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开始只是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啪，啪，像谁在漫不经心地弹石子。温聿川没睡，躺在床上听。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气，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后来雨大了，哗啦啦地砸下来。风声也紧了，呜呜地叫，从书楼各处破败的地方往里灌。屋顶有几处漏了，雨水顺着房梁滴下来，在屋角摆着的陶盆里砸出嗒、嗒、嗒的声音，不急不缓，听着让人心烦。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摸着坑坑洼洼的。脑子里那行颜色过深的朱砂批注，还有残页背面那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像两根刺，扎在那儿，不疼，但硌得慌。
睡不着。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雨声太吵，吵得脑子里也乱。爹临死前那双瞪大的眼睛，掐进他肉里的指甲，还有那句“经不能丢”，轮流在眼前晃。
“不能丢……”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鬼使神差地，他下床，摸黑走到桌边。划亮火镰，点着油灯。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来，驱散一小片黑暗。
那页《河岳漕经》的残页还摊在桌上，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枯黄的颜色。他坐下来，盯着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朱砂批注。
是爷爷的字吗？不像。爷爷的字他见过，没这么……用力。这笔划，简直要划破纸背。还有这颜色，暗红暗红的，像……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他大概七八岁，在街上看见杀猪的。猪脖子挨了一刀，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木盆上，就是这种颜色。暗红，发黑，干了以后就变成这样。
他胃里一阵翻腾。
定了定神，他拿起那页残页，对着灯光，翻到背面。手指准确地摸到白天感觉到的那处凸起。很小，真的很小，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是纸病吗？他见过受潮起皱的纸，不是这样的。这更像是……纸里面夹了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一张纸，裱了两层？
他放下残页，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放杂物的破木箱前，蹲下翻找。箱子里乱七八糟，有线团，有锈了的凿子，有几本散页的旧书。他翻了半天，摸出一个扁平的牛皮小包。
打开，里面是几样修书用的工具。有镊子，有刮刀，有刷子，都生了锈，但还能用。这是爹留下的。爹以前就爱自己修书，说外头匠人手脚粗，糟蹋好东西。
他拿起那把细头镊子，尖头锈得发黑。用袖子擦了擦，走回桌边。
坐下，深吸一口气。心跳得有点快，手心也有点冒汗。他搓了搓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油灯的光不够亮。他起身，又多点了一盏，放在旁边。两盏灯，光总算亮了些，能看清纸上的纹理了。
他把残页重新摊平，用镇纸压好四角。然后拿起镊子，凑到那处凸起旁边。
镊子尖很细。他屏住呼吸，用镊子尖，极轻地，极轻地，抵在那处凸起的边缘。没敢用力，只是试探。
纸面没破。他稍微加了一点力，沿着那凸起的轮廓，慢慢地、慢慢地刮。
沙沙沙。
镊子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清晰得刺耳。
刮了几下，那处边缘真的微微翘起了一线。非常细微，但确实翘起来了。不是纸病，是两层！有人把两层纸裱在了一起，手艺很高明，几乎看不出来。
温聿川的手有点抖。他放下镊子，搓了搓脸。冷静，得冷静。
重新拿起镊子，这回稳了些。他沿着那条翘起的缝隙，用镊子尖小心地探进去，一点，一点，往里探。像在撬动一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
夹层里，确实有东西。
他感觉到镊子尖碰到了什么，薄薄的，脆脆的。他动作更轻了，慢慢地，往外拨。
一点焦黑的边缘，从夹层里露了出来。
是另一张纸。更薄，颜色焦黄，边缘被火烧得卷曲破烂，只剩巴掌大小不规则的一团。
他停下手，额头上全是汗。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
镊子夹着那张焦黑的纸片，一点一点，往外抽。动作慢得不能再慢，怕一用力，这脆弱的纸就碎了。
终于，整张纸片被完全抽了出来，放在残页旁边的空白桌面上。
他放下镊子，手心里全是汗，冰凉。
凑近了看。纸片焦黑，大部分字迹都烧没了，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笔画，东倒西歪，像垂死的虫子。还有些奇怪的符号，像是记账用的标记。
他辨认着那些残字。
“……纹银……仟……”一个“千”字只剩半边。
“……石……”
“……分润……”
分润。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分润，就是分钱。分什么钱？谁跟谁分？
目光移到纸片边缘一处烧得没那么厉害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个……印迹？
他把油灯挪得更近，几乎要燎到纸。光太亮，刺得眼睛疼。他眯起眼，凑到最近，鼻尖几乎碰到那焦黑的纸。
看清楚了。
那是个印迹。暗红色，线条繁复。虽然只剩小半，但能辨认出盘曲的龙身，狰狞的龙爪，还有祥云的一角。
蟠龙纹。
嗡的一声。
温聿川脑子里一片空白。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认得这个纹样。小时候，大概八九岁，爹带他进过一次府衙。知府大人捧出一卷黄绫包裹的东西，说是“上谕”，诚惶诚恐地展开。爹按着他的头，让他跪着，不许抬头。但他偷偷瞥了一眼，看见那黄绫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印。就是这样的蟠龙纹。爹后来低声告诉他，那是天家的印记，不能直视，更不能妄议。
天家……蟠龙……
分润……千石纹银……
这不是治水的方略。这是……分赃的账！是用运河，用堤坝，用不知道多少民脂民膏堆出来的……黑账！而这张账的一角，盖着蟠龙的印记！
爷爷那些治水的手札，爹临终前那句“有桩旧账该清了”，温家莫名其妙的中落，爹“失足”淹死在最熟悉的水里……所有的碎片，呼啸着涌来，噼里啪啦，在他脑子里拼凑出一个冰冷血腥的轮廓。
不是天灾，不是意外。
是灭口。
因为他爷爷，他爹，不肯在这张印着蟠龙、沾满血的账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喉咙发干，发紧。他想咽口唾沫，咽不下去。手抖得厉害，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窗外，暴雨如瀑，砸得天昏地暗。运河的水声混在雨声里，呜噜呜噜，像无数冤魂在哭。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砸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粗暴、凶悍，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书楼老旧的大门上，盖过了滔天的雨声。不是用手，像是用沉重的木头，或者铁器在猛撞。
“开门！官府查缉盗匪！速速开门！”
粗野的吼声穿透门板和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戾气。
温聿川浑身剧震，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桌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楼梯下方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下一片煞白。
桌上，焦黑的纸片和残破的经卷并排躺着，那半枚蟠龙印在灯下泛着幽暗的血色。
窗外的暴雨疯狂地冲刷着一切。
也冲刷着这个刚刚窥见一丝黑暗真相的、漫长无边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