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合拢,烟雨愈发寒凉,姑苏城笼罩在一片昏蒙夜色之中,街巷灯火稀疏黯淡,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隔绝外头乱世寒凉,街巷寂静无人,只剩冷雨飘零。
苏家大宅前门车马悄然备好,黑漆实木马车规整体面,马匹温顺沉稳,车厢内饰柔软保暖,外头不张扬不显阔气,低调避人耳目。大管事亲自随车随行,身后两名可靠家丁贴身护卫,车旁堆叠着满满当当的厚重礼盒,内里皆是上好绸缎、陈年名酒、珍稀参茸,价值不菲,是苏家大半积蓄换来的人情筹码,只为换一线周全活路。
苏文渊换了一身更为朴素低调的深色长衫,褪去往日世家主君的从容气度,眉宇间压着疲惫与屈辱,周身染上风尘萧瑟。临行之前,他再度回望灯火温暖的内宅方向,心底万般牵挂,万般不舍。牵挂妻子柔弱无助,担忧女儿受惊不安,不舍阖家安稳就此破碎。可乱世强权压顶,他别无选择,只能压下傲骨,放下身段,深夜奔走,四处求人,低头服软。
“府中内外,严加戒备,严守门户,不许开门迎客,不许私下外出,不许外传半句风声。看好内宅,护住夫人小姐,等我归来。”他沉声叮嘱守门护卫,语气郑重,满心牵挂。
“老爷放心,我等拼死守护宅院,绝不松懈!”护卫躬身应声,神色坚定。
马车缓缓驶出苏家巷口,车轮碾过湿滑青石板路,悄无声息没入茫茫夜色烟雨之中,低调前行,无人察觉。
第一站,城中商会总会长府邸。总会长手握江南工商人脉,人脉广阔,与各方官员、军阀幕僚素有交情,是姑苏城内最有希望说动副官、调停风波的关键人物。苏文渊端坐车厢之中,心口沉沉发闷,半生从未如此低声下气求人,从未这般怀揣屈辱讨好他人,可为了阖家平安,只能咬牙忍耐,放下所有身段。
抵达会长府外,门庭灯火通明,护卫森严,车马往来皆是富贵权贵,与冷清街巷截然不同。大管事上前递上名帖,好言恳求,再三打点门房小费,足足等候近两刻钟,才得以通传入内。
可片刻之后,门房面色冷淡走出,语气疏离敷衍,不带半分情面:“会长今夜公务繁忙,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苏老爷请回吧。军务要事牵扯重大,会长不便插手,还望苏老爷莫要再来为难。”
寥寥数语,冰冷回绝,直接闭门不见,不留半分余地。
苏文渊闻言,心口一凉,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商会会长精明世故,看透军阀副官贪心难填,深知此事已成定局,谁插手谁得罪强权,谁帮忙谁引火烧身,索性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不肯沾染半分是非。乱世之中,人情淡薄,富贵之人最惜命,谁也不愿为不相干的旁人,得罪手握兵权的军阀。
满心屈辱登门,终究只换来冷眼闭门,无情回绝。
苏文渊默然颔首,不恼不怒,早已预料到此般结果,只心底愈发寒凉。转身登车,奔赴第二处,退隐返乡的前朝老御史府邸。老御史为官清廉一生,名望极高,素来正直公允,爱惜人才体恤商户,往日与苏家家交甚好,或许会念及旧情,出手相助。
深夜叩门,旧仆认出苏文渊,连忙客气迎入府中。老御史深夜披衣相见,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念及多年情谊,耐心听完苏文渊含泪细说前因后果,满脸同情唏嘘,连声感慨世道不公、强权欺民。
苏文渊见状,心头燃起一丝微弱希望,连忙拱手躬身,恳切恳请老御史出面斡旋,代为说情。
可老御史轻轻叹息摇头,满脸无奈无力,低声坦言:“文渊啊,我有心帮你,却无力回天。我早已退隐朝堂,手中无权无势,无兵无权,人微言轻,说话半点分量没有。如今乱世当道,只看兵权不看名望,只认刀枪不认道理。那驻防副官心性贪婪狠戾,目无王法,眼里只有钱财产业,半点人情道义不讲。我若贸然出面,非但帮不了你,反倒会连累我全家被牵连追责,得不偿失啊。我只能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破财消灾,趁早交出产业,保全全家性命,切莫硬碰硬,白白送了阖家性命。”
一番真心话,残酷又现实,彻底击碎苏文渊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名望无用,旧情无用,公道无用,唯有兵权有用,唯有强权有理。
老御史有心无力,爱莫能助,只能赠他几句宽慰话语,备下一杯热茶,仅此而已。
苏文渊拱手谢过好意,满心悲凉转身离去,继续连夜奔走,不肯轻言放弃。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一夜烟雨寒凉,一处处登门,一次次等候,一回回躬身求人。乡绅怕惹祸闭门,幕僚怕担责推脱,旧友怕牵连避嫌,富商怕得罪强权疏远。昔日阖家安稳之时,门庭若市,宾客盈门,人人攀附交好;如今大祸临头之际,人人避之不及,冷眼旁观,唯恐沾染半分灾祸。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乱世危难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刺骨寒凉。
重金厚礼送出去大半,好话卑微说尽无数,傲骨低头折尽,颜面丢尽风尘,却没有一人真心出手相助,没有一人愿意出面斡旋。夜色越深,雨势越冷,人心越凉,前路越绝望。
直至夜半三更,姑苏全城灯火大半熄灭,夜色漆黑如墨,寒风裹挟冷雨刺骨。苏文渊车马奔波一夜,身心俱疲,眼底布满红血丝,心口寒凉绝望,终究只能驱车折返归家。
他坐在摇晃寒凉的车厢里,望着窗外漆黑雨夜,满心悲凉自嘲:我一生行善积德,善待乡邻,宽厚待人,为何落得这般孤立无援、四面皆寒的下场?乱世不公,强权无道,良善难存,好人难安啊。
与此同时,苏家大宅内宅,灯火彻夜未眠,人人心神不宁,彻夜难安。苏母守在厅堂之中,坐立难安,频频望向门外雨夜,满心牵挂丈夫安危,暗自落泪不止,彻夜不眠。
后院闺房之中,苏念瑶和衣侧卧床上,毫无睡意。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凄凉入耳,往日安眠的庭院,今夜只剩寒凉难安。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白日前厅慌乱光景,回想下人惶恐神色,回想父母凝重面容,心底惶恐不安愈发浓烈。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雨夜,心底默默期盼爹爹平安归来,期盼风波早日消散,期盼安稳日子不要破碎。
贴身丫鬟青禾守在门外,轻声宽慰,却也满心愁苦,不知前路如何,不知苏家能否渡过此劫。
整座苏家大宅,被夜色与寒凉包裹,被惶恐与绝望笼罩。外头无人相助,四处冷眼;内里人心惶惶,强自支撑。一夜奔走,一无所获,前路已然彻底断绝,灭门大祸,再无半分回旋余地,步步逼近,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