾气和远处的轮机轰鸣彻底吞没。
第一个哨兵。
那是个矮壮的关东军士兵,正靠在仓库侧门的墙根下抽烟,三八式步枪随意夹在腋下,枪口朝下,显然毫无警觉。顾霆渊从侧后方悄然贴近,左手自哨兵颈侧猛地切下——指尖精准按压颈动脉窦,力道与角度皆经过千百次锤炼。哨兵的身体瞬间软倒,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顾霆渊顺势抄住步枪与坠落的身体,将人拖进货箱间的缝隙,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宛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次出手皆精准到毫厘之间,或用关节技锁喉,或以掌缘击昏,或是干脆利落的近身压制。他的动作毫无多余,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踩在下一道探照灯光柱扫来的间隙,仿佛整个码头的节奏都已被他洞悉。
沙袋掩体后的机枪手是最后一个。
这家伙军衔稍高,警惕性亦更强,时不时偏头环顾四周。奈何雾气太浓,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顾霆渊伏在沙袋侧面不到五步之处,待机枪手又一次不耐烦地弹掉烟灰的刹那,他猛然暴起,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下颌骨,左手同时按住后脑,横向一错——轻微的咔嚓声被江浪拍岸的闷响掩盖,机枪手的身体便如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
五道警戒,全部解除。
顾霆渊没有停留,闪身靠近仓库的侧面通风窗。窗扇锈死了大半,但他白天已经踩过点,知道第三块铁皮松动。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撬棍,轻轻一别,铁皮无声地翻开一角,刚好够他侧身挤入。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桐油的气味。木箱堆得满满当当,他快速扫了一眼箱体上的日文标识——九二式步兵炮炮弹,七五山炮药包,三八式步枪枪机组件。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角。
那里堆着几个与其他军火箱截然不同的木箱,箱体更小、更精致,侧面贴着醒目的骷髅标志和日文警示语。箱锁已被撬开,显然是搬进来时就被紧急查验过。顾霆渊掀开箱盖,里面是一排排密封玻璃管,管中液体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生化制剂。
他目光微凝,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对箱体上的标签、警示标志和玻璃管逐一拍摄。标签上的日文他扫了一眼便记住大半——其中一行小字写着“江田岛生化研究所”,另一行则是运输编号和一个名字:安冈隆太郎,军医大佐。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三个月前,军统南京站截获的情报中提到过此人,专攻细菌战与毒气武器研发,隶属于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现在这个人被运到了上海。
相机拍完最后一张,顾霆渊将胶卷小心收回贴身暗袋,又将所有物品恢复原状,连箱盖的角度都没有偏差一分。他抬手看了一眼夜光腕表——从进入仓库到完成侦察,用时十一分钟。
撤离比潜入更慢,因为他还得把所有打昏的哨兵处理干净。不能让他们醒来后发现异常。顾霆渊依次将五名哨兵拖入不同位置,摆成醉酒瞌睡的姿势,又在地面上撒了些从哨兵身上搜出来的清酒。这样一来,即便换岗时被发现,日军第一反应也是军纪涣散而非有人潜入。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三号仓库外的阴影中。
就在准备翻墙离场的最后一刻,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南面,隔着三条巷子的地方,一道微弱的手电光闪了三下——暗绿光,两长一短。
那不是日军信号,而是中统的联络暗号。
顾霆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今晚的行动是他从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周济邦那里直接领的密令,按理说不该有其他人来分这杯羹。中统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他没有理会那道暗号,按原定路线翻过墙头,消失在浓雾之中。
与此同时,码头南面的一条窄巷里,另一道身影也在无声穿梭。
苏晚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她穿着深色旗袍,裙摆开裂处露出一截紧身马裤和软底布鞋,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支银簪别紧。这身打扮走在租界里不算扎眼,但在码头这种地方行动起来却比男装更隐蔽——巡捕和日军对女人的警惕程度远低于男人。
她已经完成了任务。
三分钟后,她翻进一处废弃仓库的二楼,推开一扇朝北的窗户。远处的日军军舰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几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她取出随身的一支炭笔,在窗台上画了个极小的三角形标记,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弄深处。
这个标记将在天亮前被另一个接头人看到,然后一级一级传上去,最终送到重庆——但中间要经过几道手,苏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做她们这行的,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唯一知晓的是,自此刻起,她与那个代号“渊”的男人,终于在同一条情报线上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