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沈云舟睁眼的时候,喉咙里正被人灌进一碗滚烫的苦汤。
她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掌切向来人手腕,左手夺碗,反手一泼,整碗汤全灌回了那嬷嬷嘴里。嬷嬷瞪大眼睛,喉咙发出“咕咚”一声,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云舟拧住胳膊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腰,动弹不得。
“咳咳咳——!!!毒——有毒——!”嬷嬷疯狂抠着喉咙,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
沈云舟盯着地上碎碗残渣里泡着的半截毒虫,心里已经门儿清。她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这具身体的穿着——锦缎寝衣,绣着缠枝莲纹,指尖细白无茧,完全不是她特种兵的手。
穿越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沈云舟,当朝丞相嫡女,生母早逝,被继母柳氏和堂妹沈柔儿联手欺凌,今晚被一碗毒汤灌下去,原身就这么死了。而她——现代特种部队第一女兵,代号“青鸾”的沈云舟,借尸还魂。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而入,正是原身的父亲,当朝丞相沈牧之。
沈牧之一进门就看见地上口吐白沫的嬷嬷,再看见女儿站在床边,外衫上沾了药渍,发丝散乱,但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刀。
“怎么回事?”沈牧之皱眉,目光落在嬷嬷身上,瞳孔微缩。
沈云舟弯腰,从嬷嬷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还盖着柳氏房里的私印。她看也不看,直接把信甩到沈牧之胸口。
“父亲,我查过了,这嬷嬷是柳氏的人。今晚灌我喝的是砒霜水,信里写着‘事成之后,送其子嗣入族学’——怎么,我死了好给您那位继室生的儿子腾地方?”
沈牧之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把信塞进袖中。
“父亲要替凶手瞒罪吗?”沈云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沈牧之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便宜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和算计,心里冷笑。原身记忆里,这位丞相大人早就在朝堂上站了二皇子的队,前几日还在谋划怎么把嫡女送进宫当棋子。棋子还没用就被废了,他自然心疼。
但心疼的不是女儿,是投资的沉没成本。
沈牧之深吸一口气,把信捏在手里:“此事为父自会查清,你先休息。”说完转身就走,路过那嬷嬷时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云舟没拦他,也不指望一章就能扳倒继母。她只是要让这位丞相大人知道——原来的沈云舟死了,新来的这位,不好惹。
她反手关上门,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这才闭眼感受体内那股奇异的热流。穿越时系统加载的声音还在耳边:“生存系统已激活,宿主当前状态:中毒(轻度),建议使用灵泉解毒。”
下一秒,意识中展开一片空间——大约两亩黑土地,中央一汪灵泉,泉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白雾。她意念一动,掌心凭空出现一捧灵泉水,低头饮下,喉咙的火辣感和胸口的闷痛瞬间消散。
“系统,任务。”
“主线任务:掌握自己命运。当前进度3%。支线任务已解锁:参加三日后的宫宴,在宴会上获得皇帝关注。奖励:夜视技能。”
沈云舟嘴角微勾。
宫宴。皇帝。
原身记忆里,那位皇帝萧烬少年登基,被权臣掣肘数年,近来开始展露锋芒。朝堂上暗流涌动,后宫无人,至今不近女色——有人说他有隐疾,有人说他有断袖之癖。
她摸了摸下巴,脑子里已经在盘算。
三天后,她去了。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灯火通明,丝竹绕耳。沈云舟跟在沈柔儿身后入场,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却把腰封束紧了三寸,更显得腰细腿长,走路带风,跟原身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柔儿用团扇掩着嘴角,低声笑道:“姐姐今日倒是精神,怕是想着能见着贵人了吧?”
沈云舟瞥她一眼,没吭声。
这种段位的阴阳怪气,在她眼里连幼儿园水平都算不上。
宴席过半,沈柔儿忽然起身,笑盈盈地来拉她:“姐姐,咱们去池边走走,赏赏月。”
沈云舟跟着去了。
太液池边,月色如水。
沈柔儿忽然凑近一步,伸手就要推——沈云舟早在余光里捕捉到她的动作,但没躲。她甚至主动侧了侧身,让自己以一个更顺当的姿势栽进水里。
“啊——!姐姐落水了!”沈柔儿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冰凉的池水灌进衣领的瞬间,沈云舟闭气下沉,心里默默倒数。三秒后,她睁眼,水下视野虽然模糊,但足以看清十二点钟方向有一团黑影正在剧烈翻涌——不是鱼,是人。
两个黑衣人正将一名玄色锦袍的男子按在水中,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杀意,即便被按在水下,仍在奋力挣扎,手指死死扣着刺客持刀的手腕,虎口崩裂出血。他身上散发的不是恐惧,是不甘——对死亡的强烈不甘。
沈云舟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衣服的刺绣纹样,是五爪金龙。
是萧烬。
刺客余光扫到她,手中匕首立刻分出一把朝她掷来。沈云舟在水中一个翻身,躲开匕首的同时从发间拔下银簪,拧身贴近,银簪精准刺入刺客颈侧动脉。
鲜血在水中炸开。
她一招毙命,反手抓住另一个刺客的手腕一拧一折,骨头断裂声闷在水里,那人痛得张嘴呛水,她拽着萧烬就往水面冲。
“哗——”两个人破水而出。
沈云舟把人拖到假山石后,月光下,萧烬浑身湿透,头发散落,一张脸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他盯着她,目光如鹰隼审视猎物。
“你是谁?”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
沈云舟抹了把脸上的水,衣领大敞着露出锁骨,她也不在意,咧嘴笑了。
“你未来老婆。”
萧烬瞳孔骤缩。
“沈云舟,沈丞相嫡女。”她把自己的外衫撕了一块下来,利落地缠在他手臂的刀伤上,“别瞪了,你那刺客不止这两个,再不走就得守寡——哦不是,守丧。”
她话音未落,假山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萧烬的暗卫到了。
带队的是个年轻男子,单膝跪地:“陛下,臣来迟。”
萧烬没有说话,目光始终钉在沈云舟身上。
“谢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含着一块冰。
沈云舟站起身,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她却毫不在意,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谢什么,我又不是白救的。陛下记着这情分就行,以后还。”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刚才说‘未来老婆’那句话是认真的。陛下可以考虑考虑,毕竟我救驾有功,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暗卫们齐刷刷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萧烬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气还是笑。
回府的马车上,沈柔儿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她,大概是在奇怪这个姐姐掉进水里怎么跟没事人似的,连咳嗽都不咳一声。
沈云舟闭目养神,意识沉入系统。
“支线任务完成进度:宫宴上成功引起皇帝关注——评价:超额完成。奖励:夜视技能已到账。额外奖励:内力基础修炼心法(系统出品)。”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
夜视开启。
马车外漆黑一片的街巷在她眼中亮如白昼,连墙角蹲着的一只野猫竖起的每一根胡须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云舟微微勾唇。
三天后,系统再次弹出提示。
“主线任务解锁:积累初始资本。建议:将空间黑土地产出药材通过黑市变现,积累银两。限时:七日。”
她二话不说,深夜潜入城外黑市,化名“鬼手”,出手了一株用灵泉水浇灌养出的百年何首乌——一夜之间,何首乌在黑市被炒到一千两黄金。
“鬼手”的名号不胫而走。
与此同时,她在空间黑土地里撒下一把从丞相府药房顺来的药材种子,灵泉水浇灌,一夜发芽,两夜成株,三夜就能收割。她用这批药材在京城最繁华的街角偷偷盘下一间铺面,挂上“云记”的匾额,雇了个掌柜打理,自己从不出面。
三重马甲,逐一就位。
但真正让满朝文武记住她的,是半个月后的一场朝堂风波。
边关急报,北境蛮族叩关,连失三城。
朝堂上吵成一锅粥,二皇子萧澈忽然出列,拱手道:“父皇——不,皇兄,臣弟有一人选,可解边关之困。”
萧烬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讲。”
“沈丞相嫡女,沈云舟。”萧澈说出这四个字时,嘴角带着笑,“臣弟听闻此女自幼习武,智勇双全,又是丞相之女,身份贵重,若能代天巡狩、以女子身份出征,必能鼓舞士气、震慑宵小。”
满朝哗然。
谁不知道沈丞相嫡女是个懦弱的病秧子?派她去边关,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牧之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二皇子殿下好意,臣女心领了。”
沈云舟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软剑,大步跨入太极殿。她走过之处,文武百官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她停在殿中央,抬头直视萧烬。
“不过殿下可能记错了——臣女不是‘自幼习武’,是杀人如麻。边关那点小场面,臣女还不放在眼里。”
殿内鸦雀无声。
萧烬微微前倾了身子,眼底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兴味。
“沈云舟,”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像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谜题,“你说你能打仗?”
“不是能打,”沈云舟咧嘴,“是百战百胜。”
沈牧之在后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萧烬点了头。
满朝文武都觉得皇帝疯了。
一个深闺女子,说要去打仗就让她去?还当场封了个“监军校尉”的虚衔?这不是明摆着送人去死吗?
沈牧之下朝后追着沈云舟的轿子跑了两条街,拦在轿前,脸色铁青:“你疯了?!朝堂上胡言乱语,你知不知道二皇子这是要你的命?”
沈云舟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
“父亲放心,女儿命硬。”
“你——!”
“倒是父亲,”她打断他,“回去问问您的继夫人,她库房里那尊白玉送子观音底下压着的那封信,要不要我先帮您烧了?”
沈牧之脸色骤变。
沈云舟已经放下了轿帘。
她说的那封信,是昨晚用夜视技能翻墙进柳氏房里找到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柳氏娘家与二皇子勾结,打算在沈云舟“战死”后,将沈柔儿送入东宫做侧妃。沈牧之知道这封信如果爆出去,他这位丞相的头衔就得摘了。
所以那之后三天,沈丞相再没来找过她麻烦。
出征那日,天还没亮。
沈云舟从空间里取出一套连夜赶制的男装,铜镜前束起长发,眉峰描粗,喉结处贴了一小块硅胶——系统商城换的,十个积分。镜中人剑眉星目,下颌线锋利,活脱脱一个少年郎。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低笑一声:“沈七,初次见面。”
城门处,三百老弱残兵等着她。
这是二皇子的又一重算计——兵马不给好的,粮草不给足的,连兵器都是锈的。带这群人去打仗,不出三日就得全军覆没。
沈云舟扫了一眼,没骂人。她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跟着个京城来的小白脸,必死无疑。”
队伍里没人吭声,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一句实话,”沈云舟勒住缰绳,回头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兵,“你们以前打不过蛮子,是因为你们的将军不会打仗。从今天起,跟着我,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打仗。”
三百人面面相觑。
队伍最后面一个老兵嘟囔了一句:“嘴上功夫谁不会……”
沈云舟忽然翻身下马,走到那老兵面前,伸手:“刀借我。”
老兵一愣,把腰刀递了过去。
沈云舟掂了掂分量,忽然侧身一刀,劈断了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断口平整得像锯过一样。
老兵张大了嘴。
三百人的队伍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稀稀拉拉的叫好声连成了片。
沈云舟把刀扔回去,翻身上马:“行军的规矩我说一遍——令行禁止,违令者斩。你们记住,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带你们活的。出发!”
北境边关,凉州城。
到的时候已经是七日后。
凉州守将赵铁山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将,见了沈云舟递上的兵符,脸都绿了。他把兵符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像打雷:“朝廷就派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来?还只有三百人?我凉州五千守军都快打光了,这仗怎么打?!”
沈云舟没跟他吵。她走到沙盘前,盯着地形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蛮子的粮草放在哪?”
赵铁山一愣:“什么?”
“粮草,”沈云舟指着沙盘上蛮子大营的位置,“他们的粮草辎重,放在哪里?”
赵铁山皱着眉在地图上一指:“斥候回报,在这个位置,离主营三里外的山谷里,有重兵把守。”
“重兵是多少?”
“至少两千。”
沈云舟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个老兵——路上她已经摸清了这三百人的底细,其中二十多个是以前干过斥候的。
“三天后,我要烧了那座粮仓。”
赵铁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三百人对两千人?还烧粮仓?”
“谁说我要硬攻了?”沈云舟拿起一支竹签,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这是河道。凉州城西三十里有条暗河,通到蛮子大营后方。我带二十个人顺暗河潜入,绕到粮仓背面放火。正面你派兵佯攻,吸引注意力。”
赵铁山盯着沙盘看了半天,忽然抬头,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那条暗河?”
沈云舟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系统地图技能解锁的,三百积分,能扫描方圆五十里的地形地貌,连地下暗河都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三天后,夜。
沈云舟带着二十个水性最好的兵,口衔芦苇杆,沿着暗河潜行了一个时辰。河水冰冷刺骨,但她用空间灵泉给每个人提前灌了一口,体温维持在安全线上。
出水时,果然在蛮子粮仓后方。
守卫两千人,正面、左翼、右翼都是重兵,唯独后方是一条窄窄的河道,只留了五十个人巡逻。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么冷的天,没人能从那条河里活着过来。
沈云舟单手撑上岸,无声无息地放倒了一个巡逻兵。
二十个人如幽灵般散开。
火折子丢进粮仓的瞬间,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天。蛮子大营炸了锅,两千守军乱成一锅粥,正面赵铁山的佯攻部队及时出现,三面夹击。
沈云舟站在火光里,面前倒着十几个蛮子的尸体,她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这一夜,蛮子损失粮草十万石,折损兵力八百余人。
凉州城十六年来第一次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守住了蛮子的一次大规模进攻。
消息传回京城时,沈云舟已经又打了三场胜仗。第一场烧粮仓,第二场夜袭敌营斩首敌将,第三场以少胜多打退了蛮子的一次反扑。
三战三捷。
朝堂上炸了。
“监军校尉”这个虚衔早就遮不住了,萧烬直接下旨,封“沈七”为镇北将军,赐金印。
而满朝文武都在打听一件事: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将军“沈七”,到底是谁?
沈云舟在军帐中对着铜镜卸下伪装时,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主线任务阶段性完成:在北境立下战功,获得军中威望。奖励:中级格斗术升级包(含内力运用心法)。新支线任务已解锁:返回京城,接受皇帝‘特殊关注’。”
沈云舟挑了挑眉。
特殊关注。
这个词用得妙。
她吹灭油灯,黑暗中对系统说了句话:“系统,给萧烬的暗卫传送一条消息——就说沈七将军不日返京,问陛下要不要亲自接一下。”
半个时辰后,京城皇宫内。
萧烬站在御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沈七返京,陛下接不接?”
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旁边的大太监福顺吓得差点咬了舌头——皇上笑了?皇上居然笑了?
“传旨,”萧烬将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三日后,朕亲自出城,迎接镇北将军凯旋。”
福顺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看着皇帝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规矩?在这位爷面前,规矩从来不是用来遵守的。
萧烬亲自出城迎接“镇北将军”,这事儿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三品以上的官员们成群结队地递折子,说皇帝出迎不合祖制、有失体统、贻笑大方。萧烬把折子全留中了,一个字没回。
出迎那日,京城十里长亭,黄土垫道,锦旗招展。
沈云舟远远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站在亭中,龙袍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她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人还真来了。
她翻身下马,甲胄哗啦作响,单膝跪地:“臣沈七,参见陛下。”
萧烬没让她立刻起来。
他垂眼看着她,看着她盔甲下那张刻意描粗了眉峰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男人堆里也过分漂亮的眼睛。他的暗卫早就把“沈七”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从她在宫宴上说出“你未来老婆”那五个字的时候,就开始查了。
萧烬缓缓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沈将军辛苦了,平身。”
沈云舟站起来,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瞬,她忽然很确定一件事——这人知道。
他知道“沈七”就是沈云舟。
但他不说。
不说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沈云舟心里啧了一声,行,跟她玩耐心是吧?她这条命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论熬鹰,她还从来没输过。
“陛下亲自出迎,臣受宠若惊。”她面不改色地说着客气话。
“将军三战三捷,朕理应以最高礼遇相迎。”萧烬同样面不改色地说着场面话。
两人在长亭里对坐饮茶,周围文武百官站了一大圈,大气都不敢出。
茶过三巡,萧烬忽然开口:“沈将军今年多大?”
“二十一。”
“可有婚配?”
满场寂静。
沈云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萧烬的表情很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忽然笑了。
“回陛下,臣尚未婚配。”
“那朕给你留意着。”萧烬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回宫。”
沈云舟跪送圣驾时,听见萧烬从她身边经过,丢下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朕等你。”
等什么,他没说。
但沈云舟听懂了。
回京后的日子并不太平。二皇子萧澈在朝堂上屡次针对“沈七”,先是弹劾她冒领军功,被军中的战报打了脸;又弹劾她私通蛮子,被凉州守将赵铁山的一封血书驳了回去。
两次弹劾不成,萧澈换了路子。
他联合兵部侍郎,诬陷沈七在军中私自贩卖军粮、中饱私囊。证据做得有模有样——几封伪造的书信、一个被收买的军中账房先生的证词。
萧烬在朝堂上看了那些“证据”很久,然后把目光投向沈云舟。
“沈将军,你可有话说?”
沈云舟出列,拱手道:“臣有话说,但不是在这里说。”
萧烬挑眉。
“臣请求与兵部侍郎当面对质,地点选在天牢。既然侍郎大人说臣贪墨军粮,那想必天牢里的刑具也不在乎多用一套。”
兵部侍郎的脸刷地白了。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但在鸦雀无声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准。”
当天夜里,天牢。
沈云舟走进牢房时,兵部侍郎已经被关在里面了。此人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此刻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猪。
“周大人,”沈云舟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说说吧,二皇子给了你多少好处?”
周侍郎哆嗦着嘴唇:“你、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贪墨军粮——”
“得了吧。”沈云舟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甩在他面前,“这是你上个月在聚宝斋买的那幅前朝画作的交易记录,三千两白银。你一个兵部侍郎,年俸不过两百两,哪来的三千两?”
周侍郎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那、那是臣家中祖传——”
“你家祖上三代种地的,哪来的传家宝?”沈云舟又甩出一张纸,“这是你夫人娘家兄弟在通州置办的田产,三个月内买了八百亩良田。周大人,你家是在搞土地改革吗?”
周侍郎彻底瘫了。
沈云舟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把二皇子怎么指使你诬陷我的事一五一十写出来,我保你全家老小平安。第二,你不写,我明天上朝把刚才那些证据往御案上一拍,你满门抄斩。选吧。”
周侍郎哭了。
他哭得很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他最后还是提起了笔。
一个时辰后,沈云舟拿着周侍郎的亲笔供词走出天牢。夜色浓稠,她正要上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将军好手段。”
她回头,萧烬不知何时站在天牢门口的阴影里,身边只带了一个暗卫,龙袍换成了玄色常服,看起来像暗夜中的一把刀。
沈云舟收起供词,笑得坦然:“陛下都听见了?”
“从你说第一句话就听见了。”萧烬走近几步,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深邃得近乎锋利,“你查周侍郎那些证据,查了多久?”
“三天。”
“三天就能把一个三品官员的老底翻个遍,”萧烬顿了顿,“沈云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他终于叫出了她的真名。
沈云舟没有慌,也没有惊讶。她就那样站在月光里,甲胄未卸,腰间的刀还带着天牢里的阴冷气息,抬起下巴看着这位大曜王朝最年轻的帝王。
“陛下查我查了多久?”
萧烬没回答。
“从宫宴那晚就开始查了吧?”沈云舟一步步走近,“查沈丞相家的嫡女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查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能在水里杀刺客,查她怎么敢在皇帝面前说‘未来老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陛下查到了什么?”
萧烬垂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见过的、近乎嚣张的坦然。
“查到你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三战三捷,封镇北将军。”他一字一顿,“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那陛下要诛我九族吗?”
沉默。
春风从天牢前的巷子里穿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萧烬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盔甲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朕等你,”他说,声音低哑,“等你以沈云舟的身份,站在朕面前。”
这一夜,沈云舟回到相府时,已经快三更天了。
她翻墙进的院子——走正门太麻烦,还要跟沈牧之那个便宜爹虚与委蛇。刚落地,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沈柔儿。
这位堂妹大半夜不睡觉,穿着一条薄得透明的纱裙,站在她房门口,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沈云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两个时辰,”沈柔儿咬着嘴唇,“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有苦衷——是夫人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照做,就要把我许配给城东那个瘸子——”
“打住。”沈云舟抬手,“你穿成这样站在我门口,是想跟我演苦情戏?”
沈柔儿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姐姐,我真的知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行,”沈云舟忽然笑了,“我原谅你。”
沈柔儿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
“不过有个条件,”沈云舟推开房门,回头看她,“你现在去把柳氏房里那本暗账偷出来给我,我就信你。”
沈柔儿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僵住。
“怎么,做不到?”沈云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你刚才说的‘知错’、‘苦衷’,不都是放屁吗?”
沈柔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沈云舟关上门,嗤了一声。
就这水平,还敢在她面前演。
她卸下伪装,泡进浴桶里,灵泉水从空间引出,温热的水流包裹住满身疲惫。意识沉入系统,一条新消息正在闪烁。
“支线任务:皇帝‘特殊关注’完成度87%,剩余13%待触发。触发条件:在朝堂上公开女儿身,接受审判。”
沈云舟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公开就公开。
反正那三个字萧烬已经替她说出口了——沈云舟。
她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所有人都知道:沈丞相家那个“死了”的嫡女没死,她不仅活着,还是那个搅动边关风云的少年将军。
这个时机,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三天后,早朝。
兵部尚书弹劾沈七将军“来历不明、身份存疑”,要求彻查其户籍档案。萧烬准了,着令大理寺会同兵部三日内查明沈七真实身份。
散朝后,沈云舟在宫门口被大理寺卿拦住了。
“沈将军,请配合调查。”
沈云舟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御书房的方向。二楼的窗户开着,明黄色的身影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撤回目光,微微一笑。
“走吧。”
走进大理寺的那一刻,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触发关键情节:身份公开倒计时。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宿主真实身份将暴露于朝堂。建议提前布防,准备应对欺君之罪的指控。可用资源:周侍郎供词、柳氏暗账、沈柔儿证词、萧烬暗中支持度(当前78%)。是否开启‘绝地翻盘’模式?”
沈云舟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
“开。”
大理寺的牢房比天牢差远了。
沈云舟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得出这个结论。天牢至少干爽,大理寺的牢房阴冷潮湿,墙角还有一窝刚出生的老鼠崽,粉色的,还没长毛,挤在一起吱吱叫。
她看了那窝老鼠一眼,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扔过去。
老鼠崽不叫了。
狱卒送饭的时候看见她在喂老鼠,嘴角抽了抽,放下饭碗就走。这位可是镇北将军,战场上杀神一样的人物,现在坐牢坐得跟逛园子似的,谁看了不瘆得慌。
沈云舟端起饭碗闻了闻,眉头一皱。
有毒。
不是烈性毒,是那种吃了会腹泻不止、浑身无力的慢性毒。下毒的人很聪明,不敢直接毒死她,只想让她在牢里“病倒”,到时候欺君之罪的罪名一落,她连上朝自辩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饭碗放在一边,从空间里取出一壶灵泉水,慢慢喝着。
“系统,下毒的是谁?”
“经检测,送饭狱卒为二皇子门客家仆之子。毒药来源:柳氏娘家药铺。建议:保留有毒饭菜作为证据。”
沈云舟把饭碗收进了空间。空间时间是静止的,饭菜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什么样,连温度都不会变,是最完美的证物储存箱。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接下来三天的棋局过了一遍。
二皇子要她死,柳氏要她死,沈柔儿要她死,沈牧之——这位便宜爹的态度最暧昧,既怕她连累自己,又舍不得她这个“镇北将军”能给家族带来的荣耀。所以沈牧之大概率会观望,谁赢帮谁。
最大的变数是萧烬。
她说“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这个男人算进了棋局里。不是利用,是信任——一种在她前世今生都极少给予任何人的信任。
那人说“朕等你”,说了两遍。
她信了。
第二天,大理寺卿来提审。
这位大理寺卿姓韩,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他坐在审讯桌前,看着对面五花大绑的沈云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沈将军,”韩大人的声音很平静,“本官只问你一件事——你的真实身份。”
沈云舟靠在椅背上,绑绳勒着她的手腕,但她坐得比韩大人还松弛,像在自家客厅喝茶。
“韩大人,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韩大人皱了皱眉:“讲。”
“您觉得,这大曜王朝的律法,是为谁服务的?”
韩大人脸色微变:“自然是天下百姓。”
“那好,”沈云舟微微前倾,绑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果一个女人替朝廷打了三场胜仗,救了凉州城五千守军和数万百姓的命,律法是要奖她,还是要杀她?”
韩大人沉默了很久。
“本官只问身份,不议功过。”
“身份可以查,功过不能分?”沈云舟笑了,“韩大人,您这是审案子还是走过场?二皇子让您来问什么您就问什么,您这把年纪了,还给人当枪使呢?”
韩大人的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惊堂木:“放肆!本官秉公办案——”
“秉公?”沈云舟声音忽然沉下来,“那您知不知道,昨天狱卒送来的饭菜里被人下了毒?毒药是从柳氏娘家药铺出来的。您既然是秉公办案,那就请大人先查查,是谁要在牢里毒死朝廷钦犯。”
她从怀里——其实是空间里——掏出那碗有毒的饭菜,放在桌上。
韩大人看着那碗隔夜的饭菜,再看着沈云舟的眼睛,脸上的怒色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是审视,是犹豫,是一个老刑名在面对复杂案件时本能的谨慎。
他站起来,亲自走到那碗饭菜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汤中。
银针拔出时,针尖发黑。
满室寂静。
韩大人缓缓转过身,看着沈云舟的眼神彻底变了。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传仵作,验毒。”
沈云舟靠回椅背,嘴角微勾。
第一步,把水搅浑。
当天下午,大理寺验出饭菜中含乌头碱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韩大人当机立断,将送饭狱卒抓捕审讯,一个时辰后,狱卒招供——指使他的人,是二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
矛头直指萧澈。
萧澈在府中摔了一套官窑瓷器,咬着牙骂了句“贱人”。他没想到沈云舟坐牢都不老实,更没想到韩大人那个老顽固居然敢查到他头上。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头疼的。
第二天清晨,京城百姓起床后发现一件怪事——城墙上下,密密麻麻贴满了纸张。
不是告示,是信。
二皇子萧澈与北境蛮族首领互通的书信,被人复印了几百份,贴遍了京城九门。
信上明明白白写着,萧澈许诺蛮族割地赔款,换取蛮族在边关配合他起兵逼宫。满篇都是“事成之后,云州三郡拱手相让”之类的大逆不道之言。
京城炸了锅。
茶楼酒肆里全是议论声,有书生当场把茶碗摔了,骂萧澈是“国贼”。有老兵在街上哭,说云州三郡是先帝打了三年才收回来的,萧澈一句话就要送人。
朝臣们天不亮就进宫了,跪在太极殿前请求萧烬彻查。
萧烬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从城墙上揭下来的信,看了很久。
福顺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怎么做到的?”萧烬忽然开口。
福顺一愣:“陛下是说……”
“一夜之间,几千份书信,贴满九门,”萧烬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京城九门有多少守卫?夜间巡逻多少队?她是怎么避过所有人,把信贴上去的?”
福顺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萧烬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
“福顺。”
“奴才在。”
“去大理寺传旨,”萧烬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城墙上还在围观的百姓,“就说朕要亲审沈七案。让韩大人把沈七和一应证据,都送到太极殿来。”
福顺领旨去了。
萧烬伸手推开窗户,春风扑面而来。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终于低声说了句话,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云舟,你可真是……每次都让朕意外。”
大理寺牢房里,沈云舟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韩大人亲自来传旨时,她连眼睛都没睁。
“沈将军,陛下要亲审此案。你——”
“我知道,”沈云舟打断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韩大人,我那碗有毒的饭菜您收好了,到了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验。”
韩大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
押送沈云舟去太极殿的路上,队伍经过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百姓挤在路两边,没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反而有人喊了一句“镇北将军冤枉”。
沈云舟偏头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篮子鸡蛋,大概是想扔,但犹豫了半天,最后把鸡蛋塞给了押送的士兵。
“给他吃,”老妇人红着眼眶说,“他救过俺儿子的命。”
士兵拿着鸡蛋,愣住了。
沈云舟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忍住了。
她从军不过数月,北境那些兵却记住了她。记住她不是因为她是将军,是因为她打仗永远冲在最前面,分粮永远最后一个领,受伤从不让人抬,自己包扎完继续上阵。
这些事,萧烬知道,她的兵知道,现在连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太极殿上,满朝文武站立两列。
萧烬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周侍郎的供词、有毒的饭菜、城墙上的通敌信。
沈云舟被押上殿时,没有五花大绑,韩大人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只戴了手铐,没上脚镣。
她上殿的脚步很稳,甲胄虽在大理寺时就被卸了,穿的是囚衣,但她脊背挺得笔直,神采一如当日她在朝堂上说“百战百胜”的模样。
“跪下!”殿中侍御史喝道。
沈云舟抬眼看了萧烬一眼。
萧烬微微摇头。
沈云舟单膝跪地——不是跪拜皇帝的标准姿势,而是军中将士参见主帅的礼节。
殿中侍御史又要开口,萧烬抬手制止了。
“沈七,”萧烬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满殿可闻,“朕问你,你到底是谁?”
沈云舟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越过二皇子萧澈铁青的脸,越过沈牧之复杂难辨的表情,直直落在萧烬眼底。
“臣有欺君之罪,请容臣先说完三句话。”
萧烬点头。
“第一句,”沈云舟从怀里——空间里——取出一枚铜质虎符,双手托起,“镇北将军沈七,在北境三战三捷,斩敌两千三百人,收复失地一百二十里。这些都是臣干的,跟沈丞相没关系,跟任何人没关系。”
满殿哗然。
“第二句,”她放下虎符,缓缓解开头上的发冠,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在囚衣肩头,“沈七是假名字,臣的真名是——沈云舟,当朝丞相沈牧之嫡女。”
沈牧之的脸白得像纸。
沈云舟看着他的方向,微微笑了笑,然后把目光转向萧烬。
“第三句——”
她停顿了一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臣在大理寺牢中被人下毒,二皇子府上的管事指使。臣在被关押期间,从未离开牢房半步——但二皇子通敌的信件贴满了京城城墙。臣不知道那些信是谁贴的,但如果有人想借此诬陷臣,臣只能说一句:人在做,天在看。臣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不是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
她说完,坦坦荡荡地跪在那里,等着萧烬的判决。
萧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久到萧澈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久到沈牧之差点就要站出来划清界限。
然后萧烬开口了。
“来人。”
“在!”
“把二皇子萧澈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审讯。”
萧澈的笑容僵在脸上:“皇兄——!”
“那些通敌信,”萧烬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朕已经派人核实过笔迹了,是你的亲笔。萧澈,你勾结外敌、出卖国土、意图谋反,还有什么话说?”
萧澈的脸彻底垮了。
他想跑,但殿前侍卫已经涌上来了,三两下就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沈云舟:“是你!那些信是你贴的!你污蔑我!”
沈云舟看都没看他一眼。
萧烬挥了挥手,萧澈被拖了下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云舟身上——欺君之罪,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每一条都是死罪。
沈云舟跪在那里,脊背依然笔直。
萧烬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朝臣们屏住了呼吸。
他停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的发顶。她的长发散落在囚衣上,黑白分明,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沈云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你怕不怕?”
沈云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在太液池底满是不甘的眼睛,现在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怕,”她说,“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萧烬弯腰,亲手解开了她的手铐。
铁链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他直起身,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威严与冷硬。
“镇北将军沈七,战功赫赫,救凉州数万百姓于水火。所谓欺君之罪,朕恕了。从今日起,沈云舟恢复女儿身,保留镇北将军封号,另赐——”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
“另赐凤冠一顶,皇后之位。”
沈云舟瞳孔微缩。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有人高喊“陛下三思”,有人哭天喊地地说“自古无此先例”。萧烬充耳不闻,他就那样站在沈云舟面前,像一座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
“朕的皇后,不需要先例。”
他说完,朝她伸出了手。
沈云舟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笑了。她在数万敌军的包围中没有笑,在天牢的阴冷潮湿中没有笑,在这满朝文武的质疑声中没有笑——
但此刻她笑了。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萧烬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沈云舟站起来的那一刻,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喊“三思”的、哭“祖宗”的、装晕倒的,应有尽有。她余光扫过这群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戏比她在北境看的梆子戏还热闹。
萧烬没松手。
他牵着她转身面朝群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朕意已决。再有谏阻者,以抗旨论。”
殿内瞬间安静了。
沈牧之跪在人群里,脸色精彩得像调色盘——有惊恐,有窃喜,有算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大概在想,这个被他当作弃子的嫡女,怎么忽然就成了皇后?
沈云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没说话。
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爹,您慢慢消化。
退朝后,萧烬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牵着沈云舟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走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多年无主,虽每日洒扫,但空旷冷清得像一座精致的坟墓。萧烬站在宫门前,侧头看她:“不喜欢可以改建,拆了重建也行。”
“陛下这是让我自己装修?”
“装修?”萧烬皱眉,这个词他没听过。
沈云舟反应过来自己又冒出现代词了,随口糊弄:“就是修整的意思,我们那边的方言。”
萧烬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推开门,坤宁宫的正殿豁然开朗。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沈云舟走进去,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太大了,”她评价道,“我一个人住,瘆得慌。”
“你不是一个人。”萧烬站在她身后,“朕会搬过来。”
沈云舟回头,挑了挑眉。
萧烬面无表情:“历代帝后同住坤宁宫的先例不少,你有意见?”
“我没意见,”沈云舟笑着说,“我就怕陛下不习惯。我这人睡觉不老实,爱抢被子,还爱踹人。”
萧烬的耳根红了。
红得很不明显,但沈云舟有夜视技能,别说耳根红了,连他睫毛颤了几下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陛下慢慢习惯。臣先去相府收拾东西,明天再来。”
“朕让福顺派轿子送你。”
“不用,”沈云舟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块令牌晃了晃,“我自己有马。”
萧烬盯着那块凭空出现的令牌,眉头微皱,但终究没问。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沈云舟身上,不合常理的事才是常理。
沈云舟翻身上马,策马出宫。
朱雀大街上,百姓认出了她——散着长发、穿着囚衣的女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杆挺得笔直,满身的杀伐之气与那一身破烂衣衫形成奇异而震撼的反差。
“镇北将军!”
“是沈将军!”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条街都沸腾了。茶楼上的客人探出身子鼓掌,路边的小贩敲着铜锣叫好,几个穿着军袍的老兵从巷子里冲出来,齐刷刷跪了一路。
沈云舟勒住缰绳,低头看着那几个老兵。
她认出来了——是凉州城守军里伤退的几个老兵,她亲手给他们批的退伍文书。
“都起来,”沈云舟翻身下马,把为首的那个老兵扶起来,“老赵,你腿上的伤好了?”
被叫做老赵的汉子红着眼眶,声音发哽:“将、将军,俺听人说您被关进大理寺了,俺从凉州一路赶到京城,俺、俺想替您作证——您是清白的!”
沈云舟鼻子一酸。
她伸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老赵踉跄了一下:“我没事。你们将军我命硬,死不了。都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在京城耗着,开销大。”
老赵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
沈云舟重新上马,一路策马到了相府。
相府大门紧闭。
她跳下马,抬脚就踹。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两扇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院子里,沈牧之、柳氏、沈柔儿,一家三口齐刷刷站在正堂门口,表情精彩程度堪比一出大戏。
沈云舟拎着马鞭走进去,囚衣的下摆还在滴泥水。
“爹,我回来了。”
沈牧之上前一步,脸上的表情在“慈父”和“丞相”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云舟,你回来了就好,为父正说要派人去接你——”
“别演了,”沈云舟打断他,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来拿我的东西,拿了就走。以后这相府的门,我不会再踏进来一步。”
柳氏在后头小声说了句:“你毕竟姓沈,哪能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沈云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柳氏的声音立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消失了。
“二姨娘,”沈云舟故意用了这个最让柳氏恼火的称呼,“我在大理寺的时候,有人往我饭菜里下毒。毒药是从你娘家药铺出来的,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解释?”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下意识看向沈牧之。
沈牧之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沈云舟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危险,“因为有人会比我先跟你们计较。”
她说完,大步走进自己原先住的院子。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把原身母亲留下的古琴,还有藏在床底暗格里的几本账册——那是她之前用夜视技能翻遍整个相府搜罗来的,上至柳氏贪墨中馈的明细,下至沈牧之收受贿赂的记录,应有尽有。
她把账册收进空间,拎着包袱走出来。
院子里,沈柔儿拦住了她。
这位堂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妆容精致,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沈云舟见过她在太液池边推自己下水时的表情——那种恶毒,跟现在这副白莲花的样子判若两人。
“姐姐,”沈柔儿咬着嘴唇,“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都是夫人逼我的——”
“你再说一遍‘都是夫人逼我的’,”沈云舟淡淡道,“我就把你的白莲花人设扒光了给全京城看。”
沈柔儿没听懂“白莲花人设”是什么意思,但“扒光”两个字她听懂了,吓得后退了一步。
沈云舟没再理她,拎着包袱出了相府的门。
夕阳西下,她把包袱挂在马背上,正要上马,余光瞥见巷口停着一顶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不是萧烬。
是韩大人——大理寺卿,那个在审讯室里被她骂“给人当枪使”的干瘦老头。
沈云舟挑了挑眉,走过去。
韩大人从轿子里出来,朝她拱了拱手:“沈将军。”
“韩大人找我?”
韩大人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她。沈云舟接过,展开一看,信上的字迹端正而庄重,只写了一句话——
“将军无罪,有罪的是这容不下将军的世道。老夫愧不能为将军洗冤,唯有辞官以谢天下。”
沈云舟抬头看着韩大人。
韩大人苦笑了一声:“老夫今日上朝,陛下当场恕了将军的欺君之罪,老夫便知道自己错了。将军不是罪人,是英雄。老夫审了半辈子案子,审到最后,连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都分不清了。”
沈云舟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韩大人,您别辞官。”
韩大人一愣。
“大理寺需要您这样的人,”沈云舟看着他,目光认真,“正直、较真、不给人当枪使。如果连您都辞官了,以后谁来审那些真正需要审的案子?”
韩大人怔怔地看了她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了轿子。
沈云舟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斜斜地切过整条长街。
她没有回头。
回到坤宁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萧烬果然在——他坐在正殿的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沈云舟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拿起酒壶就灌了一口:“回来了。相府那一家子,没一个能打的。”
萧烬看着她灌酒的样子,眉头微皱:“慢点喝,这是御酒,后劲大。”
“我酒量好着呢,”沈云舟放下酒壶,忽然凑近了他,“陛下,我问你个事儿。”
萧烬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沈七就是我的?”
萧烬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书。
“你从水里把我拽上来的那天晚上,”他说,“朕就让人查了。三天后,暗卫回报,沈丞相嫡女沈云舟,自落水那夜后性情大变,从一个畏缩懦弱的女子,变成了能在水下徒手杀人的高手。”
沈云舟啧了一声:“查得够快的。”
“不够快,”萧烬摇头,“朕查了半个月才查到你女扮男装去了边关。你伪装得太好了,暗卫跟丢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驿站,你跟你的兵换了衣服,混在运粮队里进的城。”
沈云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那天晚上在驿站门口买烧饼的那个人,是陛下的人?”
萧烬没有否认。
沈云舟又灌了一口酒,靠在软榻上,仰头看着房梁,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萧烬,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萧烬看着她——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不是因为不敬,是因为亲近。
“因为你是皇帝?”
“不是,”沈云舟摇头,“因为你被按在水里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你不甘心死。我也是。”
萧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有一晚被蛮子围了,”沈云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三千人对两万,打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身上中了两箭,刀也卷刃了,身边只剩七个兵。我当时想,要不就死在这儿算了。”
萧烬的呼吸停了。
“但我想起你那双眼睛,”沈云舟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有光,“我就觉得,我不能死。你一个皇帝都能从刺客手里活下来,我一个特种兵,凭什么死?”
萧烬不懂什么是“特种兵”,但他听懂了后半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软榻上,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坤宁宫大殿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过了很久,萧烬开口。
“沈云舟。”
“嗯。”
“朕不会让你再上战场了。”
沈云舟侧头看他。
“不是不让你打仗,”萧烬补充道,语气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是朕会先把所有仗打完,让你无仗可打。”
沈云舟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她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判若两人。萧烬看着她的笑脸,耳根又开始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笑什么?”
“笑你一个皇帝,说话跟说情话似的。”
萧烬的耳根红透了。
沈云舟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烫的。”
萧烬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沈云舟,你现在还不是皇后,朕随时可以反悔。”
“你不会反悔的,”沈云舟笑眯眯地说,“你舍不得。”
萧烬瞪着她,瞪了很久,最后败下阵来。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云舟始料未及的话。
“朕小时候,被先帝关在冷宫里,关了三年。”
沈云舟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那三年里,朕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朕能活着出去,朕要杀光所有欺负过朕的人。”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朕真的出来了,真的当了皇帝,真的杀了很多人。”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一向冷硬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沈云舟从未见过的脆弱。
“但朕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他说,“朕想成为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
沈云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萧烬愣住了。
“你已经是一个能保护别人的人了,”沈云舟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保护了你的江山,你的百姓,还有——我。”
萧烬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他没有哭。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他只是伸手覆住了她捧着自己脸的手,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窗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古老的画。
沈云舟在心里对系统说:“他以前受过很多苦。”
系统沉默了三秒,回复了一条与她预设程序完全不符的信息:“宿主,这不在任务范围内。但——建议宿主多抱抱他。”
沈云舟嘴角微微上扬。
她侧过身,把萧烬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像在战场上拖伤员。
但萧烬没有挣扎。
他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混杂着血腥气和灵泉水清香的复杂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十二年了。
他等了整整三十二年,才等到一个人。
一个愿意捧住他的脸、告诉他“你已经很好了”的人。
大婚的旨意下来那天,整个京城都炸了。
不是炸锅的炸,是炸雷的炸。
朝臣们跪在太极殿前哭了一整天,从“祖宗之法不可废”哭到“陛下尚无子嗣”,又从“子嗣”哭到“妖女祸国”。萧烬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外面的哭声穿过了三重宫墙,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福顺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让人把他们请走?”
“不用,”萧烬头都没抬,“让他们哭,哭累了就回去了。”
果然,到了傍晚,殿外安静了。不是朝臣们想通了,是萧烬让人在殿前摆了几排凳子,又熬了几大锅绿豆汤。跪了一天的人又累又饿,坐下来喝了汤,发现骂不动了。
消息传到坤宁宫,沈云舟正在院子里练刀。
她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摆凳子?熬绿豆汤?”
“是,”来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绘声绘色地描述,“陛下还说,‘诸位爱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喝碗汤再哭’。”
沈云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招她在北境用过。围城的时候,她在城头架锅煮肉,肉香飘到蛮子营地里,饿了三天三夜的蛮子兵闻着味就溃散了。萧烬这是把她打仗的法子拿来对付朝臣了。
“学得挺快。”她把刀收回鞘里,心情很好。
大婚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寓意长长久久。
从定下日子到正日子,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沈云舟没有闲着。她把“云记”的生意从京城做到了江南,商号的钱庄分号一口气开了十二家;她又以“鬼手”的身份在黑市上放出风声,说要收一批稀有药材,引得各方势力主动来找她搭线。
这些马甲交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罩住了大曜王朝半壁江山的钱袋子。
萧烬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从来不问。只有一次,福顺汇报说云记的银票已经成了江南商路最硬的通货,萧烬听完,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就把折子放下了。
福顺忍不住多嘴:“陛下不担心?”
“担心什么?”
“皇后娘娘她……这手笔也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萧烬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是朕的皇后,不是朕的囚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了朕给她顶着。”
福顺闭嘴了。
大婚前三日,沈云舟最后一次以“沈七”的身份去了军营。
北境调回来的一万精兵驻扎在京城西郊,是她从凉州带回来的那支老部队扩编而成的。她走进营门的时候,所有的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她。
不是因为她穿着女装——她今天确实穿了女装,一袭红衣,长发半束,凤冠未戴,但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沈七”的影子了。
是因为她手里提着一个人头。
蛮子一个部落首领的人头。她昨晚连夜出城,单枪匹马摸进蛮子营地,砍了这颗脑袋带回来。
沈云舟把脑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你们的将军沈七要嫁人了,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最后一份军功。拿去兵部领赏,够你们全军上下吃半年的。”
一万精兵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将军威武”,紧接着整个军营都沸腾了。喊声震天,连西郊山上的鸟都被惊飞了一片。
老赵带头跪下了,一万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将军,”老赵红着眼眶,嗓门大得整个军营都能听见,“您永远是俺们的将军!不管您穿铠甲还是穿嫁衣,您都是!”
沈云舟鼻子一酸。
她忍住了,抬手让所有人起来:“都给我站起来!跪什么跪,我又没死!以后跟着当今圣上好好干,谁敢有二心,我从坤宁宫杀到军营来收拾你们!”
一万精兵齐声应诺,声音大得京城里都听见了。
大婚当日,天还没亮,沈云舟就被一群宫女从床上薅了起来。
她前世特种兵出身,早起不成问题,但她没想到古代的婚礼这么折腾人——光是梳头就梳了一个时辰,那嬷嬷一边梳一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念得她都快睡着了。
凤冠戴上的那一刻,她脖子一沉。
“这玩意儿多重?”她问。
“回娘娘,八斤六两。”
沈云舟深吸一口气。她在北境背过八十斤的行军包,八斤不算什么,但问题是这东西顶在头上,重心不稳,她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出坤宁宫的门。
“能轻点儿吗?我打仗脖子受过伤。”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主。
门被推开了。
萧烬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大婚的龙袍,玄色底子绣着金色五爪龙,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但此刻他的表情不太像皇帝,倒像个生怕媳妇跑了的毛头小子。
“都退下。”他说。
宫女们退了个干净。
萧烬走到她面前,端详了一下那顶凤冠,然后伸手把它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内里的结构,三两下拆掉了两层装饰用的金片。
“现在六斤,”他把修改过的凤冠重新给她戴上,“行不行?”
沈云舟眨了眨眼:“你会拆凤冠?”
“朕拆过很多东西,”萧烬面无表情地说,“龙椅都拆过。”
沈云舟想笑,但凤冠太重,笑不出来的嘴角刚翘起来就又被压下去了。她只好用眼神表达笑意,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萧烬看着她那副被凤冠压得动弹不得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走吧,皇后。外面一万人在等着。”
迎亲的队伍从坤宁宫出发,穿过整个皇城,经朱雀大街,到相府——按照祖制,皇后大婚要从娘家出发,萧烬亲自骑马到相府门口来接。
沈云舟坐在凤辇里,透过纱帘往外看。
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百姓,比过年还热闹。士兵们维持秩序,但自己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凤辇的方向看。
“那就是镇北将军!”
“就是她!砍了蛮子首领脑袋的那个!”
“长得真俊——不对,真好看!”
沈云舟隔着纱帘朝外面挥了挥手,百姓们沸腾了,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挤到前面来,举着糖葫芦喊“将军尝尝”,被士兵拦住了,沈云舟探出头来说了一句“给我留两根”,那小贩当场哭了出来。
队伍到了相府门口,萧烬翻身下马。
相府的大门敞开着,沈牧之带着柳氏和沈柔儿跪在门口接驾。沈牧之的脸上挂着标准的慈父笑容,柳氏低着头不敢抬,沈柔儿跪在最后面,脸色白得像纸。
萧烬没有看他们。
他走到凤辇前,掀开纱帘,向沈云舟伸出手。
沈云舟把手放进他掌心的那一刻,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这位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在大婚这天紧张得手都在抖。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别抖,你是皇帝。”
萧烬深吸一口气,手不抖了。
他牵着她下辇,踏过相府的门槛。按照规矩,皇后要从正堂拜别父母,然后由父亲亲手送上花轿。沈牧之站在正堂里,等他们进来。
沈云舟站定在沈牧之面前,抬眼看着他。
沈牧之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但沈云舟先开了口。
“父亲,我最后叫您一声父亲,”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是大曜的皇后,不是您沈家的棋子。过去的事,我不追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以后,别来烦我。”
沈牧之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云舟转身,重新把手放进萧烬掌心。
“走吧。”
萧烬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牵着她出了相府的门。
花轿起驾的那一刻,沈柔儿忽然从后面冲了出来。她披头散发,状若疯癫,一路尖叫着冲到大街上:“她是假的!她不是沈云舟!她是妖孽!她是——”
话没说完,押送队伍的禁军统领一个手刀劈在她颈侧,沈柔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柳氏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沈柔儿,抬头恶狠狠地盯着花轿的方向。
沈云舟坐在花轿里,连纱帘都没掀。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沈柔儿精神崩溃判定为重度癔症,建议送京郊别庄静养。柳氏包庇罪、下毒罪数罪并罚,已触发自动举报机制。预计三日内,大理寺将正式立案调查。”
沈云舟在心里回了句:“干得漂亮。”
“谢谢宿主好评。另提醒宿主:大婚仪式即将进入高潮环节,请在‘拜堂’时保持情绪稳定,系统会记录宿主面部表情作为任务完成度评估依据。”
“滚。”
“好的,系统已滚。”
花轿在太极殿前停下。
萧烬下马,掀开轿帘,沈云舟踏出花轿的那一刻,殿前广场上响起震天的礼炮声。百官跪迎,万军俯首,九重宫阙的城墙上,红旗猎猎作响。
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御道,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前的九十九级台阶。
凤冠六斤,嫁衣三层,但她走得比任何一次行军都要稳。
萧烬走在她的左边,右手始终护在她腰侧,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衣料的摩擦。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沈云舟忽然停了一下。
萧烬侧头看她。
“脚崴了?”他低声问。
沈云舟摇头,看着面前太极殿敞开的大门,殿堂深处龙椅高悬,金色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那天晚上,原身被灌下毒汤时的绝望——一个人在最该得到庇护的地方,被最该保护她的人亲手推向了死亡。
而她来了。
她替原身从相府那个泥潭里爬了出来,从边关的尸山血海里走了一遭回来,如今站在这大曜王朝的最高处,身边站的不是任何人的傀儡,是她自己选的人。
“没什么,”她笑了笑,“走吧。”
他们走进太极殿,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行三拜九叩之礼。
拜天,拜地,拜彼此。
萧烬起身后,没有按规矩退回龙椅,而是站在原地,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摘下了她的凤冠。
沈云舟一愣。
凤冠被取下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像卸了块石头,整个人都轻了。散落的长发披在红嫁衣上,衬着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太沉了,”萧烬把凤冠递给福顺,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朕的皇后,不堪此重。”
满殿寂静。
然后有人哭了——是那些跪了一天、喝了绿豆汤、最后还是没拦住这场大婚的老臣们。他们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绝望。这位皇帝,从登基那天起就没人能管得住,现在娶了皇后,更没人管得住了。
沈云舟看了那些抹眼泪的老臣一眼,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点了根蜡。
以后让你们哭的事儿还多着呢。
大婚礼成,送入洞房。
坤宁宫的红烛燃了整整一夜。
萧烬掀开她的红盖头时,沈云舟正盘腿坐在喜床上吃花生。她等得太久了,饿得不行,从空间里摸出一把花生剥着吃,红盖头就顶在头上像个帐篷。
萧烬拿着秤杆站在她面前,表情复杂。
“……你在干什么?”
“吃花生,”沈云舟把一颗剥好的花生递给他,“你吃不吃?”
萧烬沉默了三秒,接过花生吃了。
他放下秤杆,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红烛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投在绣着鸳鸯的帐幔上。
“沈云舟。”
“嗯。”
“朕这辈子,没想过会娶妻。”
沈云舟偏头看他。
“先帝在时,给朕指过一门亲事,”萧烬的声音很淡,“对方是权臣之女,朕拒了。先帝打了朕三十廷杖,朕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这亲事最后还是没成。”
沈云舟没有说话,但剥花生的动作停了。
“后来朕登基,朝臣们年年催朕选秀,朕年年驳回。他们以为朕不近女色,其实朕只是——”他顿了顿,“只是不想把一个人绑在这把椅子上,陪朕坐牢。”
沈云舟的手慢慢覆上他的手背。
“但你不一样,”萧烬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怕她跑了,“你不是被绑来的。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沈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把花生全塞进他手里。
“萧烬,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她说,“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选了你,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水里,我看见你那双眼睛,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哪一类?”
“死都不认命的那一类。”
萧烬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红烛的光,像两簇小火苗。他慢慢倾身过去,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沈云舟。”
“嗯。”
“谢谢你没认命。”
红烛燃到了尽头,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了一朵花。
坤宁宫外,月亮很圆很亮。
福顺带着小太监们守在宫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不是皇帝的笑,是皇后的笑,爽朗的、肆意的、像北境的风一样的笑声。
然后是皇帝的声音,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紧接着又是一阵笑,这次是两个人一起笑的。
福顺擦了擦眼角。
他伺候了萧烬十五年,从冷宫到东宫到龙椅,从没见过这位爷笑成这样。
他轻声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告诉御膳房,明早的粥里多加一勺糖。”
小太监不解:“为什么?”
福顺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叹了口气。
“这宫里啊,终于有甜味儿了。”
大婚后的第三天,沈云舟就把皇后该干的活儿干完了。
不是她勤快,是萧烬把后宫所有的账册、名册、花名册全搬到了坤宁宫,摞起来比她还高。她翻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后宫压根没什么好管的。
因为后宫没几个人。
萧烬登基多年,后宫空空荡荡,除了几个负责洒扫的老嬷嬷和一批未留用的宫女,连个正经的妃嫔都没有。那些年催他选秀的大臣们,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这位皇帝不是在敷衍他们,是真的不近女色。
“所以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沈云舟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最后一本花名册。
萧烬批折子的手没停:“有问题?”
“没问题,”沈云舟把花名册往旁边一扔,“就是觉得你挺惨的。偌大一个皇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萧烬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说自己那几年是怎么过的。白天上朝跟权臣斗,晚上回御书房一个人批折子,批到三更天,第二天五更又起。逢年过节,大臣们全家团聚,他在宫里一个人喝闷酒。有时候批折子批到太晚,直接在御书房趴着睡了,福顺给他盖被子他都不知道。
这些事,他没说,但沈云舟都查到了。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萧烬的孤独指数。”
“经评估,宿主出现前,目标人物长期孤独指数98/100。宿主出现后,当前指数降至47/100。”
才降到47。
沈云舟皱了皱眉。98分是什么概念?大概就是每天睁开眼睛身边没有人,闭上眼睛身边也没有人,整个皇宫大得能装下一万人,但真正在乎他死活的,一个都没有。
她从软榻上坐起来,走到御案前,一屁股坐在了御案上。
萧烬抬起头,看着她坐的位置——正好压住了他刚批完的一摞折子。
“沈云舟。”
“嗯?”
“你坐的是朕的折子。”
“折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萧烬沉默了。
沈云舟笑了,从他手里抽走笔,在御案上铺了一张宣纸,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那东西四四方方,中间画了个十字,看起来像窗户,又不是窗户。
“这叫折纸,”沈云舟把宣纸裁成正方形,三下五除二折出了一只纸鹤,放在他面前,“你学学这个,以后睡不着就折纸玩儿。”
萧烬看着那只歪七扭八的纸鹤,眉头微皱:“你让朕一个大男人折纸?”
“大男人怎么了?大男人就不能折纸了?”沈云舟又折了一只青蛙,按着尾巴一松手,青蛙跳到了御案上,蹦了两下,蹦进了萧烬的砚台里,沾了一身墨。
萧烬看着那只墨汁淋漓的纸青蛙,嘴角动了一下。
沈云舟看见他嘴角动了,但没笑出声。她知道这人笑点高,能让他嘴角动一动已经很不容易了,得寸进尺容易适得其反。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萧烬坐在坤宁宫的烛台下,对着她白天折的那只纸鹤研究了半个时辰。纸鹤拆开,折上,又拆开,又折上。福顺端着夜宵进来的时候,看见御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纸鹤,从歪七扭八到有模有样,能看出明显的进步轨迹。
福顺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婚后第十天,沈云舟第一次以皇后身份上朝。
不是萧烬要求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因为朝堂上有人在弹劾她——弹劾的内容是“皇后以权谋私,将云记商号生意做遍全国,与民争利”。
沈云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差点把粥喷出来。
与民争利?她一个开商号的,跟民争利?那她把赚来的钱一半充了军费、一半拿去修了水利,这事儿怎么没人提?
她换了朝服——不是皇后的凤袍,是镇北将军的铠甲,腰间挎着刀,大步流星走进了太极殿。
满朝文武看到一身戎装的皇后,集体沉默了。
萧烬坐在龙椅上,看着她走进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沈云舟站定在殿中央,转身面对弹劾她的那位御史,面带微笑:“王御史,听说您弹劾我以权谋私?”
王御史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被她的气场压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皇后娘娘,臣有确凿证据,云记商号在江南一带独占鳌头,挤压了中小商户的生存空间——”
“证据呢?”沈云舟伸出手。
王御史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递了过去。
沈云舟翻了翻,忽然笑了。她把那沓纸往地上一扔,纸张散落一地,满殿哗然。
“王御史,您这证据上写的‘云记一年获利百万两’,是假的。云记去年的全部利润是四十七万三千六百两,其中二十三万充了北境军费,十二万修了通州水利,剩下的添置了药材和粮草,以备灾年。账册在这里,户部可以核对。”
她从怀里——空间里——取出云记的完整账册,放在地上。
“至于您说的‘挤压中小商户’,云记从不做低价倾销,所有的商品都明码标价,从不以势压人。跟云记合作的商户,这三年从小做到大的,少说有上百家。您要名单吗?我这里有一份。”
又是一本册子。
王御史的脸色开始发白。
“最后,”沈云舟拍了拍手,声音冷了下来,“您弹劾我是假,替背后的人办事是真。王御史,您去年收的二皇子府上那五千两白银,是打算怎么解释?”
王御史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殿内再次哗然。有人明白了——这不是弹劾皇后,这是二皇子余党的反扑。二皇子萧澈虽然被关在天牢,但他在朝中的势力并没有连根拔起,这些人在暗中串联,想从沈云舟身上打开缺口。
萧烬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沈云舟,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藏不住的笑意。
沈云舟处理完王御史的事,转过身看着他:“陛下,臣告退。”
“不急,”萧烬终于开口,“既然皇后来了,顺便把今天的朝会议一议。”
沈云舟愣了一下:“我?”
“你是镇北将军,又是皇后,议事有什么问题?”萧烬扫了一眼群臣,“诸位爱卿有意见?”
群臣疯狂摇头。
沈云舟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中,走到武将那一列站好。她穿着铠甲站在一群老爷们中间,个子不算最高的,但气场是最足的。她身边的几个老将军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腾出了更大空间。
散朝后,沈云舟在宫道上被几个老将军拦住了。
为首的是六十多岁的老将秦放,三朝元老,功勋卓著,脾气也大。他在朝堂上从来不给任何人面子,先帝都被他骂过。
秦放上下打量了沈云舟一眼,忽然抱拳,行了个军中大礼:“皇后娘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沈云舟挑眉:“秦老将军请讲。”
“老夫想跟娘娘讨教几招。”
身边的人都变了脸色。秦放虽然年过六旬,但武功极高,军中无人能敌。他这是不服气,想试试这位女将军的斤两。
沈云舟笑了:“在这儿?”
“在校场。”
“行。”
校场上,围观的武将越来越多,消息传出去,连文官都跑来看热闹。萧烬听到消息的时候,批折子的手停了片刻,然后说了句“去看看”,带着福顺就去了。
他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围了上百人。
沈云舟和秦放各持一把木刀,在校场中央对峙。
秦放先动了。
老将军虽然年纪大,但出手狠辣,刀法老道,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沈云舟没有硬接,侧身闪避,退了三步。
观战的武将们交头接耳——“皇后要输。”“毕竟是女流之辈。”“秦老将军的刀法,整个大曜找不出第二个能接的——”
话音未落,沈云舟忽然动了。
她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一刀劈下去,角度刁钻到了极致,速度比秦放快了不止一个档次。木刀带着风声劈到秦放面前,在距离他鼻尖一寸的地方稳稳停住。
全场寂静。
秦放瞪大了眼睛,木刀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沈云舟收刀,后退一步,抱拳:“秦老将军承让。”
秦放愣了很久,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校场四周都能听见。他把木刀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沈云舟的肩膀,力气大得把她拍了一个踉跄。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老夫在军中混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刀法!娘娘,老夫服了!”
观战的武将们集体松了口气,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萧烬站在人群后面,全程没有说话。福顺注意到,陛下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不是什么大事,但对这位爷来说,能让他嘴角上扬超过三秒钟,已经算天大的事了。
回坤宁宫的路上,萧烬走在沈云舟旁边,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一刀,什么名堂?”
“没有名堂,”沈云舟说,“就是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萧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后忽然说:“朕也想学。”
沈云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朕想学刀法,”萧烬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作为皇帝,朕的武功太差了。上次遇刺如果不是你,朕可能已经死了。”
沈云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萧烬没有躲,但他的耳根又红了。
“行,我教你,”沈云舟松开手,笑着说,“但先说好,我教徒弟很凶的,练不好要罚。”
“怎么罚?”
“罚你学折纸。”
萧烬沉默了。
福顺在后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很辛苦。
当天晚上,坤宁宫里多了一样东西——两把木刀。
沈云舟把其中一把递给萧烬,手把手教他握刀的姿势。萧烬学得很认真,但动作僵硬,像个木偶。沈云舟绕到他身后,纠正他手腕的角度,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萧烬的手指微微发颤。
“放松,”沈云舟在他耳边说,“刀是你的手,不是你的敌人。你越紧张,它越不听你的。”
萧烬深吸一口气,手腕慢慢放松下来。
“就是这样,”沈云舟后退一步,“劈一刀试试。”
萧烬举起木刀,一刀劈下——力道很足,但角度偏了,差点劈中旁边的花架。
沈云舟笑得弯了腰。
萧烬面无表情地把木刀收回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再来。”
“好,再来。”
坤宁宫的烛火燃到了深夜。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木刀碰撞的声音、笑声、还有偶尔萧烬耳根泛红的样子,都被福顺看在眼里。
他站在宫门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对身边的小太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一个人得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个肯教他笑的人?”
小太监挠了挠头:“奴才不懂。”
福顺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想——萧烬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二皇子萧澈的死讯,是天牢传来的。
沈云舟正在坤宁宫院子里练刀,听到消息的时候,刀锋刚好劈断了一根木桩。她收刀回鞘,问来报信的太监:“怎么死的?”
“回娘娘,二皇子在天牢中自缢身亡。狱卒发现时,人已经没了。”
沈云舟没说话,但她心里清楚,萧澈绝不是自缢。那个人野心勃勃到最后一刻,在朝堂上被拖下去时还在喊“皇兄你不能杀我”,这样的人,不可能自己上吊。
她去了御书房。
萧烬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天牢的奏报,墨迹还没干透。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云舟注意到,他手里的朱笔被握得太紧了,笔杆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你杀的?”她关上门,直接问。
萧烬抬头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说:“他勾结外敌,出卖国土,意图谋反。按大曜律,当诛九族。”
“但你只杀了他一个人。”
沉默。
萧烬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御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支蜡烛在燃烧,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孤零零的。
“朕给了他毒酒,”萧烬的声音很低,“他临死前骂了朕很多话。他说朕是个冷血的怪物,说他从小就恨朕,恨朕抢了他的皇位,恨朕样样都比他强。”
沈云舟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朕没有抢他的皇位,”萧烬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皇位是先帝给的。先帝给朕这把椅子的时候,朕还小,不知道坐上去要杀多少人,也不知道会被多少人杀。”
沈云舟伸手,把他手里的朱笔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萧烬,你看着我。”
他看向她。
“你杀萧澈,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他必须死。一个勾结外敌、出卖国土的人,不死,军心不稳,民心不安,朝局不定。你是皇帝,这不是选择题,这是必答题。”
萧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你只杀了他一个人,”沈云舟继续说,“按律当诛九族,你连萧澈的家人都没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冷血的怪物。怪物会屠尽满门,你会。”沈云舟握住他的手,“但你只杀该杀的人。”
萧烬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
然后他忽然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沈云舟没有叫疼,也没有挣扎。她就那样蹲在他面前,让他握着,像一根木桩,牢牢地钉在那里,替他扛住所有的风浪。
“沈云舟,”他的声音有些哑,“朕有时候分不清,是朕在保护你,还是你在保护朕。”
“分不清就分不清,”沈云舟说,“夫妻之间,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萧澈的死带来了连锁反应。
那些依附于二皇子的势力开始疯狂反扑——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他们在朝堂上挑拨离间,在民间散布谣言,甚至有人试图买通沈云舟身边的人下毒。
沈云舟只用了三天,就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揪了出来。
方法很简单:她让系统锁定了所有跟萧澈有过金钱往来的账户,顺藤摸瓜,画出了一张完整的利益关系网。然后她化名“鬼手”,在黑市上放出消息,说她手里有一批萧澈藏匿的珍宝,可以低价出手。
那些急于填补亏空的人,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了过来。
不到五天,七名三品以上的官员落马,牵扯出的人员超过百人。萧烬下旨彻查,整个朝堂被清洗了一遍,干净得像被水冲过的青石板。
沈牧之不在落马的名单里。
不是因为他干净,是因为沈云舟保了他。
萧烬问她为什么。
沈云舟的回答很简单:“他毕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他死了,我要守孝三年。三年不能见你,你受得了?”
萧烬沉默了。他受不了。
但沈云舟保沈牧之的真正原因,她没有说——她需要沈牧之活着,活着当一个活靶子。那些恨她的人,会冲着沈牧之去,而不会把矛头对准她在乎的人。
这是她从部队里学来的原则:保护最重要的目标,就要给敌人一个更容易打的目标。
沈牧之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保了下来,保下来的同时还被降了三级,从丞相变成了尚书左仆射,实权被削了大半,但好歹保住了命。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命不是沈云舟仁慈,是沈云舟算计。
朝堂清洗结束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沈云舟有点不习惯。
她每天早起练刀,上午去御书房跟萧烬一起处理政务——这成了新的惯例,萧烬处理朝政大事,她旁听,偶尔插嘴,插嘴的内容往往一针见血,让满朝文武又敬又怕。
下午她处理云记的生意。云记的版图已经扩张到了大曜全境,甚至开始和西域的商队做生意。灵泉水浇灌的药材在异域被奉为神药,价格翻了三倍,沈云舟赚得盆满钵满。
晚上,萧烬学刀法。
沈云舟发现萧烬学刀法的天赋比她想象的好得多。他学东西极快,任何招式只要看一遍就能复刻个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需要反复练习,他也不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你以前练过武功?”有一天晚上,沈云舟忍不住问。
萧烬握着木刀,目光沉静:“冷宫那三年,朕每天都在练。没有师父,没有兵器,就用木棍对着墙壁劈。劈了三年,劈断了上百根木棍。”
沈云舟心头一紧。
她想象一个孩子关在冷宫里,四面高墙,没有人说话,没有书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拿着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劈墙壁。那面墙上该有多少道痕迹,那个孩子的手上该有多少个血泡。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逃?”她问。
“逃了,”萧烬说,“逃过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最后一次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冷宫里躺了两个月,发着高烧,没人管。从那以后朕就知道,在没有能力之前,不能逃。”
沈云舟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木刀,放在一边。
“今晚不练了。”
萧烬看着她。
“我教你折纸,”沈云舟拉着他在软榻上坐下,从空间里摸出一沓彩色的宣纸——系统商城换的,颜色是她特意挑的,有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折一个花篮,好不好?”
萧烬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去。
沈云舟手把手教他。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他折出花篮的轮廓。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弧度。
花篮折好的时候,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萧烬把它放在了御案上,跟那排纸鹤摆在一起。
福顺第二天早上进来送茶的时候,看见御案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折纸,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他看向萧烬,萧烬正在批折子,表情一如既往地冷,跟那些花花绿绿的折纸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温馨的反差。
福顺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萧烬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听清。
但那个语气,温软的,不像皇帝,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秋天来的时候,沈云舟发现自己怀孕了。
发现的过程很简单——她在练刀的时候忽然觉得恶心,以为是早饭吃坏了肚子,没在意。但连续三天都是这样,她让系统扫描了一下身体,系统弹出的消息差点把她从椅子上震下来。
“宿主妊娠状态:孕六周。胎儿发育正常。恭喜宿主。”
沈云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从坤宁宫一路跑到了御书房。她跑得太快,路上的宫女太监只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嗖地掠过,以为是鬼。
御书房的门被她一脚踹开。
萧烬正在跟几个大臣议事,门被踹开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是冷的。但当他看清来人是沈云舟,冷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怎么了?”
沈云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练功的劲装,头发束着,额头上有薄汗。她的表情很奇妙——不是高兴,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的、有点茫然的情绪。
“萧烬,”她说,“你要当爹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几个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高喊“恭喜陛下”。萧烬没有听见他们喊什么。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御案上,滚了两圈,在奏折上画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他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没有管。
他走到沈云舟面前,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震惊、喜悦、紧张、害怕,每一种情绪都争先恐后地从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涌出来。
他伸出手,想在覆在她腹部,但手指在距离她的衣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个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毛头小子。
沈云舟看不下去了,抓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现在还没什么感觉,太小了,”她说,“但系统——但大夫说,发育正常。”
萧烬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凉凉的。
沈云舟看着他哭,鼻子也酸了。但她没哭,她伸手替他擦了眼泪,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像在抹桌子。
“哭什么?”她说。
萧烬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这辈子,从来没有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皇位不是自己选的,江山不是自己想要的,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是为朕留下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她小腹上的样子,像在看一个奇迹。
“但这个孩子是,”他说,“他是朕的,也是你的。他是朕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沈云舟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眼泪。
她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萧烬,你以后会收到很多礼物。折纸、花篮、青蛙、孩子、孩子生的小孩,还有很多很多。你收不完的。”
萧烬把她抱紧了,抱得很紧很紧,像失而复得,像从未拥有。
御书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福顺带着那几个大臣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年轻的帝王和皇后。
他站在门外,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烬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被关在冷宫里,每天对着墙壁劈木棍。他去送饭,隔着门缝看见那孩子的背影,瘦小、孤独、浑身是伤,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孩子,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因为他身边站了一个人,一个替他挡住了所有风雨、也教会他如何在风雨中站立的人。
一个叫沈云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