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风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踩得人心惊肉跳。
白天,他得演“洛恩少爷”——脸白得跟纸似的,眼下挂着两坨不祥的青黑,走路得扶着墙,喘气都轻得像要断气。伍德送来的饭,他扒拉两口就放下,对着窗外出神,把被丧父之痛和领地破事压垮的贵族少爷演得入木三分。
卡伦三人则像三头被困住的野兽。那面鸢尾盾被他们折腾得不成样子——用血泡,用火烤,甚至拿那点可怜巴巴的斗气去刺激盾面纹路。结果嘛,当然是一无所获。布伦的脾气最先炸了,昨天一巴掌拍碎了侧厅的木桌,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那小子在耍我们!”布伦低吼,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等。”卡伦盯着盾牌,声音沉得能拧出水,“等到月圆之夜。要是还没动静……”他没说完,但盖文舔了舔嘴唇,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没在意——林风“虚弱”地从走廊“路过”时,低垂的眼皮底下,目光在他们焦躁的脸上扫过,心里冷笑:急吧,再急点才好。
时机,差不多了。
第一个深夜,地下室。
地窖阴冷得跟坟坑似的。林风盘坐在油灯那圈摇晃的光里,面前摊着羊皮纸和那罐暗红色的“血药墨”。
净衣符。结构他早就摸透了,但第一次真画,还是难得出奇。
第一次,笔尖刚碰到纸,灵气刚灌进去,符文线条突然就扭成了麻花,像被看不见的鬼手撕扯,羊皮纸边缘没火自己烧了起来,灰烬里带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熏得他直皱眉。
林风心里一紧。这可不是简单的失败,是符纸扛不住他血和灵气里混的尸气杂质!玉书里说画符要心静、灵气纯,可他呢?从血到灵气,全他妈被尸气污染了,这不是扯淡吗?
第二次,他加倍小心,几乎把脑子都想疼了,才控制住那缕不纯的灵气。符文画了大半,就在最后一笔要连上的时候——
“啪!”
羊皮纸毫无征兆地炸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一股阴冷的气流直接扑到脸上,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林风猛地向后一仰,胸口的玉坠突然烫得吓人!一层看不见的温润光晕冒出来,挡住了大部分阴冷气流,可还是有几丝钻了进来,让他像掉进了冰窟窿,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反噬!符箓失败的能量反冲,还混着尸气的阴毒!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焦黑的纸屑,心里直发寒。禾山道,果然他妈的步步凶险。连最基础的净衣符,对他这种状态来说都是玩火。
可没退路了啊。腰间“锁阴”玉扣传来的饱胀阴冷感,就像死神的倒计时,滴答滴答催命。最多再撑两天,他就得被尸气腌成咸鱼。
休息了半个时辰,玉坠的热流才勉强把体内的寒意赶走。他咬咬牙,拿出最后一张羊皮纸——这是最后的赌注了。
第三次,孤注一掷。
他不再刻意“控制”灵气,而是试着“引导”——把自己那缕灰黑色、混着尸气的禾山灵气当成一个整体,用意念当缰绳,慢慢赶着它走。同时,他回忆玉书里关于“符意”的鬼话,不再死抠线条,而是脑子里想着“容纳、中和、净化”的意思。
笔尖落下,暗红的血药墨在粗糙纸面上爬。这一次,墨迹居然不僵硬了,还隐隐流动。他感觉自己跟笔下的符文有了点微弱的共鸣,那缕不纯的灵气虽然还是卡,但总算能沿着符文的“沟”往前挪了。
最后一笔落下,跟起笔对上——
“嗡!”
羊皮纸上,暗红色符文突然亮了一下,是那种黯淡的灰白光!光持续了三息才散,符纸表面,那些血药墨的痕迹像活了一样,隐隐构成一个慢慢转的小漩涡。
成了!而且,因为用的是被尸气污染的灵气和血,这张净衣符好像变了,效力说不定……更邪门?
林风小心地拿起符箓,摸上去不是微温,是种奇怪的、冰冷的平衡感。他立刻把它按在“锁阴”玉扣上。
变化来了——不是温和的中和,是吞噬!
符箓上的灰白漩涡像活了过来,产生一股清楚的吸力!玉扣里淤积的灰黑色尸气,居然被一丝丝硬“抽”了出来,吸进符箓里!玉扣的饱胀感以能感觉到的速度减轻,符箓的颜色,则从灰白慢慢变成暗灰。
有效!而且效率高得吓人!
可林风还没来得及高兴,异变突生!
“沙……”
特别轻的、砂砾滚动的声音,从地窖入口传来。
不是风。是脚步,故意放轻了,可还是踩到了松动的石子。
有人!就在头顶入口!
林风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瞬间吹灭油灯,把符箓玉扣塞进怀里,整个人像融进阴影里一样,缩到堆破木箱的角落,手已经摸到了靴子里的“阴煞钉”。他屏住呼吸,心跳得像打鼓。
黑暗中,听觉被放大到极致。
“嘎吱……”入口的地板被特别慢地挪开一条缝。冰冷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地窖外的土腥味。
一个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从入口传来,带着一种……不像人的浑浊感。接着,是靴子踩在湿滑苔藓石阶上的细微摩擦声。
一步,两步。
有人下来了!而且听脚步声和呼吸,根本不是卡伦他们任何一个!卡伦他们脚步没这么重,呼吸也没这么浊!
林风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是谁?伍德?不可能,那老头没这胆子,也没这么重的脚步。领地农奴?更不可能知道这个隐秘入口。
难道是……城堡里还藏着第四方?或者,是祭司白天巡查,留了什么后手?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疼,他不敢眨。
那脚步声停在石阶中间,不动了。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地窖里回荡,带着一种巡视、探寻的意味,像在找什么东西。
时间像凝固了。
林风能感觉到,怀里的禾山玉坠,温度在慢慢升高,不是平时的温润,是种带着警告的灼热!同时,他隐约感觉到一丝特别弱的、冰冷、死寂、充满怨恨的“视线”,扫过他藏身的角落。
是错觉?还是……
就在他快忍不住要跳起来拼命时——
“呵……”一声特别轻、像叹息又像嘲弄的吐气声,从入口传来。
接着,脚步声响起,不是向下,是向上。地板被重新盖好,摩擦声比打开时更轻,更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
地窖又回到死寂,只有林风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
他在黑暗里又等了快一刻钟,直到确定再没动静,才像虚脱了一样,慢慢放松紧绷的肌肉。后背早被冷汗湿透,冰凉一片。
不是卡伦。是谁?
那沉重的呼吸,那不像人的气息,那冰冷的“视线”……还有玉坠的警告。
一个可怕的猜想冒出来:难道这城堡地下,除了那个储藏窖,还有别的东西?或者,是他炼“月华尸”引动了地脉深处的“秽阴之眼”,招来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刚拿到符箓成功的那点高兴,被更大、更未知的恐惧彻底淹没了。
第四天中午,祭司“巡访”。
当祭司说要去墓地祝福时,林风的心直接沉到了脚底板。昨晚的惊魂未定,加上连续消耗,让他的苍白和虚弱完全不用演。
墓地前,圣光亮起。
这一次,林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当乳白色圣光渗进泥土,他通过胸口玉坠“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屏障中和”。
他“看”到,地下的白玉坠子疯狂震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那光里,居然隐隐浮现出母亲模糊的脸,带着无尽的温柔和伤心,把整个阵法核心紧紧包住!同时,玉坠本身的力量不仅形成屏障,更模拟出特别纯、特别蓬勃的生命气息,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主动迎向圣光!
圣光感觉到这“生命气息”,它“净化死灵”的天然敌意居然弱了很多,反而变成更温和的“抚慰滋养”!
不仅如此,在圣光和玉坠力量接触的边缘,林风清楚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秽阴之眼”所在,传来一阵特别隐晦的悸动和……害怕的退缩!好像圣光的存在,让那地底深处的恐怖东西也感到威胁,暂时缩了回去。
祭司的祝福顺利完成,他没察觉地下的惊涛骇浪,只是对林风更“干净”的墓地有点满意,又对林风糟糕的气色说了几句告诫的话。
可就在祭司准备走,卡伦趁机提出想“代为管理”领地时——
林风突然上前半步,身体晃了晃,像要摔倒,刚好打断卡伦的话。他抬起头,看向祭司,眼里蓄了一层水光(用力憋气憋的),声音细弱却清楚:
“祭司大人,谢谢您的祝福。父亲要是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我……我会努力振作,不辜负战神眷顾,也不辜负父亲和领民期望。”他看了一眼卡伦三人,露出一个依赖又怯懦的笑,“有卡伦大哥他们帮忙,我会……好好学的。”
以退为进,示弱固权。
祭司深深看了林风一眼,又扫过脸色难看的卡伦,最后点了点头,说了番滴水不漏、暗含警告和平衡的话,转身走了。
回堡路上,卡伦三人落在后面,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林风走在前面,看似虚弱,心里却一片冰冷。
他刚才的打断和表态,看似怯懦,其实是在祭司面前,再次强调自己才是合法领主,卡伦三人只是“帮忙”的属下。这可能会激怒卡伦,但也让他们明面上,更难直接撕破脸。
回到卧室,锁上门。
林风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把他淹了。
他拿出那枚“锁阴”玉扣,饱胀感被符箓缓解了大半,可还是有。净衣符已经变成暗灰色,效力快没了。
他又想起昨夜地窖里那沉重的呼吸,冰冷的“视线”,还有祭司祝福时,地底“秽阴之眼”传来的悸动。
尸气侵蚀,玉扣快满了。
卡伦逼宫,杀机越来越近。
地窖窥视,诡影重重。
教会目光,像悬在头顶的剑。
地脉异动,隐患无穷。
五重压力,像五条冰冷的锁链,把他越缠越紧,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拖。
他从怀里拿出那截磨尖的铁签,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又摸了摸胸口温润的玉坠,和怀里那张已经暗灰色的净衣符。
符道,刚摸到门,就危机四伏。
禾山道,邪异强大,可代价也惨重。
但,他还有得选吗?
窗外,铅云低垂,天色晦暗。荒原的风声里,好像夹杂了新的呜咽,像野兽,又像别的什么东西。
林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城堡后面,墓地的方向。还有九天,才是月圆之夜。
九天。
他需要在这九天里,画出更多、更强的符箓。需要找到应对地窖窥视者的办法。需要提防卡伦狗急跳墙。需要在教会下次来之前,拥有更多的底牌。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力量。真正能掌控局面,不是在钢丝上跳舞的力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尖还留着画符时的血渍。
禾山道的路,不能回头。
那就,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走到……要么尸骨无存,要么,让这黑暗,都趴在自己脚下。
他关上窗,把荒原不祥的风声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油灯如豆,和他眼里,那簇越来越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