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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09 15:42:37

五月的江城,热得人心烦。

沈念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翠屏在她头上摆弄那些珠翠。铜镜里的姑娘生了一张鹅蛋脸,眉眼不算多惊艳,胜在干净耐看。她今年十八,按理说早该出嫁了,可父亲一直舍不得,硬是拖到今年才把亲事定下来。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翠屏一边插上最后一支金步摇,一边笑嘻嘻地说,“顾少帅见了,保管移不开眼。”

沈念没接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那支金步摇是顾家送来的聘礼之一,做工倒是精细,可压在头上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她伸手想摘下来,翠屏赶紧拦住:“别别别,这可是少帅夫人特意派人送来的,说今天订婚宴要戴这个,图个吉利。”

“少帅夫人”三个字让沈念嘴角动了一下。顾家那位大太太,她见过两次,每次都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可那双眼睛打量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

沈念收回手,没再说什么。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翠屏探头一看,喜道:“来了来了,顾家的车队到了!”

沈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衣领。月白色的旗袍,素净得很,她特意挑的。翠屏说太素了,可她觉得,订婚是她的事,穿什么自己说了算。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

沈家虽然不算什么顶级的豪门,可在江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沈念的父亲沈伯安做的是钱庄生意,早年间还置办过一座兵工厂——不过那厂子早就荒了,现在也就剩几间破厂房和一院子的荒草。

顾家不一样。顾家是军阀,手里有枪有人,整个江城都是顾家的地盘。顾少帅顾霆钧今年二十四,少年得志,听说在江北打过几场硬仗,是个人物。

这门亲事,说到底还是高攀了。

沈念心里清楚,可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得意的。她见过顾霆钧三次,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那人长得确实不错,个子高,肩膀宽,穿着一身军装往那儿一站,确实能唬住不少人。可他就是不怎么看她,说话也简短,像是完成任务似的。

她总觉得,这人心里没有她。

不过那又怎样呢?这个年头,有几个姑娘嫁人是嫁给了真心的?日子能过得下去就行。

沈念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下了楼。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伯安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正陪着顾家来的人说话。看见女儿下来,他眼睛一亮,站起来迎了两步。

“念念,快过来,见过顾太太。”

顾家大太太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一身绛紫色绣花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她看见沈念,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哎哟,念丫头今天可真俊。”她拉住沈念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身段,这模样,配我们家霆钧正合适。”

沈念微微低头:“伯母过奖了。”

“还叫伯母呢?”顾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再过几个月就该改口了。”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沈伯安也笑,可沈念注意到,父亲的笑容没到眼底。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担心什么。

沈念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霆钧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军装,腰间束着皮带,脚上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身后还跟着两个副官,一左一右,排场不小。

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念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温度,扫过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摆设。

“妈。”顾霆钧先跟顾太太打了声招呼,然后转向沈伯安,点了点头,“沈伯伯。”

沈伯安连忙说:“少帅客气了,快坐快坐。”

顾霆钧没坐。他站在那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把手里的军帽递给副官。

“我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整个客厅的人都听见了。那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

顾太太皱了皱眉:“霆钧,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别——”

“妈,您先别说话。”

顾霆钧打断了她,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沈念。

沈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脸上却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沈小姐。”顾霆钧叫她,语气很正式,像是公事公办,“今天这个订婚宴,我想还是取消比较好。”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沈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伯安猛地站起来:“少帅,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霆钧没有看沈伯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念,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我说,退婚。”他一字一顿,“这门亲事,不合适。”

顾太太也急了,站起来拽他的袖子:“你胡说什么?这都定好的事,你——”

“妈,我已经决定了。”顾霆钧抽回手,语气冷淡,“顾家不需要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少奶奶。沈小姐人不错,可她不适合我。”

什么都不会。

沈念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被贴上了“什么都不会”的标签?

顾霆钧继续说:“沈家的产业,说实话我也看不上。一座快倒闭的钱庄,一个荒了几年的破兵工厂,能有什么?我顾霆钧娶媳妇,不图这个。”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沈伯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的宾客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悄悄往外挪。这热闹看不得,顾家得罪不起,可沈家也怪可怜的。

沈念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应该哭的。被退婚的姑娘,不哭还能怎样?

可她哭不出来。

她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突然启动,发出刺耳的轰鸣。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看见翠屏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听见父亲在喊她的名字,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实。

然后,她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的时候,沈念躺在床上,头顶是熟悉的帐子。

翠屏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小姐,您可算醒了!您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吓死我了。”

沈念没说话。她盯着帐顶,脑子里像是有两股水流在冲撞。一股是她自己的记忆——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父亲教她打算盘,母亲去世时拉着她的手,还有今天订婚宴上顾霆钧那张冷漠的脸。

另一股记忆,不属于她。

那是一个女人的一生。那个女人也姓沈,也叫沈念,可她活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会飞的铁鸟,有不用马拉的车,有大得能装下整个江城的铁船。那个女人是个造武器的,一辈子都在画图纸、算数据、做试验。

两股记忆慢慢地融合在一起,像是在拼一幅拼图。

沈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翠屏,给我倒杯水。”

翠屏赶紧去倒水,端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沈念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还给她。

“我爸呢?”

“老爷在书房,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让进。”翠屏小声说,“老爷气得不行,顾家那些人走的时候,老爷都没送。”

沈念嗯了一声,坐起身来。

翠屏赶紧给她垫了个枕头:“小姐,您别想太多,这事儿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顾少帅就是一时冲动,回头他——”

“没有转圜了。”沈念平静地说,“人家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我沈念要是还上赶着嫁过去,那才叫丢人。”

翠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念靠在床头,脑子里那两股记忆还在碰撞。那些不属于她的知识像是潮水一样涌进来,金属的熔点、弹道的抛物线、炸药的配比——她以前听都没听过的词,现在却无比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她忽然想起顾霆钧说的那句话:“一座快倒闭的钱庄,一个荒了几年的破兵工厂,能有什么?”

破兵工厂。

沈念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那个兵工厂,她知道。小时候她去过一次,满院子的荒草,几间漏雨的厂房,几台锈得转不动的机器。父亲说那是爷爷留下来的,早就不行了,留着也就是个念想。

可现在,在另一份记忆里,她看见过一模一样的机器。那是上个世纪初的老式车床,虽然老旧,但只要修一修,还能用。

而且,她脑子里那些图纸,那些配方,那些工艺——如果那些东西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能造出来……

“翠屏。”沈念忽然开口。

“在呢,小姐。”

“顾家的人走了吗?”

“走了,都走了。顾太太走的时候倒是说了几句好话,说回去劝劝少帅,过两天再来赔礼。可我看顾少帅那个样子,根本不像是会回头的人。”

沈念冷笑了一声:“他当然不会回头。他打心眼里就没看上过我。”

翠屏急了:“小姐,您别这么说——”

“我没伤心。”沈念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翠屏,你去把我爸请过来,就说我有事跟他商量。”

“现在?老爷他心情不好,可能——”

“去吧。”

翠屏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自家小姐哪里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眼神变了。以前沈念的眼睛温和得像一汪水,可现在,那水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

等翠屏出去了,沈念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姑娘头发散着,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刚睡醒的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

退婚?好啊。

退就退。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动作很轻,很稳,一点都不像是刚被当众羞辱过的姑娘。

沈伯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女儿坐在梳妆台前,安安静静地梳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念念,爸对不起你。”沈伯安走过来,声音沙哑,“爸不该攀这门亲事,让你受委屈了。”

沈念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父亲。

沈伯安五十出头,鬓角已经白了。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太厚道。做生意不敢冒险,交友不敢交心,一辈子守着那家钱庄,眼看着别人发了财,他还在原地踏步。

“爸,我不委屈。”沈念说,“您坐,我跟您说个事。”

沈伯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顾家退婚,我不难过。”沈念一字一句地说,“可我咽不下这口气。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他说咱们沈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沈伯安低下头,叹了口气:“他说的是实话。咱们沈家,确实比不上人家。”

“比不上,那就想办法比得上。”沈念的眼睛亮得惊人,“爸,咱们家那个兵工厂,现在还在吗?”

沈伯安一愣:“你问那个干什么?那厂子早就不行了,机器都锈了,工人也跑光了。”

“地呢?厂房呢?”

“地还在,厂房也还在,就是破得不成样子。你爷爷当年办这个厂子的时候,花了不少心血,可惜后来……”沈伯安摇了摇头,“别提了,那就是个赔钱的窟窿。”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在她心上。

“爸,我想去看看那个厂子。”

“看它做什么?”沈伯安不解。

沈念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半明半暗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想把它重新开起来。”

沈伯安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念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可不是开个小铺子卖点针头线脑,那是兵工厂!造枪造炮的!你一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沈念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顾霆钧说我什么都不会,我就让他看看,我到底会不会。”

沈伯安张着嘴,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远处传来一声闷雷,看样子要下雨了。

沈念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倔强。

她的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还在翻涌。一门门火炮的结构,一颗颗子弹的规格,一张张精确到毫厘的图纸——那些东西像是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她从不知道的门。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什么都不是”。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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