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里亚，大陆上最重要的魔法之城。
它建在全大陆已知规模最大的地下魔矿脉正上方，魔能终年充盈，随便走在街上深吸一口气，都能感受到那种细微的、轻微发热的流动感——那是魔力渗透进空气里留下的痕迹。整个大陆最顶尖的法师、学者、炼金师、法阵铸造师，十个里有七个曾经在这座城市生活过或者求学过。
西奥里亚皇家魔法学院，坐落于城市的心脏位置，紧邻那个名为"天坑"的巨大地下洞穴入口——那里是大陆上唯一已知的九阶魔矿脉出口，是整座城市魔法文明的根基与命脉。
能进入这所学院，是每一个有魔法天赋的年轻人此生最大的荣耀之一。
祖里安比所有人提前两天抵达了这里。
他是有计划的。
一阶法师认证通过之后，学院图书馆的限制层对他正式开放——那是他等待了整整两年的地方。在那之前，大量珍贵的魔法手册、高阶魔法典籍、法器铸造原理图、魔法阵分析报告，全部都被那扇上了封印锁的铁木门挡在他视线之外。
现在，那扇门终于为他打开了。
他走进去，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之间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书架向深处延伸，消失在防潮魔法染黄的暗金色灯光里，看不到尽头。书脊上的文字，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用着他不认识的古代语言标注。他随手抽出一本，又一本，又一本——魔法手册、矿物炼金原理、法阵折叠理论、魔力感知专项训练……
他站在那里，足足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手里已经不知不觉抱了十一本书。
那还只是第一排书架的前半截。
他停下来，花了很长时间把书一本一本放回原位，只留了最急需的三本。
走出图书馆时，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他才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他一顿正经饭都没吃过。
食堂在学院的中央楼后侧，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方向，也记得那里惯常油腻的铁桌和缺了一条腿的木椅。然而当他推门进去，愣了一下——里面焕然一新，崭新的桌椅，干净的地砖，连厨房那边的肉菜味道都比他记忆里香了不少。
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端着餐盘，随手在人群里扫了一眼。
"祖里安！这边！"
那个圆乎乎的身影隔着半个食堂冲他招手，声音大得左右桌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祖里安叹了口气，端盘走过去。
贝尼塞克，他班里最消息灵通的同学，也是少数几个主动和他说话不觉得尴尬的人之一。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贝尼塞克满脸惊讶，嘴里还塞着半块肉饼，"我以为你一向是最后一班火车才到的。"
"图书馆开了新区，"祖里安坐下，平静道，"有什么理由晚来？"
"……当然有，就叫做'正常人都喜欢多待几天在家'。"贝尼塞克摇头，"好了好了，你回来就回来，正好，我有一大堆事要告诉你。"
"我已经看到了，"祖里安夹了一块菜，目光在食堂里打了个转，"学院里外都翻新了，食堂的菜量也变大了。这跟今年的夏日祭典有关系吧？"
贝尼塞克瞪大眼睛，"你已经知道了？！"
"猜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规格和往年不同。"
"因为今年是什么天象大事！"贝尼塞克一摆手，"什么星宿合相，好多年才一次，整座城市都在备战，不光是学院，你去外面看看，连街上的路灯都换新的了。"
"行星合相……"祖里安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低喃，"具体是哪几颗？轨迹重合的方向大概——"
"停停停。"贝尼塞克立刻举手，"我知道你要开讲座，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脑容量，你别开口了。"
祖里安闭嘴，重新低头吃饭。
两人随后聊到了今年的课程分配，贝尼塞克絮絮叨叨地把他暑假打听到的各种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哪几个同学这次认证没过、哪位教授今年换了教室、哪个传言中最凶的选修课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对了，你的导师选了谁？"贝尼塞克问道。
"没得选。"祖里安平静地夹了一块肉，"只剩一个了，习姆。"
贝尼塞克手里的汤匙当的一声落在桌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习姆，"他最终用一种有些呆滞的语气重复，"习姆·超，那个魔鬼？"
"嗯。"
"你……你有没有考虑过，宁愿没有导师？"
"考虑过，"祖里安喝了口汤，"但他带过的学生里出了两位皇家魔法顾问，以及现任学院理事长。"
贝尼塞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叹了口长气，"祖里安，你这个人，是真的把受苦当成了一种乐趣。"
"不，"祖里安平静道，"我只是把有用的苦和没用的苦区分得比较清楚。"
午后，他回到宿舍，新分配的房间比前两年住的宽敞不少，甚至有独立的浴室和一个能放下两叠书的书桌。他刚把行李摆好，书才翻开第一页，门就被人直接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报名字，一个马尾高束、身着修身练功服的姑娘大摇大摆地跨进来，在他床上坐了下去。
祖里安缓缓抬头。
苔文。大他两届，去年从学院毕业，父母都是武道宗师，从她学走路就开始接受武道训练——是学院里公认"徒手打架最厉害的学生"，没有之一。她现在显然回来做助教了。
少年时，他曾经对她有些朦胧的好感，现在只剩下了一种复杂的平静——佩服她的实力，厌烦她随时随地闯入别人房间的习惯，以及对"小强"这个外号根深蒂固的反感。
"我以为你毕业了，"他重新低头看书。
"我回来给尼尔塔克当助教，"她随手抄起他床头的魔法手册翻着，"诶，如果你选了非魔法战斗课，就能天天见到我了。"
"尼尔塔克提前把我列入黑名单了，"祖里安平静道，"以防万一我有那种想法。"
"哦？"她抬起眼睛，"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是报了工程学和矿物炼金吗，你不去武道课倒也正常……算了，对了，我有个事要请你帮忙。"
"不去。"
苔文停顿了一秒，"我还没说是什么——"
"城南旧管道遗迹，"祖里安淡然道，"你们凑不够四个人，想拉我去充数。"
苔文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咧开嘴笑，"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除了下水道任务，从来不来找我。"他翻了一页书，"上次我被你拖进去，在里面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靴子是废的，身上那个味道洗了两天才消。我没有第二次的计划。"
苔文扑倒在他床上，不依不饶，"小强，你现在可是一阶法师了，这次遗迹里有三阶魔法装置残留，拆解才是重点——你最合适了，跟武力没有半点关系——"
"不合适。"
"你不怕比女孩弱吗？"
"怕，已经接受了，"祖里安头也不抬，"你父母都是武道宗师，你从三岁开始练，我赢不了你，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况且我的强项是理论分析和精密操控，不是跟人在阴沟里打滚。"
苔文折腾了将近两个半小时，在他这里软磨硬泡，威胁利诱，兼打感情牌。
祖里安从头到尾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苔文最终拍了把床铺，悻悻离去。
开学第一天是星期一。
魔法基础课，授课教师正是伊尔莎·希莱提。
课程内容大部分是复习，讲有界魔法和无界魔力操控的区别——祖里安在书上早就读过，所以他一边假装做笔记，一边在笔记本角落画了四种不同类型的魔兽，以打发多余的注意力。
课将结束前，伊尔莎清了清嗓子，"对了，各位同学，今年的夏日祭典前夕，学院将举行一场舞会。地点在前楼大厅，时间是下周六——出席是必须的，没有例外。"
祖里安抬头，然后把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面上。
全班一阵哄笑，伊尔莎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不会跳舞的同学，每晚八点在六号教室有舞蹈练习课，会跳舞的也至少要来一次，证明自己不会在舞台上出洋相。另外，希莱提老师决定指定两位同学担任今晚起的练舞课助手——斯特罗兹同学，卡辛斯基同学，课后留一下。"
"好耶。"祖里安用极其压抑的语气说。
等其他同学散场，只剩他和阿科娅，伊尔莎问他们两人是否会跳舞。
"会，"祖里安说。
阿科娅迟疑了一下，"我不是很擅长……"
"没关系，可以练，"伊尔莎笑道，随即转向祖里安，"你来协助我带动其他同学。这也算是学院对你们两位的一点小小信任。"
阿科娅立刻点头，明显受宠若惊，"我们怎么帮？"
祖里安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件事是否值得换取伊尔莎今后的一个免罚机会——比如，在舞会当天悄悄不出现这种程度的事。
他决定，值得。
"好，"他点头，"没问题。"
一周后，第一次导师课，星期五下午。
习姆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他敲了两下没有回应，轻轻推门进去——
一支钢笔破空飞来，精准地砸在他额头正中。
"坐，"一个干燥而缺乏起伏的声音命令道。
习姆·超，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眉眼清瘦，坐在书桌后审阅文件，头也没抬。
祖里安额头生疼，捡起落在地上的钢笔，走过去坐下，把钢笔放在了桌边。
"展示基本三项。"
基础魔力感知、持续灌注稳定度、精密操控测试——这是入门评估的标准三项。祖里安按程序开始演示，从第一项到最后，稳定、流畅，毫无破绽。
习姆始终没有抬头，文件翻页的声音，均匀而平稳。
等祖里安全部演示完毕，整个办公室沉默了将近两分钟。
"慢，"习姆终于开口，依旧没有抬眼，"从你意识到需要进入状态，到实际调动魔力，之间有将近一整秒的滞后。重来。"
祖里安重新演示了一遍。
"重来。"
又一遍。
"重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祖里安整个人的注意力都绷在那支悬浮的钢笔上，脑子里已经腾不出空间去想其他任何事情——包括他逐渐高涨的、想把那支笔刺进习姆眼眶里的冲动。
"重来。"
那支笔在他话音落下前就已经升起了。
这次比上一次快了将近半秒，他确信。
然后，一颗弹珠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精准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的魔力控制瞬间崩散，钢笔掉落。
"你失去了专注，"习姆平静道。
"你扔了颗弹珠过来，"祖里安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我能有什么——"
"如果你真的掌握了这个练习，这种程度的干扰不会影响你，"习姆打断，语气里甚至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证明你还没有掌握它，只是能够执行它。两者之间，差的很远。"
祖里安闭上嘴，把快到嘴边的那句"这是两件事"强行压了下去。
习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另一支钢笔，不费任何力气地将它悬在掌心，随即那支笔开始旋转，以中心为轴，像陀螺一样稳稳地转着，转速均匀，轴心纹丝不偏。
"这才叫掌握悬浮术，"习姆道，把旋转的钢笔往他面前一送，"你做不到，所以你没有掌握它。现在，重来。"
祖里安盯着掌心的钢笔，脑子里开始拆解习姆那个动作——旋转的关键不在于整体的魔力输出，而在于对两端施加方向相反、力度相同的微小分力，以中心为轴形成循环……他调整魔力分布，试图将力矩施加在钢笔两端——
"啪！"
又一颗弹珠，打在他的手背上。
魔力散了，钢笔掉落。
"重来，"习姆说，走回椅子，重新拿起文件，"每次散了就重来，这就是今天剩下的全部内容。"
祖里安把钢笔捡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等他走出习姆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整理思路，把今天所有的信息依次归档：习姆对"掌握"的定义，远比任何教科书严苛。他的批评里包含三个层次——速度不够、抗干扰性差、力控精度不足以支撑旋转操作。前两点是训练量的问题，第三点是技术问题，可以针对性突破。
他的计划，需要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