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拧着疼。
温聿川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片破了半边的蛛网。天光从头顶的破瓦缝漏下来，灰蒙蒙的，能看见光柱里无数灰尘在打转。
他躺着没动。脖子睡得发僵，后背被硬榻板硌得生疼。这破床，褥子薄得跟没有一样。
又一阵绞痛从胃里传来。他吸了口凉气，慢慢坐起来。屋子里冷飕飕的，比外头还阴。姑苏的秋天就这样，湿气能钻进骨头缝。
得弄点吃的。
他趿拉上鞋，鞋底快磨穿了，踩在潮乎乎的地板上没什么声音。走到墙角，那儿有个小泥炉，旁边堆着点碎柴和枯叶。他蹲下，从怀里摸出火镰——就剩最后两块火石了，得省着用。
擦了几下，火星溅在干透的枯叶上，冒起一小缕青烟。他赶紧凑近了吹，烟呛进嗓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火总算起来了，很小一簇，在碎柴上跳。
他把那个豁了口的瓦罐架上去，舀了半瓢水。水是昨天从运河里打的，沉了一夜，底下还是一层泥沙。等水开的功夫，他走到窗边。
窗纸破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残片在风里抖。往外看，运河就在眼皮子底下。水是黄浑的，流得很慢，水面漂着一层沫子，还有烂菜叶子。对岸的望湖楼，朱漆剥落得像生了烂疮，看着就败兴。
风从河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还有烂泥和什么东西腐败的混合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皱了皱眉，关不上窗——窗栓早就朽断了，只能虚掩着。
水还没开。他走回桌边。桌上堆满了东西，大部分是爹留下的手稿，乱糟糟的。他顺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是《淮扬水经注》的抄本，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开，是他爹的字，工整，但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字里行间都是关于某段河床土质的分析，密密麻麻的批注。
“土质松软，遇水则溃，当以糯米灰浆三重夯筑……”他无意识地念出声，声音干巴巴的，在空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
念不下去了。他把书卷放下，手指碰到旁边另一本更破的册子。是爷爷的笔记，记的都是些零碎的治水心得，还有跟老河工喝酒听来的土方子。字迹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黑乎乎一团。
他翻开一页，上面记着某年发大水，爷爷带人抢修堤坝，三天三夜没合眼。“是夜，雨骤风狂，堤危如累卵，王老三跌入水中，幸得周大膀子舍命捞起……”后面字迹模糊了。
王老三？周大膀子？他一个都不认识。都死了吧，或者早离开姑苏了。
胃又疼了一下。他放下册子，走到炉子边。水刚有点温，离滚开还远。他蹲下来，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伸出手烤了烤。没什么热气，但好歹有点光。
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娘还在。娘会熬一锅稠稠的米粥，里面切上细细的腌菜，淋两滴香油。满屋子都是米香和油香。他和小妹就趴在桌边等着，眼巴巴的。爹从衙门回来，带着一身河泥和水汽，但脸上是带着笑的，会摸摸他的头，问今天书念了没有。
后来娘病了，咳了半年，没了。棺材抬出去那天，雨下得睁不开眼。
再后来，爹也出事了。三年前那个晚上，爹从河道衙门回来，脸色白得吓人，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书楼里。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晌午时分，运河下游漂上来一具尸体，官差说是“失足落水”。
可爹的水性，是能在运河汛期里凫三个来回的。
官府来人了，草草看了，定了案。街坊都说温先生是心里苦，想不开。只有温聿川知道，爹头天晚上收拾了行囊，说要去京城。“有桩旧账，该清了。”
账没清，人没了。
火苗“噼啪”爆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他回过神，水有点烫手了。他拿出昨天剩下的最后一把碎米——真的就一把，摊在掌心都盖不满——撒进瓦罐里。米粒沉下去，在水里慢慢舒展开。
等着粥好的时间最难熬。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书脊。《河工要术》、《漕运通考》、《禹贡锥指》……都是温家几代人攒下的。以前这书楼里人来人往，借书的，讨教的，热闹过。现在，除了他，大概只有老鼠还光顾。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个扁长的木匣，黑漆都剥落了。里面是《河岳漕经》的残页。爹“走”的前一晚，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眼睛瞪得很大，反复只说一句：“经……不能丢……不能……”
他搬了个凳子，踩上去，凳子腿吱呀响。把木匣取下来，很轻。打开，里面就躺着一页纸，焦了一角，纸色枯黄。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走到桌边，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摊开。
是姑苏段运河的古图，画得极精细，每一处弯道，每一座水闸，甚至河底的暗礁都标了出来。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批注，关于水流，关于泥沙，关于如何在不同的季节维护堤坝。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熟悉的墨线移动。指尖划过一处关于“拱宸桥”基址的标注。字迹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工整的馆阁体，变得有些……凌乱用力。用的是朱砂，颜色暗红，在一片墨色中很扎眼。
“此桥基为关键，然沙土松软，当年仓促，恐有隐患。后世若重修，当深掘三尺，换以黏土石灰，切记。”
这字……是爷爷的？他不太确定。爷爷的笔记他看过，字好像没这么……急？而且这朱砂的颜色，是不是太深了点？像掺了什么东西。
他凑得更近些，几乎贴上去看。朱砂似乎有极细微的晕染，在笔画边缘，颜色略淡，像被水汽润过。是受潮了？还是写的时候，笔上的朱砂太浓，化开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发现了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
也许是饿了，眼花了。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粥的香气飘了过来，很淡，但确实有了。他走过去，拿下瓦罐。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米粒没几颗。他吹了吹，沿着罐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的，没什么味道，但那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住了胃里的绞痛。
他端着瓦罐，坐到门槛上，慢慢地喝。看着门外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看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模糊的脚。天光又亮了一些，但云层很厚，估计是个阴天。
粥喝完了，罐底还剩一点渣。他伸出舌头，仔细舔干净。不能浪费。
放下瓦罐，他靠着门框，发了会儿呆。风一阵阵吹过，带着运河特有的、挥之不去的腥气。对岸望湖楼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有点模糊，像个蹲踞着的、沉默的巨兽。
他该干点什么呢？继续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手稿？还是出去找点活计？可他能干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认得几个字，懂点没人要的河道学问，他还会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行颜色过深的朱砂批注，又莫名其妙地跳了出来。
算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走回屋里，把瓦罐和炉子收拾了。坐回桌前，盯着那页摊开的《河岳漕经》残页，还有旁边爷爷那本笔记。
鬼使神差地，他又把残页拿过来，翻到背面。对着光，看。
纸张很薄，正面的墨线和朱砂在背面透出淡淡的影子。在那行朱砂批注对应的位置，背面的纸……似乎有点不平？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他用手摸了摸。是有，非常细微，像纸里面夹了粒小小的沙子。
是纸病？还是……
他用指甲，极轻地，刮了刮那个位置。没什么变化。
可能真是纸病了。年深日久，什么毛病都可能出来。
他放下残页，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好像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硌着。
窗外，运河的水声，呜噜呜噜，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