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男人准时出现。
下午两点整,风铃响了一声。季岚正在后台消毒操作台,听见这个声音,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早不晚,卡在分针跳动的那一秒。
这种时间观念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出任务的。
“进来吧,门没锁。”
男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左手搭在扶手上。
季岚的余光扫到了他左手袖口——上次是晚上,灯光暗,没看清。今天日光从侧窗打进来,袖扣上的标志看得一清二楚。两个“S”字母交错缠绕,中间嵌了一颗很小的黑色石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这个标志她之前见过吗?记不准,但脑子自动存了档。
信封里是一个新的U盘,和上次一样的品牌,一样的容量。
“图案跟上次一样的规格?”
“差不多。位置换一下,右肩胛。”
季岚插上U盘,打开文件。这回不是等深线了——线条更密,节点更多,但整体结构跟上一组能拼接。她用了四十秒确认这件事,然后关掉预览界面。
“药水你带了?”
男人从外套内袋摸出那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
季岚接过来,拧开瓶盖闻了一下。植物基色素特有的青草味,浓度比她库存的日本进口货高不少。浓度高意味着着色快,但也意味着对皮肤的刺激更大。她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在自己手腕内侧滴了一滴,等了十秒钟,没有发红。
行。能用。
她开始布置操作台。一次性针片拆封,转印纸裁切,消毒液,保鲜膜,棉片——每个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有固定的顺序,这套流程她闭着眼也能干完。手上在忙,脑子里过了三遍报警的可行性。
第一遍:打110,说什么?说有个人来我店里纹身,我怀疑他在传递情报?证据呢?一个矢量文件,一瓶没标签的药水?警察来了,男人早走了,她手里只有一段监控录像和一堆猜测。
第二遍:假设警察真的立案调查,调她的监控,查她的流水,翻她的客户记录。她这间店去年接过一单飞单——帮一个十七岁的小孩纹了组纹身,没核实身份证。这事儿要是翻出来,她先吃处分。
第三遍:报警之后呢?男人身后的人会知道消息是从她这里漏的。那个双S袖扣不是地摊货,这种人的活动半径不止一个城市。
三遍过完,季岚把报警这个选项的优先级降到了最低。
不是不敢,是不划算。
“衬衫脱了,趴台上。”
男人解扣子的速度不紧不慢,一颗一颗来。衬衫脱到一半的时候季岚注意到他后背干干净净,上次纹在左肩胛的图案已经完全代谢掉了,连个色差都找不到。四十八小时内消退干净——这药水的配方比她预估的还要猛。
转印纸贴上去,位置校准,季岚调好机器的出针深度。比正常纹身浅一个档位,只需要把色素送进表皮层就够了。
针头落下的第一秒,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线条上。
密。太密了。常规的航道标识不需要这么高的信息密度,这些线条之间的间距精确到零点几毫米,稍微偏一点就会导致整组数据失效。这不是画画,是抄写。她在用自己的手替别人抄一份加密文件。
“做这行多久了?”
男人的声音从操作台上方传过来,语气很随意,像理发店里客人跟Tony老师搭话。但季岚的手没停——她太清楚哪些对话是闲聊,哪些不是。
“三年多。”
“之前学的什么?”
“美院。没读完。”
“退学?”
“没钱。”
男人“嗯”了一声,歪过头看她:“家里人呢?”
季岚换了一组针片,用棉片擦掉多余的色素:“我爸妈在老家种地,湖南邵阳的,你知道那地方吗?穷乡僻壤,出个大学生都能放鞭炮的那种。我高中毕了业跑到这边学手艺,后来盘了个门面自己干。”
她编这段话用了大概零点三秒。细节足够具体但不至于让人去查证——邵阳确实有大量年轻劳动力外流,美院辍学生开纹身店的故事烂大街,谁也不会追着这条线往下挖。
关键在于把自己的形象往下压。没学历,没资源,没背景。缺钱,好说话,见过世面但不多。这种人最好控制,也最不值得警惕。
男人追问了两个问题:店铺是租的还是买的,每个月大概做几单。
季岚报了个比实际低三成的数字。
“不容易。”男人说。这句话听着像感慨,但不是。他在确认一件事——她需要钱。
“干我们这行就是靠手艺吃饭。”季岚的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了点抱怨,“淡季一个月就两三单,房东不会因为你没生意就少收你租金。”
男人没再往这个方向聊。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做这个的,是不是平时接触的人挺杂?”
“可不是嘛。什么人都有。纹条龙的,纹前女友名字的,纹完第二天就来求你帮忙洗掉的——”
“那你应该很清楚一件事。”
季岚的手顿了一下。
“做生意嘛,嘴巴紧的人才能做长久。客人的隐私就是你的饭碗。今天谁来纹了什么图案,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墙上那个摄像头也最好不知道。”
他是笑着说这话的。声音不大,尾音甚至有点上扬,说完还偏过头冲季岚眨了一下眼睛。
季岚也笑了一下:“你说的对,我们有行业规矩的。客人隐私绝对保密,这一点你放心。”
她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哪是善意提醒,这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店里有监控。
操作继续。上半部分完成的时候季岚换了一次手套,顺便活动了一下手指。这组图案的精度要求比上一次高出一截,她的食指关节有点发酸。
“你做金融这行,平时也很忙吧?”她决定反向试探一句。
男人倒也不藏着掖着:“做量化分析的,整天跟数据模型打交道。你看这些线条,其实是一套K线走势叠加了波动率曲面的压缩图——说了你也听不懂对吧?”
他用一种“我随便解释两句但你应该不会追问”的口吻讲完了这段话。措辞专业,逻辑自洽,一个不懂金融的人听了确实会点头。
但季岚恰好在大学选修过两个学期的统计学。K线图不长这样。波动率曲面更不可能用等深线的标注方式来表达。这个男人的话术很漂亮,漂亮到了他显然事先准备过的程度。
“听不懂。”季岚把嘴角往下垮了垮,“你们搞金融的脑子果然跟我们不一样。”
“哪有,都是打工的。”
这句话是季岚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真话——这男人确实是替别人打工的。替谁,做什么工,她暂时没有答案。
最后一组线条收尾。季岚放下机器,用保鲜膜覆盖创口,扯了一段医用胶带固定好。
“好了,你看一下。”
她递过一面手持圆镜。男人接过去,背对穿衣镜,仔细核对了每一条线的位置和走向。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他不是在看美不美观——他在验货。
“可以。”
男人穿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回去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钱,点了一千一放在桌上。加上上次的九百,一千九百整。
另外还有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
“这是什么?”
“一个号。”男人把纸条推过来,“装一个叫Signal的app,用这个号加进去。后面有活儿会在上面通知你。”
Signal。季岚当然知道这个软件,端到端加密,阅后即焚,连服务器都不留存聊天记录。犯罪分子和记者都爱用——前者用来藏事,后者用来挖事。
“我不太想——”
“一千块一次,你一个月正常能接几单?”
季岚闭嘴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她意识到拒绝的后果比接受更难以预估。她可以说不,但这个男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店址、工作时间,知道她店里有监控,知道她独自经营。
她伸手拿过纸条。
“收到通知我会回复。”
男人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两颗双S袖扣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两声。门关上以后,店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季岚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门口走了三步,停住。她扭头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监控探头。那是她自己装的,半球形,透明罩子底下红色指示灯正常闪烁。
再看左下角,门框位置那个微型摄像头。
针孔式,她两年前买的,专门拍门口方向的补充角度。这个机位装得很隐蔽,镜头藏在一块假的消防标识贴纸后面。
贴纸还在。
但镜头上面糊了一块口香糖。
嚼过的,绿箭薄荷味,已经变硬了。糊得很讲究,刚好盖住镜头,没有碰到旁边的线路,不会触发她设置的断线报警。
季岚用镊子把口香糖撕下来。底下的镜头完好,但今天整个下午的画面全是绿色的模糊色块。
她把口香糖装进一个密封袋里——上面也许有指纹,也许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坐回电脑前,调取门口那台主监控的录像。快退到下午一点钟。画面里是空无一人的巷子,阳光从西侧屋檐上切下来,把地面分成明暗两截。
一点十二分,街对面二楼的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季岚把画面放大。分辨率不够,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个人手里端着一个东西,长条形,对着她店铺的方向。望远镜。
一点十四分,那个人换了一个角度。
一点三十一分,另一个人出现在巷口,骑着电动车经过,速度很慢。不是路过——他在巷口停了五秒钟,看了一眼她的店门,然后才骑走。
一点五十八分,男人出现在画面里。他从巷子东头走过来,步速均匀,走到店门口前两秒钟,对面二楼窗口的人影消失了。
整套流程——踩点、瞭望、确认安全、行动——前后配合严丝合缝。
季岚把录像从一点钟看到两点半,反复看了三遍。她记下了几个细节:窗口那个人的体型偏瘦,左撇子;骑电动车的穿灰色连帽衫,车牌被一块黑布挡住了后两位。
她把录像备份到移动硬盘,和上周那两份一起锁进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今天改了,从六位数换成了八位。
关店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季岚拉下铁卷帘门,蹲在地上锁锁扣。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Signal的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图标。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第二条消息跟着进来了:
“三天后,同一时间。”
季岚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巷子里除了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走出去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卷帘门上那块手写的招牌在路灯下只能看清前两个字——“岚刺”。
开这间店的时候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客人少会赔钱,选址不好会倒闭,同行竞争会被挤走。
唯独没想过有一天,她的手艺会变成别人犯罪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而她本人会变成这个环节上一颗不得不转的螺丝。
季岚转过身,加快了步子往地铁站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