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警官走了以后季岚没锁门。
不是忘了,是不敢。一个经侦支队的人刚问完话,你当着人家的面哐哐插三道锁,这等于在脸上写“我有问题”。她站在操作台后面拿纸巾擦手,擦了四张,手心还是潮的。
杨警官的态度很客气。问了她店名怎么来的,开了几年,营业执照齐不齐全,最近有没有可疑人员光顾。季岚全程配合,该拿的证照拿给他看,该签的笔录签了字。八个字的邮件他提了一嘴,季岚装不知道,杨警官也没深追——像是走个流程,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勾选一个“已核实”就完事。
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
季岚把名片搁在收银台上,没碰。
按她的判断,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一封匿名邮件,八个字,没有附件,没有署名,经侦那边派个人来摸了一圈底,没发现明显问题,回去归档。正常流程。合理推演。
她错了。
隔了两天。
风铃又响了。
季岚正蹲在色料柜前面清点库存,手里攥着一支试色笔,背对着门口。听见风铃的声音她没急着起来——最近客人少,多半又是路过好奇推门看看的。
“有人吗?”
男声。中等音量,语速不快,尾音收得干净。
季岚站起来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一件旧了的深灰色夹克,里面套圆领黑T恤,牛仔裤膝盖那块洗得发白。脚上一双跑鞋,鞋底的花纹磨得差不多了。
没有制服。没有肩章。没有警号牌。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速度很松散,像是进了一家不太感兴趣的杂货铺,随便看看。
但他看东西的顺序不对。
季岚这家店的布局是一眼能望到底的窄长条,左边色料柜,右边操作台,正对面墙上挂着她的原创手稿和客人的作品照片。一个正常客人进来,第一眼看的要么是价目表,要么是墙上的图。
这个人先看的是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么?空调出风口。
她那个藏在格栅后面的摄像头就对着这个方向。
“请问——”
“随便看看。”他自己接了话,迈步走进来。
他走路的方式和壮汉不一样。壮汉是控制型的无声步态,每一步都经过训练。这个人走路带响,鞋底蹭地板的声音很自然,但步幅匀得过头了——不管是直走还是拐弯,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这是长期外勤养出来的习惯,巡逻、跟踪、蹲点,走多了就成肌肉记忆了。
季岚把试色笔放回柜子里。
“想纹身?”
“不急。”他停在右手边的墙面前,偏了偏头。
墙上贴了十来张手稿,有客人定制款,也有季岚自己画着玩的。贴在最上面的一幅尺寸最大,A3的水彩纸,画的是一只九尾狐,用的是工笔和水墨混合技法,狐身用传统白描勾线,九条尾巴却是浮世绘的波浪纹处理,尾尖渐变成海水的蓝。
这张画她断断续续画了三个月,是她最满意的作品。
“这幅卖吗?”
季岚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正经话是这个。
“不卖。自己留着的。”
“可惜。”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九尾狐的身子是宋画的底子吧?线条很克制。但尾巴这块——歌川广重?”
季岚的表情没变,但她心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歌川广重。浮世绘里画海浪画得最好的不是葛饰北斋吗?大部分人张嘴就是《神奈川冲浪里》。但这个人说的是歌川广重。广重的海不是北斋那种戏剧性的巨浪翻涌,而是安静的、层次分明的水纹——和她画的狐尾确实更接近。
这个人要么是真懂画,要么做了功课来的。
“广重的影响有一点。”季岚靠在色料柜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过尾巴的浪纹我参考的主要是琳派的装饰风格,广重我只借了配色逻辑。”
“琳派?”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形光琳?”
“他和俵屋宗达都有参考。”
“宗达的《风神雷神》我在一本画册上见过,用色确实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朋友之间聊天。“你这张的蓝怎么调的?纹身色料还是丙烯?”
“水彩。温莎牛顿的钴蓝加丹尼尔史密斯的群青,六比四。”
“讲究。”
季岚把手从胸前放下来。
这段对话不对劲。内容是对的,每一句都在点上,但节奏不对。两个人聊艺术聊得太顺了——正常客人不会在纹身店里和老板讨论琳派,正常警察更不会。
他在测试她。
测什么?反应速度,知识储备,思维方式,还是单纯地在观察她被扰乱节奏之后的状态?
“你不是来纹身的。”季岚说。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第一次完整地和她对视。
眉毛不浓,眼睛不大,五官放在人堆里属于扫两眼就忘的那种。但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不盯,不逼,目光搁在你身上的重量刚刚好,像一块砝码放在天平上,不多一克,不少一克。
“陆沉。”他报了名字,没掏证件,“刑侦支队。”
刑侦。
不是经侦。
季岚的脑子转了两秒。杨警官是经侦支队的,处理的是经济犯罪。现在来了刑侦的人——刑侦管什么?命案,暴力犯罪,重大刑事案件。
两个部门,两拨人,前后脚上门。经侦走流程,刑侦的人聊完浮世绘才亮身份。
“季小姐,”陆沉往前走了两步,在操作台旁边那把客人用的凳子上坐下来。他坐的姿势很随便,一条腿跨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台面边缘,“你这里最近有没有接过一些——怎么说呢——喜欢画等高线的客人?”
季岚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等高线。
不是等深线,是等高线。壮汉那组图的内容她到现在还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封匿名邮件里写的是“地图”两个字,没有细化到等高线这个层面。
他不是因为邮件来的。
他有自己的信息源。
“我的客人什么风格都做。”季岚拉开抽屉拿出预约本翻了翻,动作很自然,“上个月有个小姑娘来做过一组山脉轮廓的线条纹身,算吗?那个确实用了等高线的画法。”
陆沉没接这句话。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下放在操作台上,然后用食指和中指把照片推到季岚面前。
“翻过来看看吧。”
季岚拿起照片。
照片是在停尸房拍的。马赛克打了脸部,但体型、肤色、肩宽——她认出来了。
棒球帽男人。
第一个来她店里纹等深线的人。
他的左肩胛暴露在外面,皮肤呈现出死后特有的灰白色。纹身已经完全消退了——十天过去,临时墨水代谢了个干净。但那块皮肤上有残留痕迹。照片的色彩饱和度被刻意拉高了,原本肉眼看不出的东西在高饱和度下显了形:一层淡淡的蓝紫色斑痕,沿着纹身曾经存在过的线条分布。
那是药水的残留反应。高浓度有机墨水代谢后的副产物沉积。
“前天在东郊一个废弃厂房里发现的。”陆沉说得很平,像在复述一份天气预报,“死因是钝器击打颅底,第二颈椎骨折。法医说一击致命,手法很干净,受过训练的。”
季岚把照片放回台面上。
她的手没抖。不是因为她不紧张,是因为她的手已经紧张到了一个临界点,过了那个点反而不抖了——和做精细纹身时的状态一样,身体自动切入了高度专注模式。
“他纹身上的墨水消退了,但你们的药水留了尾巴。”陆沉用指甲敲了敲照片边缘,“法医检测出的残留成分里有一种特殊的植物基载体,市面上没有卖的。我们的技术科查了三天,在一篇2019年的德国材料学论文里找到了这种载体的合成路径。论文的结论是这种东西可以把有机色素的皮肤代谢速度提高四到六倍。有意思吧?”
他的语气和聊浮世绘时没有任何区别。
“帮这种药水代谢的墨水做精度纹身,全市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五个。”陆沉没看季岚,眼睛盯着台面上那排整齐的色料瓶,“我排查了其中四个,都不是。剩一个。”
季岚没回应。
陆沉又掏出第二张照片。
这张是活人。抓拍的角度是斜上方,像是路边的监控截图。
鸢尾花女孩。
帆布包,搪瓷徽章,齐刘海。她站在一个码头的铁栏杆旁边,左手扶着栏杆,右手夹着手机。旁边站了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巡警,其中一个蹲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季岚认识的设备——便携式多光谱扫描仪。那东西海关用得多,边防也有少量配置,用来做证件和物品的特种光谱识别。
扫描仪的屏幕冲着镜头方向,虽然分辨率不高,但能看到屏幕上有一块亮绿色的区域。
红外触发。
鸢尾花女孩脚踝上那朵K值97.38的黑色鸢尾,被警用设备扫出来了。
“这个女孩昨天晚上在永兴码头被盘查。”陆沉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那个扫描仪,“那片区域上个月刚部署了一批新的光谱巡检设备,专门用来筛查携带特殊标记的人员进出。她运气不好,刚好撞上巡检窗口。”
季岚的喉咙发干。
她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永兴码头。她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但如果鸢尾花女孩在那里被截获,说明那个港口坐标指向的就是永兴码头或者周边区域。
她可以假装不认识这两个人。照片上棒球帽男人的脸打了马赛克,女孩被拍的角度也不够正面。
但陆沉不需要她认人。
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季小姐,”陆沉把两张照片收回口袋,“我们盯这条线盯了八个月。内部代号'纹身信使'。你听过这个叫法没关系,因为它是我起的,外面没人知道。”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背对着季岚看墙上的画。
“八个月,我们掌握了组织架构的一部分,知道他们用人体纹身传递行动信息,但一直没搞明白具体的编码方式。什么样的纹身对应什么样的信息,怎么拼接,怎么解读——这块是空白。”
他回过头。
“然后我们收到了一封邮件。八个字。'墨骨纹身室,纹身,地图,交易。'你知道经侦的同事把这封邮件转给我的时候说了句什么?他说'又一封神经病发的'。”
陆沉走回凳子旁边,没坐,一只手撑在台面上。
“但我看了店名就知道不是。墨骨纹身室,这个名字我在另一条线索里见过。三个月前我们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解码以后其中一个字段里有三个字——'墨骨堂'。当时我们以为是某种暗号或者堂口名称,查了半天没查出来。”
他盯着季岚。
“直到你这封邮件。墨骨纹身室,墨骨堂。差了一个字,但指向同一个地方。你的店。”
季岚的后背又开始出汗。
她不知道那段加密通讯是什么内容,但“墨骨堂”这三个字她听过——Signal上那个从未露面的联络人,在最初联系她的时候用的称呼就是“墨骨堂季师傅”。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对方随口叫的。
原来那个称呼本身就是编号。
“第一个纹身客人死了。”陆沉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个被截获了。”竖起第二根。“今天下午你又接了第三个。”
第三根手指。
季岚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他知道壮汉来过。
什么时候知道的?壮汉走后门离开的时候?还是更早——从壮汉进巷口的那一刻就有人在盯着?
“你不用猜我的人部署在哪。”陆沉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聊琳派和歌川广重时的调子。
“你画的这张地图,终点在哪?”
店里很安静。空调的压缩机嗡嗡转着,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出。
季岚站在操作台后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花了大概五秒钟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终点在哪,还是已经知道了在套她的话?
如果他真不知道,那她手里的信息就是筹码。
如果他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坑——她怎么回答都会暴露她掌握了多少东西。
陆沉站在那里等着,不催。
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响了一声。
季岚开口了。
“陆队。”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身份。陆沉抬了下眉毛,没说话。
“你说你们盯了八个月,那你应该知道——这条线上能接触到完整图案内容的人,只有我一个。”
陆沉点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如果我今天把终点告诉你,明天这条线上的人就会知道消息漏了。”季岚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他们排查泄漏源不需要超过二十四小时。我排第几?排第一。”
“所以?”
“所以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相信把东西交出来以后,我能活过这个星期。”
陆沉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还算靠谱的回答之后,紧绷松开一个扣的那种笑。
“行。”他说,“那我们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