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烂尾楼里,我用手铐把我们锁在一起,对着楼下几十支狙击枪微笑。
“警官,抓了我,你就是英雄。”
他是警方派来的卧底,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心动。
我低头吻掉他眼角的泪,轻声倒数:“三、二……”
没数到一。
因为他先开了枪。
01
我叫崔铭。
暗河集团的少主,东南亚地下军火圈子里最疯的那条狗。
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们怕我,怕我笑着和人握手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把刀捅进对方肋骨缝里;怕我慢条斯理切牛排的时候,盘子底下压着一份死亡名单。
但说实话,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怕。
我只是不太想活了。
十四岁被送去欧洲,父亲说:
“要么站在所有人头顶上,要么死在臭水沟里。”
母亲上吊死的时候在我手腕上系了条红绳,说:
“栓住你,就栓住了命”。
后来她也走了。
红绳还在,命不命的,早就不重要了。
我回国那年十九岁,接手父亲的生意。
军火、情报、走私,怎么脏怎么来。
我做得很好,好到连父亲那个老狐狸都挑不出毛病。
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我遇见陈砚。
那天是父亲把人带到我面前。
“阿铭,这是我救下来的人,边境那边流亡的佣兵,身手不错,给你当保镖。”
我靠在沙发上,抬眼看过去。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低沉。
他没笑,也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谄媚。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我忽然来了点兴趣。
“佣兵?”
我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他个头比我高一点,体型也比我壮一圈。
我走到他面前,从他腰间抽出那把配枪,捷克产的CZ75,保养得很好,但枪管里有硝烟残留。
最近开过枪,不止一次。
“你眼睛里有恨意。”
我用枪抵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但我喜欢。”
他看着我,瞳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少主,我叫陈砚。”
他说,声音低哑。
“以后我这条命是你的。”
我轻呵了一声。
有意思。
一个人说我这条命是你的的时候,眼睛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要么他是真的空无一物,要么就是他藏得太深了。
但这两种,都很有意思。
02
陈砚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周,我让人查了他的底。
边境流亡的佣兵,三年前出现在金三角一带,给当地毒贩当过保镖,后来被仇家追杀,差点死在湄公河边上。
是我父亲的人捞起来的。
履历很干净,干净得像是刚洗过的白衬衫。
但白衬衫太干净,反而让人想弄脏它。
我开始带着他到处走。
交易、谈判、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清理工作。
他永远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多不少。
我的影子有多长,他就离我有多近。
但他从来不多看,不多问。
有人对我拍桌子,他会在那人把手伸向腰间之前把人按在地上,膝盖顶着对方的后颈,面无表情地问:
“少主,要留活口吗?”
我说留。
他就把人打晕。
我说不留。
他就拧断脖子,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有时候会故意试探他。
凌晨三点,我在书房处理账目,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陈砚站在门外,像一根柱子。
我故意把门留了一条缝,里面是加密通讯器的声音、暗网交易的界面,还有一份写着我父亲几个合作伙伴把柄的档案。
如果他真是卧底,这些东西足够他交差了。
但门缝一直没动过。
第二天早上,他端着咖啡走进来,放在桌上。
“少主,你昨晚没睡。”
“你怎么知道?”
“灯亮到五点。”
他看都没看桌上的文件一眼,转身回到门外站好。
我在他背后无声地笑了。
不是相信他。
是觉得这场猫鼠游戏,越来越好玩了。
03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带他去的那次交易。
对手是北边过来的一个俄罗斯军火商,脾气暴,胃口大。
谈不拢,当场翻脸。
子弹从窗外飞进来的时候,我正在低头喝茶。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我从来不在这种时候想什么。
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区别。
但陆砚动了。
他整个人扑过来,把我按在桌子底下,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我上面。
我听见子弹打进肉里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拍打湿透的棉被。
他哼都没哼一声。
等枪声停了,我推了推他。
“喂!陈砚。”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左肩一个大洞,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我脸上。
“少主,没事了。”
没事了。
他自己中了一枪,却跟我说没事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什么忠诚,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认真。
他是真的觉得,替我挡子弹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
我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不知道这种天经地义从哪来的。
没有人天生应该为我去死。
但陈砚好像不这么觉得。
04
从那天起,我对他不一样了。
不是更信任了。
恰恰相反,我对他更好了,好到连我父亲都打电话来问:
“阿铭,你身边那个人,你是不是太看重了?”
“他替我挡了一枪。”
“所以你信他了?”
“没信。”
“那你为什么对他好?”
我想了想,笑眯眯地说:
“因为好玩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他觉得我在玩火,觉得我应该把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处理掉。
但我不会。
因为陈砚是我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不错的人。
我开始故意在他面前展露脆弱。
失眠的时候,让他进来陪我说话。
自残的旧伤发作的时候,让他帮忙换药。甚至有一次,我在噩梦里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抓住他的手腕不放。
“别走。”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恶心。
崔铭,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不是最看不起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吗?
但陈砚没有走。
他就坐在床边,任由我抓着他的手腕,直到天亮。
手腕被掐出青紫的印子,他都没吭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我睡着以后,用另一只手翻遍了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
通讯记录、抽屉里的备用手机、甚至连床垫底下都翻过了。
他以为我睡着了。
他不知道我从小就有一种病态的警觉。
只要有人靠近,我就会醒来。
所以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但我也知道,他在做完这一切之后,重新握住我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像愧疚。
05
事情是从那个加密通讯器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书房工作,实际上是在等他露出马脚。
凌晨三点,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砚以为我睡了。
我听见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间没人用的储物间的门。
我的书房里装了全屋收音设备。
我戴上耳机,听见他在里面压低声音说话。
“老李,是我。暗河明晚有一批货从金三角走水路,船号是……”
声音很小,但足够我听清了。
我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果然。
果然是卧底。
那条红绳在手腕上勒了一下,像某种嘲弄。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第一天见到他的眼神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佣兵。
哪个佣兵的眼睛会那么干净?
那种干净的恨意,是理想主义者才有的东西。
警察。
或者是什么特工。
但我不在乎。
或者说,我在乎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大多数人在发现自己被欺骗之后,会愤怒、会崩溃、会想报复。
我不会。
我想的是……怎么把他留下来。
用什么代价都可以。
06
我没有揭穿他。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书房。
他在门口站着,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平静、沉默、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陈砚。”
“少主。”
“昨晚睡得好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笑了,把咖啡递给他,走回书房。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好。
你要演,我就陪你演。
看谁先撑不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开始有意识地纵容他。
情报流出去的速度越来越快,警方对我的围堵越来越紧。
父亲急得摔了三个杯子,骂我办事不力。
我轻声安抚他:
“没事,爸,我心里有数。”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老了。
他不知道,我不是心里有数,我是心里有鬼。
一个叫陈砚的鬼。
转折发生在那个雨夜。
北边的敌对势力盯上了我,在我去边境验货的路上设了埋伏。
车队被炸翻了两辆车,十几个人拿着枪从路两边冲出来。
陈砚开车带着我冲出包围圈,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在十公里外又设了一道卡。
车胎被钉子带扎爆,车子侧翻进路边的沟里。
我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浑身是血。
陈砚从另一边翻出来,左腿被铁皮划了很长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
“少主,走。”
他拽着我往旁边的林子里跑。
但没跑多远,追兵就到了。
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来晃去,七八个人,清一色的冲锋枪。
我靠着树干喘气,血从额头上往下淌,把视线糊成一片红。
“崔铭是吧?”
领头的那个人走过来,踢了我一脚。
“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动。
他举起枪托要砸下来。
陈砚扑了过来。
他没有用枪,大概是因为枪里没子弹了。
他直接用身体撞翻了那个人,夺过枪托砸在对方脸上,然后挡在我面前。
“谁动他,谁先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那七八个人愣了两秒,然后一起开了枪。
陆砚抱着我翻身滚进沟里,子弹打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我被他死死压在下面,耳边是枪声、雨声,和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很快。
很用力。
像是要把胸腔撞破一样。
07
那次是我活这么大,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陈砚带着我,在暴雨里走了三个小时,找到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
他身上的伤比我重得多。
左腿那道口子已经翻出了白花花的脂肪层,血把整条裤腿染成了深色。
肩上的旧伤也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但他先是把我按在椅子上,检查我身上的伤。
“你额头有裂伤,可能有轻微脑震荡。”
他的手指在我头上仔细地摸了一遍。
“肋骨没断,内出血应该没有。其他的都是皮外伤。”
我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指是凉的。
“陈砚。”
我喊他。
“等会。”
他翻找柜子,找到一个生锈的急救包。
“我先帮你消毒,会有点疼,忍一忍。”
“陈砚!”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我伸手,摸上他的脸。
雨水、血、还有他皮肤的温度都是凉的,但我指尖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问。
他没有说话。
“是因为任务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大。
他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那平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面镜子,镜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少主,你流血了,先处理伤口。”
他说,声音有一点不对劲,但我听不出来是什么。
“好。”
我没再追问。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那面镜子裂开的缝隙里,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08
那一夜是我们关系的分水岭。
从那以后,陈砚再也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那种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冷静。
他开始有一些小破绽。
比如有时候我看他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回看,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比如他帮我换药的时候,手指会在我皮肤上多停留半秒钟。
比如有一次我在阳台上抽烟,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第一次,他没有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而是站在我身边,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肩膀。
“少主,少抽点。”
“你管我?以什么资格?”
他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把我手里的烟拿走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
“陈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任务结束了,你会做什么?”
他没回答。
但在那一刻,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
一个替我挡过子弹、面对七八个持枪歹徒面不改色的人,因为一句试探性的问题而紧张。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不,是差点哭出来。
因为这意味着,我的存在,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任务了。
就像他的存在对我而言,也早就不是一场好玩的游戏了。
是瘾。
是命。
是沉到底之后,唯一能看见的光。
09
但我还是低估了这场游戏的残酷。
那天晚上,陈砚照例去储物间发加密信息。
我照例戴着耳机在书房听。
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老李,暗河的账目我已经拿到手了,一共四本,存放在……另外,崔铭本人的犯罪证据我也在整理,大概还需要一周。收网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耳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七天后。到时候会有三路同时行动,你负责控制崔铭,确保他不能销毁证据。”
“明白。”
“陈砚,崔铭这个人很危险,收网那天你务必小心。必要的时候……”
“我知道。”
崔铭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紧。
“必要的时候,我会处理掉他。”
这句话像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的太阳穴。
我摘下耳机,坐在黑暗里,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陈砚。
你要处理掉我。
那我可以告诉你。
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能处理掉自己。
但在这之前,我想再看你一眼。
再看一眼就够了。
10
我没有逃。
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可以连夜跑路,可以去东南亚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换一张脸重新开始。
这种事我做过不止一次。
但我不想跑。
不是因为跑不掉。
我怕因为如果我跑了,陈砚会死。
警方会认为他被策反了,他会失去卧底的身份,甚至可能被自己人当成叛徒处理掉。
如果我被他亲手抓捕,他就是英雄。
他可以升职。
可以回警局坐办公室。
可以不用再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可以活得好好的。
至少,活得比我好。
收网那天,警方来了很多人。
但我还是带着陈砚跑了。
因为我想把他带到烂尾楼。
那栋楼是我十四岁被送走之前,母亲最后一次牵着我走过的地方。
那时它在建,现在它烂尾了,和我的心一样,都是半途而废,没有结果的东西。
我想在那里结束。
当然不是同归于尽。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他死。
我在楼里提前埋了炸药。
炸点经过精确计算,爆炸范围只能覆盖一个身位。
我的身位。
那些碎片的飞溅方向,我算过不下二十遍。
只要爆炸发生,所有的碎片都会朝我这个方向飞,而他身后是死角。
他会被冲击波掀翻,但不会受致命伤。
而我?
我无所谓。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反正我活到现在,也就只遇到过一件值得留恋的事。
那件事叫陈砚。
11
烂尾楼的顶层,风很大。
楼下是几十支狙击枪的红外线瞄准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雨夜里飘。
哦,对了,下雨了。
又是雨。
好像我和他之间,所有的关键节点都发生在雨里。
陈砚被我用手铐锁在一起,左腕和我的右腕之间连着那一截冰冷的金属。
他挣扎过,但我用的是军用级别的合金手铐,没有钥匙。
当然没有钥匙。
因为我不打算打开。
“崔铭!”
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他妈疯了!把手铐打开!”
我其实很少笑,但在他面前,我总是忍不住想笑。
“警官,抓了我,你就是英雄。”
我抬起被铐在一起的那只手,指了指楼下的狙击手。
“你看,他们都在等你立功。你开枪打死我,你就是人民英雄。你可以升职,这辈子衣食无忧,以后还能写本回忆录,叫我在暗河卧底的那些年,多励志。”
“你放屁!”
陈砚的眼眶红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红眼眶。
陈砚啊。
替我挡子弹不眨眼的陈砚。
拧断敌人脖子面无表情的陈砚。
在暴雨里走了三个小时一声不吭的陈砚。
他红了眼眶。
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愤怒、无力、还有那种拼命压抑却怎么都压不住的……痛。
我的心忽然像被人捏了一下。
虽然不疼。
但是有一种酸胀的感觉,从胸腔一直涌到喉咙口。
“陈砚。”
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得多。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卧底。”
他整个人定住了。
“从第一天我就知道。”
“你装得很好,真的。但你忘了一件事,佣兵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佣兵眼里只有钱和命,你眼里有……”
我停顿了一下。
“有光。”
“你是个好人,陈砚。从骨子里是个好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伸手,用没有被铐的手,擦掉他眼角的泪。
雨水混着眼泪,咸的。
“别哭。陈砚,你哭起来真难看。”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崔铭,我求你……把手铐打开。我们可以一起走。”
“一起走?”
我笑着摇头。
“走去哪?我能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我去自首,我陪你……我他妈陪你一辈子!”
他说一辈子的时候,声音是碎的。
碎得像我在无数个夜晚,一个人盯着天花板时碎裂的呼吸。
我看着他,忽然轻轻问:
“陈砚,如果我不是什么少主,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还会……”
我没问完。
因为我怕听到答案。
我也不需要答案了。
12
“你听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口红大小的遥控器从兜里掏出来。
“楼下埋了炸药,但只会炸我这边。爆炸之后,你往左边倒,那边是死角,碎片飞不到。”
陈砚盯着那个遥控器,瞳孔骤缩。
“我算过了,冲击波最多把你掀出去三米,你可能会轻微脑震荡,但不会有生命危险。手铐会在爆炸中断裂。我做了预处理,焊点很脆弱,爆炸的震波足够震开它。”
“崔铭……崔铭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警方会以为你是迫不得已才被我挟持,你在爆炸中英勇地制服了我,圆满完成任务。你回去还是英雄,还是好警察。”
“我不要当什么英雄!”
他猛地拽了一下手铐,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崔铭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按下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在发抖。
这个男人,在七八条枪面前面不改色的男人,在替我挡子弹的时候一声不吭的男人,他在发抖。
因为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原来我也能让一个人,害怕失去我。
“你就当我是疯子吧。”
我说,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对。
是吻掉他眼角的泪。
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又咸又涩。
真苦。
“我倒数了。”
我说,把拇指放在遥控器的按钮上。
“三。”
“别!”
他猛地拽手铐,手腕被金属勒出一道血痕。
“二。”
“崔铭我求你!”
“一……”
我的拇指没有按下去。
因为我看见了陈砚的另一只手。
那只没有被铐住的手,从腰间拔出了枪。
枪口抵在我的胸口。
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13
时间在那一刻停了。
雨水悬在半空中,风停在我的睫毛上,楼下狙击手的红外线点在墙上凝固成红色的星星。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塌陷了。
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沉重的决绝。
“陈砚?”
我轻声问。
他没有理会我。
他的手在抖个不停。
那把CZ75在他手里抖得像暴风雨里的树叶。
一个开枪从不犹豫的人,手在抖。
“崔铭。”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能让你死。”
“那你开枪啊。”
没想到这种时候,我还有心情逗他。
“打死我,你就是英雄。”
“我不要当英雄!”
他吼了出来,声音撕裂了雨夜。
“我他妈不要当什么英雄!我要你活着!哪怕……哪怕是在监狱里,哪怕是戴着手铐,我只要你能活着!”
“那你开枪啊。”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
“你不开枪,我就按下去。”
拇指微微用力。
遥控器的按钮下沉了一毫米。
那一瞬间,陈砚做了一个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没有开枪。
他把枪口移开了。
从我的胸口,移到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我先死。”
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崔铭,你活着,我就活着。你要死,我陪你死。你按下去,我就在你前面扣扳机。你看谁的子弹快。”
我愣住了。
真正的愣住了。
我设想过一百种结局。
我死,他活;他死,我活;我们一起死;我们一起活。
但我没想过这一种。
他用他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
不,不是换。
是绑定。
是告诉我说,崔铭,你的命不是我救的,是我用命换来的。
你死了,我也死。
你这是……
何苦呢?
“你这是赖上我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对。”
他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雨里。
“我赖上你了。崔铭,这辈子,下辈子,你甩不掉我了。”
他把枪抵着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
“现在,把手铐打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害怕。
陈砚在害怕。
他害怕我死。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在害怕失去一个人。
这种感觉真稀奇。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赢了。
又好像全输了。
14
我按下了按钮。
不是遥控器上的。
是手铐内侧的一个隐藏开关。
合金手铐咔哒一声弹开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陈砚愣住了。
“你……”
“我从来就没想让你死。”
我把手里的遥控器扔出楼外,看着它消失在雨幕里。
“那是个假的。这个楼里根本没有炸药。”
“什么?”
“我说,我骗了你。”
我靠在楼顶的围栏上,雨水打在我脸上,凉得刺骨。
“我早就知道你是卧底,从第一天就知道。我知道你所有的小动作,知道你几点发情报,知道你和老李说了什么。我甚至知道你今天带了枪,里面装的是实弹。”
陈砚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最后会不会开枪。”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是正义重要,还是我重要。”
“现在我知道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枪,那枪口还指着他的太阳穴。
“你把枪放下吧。我不会死。你也不用死。”
陈砚的手缓缓放下来,枪垂在身侧。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恼怒、心疼、后怕、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爱。
一种脏兮兮的、不该存在的、在泥泞里开出来的爱。
“你这个疯子。”
他说。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楼下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在雨夜里旋转,像某种节日的装饰。
“陈砚。”
“收网吧。我跟你走。”
15
我没有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
收网行动很顺利。
警方控制了整个烂尾楼,我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
陈砚站在雨里,隔着车窗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动。
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
但从口型来看,他说的是:
“等我。”
等我。
好的,我等。
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陆砚。
不是因为我要被关起来。
是因为在那之后,陈砚出事了。
16
审判进行了三个月。
我转为污点证人,指证了暗河集团上线和下游的十几个犯罪团伙。
我的罪行很大,但因为有立功表现,最终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律师说,如果表现好,可以改判无期。
我说,好。
因为陈砚说等我。
他一定在等我。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被关进看守所的那段时间,陈砚被停职调查了。
不是因为卧底身份暴露。
是因为有人在网上匿名举报,说他与犯罪集团少主有不正当关系。
聊天记录、监控截图、甚至还有一份我故意让手下伪造的亲密录音。
全是假的。
但足够毁掉一个警察的前程。
陈砚被关了禁闭,接受内部审查。
审查持续了四十五天。
第四十六天,他出来了。
结论是证据不足,不予处分。
但他出来之后,没有来找我。
17
三个月后,我在监狱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的字迹。
陈砚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端正、一丝不苟。
信很短。
崔铭:
对不起。
我不来了。
不是因为我不想了。
只是我觉得我不配。
我是个警察。
我宣誓过要维护法律和正义。
但我爱上了你。
一个罪犯。
我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
你的案子已经定了,我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我能做的,只有离你远一点。
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忘了那条红绳。
陈砚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信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
我静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日光灯管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我的心跳一样,忽快忽慢,随时都可能停下来。
我想起他替我挡子弹的那个下午。
他说:
“少主,没事了。”
我想起暴雨里他抱着我走了三个小时。
他的心跳声隔着胸膛传过来,咚咚咚咚,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我想起他给我系红绳的那只手。
微微发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我想起他在烂尾楼上用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那我先死。”
他明明说了。
他明明说了一辈子。
18
两年后,死刑改判无期。
我在监狱里度过了三千二百一十七天。
没有探监。
没有信件。
没有电话。
只有那条红绳,一直系在手腕上,褪色了,磨毛了,像一条枯死的藤蔓,缠在一截枯死的枝干上。
我想过送出去。
想过写封信,叫狱警帮忙寄。
但每次提起笔,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还好吗?”
不。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