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炽立在尸堆之中，长刀垂在身侧，刀尖的血珠一滴一滴渗进泥土。
海风早已吹散了空气中短暂凝固的血腥，吹起她染血的鬓发。可心底那阵近乎兴奋的震颤，却久久不散。
“刚才那个出手狠厉、连眼睛都不眨的人，真的是我吗？”
照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白皙，沾着几点暗红刺目的血。
这只手不久前还在摘野菜、向柯姆阿姨请教哪些野果能吃，此刻，却已经斩下了五颗头颅。
“…… 我没有时间发呆。”
照炽强迫自己回神，弯腰从强盗身上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去长刀上的血，握紧刀柄，朝营地的方向疾奔而去。
越靠近营地，烟雾越浓，火光越发刺眼。
空气中混杂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铁锈气息。
照炽放轻脚步，贴着营地外围的栅栏绕到侧面。
这是前几日闲逛时记下的视野盲区，能暗中观察内部，又不易被发现。
照炽探出半个头，心脏猛地一沉。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守卫的尸体，其中甚至还有不少妇孺的尸体。
那些曾和她打过招呼、朝她温和笑过的面孔，此刻一动不动地浸在暗红的泥水里。
尖木栅栏被推倒大片，两间木屋仍在燃烧，火舌舔舐着房梁，噼啪作响。
“柯姆阿姨…… 维维耶……”
照炽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她强行压下慌乱，凝神扫视营地。
火光之中，七八个强盗正疯狂翻箱倒柜，将粮草、药材、工具一股脑往麻袋里塞。
一人肩上扛着熏肉，一人怀里抱着布料，脸上的贪婪如同过节一般。
“快快快！搬完就撤，那个女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怕什么？她出任务远着呢，来回至少两天。等她知道，咱们早跑了！”
“少废话，动作快点！”
照炽心头一冷。
艾拉不在，这些人才敢肆无忌惮。
而他们清楚艾拉的行踪，这根本不是随机劫掠，是有人提前踩点、蓄意为之！
是谁？！
照炽心中燃起一团熊熊烈火，但此刻却来不及细想，目光越过火场，落在营地深处的医疗小屋。
那是维维耶工作间的方向，也是柯姆常帮忙的地方。门半开着，没有火光，却隐约有影子晃动。
还有人活着！
照炽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正面冲进去，而是绕到医疗小屋背面的窗边。
那里的窗栓早就坏了，前几天维维耶还和自己抱怨过，一直没空修。
照炽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屋内很暗，只有外面火光的余晖从门缝渗进来。照炽蹲低身体，屏住呼吸，立刻听见了压抑的抽泣声。
“谁？”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却仍在强撑镇定。
“是我，照炽。”
她压低声音，循声摸过去。
墙角蹲着两个人影 ，柯姆紧紧护着一个小女孩，一手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她出声。
柯姆脸上带着伤，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照炽？” 柯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 你没被抓？你没事？”
“我没事。” 照炽没时间解释自己如何斩杀五人，“强盗有多少？其他地方还有人吗？”
柯姆声音发紧：“前面有七八个，后面不清楚。孩子们我都藏在储物棚的地窖里，一共六个，没人发现。我是回来找维维耶的，她……” 她哽咽了一下，“她不肯走。”
“维维耶在哪？”
“在她的工作间。她说…… 她说她的衣服还没做完，死也不走。”
照炽闭了闭眼。
这个偏执到极点的人。
“柯姆阿姨，你带孩子从窗户出去，往东边林子跑，别回头。我去找维维耶。”
“可是你....”柯姆的语气中，充满了对照炽的关心。
“我已经杀过人，可以照顾好自己。”
照炽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柯姆一怔，黑暗中看不清照炽的表情，却牢牢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那只手没有丝毫颤抖，稳定、有力。
“小心。” 柯姆只说了这两个字。
照炽点头，将长刀换到右手，猫着腰从医疗小屋后门悄声闪出。
维维耶的工作间在营地最内侧，靠近石崖，是唯一一座石砌小屋。
照炽贴着墙根潜行，途中避开两个搬运物资的强盗，毕竟 现在不是逞凶的时候，救人第一。
工作间的门从里面反锁。
照炽轻轻叩了三下，压低声音：“维维耶，是我，照炽。”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三下，语气急促几分：“维维耶，快开门，强盗随时会过来。”
片刻后，门内传来细微声响，锁栓被轻轻拉开。
照炽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重新插好栓。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油灯。
维维耶站在灯旁，银灰色长发散落在肩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照炽从未见过的平静。
她指尖还捏着一根针，细微的针眼渗着血珠。
而她身后的衣架上，静静垂着一件纯白色的衣服。
那件照炽只穿过一次的《痴人之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干净的光。
“你……” 照炽一时失语。
“我说过，这件衣服要好好珍惜。” 维维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不能让它被那些人糟蹋。”
“你不要命了？！” 照炽压着怒火，声音极低，“就为了一件衣服？”
维维耶抬眼看她，平日里温柔娴静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你不懂。这是我的作品，是我的孩子。我可以死，但它不行。”
照炽深吸一口气，攥紧刀柄。
她想骂，却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好，衣服我带走，你也跟我走。柯姆阿姨已经带孩子们往东边林子撤了，我们去汇合。”
维维耶犹豫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取下礼服，叠好塞进布包袱，背在身上。
照炽探头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火光更盛，叫喊声更近，有人在高声催促。
她回头看向维维耶：“跟紧我，别出声。”
照炽拉开门栓，两人一前一后悄悄溜出工作间，贴着石崖边缘向东边移动。
那里有一处被灌木丛遮挡的窄缝，是照炽前几天发现的隐蔽出口，直通营地外。
可就在她们即将钻进灌木丛的刹那，一道粗哑的吼声从身后炸响：
“站住！有人跑了！”
照炽心下一沉，回头便看见一个魁梧强盗提着染血斧头，正指着她们。
“跑！”
照炽一把抓住维维耶的手腕，拼命冲向灌木丛。
维维耶被拽得踉跄一步，却很快稳住身形，紧紧跟着她钻了进去。
身后脚步声、怒吼声疯狂追来。
“抓住她们！那两个娘们儿卖出去肯定值钱！”
枝条狠狠抽在脸上，生疼刺骨。
照炽什么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人带出去！
窄缝尽头是一片乱石坡，坡度陡峭，碎石松散。
照炽先纵身跃下，转身伸手接住维维耶。
“往东边林子跑，别停！”
维维耶喘着气点头，抱紧怀里的包袱，踉跄着朝林中奔去。
照炽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转过身，握紧长刀，站在乱石坡边缘，居高临下，静静望着那条窄缝。
灌木丛剧烈晃动，第一个强盗钻了出来。
照炽没有给他任何站稳的机会，一刀劈下。
强盗惨叫着从坡上滚落，撞在碎石堆里，再无声息。
第二个强盗探出头，看见同伴尸体，瞬间犹豫。
照炽没有犹豫。
她俯身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出。
石头正中那人面门，强盗痛呼着缩了回去。
照炽转身就跑。
她知道自己拦不了多久，可每多一秒，都是维维耶活下去的机会。
她在林间狂奔，脚下枯枝碎叶沙沙作响。
身后的叫喊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照炽却根本不敢停！
不知奔出多远，前方传来柯姆压低的呼唤：“照炽？是你吗？”
照炽猛地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是我。维维耶到了吗？”
“到了，就在我身后。” 柯姆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照炽直起身，借着月光清点人数 ——
柯姆、维维耶、六个孩子，一共八人，全都在。
直到这时，她才感到手臂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被灌木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手腕缓缓淌下。
“你受伤了！” 柯姆低呼一声，连忙上前。
“皮外伤，不碍事。” 照炽撕下一截衣角，草草缠了两圈，“不能久留，强盗可能追来。我们继续往东，先找地方躲起来。”
维维耶走到她面前，将怀里的布包袱递过来。
照炽一愣。
“这件衣服是你的。” 维维耶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是我只为你一人做的。”
照炽看着那个包袱，又看向维维耶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忽然鼻尖一酸。
她接过包袱，背在身上。
“走吧。”
一行人在月光下缓缓前行，踏入泰伦加更深的黑暗之中。
身后，安瑟莉尔营地的火光仍在燃烧，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
照炽没有回头。
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得靠她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