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劳斯莱斯婚车平稳地停在柏悦酒店门前,临江的地标建筑在深秋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酒店门口早已被顾家的安保围得水泄不通,红地毯从酒店大堂一路铺到了婚车旁,两侧站满了举着相机的财经媒体和时尚博主——顾家继承人的婚礼,是整个临江今年最受瞩目的大事。
车门被侍者拉开,林晚棠提着婚纱裙摆,缓缓弯腰下车。
清晨的风卷着江雾扑面而来,吹动了她头上的白纱,象牙白的婚纱拖尾铺在红地毯上,像一朵缓缓绽开的栀子花。周围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还有宾客们压低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艳,有好奇,有怜悯,也有毫不掩饰的猎奇。
林晚棠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容,和林婉清平日里应对镜头的模样分毫不差。她微微颔首,任由伴娘扶着手臂,一步步走进酒店大堂,指尖却在宽大的婚纱袖口里,悄悄攥紧了。
这场婚礼,顾家包下了柏悦酒店整个顶层的宴会厅。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白玫瑰香气。迎宾区铺满了从荷兰空运来的顶级白色玫瑰,上万朵玫瑰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朵都开到恰好七分的弧度,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瓣,精致得近乎刻板。水晶灯从十几米高的穹顶垂落,碎钻般的光芒洒下来,宾客们穿着高定礼服,戴着璀璨的珠宝,端着香槟杯往来穿梭,礼服的绸缎摩擦声、低低的谈笑声、水晶杯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场豪门盛宴该有的所有模样。
可这满室的奢华与喜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就像那些开得完美无瑕的白玫瑰,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活气。
林晚棠被伴娘引到了红毯的起点。厚重的幕布挡在她身前,隔开了满堂宾客的目光,也给了她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她能听到幕布那头司仪温和的声音,正在做着婚礼开场前的最后铺垫,能听到宾客们的窃窃私语,甚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她抬手,轻轻掀开了面前白纱的一角,目光越过长长的红毯,望向了尽头的舞台。
那里,那个男人正坐在轮椅上。
黑色的手工高定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白色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面那颗纽扣,衬得他脖颈线条利落修长。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因为坐在轮椅上而生出的颓丧与佝偻,反而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哪怕收敛了爪牙,也依旧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呼吸微微一滞。
她见过无数次顾霆深的照片,财经杂志的封面,新闻发布会的截图,财经新闻的镜头里。可真人比照片里更出色,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利落得如同刀裁。哪怕是放在最严苛的审美标准下,这都是一张足以让任何女人心跳加速的脸。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站立的能力,却没有毁掉他半分容貌,反而给他添了一种破碎又危险的禁欲感。
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新郎该有的情绪。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没有紧张,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唯有那双眼睛,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瞳孔,像冬日里结了厚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红毯,落在幕布的方向,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搬进家门的新家具,一件标好了价格、付完了款的商品。
林晚棠的指尖,瞬间泛起了凉意。
这就是她要嫁的男人。顾霆深。顾氏集团的掌权人,整个临江只手遮天的人物,也是和苏念的失踪、姐姐的失踪,都脱不了干系的人。
身后的司仪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低声提醒:“林小姐,该入场了。”
恢弘的婚礼进行曲瞬间响彻整个宴会厅,面前的厚重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提着婚纱裙摆,迈出了第一步。
细高跟的高跟鞋敲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回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白纱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遮住了她脸上大半的表情,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美貌的新娘,残缺的新郎。濒临破产的林家,百年豪门顾家。财富,权力,交易,牺牲。所有的元素交织在一起,成了宾客们眼里最精彩的一场戏。那些目光里,有对她攀附豪门的鄙夷,有对她嫁给一个残废的怜悯,有等着看她笑话的猎奇,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顺着风飘进她的耳朵里。
「啧,林家这算盘打得真响,一个女儿就换来了两个亿的注资,值了。」
「值什么呀?没听说吗?顾霆深这三年性情大变,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前几个看护疯的疯,失踪的失踪,这林家大小姐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见过世面,为了钱,连这种火坑都敢跳。」
「听说她是临大附院的医生?长得是真漂亮,可惜了,为了钱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什么医生啊,不就是个护士吗?也就顾家不嫌弃,换个别的豪门,谁会娶这种家世的?」
林晚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半分变化。那些话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刮过,留不下丝毫痕迹。她来这里,从来都不是为了做什么风光无限的顾家少奶奶,那些嘲讽与怜悯,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红毯尽头的那个男人身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红毯不过三十米的距离,她却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婚纱的拖尾太长,层层叠叠的纱裙坠在身后,加上脚上这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她的脚踝已经开始发酸,每一步都要格外用力,才能维持住平稳。
就在她走到红毯三分之二的位置,即将踏上舞台台阶的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高跟鞋的鞋跟勾住了垂在地上的婚纱拖尾,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身后传来,她的重心瞬间失衡。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狼狈地摔在了冰冷的大理石红毯上。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压抑在喉咙里的笑声,还有更汹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过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我就说吧,小门小户的,上不了台面。」
「连路都走不好,还想当顾家少奶奶?」
「笑死了,这怕是我今年见过最尴尬的婚礼现场了。」
「你说顾总会不会当场翻脸?」
林晚棠撑在地毯上的手,指尖瞬间收紧。尖锐的疼痛从膝盖传来,隔着厚厚的婚纱,都能感受到大理石地面的冰凉。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疼,不是难堪,而是自己的手。
她的手撑在地毯上,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有着常年握解剖刀、捏显微镜旋钮、做物证实验留下的细小茧痕,还有几处几乎看不见的、被试剂溅到留下的淡色印记。
而林婉清,是临大附院的内科医生,她的手常年涂着昂贵的护手霜,细腻柔软,没有一丝茧子。
林晚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就要收手,可已经晚了。
一阵轻微的、轮椅轮毂碾过地毯的声音,缓缓响起。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林晚棠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顾霆深坐着轮椅,正缓缓地朝她滑过来。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他的轮椅停在她的面前,距离她不过半米远。
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歪掉的白纱,扫过她凌乱的婚纱裙摆,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她撑在地毯上的那只手上。
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过两秒。
可林晚棠的心跳,却在这一刻骤然骤停。
他认出这是什么痕迹了吗?他发现她不是林婉清了吗?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镇定,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又窘迫的笑意,像极了做错事的林婉清。
顾霆深没有伸手扶她。
甚至连一丝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冷冽的质感,像深秋的冰棱,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冷冰冰地陈述一个事实。
“林小姐,我的时间很贵。”
说完,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坐直了身体,指尖轻轻转动着轮椅的轮毂,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滑回了舞台上。
仿佛刚才摔倒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明媒正娶的新娘,只是一只挡了路的、无关紧要的蚂蚁。
旁边的伴娘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慌慌张张地上前,扶起了林晚棠。
“林小姐,您没事吧?”伴娘的声音带着慌乱,手都在抖。
林晚棠摇了摇头,借着伴娘的力道站稳了身体。她抬手,理了理歪掉的头纱和凌乱的裙摆,拍掉了婚纱上沾到的灰尘,动作不慌不忙,脸上的窘迫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温婉得体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场狼狈的摔倒,从未发生过。
她提着裙摆,重新迈开脚步,一步步走上了舞台,走到了顾霆深的身边。红毯尽头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白纱泛着柔光,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丝毫的怯懦与慌乱。
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宾客们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司仪连忙打圆场,笑着开启了接下来的仪式,念起了那些早已写好的、枯燥乏味的婚礼誓词。林晚棠站在顾霆深的身边,听着司仪嘴里那些“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的誓言,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和爱无关,只有交易,只有算计,只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伴郎递上了丝绒戒指盒,里面躺着两枚定制的钻戒,女款的戒指上,镶嵌着一颗足足有八克拉的鸽子蛋,在水晶灯下,折射出剔透璀璨的光芒。
顾霆深拿起那枚女戒,抬眼看向她。林晚棠配合地伸出了左手,无名指微微抬起。
他的指尖捏着戒指,精准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动作迅速、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像在完成一项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例行公事。戒指的尺寸刚刚好,是照着林婉清的指围定制的,只是她的指节比姐姐略粗一些,戒指戴进去的时候,有一丝轻微的卡顿,像一道枷锁,牢牢地锁在了她的手上。
全程,两人的指尖,没有碰到一下。
司仪笑着说出了全场最期待的那句话:“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台下瞬间响起了起哄的掌声和口哨声。
顾霆深抬起眼帘,漆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是怎样的一眼啊,冷静,平淡,没有丝毫的欲望,没有半分的温情,像在看一件已经付完款、签完收讫单的商品,只等着入库封存。
他微微侧头,朝着她的脸颊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在她的脸颊旁停顿了零点几秒,做出了一个类似亲吻的姿态。
可他的嘴唇,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分毫。
整个婚礼仪式,两人之间唯一的肢体接触,就是那枚被戴上无名指的钻戒。
仪式结束的瞬间,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林晚棠微微垂眼,目光落在了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沉甸甸的钻戒上。钻石被切得近乎完美,每一个切面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晃得人眼睛发花。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了钻戒,落在了顾霆深收回的右手上。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钢带腕表。理查德米勒的限量款,她曾在无数顶级时尚杂志上见过这只表,公价八位数,是真正的财富象征。但让她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血液为之颤栗的,根本不是这块价值连城的腕表。
而是钢带缝隙间,那个若隐若现的纹身。
只有短短一截,却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荆棘缠绕成一枚锋利的倒三角,三角的中心,是一轮被云雾遮蔽的新月。纹路古朴,线条凌厉,和她刻在脑子里三个月、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那个图腾,分毫不差。
就是苏念失踪前,发给她的最后一张照片里,那扇红木门的门楣上,刻着的顾家图腾。
林晚棠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冷了三分。指尖的钻戒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耳边所有的掌声、笑声、音乐声,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纹身,还有苏念最后发给她的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晚棠,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找到了。
三个月的奔波,三个月的绝望,三个月的苦苦追寻,她终于找到了最直接的线索。
林晚棠缓缓抬起眼,看向身边的男人。他正侧着头,和身边的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冷硬利落,没有丝毫察觉。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极浅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