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姑苏,乱世浮生
民国十六年,暮春三月。
本该是草长莺飞、十里春色满江南的时节,可今年的姑苏城,却被一场连绵不绝的冷雨死死裹挟,连日烟雨沉沉,薄雾锁城,天光晦暗,终日不见半分晴色。濛濛细雨如细密愁丝,斜斜织落,笼住白墙黛瓦,笼住流水小桥,笼住蜿蜒街巷,也笼住整座古城挥之不去的寒凉与萧瑟。
昔日人间天堂,锦绣姑苏,早已不复往日风华。
遥想百年之前,太平年岁里的姑苏,是天下文人墨客心之所向的风雅圣地。流水绕街巷,画舫泊城河,两岸酒肆茶坊林立,丝竹清音昼夜不绝。世家公子踏春走马,闺阁佳人凭栏赏花,绣庄琳琅满目,织机声声不绝,商贾往来云集,市井繁华喧嚣,十里秦淮风韵不及此处半分。那时烟雨,温柔缠绵,润花木,润街巷,润人心,处处皆是诗情画意,人人皆安享太平岁月。
可如今,乱世倾覆,烽火四起,九州动荡,山河飘摇。外头军阀割据混战不休,枪戈相向,炮火连天,政令朝令夕改,兵匪四处劫掠,层层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压得底层黎民百姓喘不过气,苦不堪言。这一方江南水土,看似远离北方前线硝烟,实则早已被乱世洪流裹挟,所谓桃源故土,不过是徒有虚名、自欺欺人罢了。
目光落回姑苏城内街巷,满目皆是清冷破败,萧条荒凉。青石板路被连日冷雨浸泡得湿滑冰凉,缝隙间生满暗绿青苔,蜿蜒延伸向幽深巷陌。两侧临水民居院墙斑驳脱落,墙根处常年积水泛黑,不少屋舍梁柱腐朽,门窗破损歪斜,无人有余力修缮打理。昔日热闹繁华的沿街商铺,大半紧闭门板,落锁歇业,门庭冷落车马稀。偶有几家勉强开张的小铺面,也冷冷清清,鲜有行人驻足。街上寥寥往来百姓,皆是衣衫打补丁、面色蜡黄憔悴、步履匆匆低头赶路,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与惶恐,无人有闲心赏烟雨,无人有余力谈风雅。城河水面泛着灰冷浊光,往日画舫游船尽数不见,只剩几艘破旧小木船随波摇晃,船夫满面风霜,沉默摆渡,勉强糊口度日。烟雨落在肩头,刺骨寒凉,半点温情皆无,只剩乱世底层求生的万般不易。
满城萧条之中,唯有城西平江旧巷深处的苏家大宅,尚能窥见几分旧日江南世家的体面风骨,在满目破败里兀自挺立,守住一方安稳天地。
苏家世代居于姑苏,传承百年书香文脉,亦是本地根基深厚、声名清正的百年丝织望族。祖上代代耕读传家,诗书继世,从未依仗家世欺压乡邻,反倒常怀仁善之心。后世兴办丝织工坊,钻研织造技艺,苏家绸缎纹样雅致、质地细密、色泽匀净,百年间口碑绝佳,远销江南南北,凭良心经营立业,凭仁善立足一方,从不偷工减料,从不克扣匠人工钱,在姑苏城内威望极高,受人敬重。
如今执掌苏家家业的苏老爷,性情温厚正直,心怀悲悯仁善,是远近闻名的仁心儒商。乱世之年,世道艰难,他从未趁乱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反倒时时体恤乡邻疾苦,年年冬日施粥济贫,修缮街巷路桥,帮扶困苦匠人,庇护巷中孤寡老弱,力所能及护一方邻里安稳。虽身处商贾实业,却心怀家国乡土,一身文人风骨,磊落坦荡,从不攀附官场权贵,不与军阀势力同流合污。
苏府内宅之中,苏夫人温婉贤淑,端庄得体,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习得持家之道、诗书礼仪。执掌家事多年,公正公允,宽待下人,和睦族亲,将偌大苏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内外安稳。夫妻二人同心同德,行善积德,家风清正,底蕴醇厚,是街坊邻里人人称道的积善之家。
乱世浊世里,这一方苏府高墙大院,便成了隔绝外界风雨的一方净土,妥稳妥妥护住了府中最小的掌上明珠——苏家独女,苏念瑶。
年方十六的苏念瑶,是被全家小心翼翼妥帖护在掌心长大的姑娘,自小安居深宅,不谙世事,心性纯粹柔软,眉眼天生温顺柔和,眼底干净澄澈,不染半分乱世尘埃,不识世间险恶人心。
连日冷雨绵绵,苏府庭院清幽安静,花木沾雨含露,雅致静好。白日里,她独坐临水雕花庭院之中,指尖轻拨古琴琴弦,琴声清越婉转,轻柔流淌,和着窗外淅淅沥沥雨声,安稳静好,不染喧嚣。闲时便静坐案前,摊开泛黄古籍书卷,静心品读诗词文赋,眉眼低垂,安然温婉,一身书卷气韵。夜深人静,灯火微光摇曳,她便伏案灯下,研墨铺纸,提笔习字,一笔一画规整端正,心性安然平和。
她自小长在锦绣堆里,活在安稳庇护中,不知饥寒疾苦,不懂兵戈凶险,不识人心算计。她满心以为,姑苏烟雨岁岁如常,苏家宅院永远安稳,父母康健常在,岁月温柔绵长,此生便可长守江南故里,守着诗书琴画,守着阖家团圆,安稳无忧,岁岁寻常,平安终老。
她从不知,高墙之外,早已山雨欲来风满楼,暗流汹涌覆江南。
乱世时局愈发糜烂,各路贪婪军阀虎视眈眈,觊觎江南富庶实业与良田宅院;地方官场黑暗腐朽,贪官污吏勾结势力,伺机吞并名门望族家产;外头列强外敌步步紧逼,垂涎江南丝绸商贸命脉,野心勃勃图谋蚕食本土实业。多重危机层层叠加,如无形罗网,早已悄然笼罩整座姑苏城,悄然缠上根基富庶、实业丰厚、无权无势庇护的苏家。
一场猝不及防的滔天灭门祸事,早已在暗处悄然酝酿,步步逼近。
只待风雨倾覆,便要狠狠撞碎她所有温柔江南旧梦,碾碎她安稳无忧的年少岁月,将她从锦绣深宅,一把推入乱世浮沉,从此漂泊无依,命如浮萍。烟雨依旧寒凉,乱世早已无情,宿命的寒意,已然悄悄爬上了苏府朱门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