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在贼寇横扫村落途中,侥幸救下一个弟弟。
我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遮掩他。
他却双颊粉红,羞赧道,“岂有此理,男女授受不亲。”
可如今他却将我抵在墙角。
说,“宛宜阿姊,我想同你亲亲。”
1、
我及笄第二年,贼火烧进了我们村,周围好几户人家已经被贼寇搜刮殆尽。
我父亲一介儒生,被踩在血泥里,眼睁睁的看着贼寇烧光了他毕生所学。
我娘死死抱住我,捂着我的嘴,我们躲在隐蔽的畜棚,只能看着我父亲奋起挣扎冲进火光中,哀嚎长叹,最后被火吞噬殆尽。
可贼寇并没有就此松手,他们依旧在我家附近搜搜刮刮。
我浑身颤抖不已,不敢想象如若我们被发现了,会面临什么样的惨局。
我娘却忽然拿布条蒙住我的双眼,贴着我耳朵说,“宛宜乖,在这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我们宛宜吉人天相,会有人来救你的。”
“宛宜,要好好活下去……”
我在过度惊吓中,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时,周围已变了样子,我躺在马车上,车上空间甚大,织锦繁华,是大户人家的马车。
“你醒了?”,温润如玉的男声。
我吓得一个激灵,不小心撞到了车壁。
“嘶——”我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那男子却低声轻笑,而后用温暖宽厚的手掌替我轻轻按抚。
“可是这里?可还好些?”
我这才看清那男人的长相,公子如玉,看着十分面善。
但我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脱离他的手掌,往后缩去,心仍旧是提着,颤着声音问。
“我娘呢?”
我记着昏迷前,那贼人似乎搜到了我们蔽身的畜棚,然后我娘为了保护我就自己出去吸引他们。
“我们一批人马路过时,便只看到姑娘你还有些气息昏迷在棚中。”
公子似乎为了安慰我,又道,“不若这样,我家中奴仆侍卫尚在安置那些尸身,姑娘你若是觉得身体还适应,我陪你去寻一寻,倘若……”
我心中忐忑,胃里翻滚难受,但意念却支撑着我,一定要找我娘,活要见人,哪怕死也要见尸。
我步履蹒跚,入耳皆是啼鸣和叹息,公子将我领到家仆排好的现存的尸体处辨认。
我扑跪在地上,声音早已哭哑,哽咽着出不了声。
我一个一个的辨认,却无一对上。
“还有些贼寇在那边,姑娘要不去问问。”
我感激得向公子点头,便向看守贼人的车队踉跄奔去。
“哦——是那个小娘子啊,怪不得,看你们长得这么相像,原是母女,啧,不得不说……”
“少说废话!我娘呢!”
我袖中已攥紧了拳,那贼寇却笑得十分张狂。
“你娘小脸儿身段确实不错,是个烈骨头,被我们折磨了六七回居然还有力气和我们拼命……哈哈哈……”
2、
我一把抽出旁边侍卫的剑,红着眼,恨不得将这贼人千刀万剐。
“姑娘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公子一把将我制止住。
是的,我只杀了他一人,并不能为爹娘还有全村的人报仇,倘若贼窝不端,势必又有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我娘的尸首后来被公子的侍卫在后山的悬崖下发现,我娘不堪忍辱,是跳崖自杀的。
我将我娘的尸骨,安葬在山脚隐蔽处,做了一处标识。
将我娘的贴身之物都用绢帕包裹藏于胸口,日后再回来将我娘的尸骨与父亲给我的玉珏安葬,生前惨遭凌辱,死后也该有一归处。
公子搀扶着我回到马车,我坐在那边怔怔失神,却只一夜之间,我便孤身一人。
今后又该何去何从?跟着这位公子?可无亲无靠,我又凭何依仗人家?
“姑娘莫要殚精竭虑,倘若担心无依无靠,不若便随我……”
“多谢公子好意,我在京师还有一门亲戚,我自当去投靠于他们,怎敢再劳烦公子。”
其实京师倒确实有我娘的弟弟,可舅舅也许能收留我,但舅母却未必会同意。
无碍,不若到了京师后自寻生路,这天大地大,我有手有脚,自是有我容身之处。
想来是我的言辞决绝,公子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便打算将我一同顺到京师。
刚上路程,谢公子便与我自报了家门,但也只是简单带过几句,我隐约觉着这位谢公子不似他说的富商背景如此简单。
毕竟那些侍卫家仆,各个身手了得,那气势,也不似寻常商贾人家,但也不好多问。
我敛了敛眸,撩开帘子往外看,见谢公子的家仆神色慌张急匆匆往这边赶。
“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二公子,二公子他不见了! ”
3、
谢大公子几乎叫了半数家仆侍卫去找,连他自己也去找了。
我在马车里待不住想出去透透气,回过神,那马车居然已经自己动身走远了。
这贼寇窝还未被端,荒山野岭的,我形单影只,随时都有再遇贼人的风险。
我看这天色也将将要暗下来,我记得前面偏僻窄路有座荒寺,娘之前带我去采果子时曾路过那边,倒是可以先去那边暂避一夜。
好在我熟悉路,不过半个时辰,便快到荒寺。
眼瞅着荒寺就在眼前,周围忽然一片嘈杂,似乎有许多人往这边跑来。
我赶紧隐在草丛里,看到一众流民脚步匆匆,那路程方向,似乎也是去荒寺。
“这儿还有些蝼蚁!哈哈哈,大伙儿快上!”
流民们一听声音,骤然疯了一般跑起来,那恐怖张狂的笑声分明是他们身后传来。
我心中猛惊,糟了,怕是贼寇追来了!
我正欲换个方向跑,忽然瞥见人群中一道停滞的身影,与四处逃窜的流民不同,他只静静地杵在那,看着贼寇来的方向。
我见那少年粉雕玉琢,眉清目秀,衣锦饰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在流民中异常显眼。
这又想起谢大公子刚四下派人寻找的弟弟,谢二公子谢庭筠。
那少年眉眼倒是与谢大公子有几分相似,可为何面无表情的杵在那,莫不是被吓傻了?
谢大公子对我有恩,眼下情急,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我脱下外衫冲进人群,将外衫罩在那少年的身上,避免他过于显眼,然后又拽着他往深林小路狂奔。
那少年起先抗拒,我便一把揽过他将他往前推去,还好,他只比我高上半个头,我也是有力气的姑娘。
我熟悉路段,便往偏僻处走,少年便也不声不响的跟着。
等到我觉察没了贼寇的动静,悬着的心才敢放下。
那少年却还是冷着张脸,面无表情的打量我。
这是惊魂未定,吓得面瘫了?
我回忆起娘平时安抚我的样子,便也学着上前生涩得抱住他,然后轻拍他后背好一顿安抚。
“你是叫庭筠对吧,你哥哥正四处找你呢,你别怕,这山野虽荒芜,夜也将黑,但我自小生在这里,我识得路的,我带你出去,莫怕莫怕。”
他身子一僵,随即一把推开我,那脸上居然泛起红晕。
“岂有此理,男女授受不亲!”
4、
我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我刚救了他,怕他心悸不好过舍身安慰他,怎还好心没个好报。
“行行行,算我多管闲事了!”
揉了揉肩膀,见他别扭的撇过头,又将我的外衫丢了给我。
这小子,和他哥怎截然不同。
他哥哥谢大公子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这谢二公子谢庭筠,却僵着张俊脸,浑身气形冷飕飕的,好似谁欠他万两银子似得。
得,我惹不起,拍了拍外衫的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往前走。
他倒是还算识趣,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我知道有条路可以通往大道,刚好是谢大公子马车去京师的必经之路。
到时候将他带给谢大公子,我这恩也算是还了一些。
歪歪绕绕的路,走得我双脚发麻,我又瞅了眼后面那位公子哥,居然还是面无表情,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我抄小路,又刻意躲着贼寇,两人走了快两个时辰才看到大道。
我坐在延边大石头上,喘着气,指了指那条大道。
“那便是通往京师的必经之路,你哥哥一行人走大道,路途要比我抄小路远上两个时辰,估摸着半个时辰内,他们便会经过这里,到时候你便可回家了。”
我见他又僵在原地直直看着我,便疑惑道。
“这么点路,还要我带着你?”
那少年却似嘴唇干涩,舔了舔嘴才道,“你呢?”
我?
我自是休息一会儿,然后再赶会儿路程,至于何去何从,我自有我的打算。
这番话我没同他说,只是两手一摊,拍了拍大腿,装作无奈道。
“我走不动了,况且我也没想过问你们讨赏,与其再走这一里地,我不若在这休息一会儿……”
我话未说完,谢庭筠忽然背朝着我蹲了下来。
“你这是作甚?”
少年声音还带些稚气,但已比同龄人足够沉稳。
“上来,你救我一次,我不会让你孤身在此。”
5、
少年郎的身段不算高,但已初见成年男子的形态,他的肩比一般人要宽上许多。
“可刚刚还说男女授受不亲的,怎得现在授受可亲了?”
谢庭筠的身子又僵住了,却还是一声也不吭。
居然直接反手握住我的双腿,我一个踉跄,直接趴在他背上。
好家伙,这少年郎力气真大。
他轻而易举得将我背了起来,往大道稳步走去,刚走到不远处,便碰上谢大公子的车队。
“子殊,子殊!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急死为兄了!”
我看到原本温润如玉的谢大公子,刚刚居然险些摔下马。
然后狼狈得狂奔过来,拉着谢庭筠的手臂反复查看。
“遇到那伙贼人否?可有受伤?快让为兄看看!”
谢庭筠将我放下,我一个大活人站在旁边。
那谢大公子愣是没看到,一个劲得绕着谢庭筠转,检查谢庭筠有没有受伤。
“兄长莫忧,子殊无碍。”
谢大公子仔仔细细检查过后,才放下心轻拍谢庭筠的肩膀表示宽慰,又是舒了一口气才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唉?这位姑娘是?许姑娘?你们?你们怎么一同走来?”
谢大公子这才发现我,面色骇然,“许姑娘不是还在马车上吗?”
我顿感无奈,这谢大公子真真是万分心紧他弟弟。
以至于我这个大活人在马车上消失了都还未察觉。
估计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尽快找到他的弟弟,才失了魂。
“兄长,我先前听闻那伙贼人说要往京师去,如若快马加程,怕是不久就要赶上我们。”
谢大公子本还想询问一二,乍一听,遂立即将我们带进车里,命人加快脚程。
我本想推脱,但考虑到贼人将至,终究双拳难敌多手。
再加上谢公子为了感谢我找到了他弟弟,邀请我去他府上做客,盛情难却。
与我最初料想的一样,谢大公子才不是什么普通富商,他爹是名声在外的贵胄平安侯谢国钟。
6、
我刚入府,是谢大公子的娘子刘氏安顿我的。
“你们来前,官人已差信使与我说明情况了,是你救了我们二郎,该视许姑娘为贵客的,可怜你年纪轻轻,家中突生此变,心里也定是悲痛,你暂且住在府上,需要什么我便差人打点着,可莫要拘束了。”
刘氏同谢大公子一般,是个面善温柔之人。
夜里,我睡在干净整洁的床榻,香炉里还有袅袅炊烟,是刘氏命人为我点的安神香。
可我却彻夜难眠,脑海里依旧是前几日火光映天的惨烈局面。
我将脸埋进被窝,任凭泪湿枕巾。
娘说,让我好好活下去,我也定会好好活下去。
次日,我是被掐醒的,睁眼,入目的是个年画娃娃般肉嘟嘟得粉红脸蛋。
“咦?阿姊醒了?”那声音奶乎乎的,张嘴一笑,连牙都还没齐全。
“你是?”我揉揉太阳穴,扶着床沿起来,疑惑地看着面前不过三岁的小娃娃。
“莜莜莫要胡闹,怎把你宛宜阿姊吵醒了?”刘氏拿着小褂衫,边给莜莜穿上边嗔怪道。
“是阿姊自己睁开眼的,莜莜没有吵。”这女娃娃虽小,语气稚嫩,但口齿可清晰着。
平安侯的两位夫人去世的早,又无心再纳娶,于是这府上便只刘氏莜莜这房妇孺,再者就是谢庭筠这一空房。
7、
我来府上一月多,每日里莜莜都来找我玩,小丫头聪明伶俐,纯真善良,还很暖人心。
我时常想,如若爹娘还在,生得弟弟或是妹妹也当是如此灵巧可爱的。
所以每当遗憾时,我便越想对莜莜好些,既然能入平安侯府,与谢家相识,也是缘分一场,我自当感激不尽的。
况且这侯府上下的人都对我很客气,想来是谢大公子和刘氏特意嘱咐过的。
只是不知为何,平安侯最近频繁被请入宫中,每每也是夜深才回,所以我来平安侯府的一月里,都未曾见过平安侯。
谢大公子回府后,便整日和谢庭筠在书房议事,这些日子,我看他们脸上愁容密布,心中不安,却也不知如何问起。
不若我留下书信,早些离开,也好不惊扰到他们。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只拿了自己原先的东西,其余尽数不带一物,只留一封感谢的信。
我在天将将亮时,悄悄得打开门,借着昏暗的月光,蹑手蹑脚的往后门而去。
却在寂寂无声中,听得男子的喘息。
我知我不该多管闲事的,奈何那声音竟有些耳熟。
也是下意识的,我隐在树后,却瞧见谢庭筠在后院习武强健体魄。
他将六片相似大小的石头,拆成三片一组,左右穿在铜杆上,然后将那组合好的重物负载肩膀,光着膀子上下蹲起。
可叹这月色偏见,偌大的府邸,怎偏生就喜欢照在谢庭筠的身上。
那孔武有力的臂膀,结实可靠的胸膛,还有腹部几块扎实的凸起,在月光的映衬下,连汗水都莹莹发亮。
可谁料到谢庭筠的耳朵这么灵,我不过是微微呼了一口气,他却能准确判断出我的位置。
不知谢庭筠平时用得什么沐浴香,明明一身汗水,风拂过,竟有清冽的气味。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知我百口莫辩,谢庭筠却眉头微蹙,似是见到了我背着的行囊。
“你要走?”
“我一个外人,在府上叨唠多日,也是该离开了。”
我本以为谢庭筠好歹会客套几句,哪料他沉吟片刻居然直接说。
“好,我送你。”
竟如此干脆利落?
8、
当夜,我先用剩余的盘缠在次等客栈里,租了间厢房。
临走前,谢庭筠本想给我些银两傍身,被我拒绝了,他便也没有强求,只是笔直的立在后门,愣愣的看着我走。
谁曾料,我离开才三日,官家突然下旨发配了平安侯府。
说是平安侯府举家密谋造反,本是要诛九族的。
但又念及事情尚且扼杀至摇篮,便只下旨刺配极边。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顿时夺门而出,那人群鼎沸处,便是正被押送着的平安侯府满门。
我心中狂跳,拼命往最前排人群中挤去。
一向温润如玉的谢大公子谢庭云,此刻却潦倒至极,头发凌乱,面容灰白而且昏迷不醒。
唇畔竟还有血,仔细看去,他的腿似乎也渗出血来,怕是糟了私刑,被严刑拷打过。
而不远处一年迈老者,却只是紧闭着眼,唇干涩如裂田。
谢庭筠呢?为何我遍揽整个队伍,都没看到他?
我心中惶恐不安,便往平安侯府奔去,满脑子是,刘氏阿姊呢?还有莜莜这个娃娃怎么办?
官家虽赦了女眷,但却将她们列入了奴籍,此刻刘氏抱着莜莜在被封的平安侯府啜泣,一夜之间,刘氏鬓角竟生了华发,整个人看着竟也苍老了许多。
“刘阿姊,”我眼眶一红,向她们狂奔而去。
“宛宜!”刘氏见着我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而后抓着我的手又泪如雨下。
“侯爷,官人,二叔,他们,他们都是被冤枉的,是被冤枉的啊……”
“阿姊,阿姊,爹爹二叔祖父都被抓了,他们还打爹爹,还打爹爹,呜呜……”
“爹爹流了……流了好多血……”
我心下一疼,将她们紧紧抱在怀中安抚。
我是眼睁睁看过亲人被凌辱致死的,那彻骨的痛感我没齿难忘,如今莜莜小小年纪却也经历了这些,叫我如何不为她心痛?
9、
我将刘氏和莜莜带到我租的客栈,路过告示榜时,看到谢庭筠的肖像被贴在上面,他被通缉了。
我忽然想起谢庭筠送我离开时是那么爽快,没有半分犹豫,他早知道平安侯府有此劫?
可我始终觉得,谢庭筠不是一个临阵脱逃无情无义之辈。
想来他是去寻解救平安侯和谢大公子的法子了。
不知为何,我心中莫名得信任谢庭筠。
刘氏回来后,心情大起大落,最后不堪重负卧病不起,反而是莜莜每日蹒跚着小步子,天天跑刘氏床前送药,还说了许多暖心的话。
“阿娘,你要快快好起来,阿姊说二叔是去想法子救爹爹祖父了。”
刘氏日渐消瘦,有时候吃了又开始吐,莜莜每日趴在刘氏床前守着。
刘氏却经常望着窗外怔怔失神,不论莜莜如何呼唤,竟如木偶般毫无反应。
我鼻尖微酸,夜间和莜莜一起睡时,便会忍不住将莜莜往怀里紧了紧。
半年不到,横祸突然,夺走我的至亲,也带走刘氏和莜莜的亲人,我心中伤怀,此刻分外珍惜身边的人。
“阿姊,二叔什么时候才能把爹爹和祖父带回来呀?”
有时候莜莜会睁着大眼睛,含着泪光,我知道她小小年纪遭遇此变,母亲又卧病不起,给不了她安慰,她心中该是十分没有安全感的。
“你二叔,一定会将你爹爹和祖父完好带出来的,只不过现在这件事很难,需要再给你二叔一些时间,我们要对二叔有信心好吗?”
莜莜紧紧的抱住我的胳膊,水灵灵的眼睛写满坚定。
“嗯!阿姊说的是,莜莜也相信二叔一定可以的!”
10、
我和老东家柳娘合伙开了二流的樊楼。
她投七成做启动资金,我投三成。
到时候填补完她投的钱和我的钱,之后的营收我们便五五开账。
我自是十分乐意,柳娘虽是个生意人,但为人十分爽直厚道,这三年来也对我们也十分照顾,我自然对开樊楼一事十分上心。
从选址到建材,我都是亲力亲为。
柳娘说,打通关系的事交于她便可,她自是十分有交际手腕的,我只管安心去做事便好。
这日我去街上置办樊楼的材料,人群碰撞间,我觉着袖中多了张纸条,回头再看那人,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心中顿时惶恐起来,寻了僻静阴凉处,隐在树后打开纸条。
“三日后申时,东郊城外,涓小溪流处,莫要走漏风声。”
落款处是‘子殊’二字。
子殊,子殊,那不是谢庭筠的表字吗?
谢庭筠他回来了?
我先是惊喜,又仔细看了遍字条,确认无误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接着,我心中升起莫名的期待,可这欣喜之情还未全然跃出,又演变成了忐忑。
好在我平日里经常出去采购,偶尔也会忙活至月上柳梢头,所以柳娘她们倒也没起疑心。
我心里盘算着,谢庭筠应该是担心其他眼线,这些眼线该是对他不利的人。
虽然我们无法得知极边那里谢大公子和平安侯的消息,但至少能确定的是还活着。
不过,前几日我倒是听了几个极边来的客人,他们说极边出了叛乱,似乎是有人造反了。
我暗自思忖,这造反之事,难不成与谢庭筠有关?
我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具体如何,到时候见了谢庭筠自然能清楚的。
于是这三日里,我如同往常那般,若无其事的,该做甚便做甚。
虽早已做好准备,可越临近时辰,心中便越紧张上一分,才半天功夫,我的手心已浸满了汗。
我在到了时辰后,帕子落地,一不小心踩了帕子一脚,便和车夫说,去附近洗涤一番。
如此几番折腾,终于到了谢庭筠字条上说的,涓小溪流处。
周围都是半人高的芦苇,又是成片的长的,一边是池塘,一边是潺潺流水声。
谢庭筠确实想得周全,只是已快到申时,怎还未见到他的人影?
莫不是我看错了日子?
“宛宜。”
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11、
我心中猛然一惊,正想转身,却被他一把从身后抓着胳膊贴住后背。
他力气不大,只堪堪将我束缚住,并没有弄疼我。
“是子殊吗?”我忐忑开口。
“嗯。”还是那般寡言少语。
我竟不知,他已长得如此高大,我全然站直,也只能堪堪抵到他胸膛。
“我已将父兄救出,藏于西郊沐霖别院,那里有我的部署,你只肖拿着这块令牌,便可进出自由。”
谢庭筠将一块掌心大小的铜制令牌塞入我手中。
“我来时被人跟踪,一会儿你从西边那座桥过去,那边有我的人,会护你周全。”
谢庭筠的声音沉缓有力,比三年前更沉稳了许多。
“那你呢?”我的声音竟止不住的颤抖。
“等事情结束,我会来找你们。”
我觉察后面一松,转身,谢庭筠竟已不见踪影。
我攥紧手中令牌,竟不知为何,眼眶泛红。
谢庭筠果然是去想法子救他父兄了,我就说嘛,他虽然冷冰冰,但也是有情有义之人。
我寻着西边的桥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带着斗笠的汉子。
起先我有些害怕,可那人却撩开斗笠嘿嘿一笑。
“是宛宜姑娘吧,我叫子悦,是子殊叫我送你回去。”
“有劳子悦大哥了。”
“哪里哪里,子殊那小子竟没说,宛宜姑娘这般如花似玉。”
“子悦大哥过誉了。”
“哎!宛宜姑娘莫要客气,一会儿放心跟我走便是。”
子悦大哥是个爽直之人,带着我从偏僻小路往我马车附近绕去。
末了,在杨树下与他别过,他竟也如谢庭筠那般,倏地消失不见了。
回到客栈,莜莜缠着我给她讲故事,说我这几日白天都见不着人影,夜里总要与我交流一番的。
我刮了刮小丫头的鼻梁,莜莜却忽然捏了捏我的脸,歪着头笑嘻嘻问。
“阿姊,可是有什么好事情发生了,为何阿姊的嘴角总是忍不住弯起来呢?”
我捏了捏脸,“有吗,阿姊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莜莜摇了摇头,“之前阿姊的嘴角是平的,有时候还会微微往下掉一点,但是这几天阿姊的嘴角总是忍不住往上杨,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让阿姊喜不自胜了?”
但平安侯的事,现下还不能说,我想等谢庭筠办好事情后,再带着莜莜还有刘氏,一起去西郊沐霖别院与平安侯他们团圆。
“阿姊确实开心呀,樊楼还有一月就要建好了,到时候你,你阿娘,还有我,我们三个就可以搬进樊楼里,那边的床,可比这里要大要软上许多呢,还能随时吃到你平时要跑两条街才能吃到的镜面糕。”
“莜莜想想,是不是很开心?”
莜莜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拍着手转圈。
“好耶好耶,可以睡大床喽,还能天天吃到镜面糕,好耶!”
我看着莜莜欢欣雀跃的样子,心中一股暖流涌过。
我想,天总无绝人之路的,这柳暗也终归会花明的。
12、
我没有立马去西郊沐霖别院,而是如往常那般采购做事。
这几日街道却并不太平,白日里总有人寻衅滋事,还有打架斗殴。
夜里忽然有许多披甲军士巡街,弄得人心惶惶,一到夜幕,挨家挨户都紧闭着门,生怕惹祸上身。
就连还差半月就要建好的樊楼,也被迫停了工。
我在客栈时,听吃饭的客人聊了两句,据说是皇城内要变天了。
但仔细的内容,客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又听不真切。
皇城要变天了,这事,难道跟谢庭筠有关?
我本想送莜莜去学堂的,但眼下情急,我便让莜莜呆在家里看些带画的故事书。
还有几日便是中秋,我莫名的坐立难安,时常心不在焉的,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果不其然,在中秋当夜,成千贼寇借着中秋城门把守松懈之际,混进了人群,在拜月节人声鼎沸之时,杀出一片血光。
我将客栈的门从里死死抵住,又封了可钻人的每一个口子,柳娘前些日子回了娘家,倒没有受牵连。
街上已经乱做了一团,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是哀声遍地,哭嚎连天。
四年了,整整四年,朝廷竟还没有将那伙贼寇窝端掉?
我紧紧抱着莜莜躲在刘氏的房里,透过二楼的窗往外探去。
令我疑惑的是,那伙贼寇,只针对巡城的侍卫下手,并没看到有伤及无辜百姓的。
接着,我看到许多贼寇将侍卫的尸首拖至暗处,竟互换了衣服。
更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居然组成了一支支队伍,装成了巡城侍卫平时的样子。
我看到一批乔装过的假侍卫,训练有素的往皇城冲去。
这真是来造反的!
13、
莜莜缩在刘氏怀里,刘氏焦虑不已,害怕我被外面的贼寇发现,便一直小声劝我躲起来。
我看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心中顿时一片清明。
怕是谢庭筠那一行人,乔装打扮混进人群,然后换上巡城侍卫的衣服,直逼皇城,这真是要造反了。
可我又转念一想,莫不是内里还有隐情?
今日中秋佳节,皇城必然歌舞升平,祭拜月神必然也有文武百官相左,这宫中守卫森严,谢庭筠他们一行人,怕是生死难卜啊。
我斜靠在墙上,心扑通扑通得狂跳。
祈求上天保佑,谢庭筠一行人,千万千万要平安归来。
莜莜和刘氏紧张过度,熬不住了,终于还是沉沉睡去。
我却如何都睡不着,哪怕身体极度困倦,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在等,等皇城传来消息,我还在等,等谢庭筠平安的站在我面前。
三个时辰快过去,为何皇城还未有消息?
“求老天爷菩萨各路神仙保佑,保佑子殊他们能平安归来,信女许宛宜,愿终身吃斋念佛,一生不婚,侍奉在佛前……”
“你说的不作数。”
我猛地睁开眼,谢庭筠的脸便抵在我面前。
“子殊?”
谢庭筠甲胄着身,也掩盖不了身上浓浓的血腥味。
“你们胜了?”
他似虚脱般忽然跪在我面前,靠在我身上。
“嗯。”
我忽然眼眶红润,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却在我耳边沉着声重复。
“你刚说的话,不作数。”
“嗯?”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却将浑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在我颈窝蹭了蹭,而后长舒一口气,似是终于松懈下来。
“我们本来就能平安回来。”
14、
还好谢庭筠没有完全昏迷,他还能走几步,但至少有一半的重量是压在我身上的,我强撑着将他扶到我的床上。
为他脱去甲胄,那血和汗已经浸湿了衣衫,此时我也顾不得避嫌,红着脸也要将衣服脱下,免得伤口与衣服黏连,烂在一起。
“嗯……”
谢庭筠眉头蹙在一起,痛苦得呻吟了一声。
“我尽量轻点慢点,但你也稍微忍着些。”
哪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当轻轻揭开衣服的一刹那,我还是忍不住心惊。
旧伤与新伤交错,血肉模糊,竟无一处好皮。
有道伤口甚至直接蔓延到他咽喉,他脸上也有两道浅浅的疤痕。
他这是,吃了多少苦?这这这叫我如何下手?
“是不是吓到你了。”
谢庭筠微微睁开眼,忍着痛抬手要为我擦泪。
我轻轻按住他的手,小心放回,摇摇头擦干了泪。
“没有,我只是觉得心疼,我看着都觉得痛。”
谢庭筠半睁着眼,微微侧目定定得看着我。
我抹着泪抽噎道,“盯着我作甚?我脸上有东西?”
谢庭筠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子悦说的没错,宛宜阿姊确实如花似玉。”
我脸上一红,羞愤得拍了他的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与我打趣?”
“唔……疼。”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给你止血,再上些止痛药,你稍微忍着点……”
15、
谢庭筠后来与我说,当初平安侯一家确实密谋要另拥新帝。
原是当朝圣上骄奢昏庸,整日沉迷酒色,不顾朝政,任由贼寇横行。
见百姓受苦,却无动于衷不曾派人去清缴,久而久之,贼寇便愈加猖狂。
这才有了穆王村以及其他许多村落的惨案。
再者,昏君为了博美人一笑,居然一把火烧了农户们辛苦根种的几万亩良田,只因美人喜看烽火燎原的壮丽景象。
而那昏君又专听谗言,文官死谏,竟被说成当庭造反,被抄了满门。
如同平安侯这般因莫须有的罪被发配的贵胄宗室,便八户之多。
平安侯被抓后,谢庭筠便一路尾随,那押送平安侯的一行人十分松懈,竟也没有发现他。
谢庭筠深知,只靠自己势单力薄,况且昏君还在位一日,他们一家便不能光明正大的享受太平生活。
不过两年,谢庭筠便召集了一波伐昏君的百人队伍。
于是谢庭筠想起之前去京师路上遇到的那伙贼寇,他们各个武装精良,如若能清缴贼寇的同时,获得一批精良武器,自然是最好不过,
后他便和在途中认识的志同道合的兄弟子悦,兵分两路,在夜深人静时,包抄了酒池肉林喝得烂醉如泥的贼寇们。
那些贼寇里,也并非全是蛮横的恶人,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甚至是被逼上梁山的。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横行过去了,一听到能再次从良过上安定日子,自然纷纷缴械投入谢庭筠的队伍。
之后谢庭筠便从极边,救下平安侯父子以及其他忠臣骨干。
一边围剿当地贼寇,一边收编人马,一路边打边收来到京师。
如此人马壮大后,又潜入京师,暗中拜访各路文臣武将。
在中秋月圆之夜,与文臣武将里应外合,讨伐昏君,拥立新帝。
而那新帝……
居然就是子悦,他全名宋仁书,是皇室宗亲,算起来是那昏君弟弟的儿子。
听说,皇城动乱,宋仁书掀开斗笠的纱布,只露出一张脸,便将那昏君吓得屁滚尿流,直接昏死过去。
听到这,我不禁唏嘘感叹,可是为何我非得坐在谢庭筠和宋仁书中间,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
16、
宋仁书登基,册封谢庭筠为骠骑大将军,加封为禹王。
平安侯加封靖国公。同时除去平安侯府所有女眷的奴籍。
其余人也都论功行了赏,有的官复原职,有的加封进爵,唯独谢庭筠被特封了禹王。
可我就纳闷了,这谢庭筠,好好的禹王府不住,为何偏生要占我客栈里矮窄的床?
他半个小腿都露在床外了,自己感觉不到吗?
“咳咳,禹王府尚在修建,只能在此先叨唠你。”
言罢,谢庭筠咳得十分卖力,好似病入膏肓了。
至于刘氏和莜莜,早就被谢庭筠送到靖国公府,与靖国公一家团聚了。
我虽知我确实是外人,可好歹相处了五年,也不至于回去后便全然将我抛于脑后了吧。
我记得刘氏走时,在马车上望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又究竟是何意?
就连一向最亲我的莜莜,居然也只是搅着手指说,“宛宜阿姊要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冲进刘氏的怀抱,接着马车扬长而去,半分留恋都见不到。
“你们一家团聚,为何独留你在我这养伤?”
“再说了,你禹王府虽然没修好,可靖国公府修好了呀,你不是应该回去和你家人团聚吗?”
见我言语刻薄,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谢庭筠却又忽然沉默了,只是定定得看着我。
我撇过脸,心却如脱兔惴惴不安,有一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我心口。
“所以当时你是知道平安侯有此劫难,才故意放我走的?”
我听到身后有异样,许是谢庭筠坐起了身。
“嗯。”
而后两人静默了许久,谢庭筠却哑着声音开口。
“宛宜……”
我撇了撇嘴,此刻还在气头上,“叫阿姊,没大没小的,怎么说我也是大你两岁。”
我正欲起身,身子忽然临空,我一阵惊呼,下一秒便被谢庭筠圈在怀里,抵在墙角。
“你为何一直不曾婚配?”
此刻谢庭筠的俊脸就近在咫尺,他的五官确实比四年前更硬朗了。
多了几分男子汉的刚硬,唇周围还有新长出的胡渣,已然是个成年男子了。
“关你何事?”
我撇过头,心慌不已,不敢与他对视。
“是在,等我吗?”
我赶紧稳了稳心神,嘴硬道,“我竟不知,子殊的脸皮如此厚?”
目光交接时,我似是看到到谢庭筠眼中的痛楚,心下一惊,莫不是伤口又扯到了?
“可是扯到伤口了?快坐下,我再给你好好看看。”
见我一脸紧张,谢庭筠却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他贴的越来越近,近到呼吸咫尺,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奔出来了,他却口出狂言,语不惊人死不休。
“宛宜阿姊,我想同你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