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声停了。
停得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温聿川僵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胸口。他盯着楼梯口那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呼吸。
官府？查盗匪？
他喉咙发干。目光扫过桌上——焦黑的纸片，残破的经页，镊子，两盏摇晃的油灯。这些东西摊在那儿，像罪证。
得收起来。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一声。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定在那里，又听。
门外没声音。只有雨，哗啦啦，没完没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张焦黑的纸片，想塞回残经夹层，手抖得厉害，纸片脆得好像一碰就碎。试了两次，塞不进去。他放弃了，把纸片对折，又对折，折成小小一块，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冰凉，硌人。
残经也卷起来，塞进袖袋。镇纸、镊子、刮刀，一股脑扫进抽屉。油灯……油灯不能灭。他吹灭一盏，留一盏，光暗了一半，屋子里影子拉得更长，更怪。
做完这些，他喘着气，站在屋子中央。接下来呢？去开门？还是……
“温……温公子？”
一个声音，很轻，发抖，从楼下传来。不是刚才那个粗野的吼声，是个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温公子……你在吗？开开门……是我，老周……”
周先生？
温聿川愣了下。周先生是他爹的旧识，在城西开私塾，以前常来借书。爹走后，来得少了。上回见是三个月前，在街口碰见，老头只匆匆点了下头，眼神躲闪着就走了。
他怎么这时候来？还下这么大雨？
“温公子……快，快开门……”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
温聿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那么一丝，又立刻绷得更紧。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楼梯口，往下看。黑漆漆的，只有大门底下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水光。
“周先生？”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是我！快开门！他们……他们就要来了！”
他们？谁？
温聿川没时间细想。他快步下楼，木楼梯嘎吱嘎吱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门闩是根粗木头，沉得很。他吸了口气，用力抬起来，抽开。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冰冷的雨水和河腥气，差点撞在他身上。
是周先生。浑身湿透，灰布褂子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往下滴水。头发也散了，花白的一缕贴在额头上。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嘴唇发紫，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血丝和……恐惧。
“周先生，您这是……”
“别说话！”周先生一把抓住他胳膊，手像铁钳，冰凉，抖得厉害。老头力气出奇地大，拽着他往楼梯方向退，另一只手反手去摸门，想关上。
可门刚被推开，一阵狂风挟着雨水就扑了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周先生摸了几下没摸到门边，急了，用肩膀去顶。门晃了晃，没合拢。
温聿川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把湿漉漉的木门顶回去，闩好。
闩一落下，周先生就像被抽了骨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头发胡子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周先生，您先起来，地上凉。”温聿川去扶他。
周先生摆摆手，没动，只是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惊恐，有焦急，还有……一种温聿川看不懂的，像是愧疚的东西。
“温公子……”周先生喘匀了气，声音哑得厉害，“你……你是不是动了你爹留下的东西？”
温聿川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别瞒我！”周先生突然激动起来，抓住他的手腕，“是不是那本经？《河岳漕经》？你是不是……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温聿川没说话。怀里的那块焦黑的纸片，隔着湿透的衣料，烫得他皮肤疼。
他的沉默像是默认。周先生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光彻底黯了。
“晚了……还是晚了……”老头喃喃道，松开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发软。温聿川赶紧架住他。
“周先生，到底怎么回事？您说清楚。谁要来了？什么晚了？”
“孟家。”周先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姑苏孟家，你记得吧？”
温聿川当然记得。姑苏的大户，做漕运和米行起家，这些年越发势大。他爹以前提过孟家，语气总是很淡，不愿多说。
“孟家怎么了？”
“他们……他们和京里的大人物勾上了。”周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眼睛不时瞟向门口，“五十年前那桩运河贪墨的旧案，你爹……你爷爷……就是挡了他们的路！”
温聿川脑子“嗡”的一声。贪墨旧案……爷爷……爹……
“孟家只是狗腿子，真正的主子……在京城。”周先生喘了口气，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小包，已经被体温和雨水焐得潮乎乎。他塞进温聿川手里，“拿着！”
温聿川低头看。油布包不大，用细绳捆着，封口处有火漆，但被水泡得模糊了，只能看出个大概形状。
“这是……”
“去金陵。”周先生打断他，语速快而急，“找谢家，谢令仪。她爹谢松年，以前是国子监司业，专攻古籍考据，为人清正。他……或许能帮你。这信里有我的名帖和引荐的话，你收好，千万别丢了！”
“谢家？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活命！”周先生猛地抓住他肩膀，手指掐进肉里，“孟家已经知道你爹留了东西，他们不敢确定在不在你手里，但……宁可错杀。今天来‘查盗匪’的，就是他们买通的衙役！刚才我在巷口看见他们往这边来，才抢先一步……他们马上就到！你赶紧走，从后门，现在就走！”
“可是周先生您……”
“我老了，跑不动了。他们找不到你，一时半会儿不会把我怎么样。”周先生推他，“快走！记住，经不能丢，但更不能让人知道经在你手里！去金陵，找谢家，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温聿川被推得踉跄一步。他看着周先生。老头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但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这决绝让他鼻子发酸。
“周伯……”他换了称呼，嗓子发哽，“您……保重。”
“别废话了！走！”周先生转过身，用背抵着门，像一堵脆弱的墙。
温聿川不再犹豫。他攥紧油布包，深深看了老头佝偻的背影一眼，转身冲向书楼后侧。那里有个小门，通往后巷，平时堆杂物，很少开。
他拉开门闩，门轴锈死了，用力才撞开。冷风和雨水劈头盖脸砸进来。他冲进雨里，没回头。
巷子又黑又窄，地上全是积水，踩上去啪啪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怀里的油布包和那张焦黑的纸片，像两团火，烫着他。
跑出巷子，拐上大路。雨太大，街上几乎没人。他躲到一处屋檐下，喘着气，回头看向书楼的方向。
黑漆漆的，只有轮廓。
忽然，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叫骂，从书楼前的巷口方向传来。在哗哗的雨声里，听不真切，但那股凶悍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搜！给我仔细搜！”
“……老东西滚开！”
温聿川浑身一颤，转身没入更深的雨夜。
雨越下越大，砸在姑苏城的青瓦白墙上，砸在空荡荡的运河里，砸在这个仓皇逃离的年轻人单薄的脊背上。
怀里那两张纸，一新一旧，一明一暗，像两道催命符，也像……两道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