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缓缓伸出白皙的手掌,推开了那两扇沉厚的雕花木门。
蓦地里,一股淡淡的、锈也似的血腥气,幽幽钻入鼻端。那气味极轻极淡,却阴寒黏腻,渗入骨髓,仿佛隔夜砧板上残留的干涸血气,捉摸不着,却死死缠在呼吸之间,挥之不散。
她一足踏入玄关,人已僵住,便如石像鬼一般,骤然凝定在当地。
指尖甫触上那黄铜门把,一股刺骨寒凉顺着指腹,霎时间窜遍四肢百骸。门把擦得光可鉴人,一尘不染,正是昨日吴妈细细揩拭的模样——干净得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屋中昏沉,静如坟场。
四月沪上的暮色沉沉坠下,最后一缕残光穿窗入户,在地面拖出一道孤长的橘红光影,将满厅黑暗切割得明暗分明。光影尽头,楼梯口的暗影边缘,一只黑色牛津鞋静静躺着。鞋面锃亮,鞋口朝天,摆得过分周正,透着一股叫人心悸的邪气。
苏晚一眼认出,这是父亲今早出门所穿的鞋履。四十二码,左脚鞋底磨损偏薄,只因父亲常年左肩微斜,行路时步态微歪。幼时她总爱跟在他宽厚的背影之后,一路踩着他歪斜拉长的影子嬉笑玩闹,岁岁年年,这些细碎印记早已刻入血肉,化作本能里的记忆。
她抬起脚,无声无息迈过门槛,踏进了这片死寂的囚笼。
客厅中,母亲去年从巴黎订制的那张米白丝绒沙发之上,浸着一大团暗沉猩红。血渍沿着流苏缓缓下坠,滴落在波斯地毯上,半干半硬,染出一片不祥的死色。地毯中央,一道穿着灰色西装的人影伏地僵卧,头颅贴地,纹丝不动,早已与冰冷的地面融为一体,瞧不出半点活气。
偌大的宅邸之中,只余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嗒。嗒。嗒。
每一声都空洞无比,每一声都孤寂入骨,在这片沉沉死寂里,反复回响不休。
往昔此处,从无片刻安宁:厨房里剁肉之声铿锵有力,二楼断断续续飘着提琴,书房里父亲洪亮的通话声终日不绝,烟火气喧腾,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到得此刻,喧嚣尽散,此地已成坟墓。
苏晚蹲下身来,一只微凉的手扳过那人肩头。触手之处,一片僵硬寒凉,如同冻透的土石。
颈间创口狰狞撕裂,皮肉外翻,便似一张饱受痛苦、至死难合的嘴,无声的呐喊都冻结在了最后一刻。
是父亲。
双目圆睁,眼中灰败无神,瞳底凝着一层猝不及防的错愕,当真死不瞑目。
苏晚静静停了三息。
跟着缓缓抬起手来,动作虽慢,却无比笃定,替他合上了眼睑。指腹触到的,只有死寂的寒凉;指尖却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抖。
大悲无泪,大恸原就不必有声。
她缓缓直起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途经弟弟半掩的卧房,门缝中漏出细碎刺耳的杂音。屋内留声机兀自空转不休,唱针死死卡在唱片纹路之中,那单调的嘶鸣,在这死寂里格外鬼气森森,刺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苏晚推门而入。
十六岁的少年伏在书桌之上,姿态安详,仿佛只是沉沉入睡。
脚边那一把小提琴,断了二弦,残弦兀自微微颤动,余音将绝未绝。校服领口的铜鹰徽章上,斜斜划过一道暗红血痕,冷光衬着血色,狰狞刺目。
苏晚弯腰,轻轻拾起那把意大利名匠所制的提琴,小心翼翼靠稳桌腿。
去年生辰,这是她亲手相赠之物。那日少年雀跃难掩,竟抱着琴盒睡了一整夜,那欢喜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
如今琴还在,人已杳然。
她不再触碰那具冰冷的躯体,静立片刻,默然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房门,将一室永寂关在身后。
窗外天光终于彻底湮灭,浓黑暮色吞尽了整座宅院最后一丝光亮。
苏晚不去开灯。
指尖抚过走廊壁上蔷薇暗纹的壁纸,凭着记忆细细数去。幼时她蒙着眼与弟弟嬉戏,数到第十三朵蔷薇,便是饭厅的入口。
指尖落到第十三朵花上。
入手的不是那细腻纹路,而是一片湿冷黏腻的猩红,沾满了指腹。昏暗中望去,那血色愈发触目惊心。
饭厅门户大敞,满目尽是荒唐悲凉。
长桌之上齐齐整整摆着五副碗筷,冷盘未撤,白斩鸡上凝着一层惨白冷油。一切仍是阖家待宴的温热模样,唯独家人尽逝,这场等候已化作永恒的荒芜。
两把餐椅歪斜倒地,瓷片汤水溅得四下皆是。凝固的狼藉,无声诉说着临终刹那的挣扎。
酒柜之旁,倒着她的母亲。
墨绿色旗袍温婉依旧,颈中那串她百般珍爱的珍珠项链,却已寸寸断绝,银白珠子四散滚落,便如一条条骤然断裂的性命。
母亲的身躯微微蜷着,姿态如眠,安详得近乎虚伪。一只手艰难伸出,遥遥向着餐桌的方向,至死牵连,未曾或舍。
苏晚跨过满地冰冷的珍珠,缓步上前。
不扶,不碰,更不哭。
她只是静静立在母亲身旁,抬起手来,仔仔细细系好了她锁骨处松脱的那枚铜盘扣。
替至亲敛去最后的凌乱,留住这人世间最后一点体面。
她退后一步,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彻满室死寂。通体发麻,却不觉疼痛,心头只剩一片荒芜。
左首是含恨难瞑的父亲,右首是牵挂至死的母亲。
苏晚跪得端端正正,双手平放膝头,肃穆规整,如同完成一场盛大而绝望的无声祭奠。
下一瞬间,她十指陡然死死收紧,狠狠抠进厚实的织花地毯之中。粗粝的毛料直嵌进指甲缝里,指节泛出青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她倾尽全身气力死死攥住,将那股摧心剖肝的剧痛,一并压入骨血深处。
耳中听得极细微的几响脆音,指甲劈裂。鲜红血珠缓缓渗出,与地毯上早已干涸的旧血相融,此后再难分出彼此。
苏晚脸上,木无表情。
她眼眶干涩灼痛,却并无半滴泪水。一双黑眸空洞死寂,无光,无波,更无一线活人气息,只剩无边黑暗吞没一切。
似这般不知跪了多久。
死寂深处,忽有一缕游丝般的气音,突兀地钻了出来。那声音破碎微弱,是濒死之人强行挤出的残息,却如同一根针,猛然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苏晚脊背瞬间绷紧,有如弓弦,浑身寒毛根根倒竖。
她猛地转过头去,目光凌厉如刃,循声锁去。
餐桌暗影之下,一道灰布人影蜷缩成团,气息奄奄,几乎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苏晚站起身来,久跪的膝头咔嚓一声脆响。她伸手推开歪斜的餐椅,看清了那人。
是赵伯。
侍奉苏家三十二载,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这副模样的老家人。
他周身并无明显外伤,却面如死灰,双唇乌青,呼吸浅促,几近断绝。
“赵伯。”苏晚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托住他冰冷的后脑,掌心所触,尽是一片刺骨的死寂寒凉。
老人艰难地掀开眼皮,眼白浑浊,瞳孔散乱。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好似搁浅濒死的游鱼,拼命吞吐着最后几缕残息。
苏晚俯身贴耳过去,凝神捕捉他喉间带痰的模糊气音。
“……有……有……”
“慢慢说。”她声线平稳而清冷,在这空宅之中字字分明,犹如冰凌坠地,不掺半分颤意。
老人耗尽了最后一缕残命,喉头滚动,挣出两个字来。
轻如飞烟,却重逾千钧:
“……内鬼……”
话音落处,喉结又是一滚,胸膛最后一次起伏,随即彻底塌陷了下去。
人已气绝。
苏晚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后一丝温热散尽,宅院重归死寂,比先前更寒,更绝,更无半分生机。
良久,她睫毛微微一颤。
缓缓直起身来,独自静坐于无边黑暗之中,与满目夜色相融。
父亲、母亲、弟弟、赵伯。
一个个至亲至熟之人,尽数长眠于此。
满门惨死,无一幸免。
满门血债,刻骨难消。
她垂下目光,望向自己的手。
中指、食指的指甲劈裂翻卷,血肉与地毯的纤维凝结成了暗沉发硬的血痂。
她抬起手来,缓缓翻转,细细审视,神色冷静得近乎残酷,如在端详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遗物。
内鬼。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反复碾磨,寒意自齿缝渗入,直冻得五脏六腑都凝了一层霜。
她踏进家门之初,便已察觉出异样。
门窗完好,无撬无破。厅堂陈设齐整,无尘无乱。看家老犬不知所踪,狗窝内外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争斗痕迹。
父亲半生从警,宅中安防布置得缜密周全,可谓滴水不漏。
外人,决计无法无声无息屠尽满门。
唯有身边之人。
唯有内鬼。
苏晚缓缓站起。
她立于满地尸骸中央,立于经营了二十余年的人间烟火废墟之上。
往日温顺微弯的脊背,一寸寸绷得笔直。
所有温柔尽数碾碎,所有温情从此断绝。皮囊之下,只剩一副铮铮冷骨。
呼吸极轻,心跳却稳得可怖。寒意浸透骨髓,神智反清醒得近乎残忍。
她弯下腰,从血泊边缘拾起一颗纯白珍珠。
带血的手指,将这颗珍珠轻轻纳入旗袍暗袋之中,藏起了第一份罪证,也藏起了一份执念。
指尖伤口仍在缓缓渗血,她无意包扎。这细碎刺骨的痛楚,来得刚刚好。
它时时刻刻刺着神经,逼她在灭顶惨恸之中,死死守住绝对的清醒。
清醒着,去讨还这笔血债。
她抬脚,迈过亲人的遗体,跨过残破的椅凳,一步步沉稳无比,走向玄关。
行至门口,蓦地里回过头来。
身后漆黑沉沉,瞧不见一物,可她清清楚楚:那里埋葬了她所有的家,所有的暖,所有的岁岁年年。
无泪,无言,无颤,亦无留恋。
苏晚转过身,推门而出。
决然踏入沪上四月黏稠沉重的夜色之中。足下高跟鞋踏过石阶,碾过碎石,步步沉稳,步步都是决绝。
老旧铁门之上,落下一枚浅浅的血色指印。那是她最后的告别,也是复仇的序章。
夜风卷地而起,吹乱了她额前碎发。
温婉散尽,柔软归零。
发丝飞扬间,那一双幽深黑眸彻底暴露在夜风里——沉静如千年古井,凛冽似出鞘寒刃,自此再无半分柔情。
从今往后,她便是无家之人了。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谁落泪。
余生漫漫,前路皆寒。
心口唯余血债,眼底只剩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