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我坐在大红花轿上,心情既期待又忐忑。
家里穷的快揭不开锅了,爹爹早死,娘将我十两银子卖给隔壁泉水村赵家做了媳妇,她自己则拿着那十两银子当陪嫁,嫁给了村里的一个鳏夫。
花轿刚到泉水村村口就被拦了下来。
轿外传来一位年轻妇人的声音:
“还请新娘为我家孩子摸摸牙。”
我们这里有一个习俗,但凡换牙的孩子,牙齿掉后久不长出,可以请新娘摸牙。新牙便会长得快,长得齐。
对新娘而言,给小孩子摸牙也可以沾沾孩子元气,早生贵子,子孙安稳,婆媳和顺。
我想也没想,一把扯下了盖头,掀起了轿帘。
轿外围观的众人见我如此行事皆是一愣。
那牵着孩子的妇人也愣了一瞬后,将孩子推到我面前。
“小山,快让姐姐替你摸牙!”
那个叫小山的孩子大概十来岁,长得白白嫩嫩,圆嘟嘟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透亮。看着就让人喜欢。
小山走上前,微微张口露出两排白净的牙齿,但上牙两边各缺了两颗牙,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个掉了牙的小老头。
我伸出右手,碰了碰他那几处缺了牙的牙床。
旁边妇人念道:“摸一摸牙巴,岁岁无灾煞;齿齐人安稳,福禄伴年华。”
我没想到这小小的举动,竟然是我和他缘分的起点。
在往后无数个黄昏日落里,白发苍苍,皮肤褶皱的我们总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看着群山一点点陷入孤静的黑夜中,而他总执起我的右手,温柔笑道:“当年,你就是用这只手,替我摸牙。”
他的声音温暖如明灯,将我心头所有的黑暗照亮。
当我再次拉下轿帘时,隐隐约约听到,那小孩对妇人道:“姨娘,这位新娘姐姐好漂亮,长大我也要娶她。”
2
我十八岁嫁到赵家,二十二岁便守了寡。
赵大牛父子是以打猎为生,家境还算殷实,家里还有五亩地。
我嫁进赵家四年,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婆婆嫌弃我不能让她抱孙子,对我极其不满意,时常拿新婚那天,我冒失提前揭了盖头这件事说事。
刚生产完不到两天,婆婆便让我下地替他们一家人洗衣做饭。
赵大牛遇上稍有不顺心的事也常常对我拳打脚踢。
桌上的肉也从来轮不到我和女儿。
即便如此,比起娘家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何况,我还有两个冰雪可爱的女儿,聊以慰藉,日子也不觉得苦。
得知赵大牛父子死讯是在一个冬日里。
他们进山打猎五天还没回家,婆婆着急拉着我,到村长家哭着求他带人进山找人。
赵大牛父子被抬回家时,身体早已僵硬,好在冬日里天气寒冷,尸体并没有腐烂发臭,但尸身上有许多动物啃咬的痕迹,有很多地方都是白骨森森。
我不敢看,这些都是后来听村里人讲的。
看着盖着白布的尸体,我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像看别人家的事一样,心里无悲无喜。
我自己也极其惊诧,原来我是如此冷酷无情之人?
婆婆哭得昏天黑地,她骂我冷血,骂我我是个灾星,说我在家早早克死亲爹,如今嫁到她们家又将她家所有男人也克死了,就连生的崽也是两个赔钱货,我这辈子不可能生出儿子来。
我看见大女儿穿着单薄的衣衫,躲在门后委屈又害怕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接着眼睛也开始发酸,泪水瞬间便充盈了整个眼眶,最后悄悄倾泻而下。
大雪飘飞的天气,家里丧事还没办完,婆婆便请人写了一纸休书,将我和一两个女儿赶出了赵家。
可怜小女儿才一岁不到,便跟着我在外面风餐露宿。
我背着小女儿,牵着大女儿,胸前系着一个破包袱,那是我们唯一的财产。
天大地大,却没有我们母女三人容身之地。
我们在大雪里漫无目的走着,任由一片片鹅毛般大的白色雪花飘飘摇摇落在我们头上、身上。单薄的衣服透过的热气不一会就将雪片融化,雪水浸透了衣衫,冰冷透凉,就如我此刻的心。
雪还在不断下,我们实在没地方去,只能在村里的破庙暂且安家。
我们母女三人依偎在破庙的佛像下,我乞求佛祖保佑,让我们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让我两个女儿平安长大。
或许是佛祖听到了我祈祷,第二日天便放晴了。
可如今是冬天,山上既无野菜,也无菌子可采,我和女儿要以何果腹?
人只要活着,就不能放弃希望!
这是我早逝的爹告诉我的。
我寻思着到处都有好些没人要的干稻草,我便捡了好些来捶软了编草鞋,一双草鞋五文钱,我一天能编两双,勉强能买些米面,虽不能吃十分饱,倒也饿不死。
就这样,我们母女三人终于挨到了春天。
我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春天山里有野菜,野果,总算饿不死了,天气也一日比一日暖和,孩子也不容易生病。
一日,我进山采野菜,因为刚下过雨摔了一跤,身上全是泥,回到破庙将衣服换下来,便赶紧抱到河边来洗。
我只有两套衣服,若不将这身弄脏的衣服洗了晾干,我便没有换的。
大女儿晴安在家替我看着锅里的野菜粥,我背着小女儿秋乐在河边洗衣服。
河水上涨了不少,有些浑浊湍急。
尽管我小心翼翼,一步一挪踩在青石上,还是低估了下雨后青石板的滑腻。
忽然,脚不听使唤地向河里滑去,我和小秋乐也跟着“扑通”一声滚进了河里。
春天的河水仍旧冰冷刺骨。
只听秋乐在我背上哭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我尚且往下沉,呛了好几口带着泥腥味的水进肚子里。
我凭着本能在水里扑腾,偶尔几下头和嘴能微微冒出水面一丁点,呼吸到一口宝贵的空气,使我不至于立马毙命。
可秋乐在我背上,她的小脑袋刚到我的肩膀,从我落水那一刻,她便被翁在水里,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慌乱,绝望,将我整个人吞噬。
我想,今日我和小女儿就要溺死在这河里了。
就在我力竭,快要完全沉下去时,身体突然被人托起,我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了他。
3.
救我和女儿的是位带有书生气的少年。
他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甚是好看。
他头发和衣服滴答滴答流着水。打湿的衣服贴在他身上,将他精壮的身形显露无疑。
我只在喘气的瞬间扫了他一眼,便急急将背上的小女儿解下来。
看到秋乐小脸耷拉在一边,脸色卡白,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我心里一沉,巨大的悲痛席卷而来,泪水夺眶而出。
“秋乐啊,我的女儿呀!是娘亲对不起你!”我心痛地快要不能呼吸,那种窒息感比刚才在水里更加清晰。
“给我看看,或许还有救!”
少年的声音沉稳,如天籁一般,将我从绝望的地狱里拉了回来。
少年抱过秋乐,将她倒提着,一只手拍打着她的后背。
不一会儿,好些水从秋乐肚子里流出来,小家伙咳嗽了两声,竟然又开始哭了起来。
我欣喜若狂地抱着小女儿,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失而复得的珍宝,总是更加珍惜。
当我把视线再次转向少年时,不知为何他脸色红得如早上的朝霞一般,既青涩又漂亮。
我没有深究。
累了一天,又经受刚才一番惊吓折腾,此刻整个人疲惫不堪,我只想早点回家——如果那个破庙算家的话。
少年似看出了我的虚弱,主动将我怀中的小秋乐抱了过去,并提出送我回家。
说来也奇怪,秋乐正是认人的年纪,平日里除了我她谁也不让抱,今日却在少年怀里异常安静乖巧。
我太过于疲惫,没有拒绝。
我拖着沉重,快要晕厥的身子,终于走到了破庙前。
“我到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破庙的大门,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又虚弱地重复了一遍:“我家到了,今日谢谢小公子救了我们母女,只是寒舍简陋,实在无法请公子进去坐,只能将大恩铭记于心,日日感念。”
少年仍旧呆愣在原地,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过了好半晌,才略带迟疑地问:“你家不是在村尾吗?”
想起赵家,我心里一冷,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冷了起来:“我现在已经不是赵家媳妇,婆母说是我克死了丈夫和公公,又生不出儿子,已将我休弃赶了出来。”
我没有去看少年的脸,想来他听到这话时的表情应该也是嫌弃惧怕的吧!
泉水村的人最信鬼神风水之说,任她长得再漂亮,男人女人们一听说她是克夫的灾星,便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命运被她影响。
少年没有说话,抱着秋乐径直走进了破庙里。
越往里走,他眉峰蹙的越紧。
漏洞的屋顶,到处是水洼的地面,墙角的蛛丝。
我想这样的环境,眼前这个看似斯文的少年,定一刻都不想多待。
晴安正搅拌着破罐里的野菜粥,见陌生人进来,搅粥的动作也停止了。
"你是鸡腿哥哥!"
她放下搅拌野菜的木勺子,像只快乐的雀鸟一样,飞到少年面前。
她笑眯眯的望着少年问:“今日有鸡腿吗?”
少年亦笑着蹲下,将秋乐放在他左腿上坐着,极其温柔道:“今日出了些意外,明日我给你带一整只鸡来,如何?”
晴安虽然懂事,到底只是个三岁多的小孩子,听了高兴地又蹦又跳。
我诧异地站在少年身后,原来他就是时不时给晴安送鸡腿的人。
那是这整个冬天,她们母女三人唯一的肉食来源。
晴安每次捧着金黄喷香的鸡腿回来,那双几乎和我如出一辙的杏眼迸发出来的亮光,亮闪闪如黑夜里的星光,将整个破庙都照亮,我的心也跟着有了瞬间光亮。
靠着那点亮光,我撑过了冬天。
晴安总不肯独享那鸡腿,总要先让我咬上一口,才肯自己吃。
少年和晴安说话的语气,倒比先前和我说话的语气轻快了许多,是那种哄人时带着些奶气的口吻,每个尾音都上扬。
第二日,少年果然带着一整只鸡过来了,还带了几副伤寒的药。
破庙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晴安牵着刚会走路的秋乐,一直盯着我做饭,期间我看见她俩不停的咽了咽口水。
少年则在旁帮我劈柴,烧火。
我看见他撩起衣袖,露出结实白皙的手臂,他手里的斧头一扬,一落,大腿粗的木头就被劈成两半。
他额角有了微微汗珠,随着他的动作汗水越聚越多,直到顺着额头淌到了眼睑上。
我见他穿着一身月白衣袍,手又是脏的,若用衣袍擦汗实在可惜,便走过去,抬起手用我破旧但干净的衣袖为他擦去额角汗水。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刚才劈柴累着了,我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却没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整个人呆愣愣的。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原本白皙的脸映得通红。
4.
至此以后,他总是隔三差五到破庙来。
说和两个孩子有缘,两个孩子也特别喜欢他。
他每次过来,都会带些我从未见过的吃食,听说只有县里才有卖。
他也曾给我带来些只有县里小姐才穿的衣服和首饰,被我拒绝过几次后,他便不再送。
后来他每次来就只送吃的,晴安和秋乐完全无法抵抗食物的诱惑,我也不再拒绝,时常还会跟着一起品尝。
每当这时候,我都觉得少年看我的目光有些怪异。
他嘴角总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双深邃的星眼里,似乎有话要说。
可他每次又只是笑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朝气,又暗藏着几分哀伤。
我看不懂。他的哀伤从何而来?
我从没见过如此勤快的少年。
每次他走后,我水缸里的水总是满满当当,柴块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
这省了我不少力气。
在几次相处中,我得知原来他就是泉水村最大的富户刘家的嫡长子,刘青山。
刘家在泉水村有八十亩地,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
刘家世代农民,到了刘青山这一代,刘父想将刘青山培养成读书人,将来入仕为官,便送他到县学里上学。
刘青山也争气,在县学里众多学子中,刘青山不但长得最好看,才学也年年第一。书院山长和县太爷都十分看好他。
5.
因为开了春,天气日渐暖和。
我几乎天天背着秋乐,牵着晴安一起去山里捡菌子、挖野菜,有时候也挖一些寻常的草药,到镇上的药铺去卖。一有空闲我就继续编草鞋。
不是灾荒年,人只要勤快,总是饿不死的。
再加上刘青山每次从县学回来,总会带些好吃的过来看秋乐和晴安。
我们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我甚至还积攒了二两银子,准备在破庙旁边盖一间小屋,这样刮风下雨的时候,头顶就不会有雨滴下来,晴安也不会夜里被冷风冻醒。
可我跑遍了整个泉水村,没有一户人家愿意过来帮我盖房子。
大概是我灾星的名头在村子里太响亮。
这得亏了我那前婆婆不遗余力的宣传,逢人便讲,我克死了自己亲爹,还克死了她的丈夫和儿子。
她得到了同情,而我却得到了村里人更多的憎恨。
只有那个叫刘青山的少年,我从他干净清透的眼睛里,从来没看见过对我的鄙夷和嫌弃。
同他在一起时,我觉得我像姐姐,又像朋友。他身上的朝气感染着我,让我也变得更加年轻有活力。
我甚至同秋乐和晴安一样,盼着他的到来。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对我笑时,我都会觉得很开心。
得知我想盖一间屋子,他休沐那日便叫了三个同他一般年纪大的少年过来。
据他所说,这些人都是他在县学的朋友,同他一样,都是耕读人家出身,有一个也住在温泉村,另外两个是隔壁村子的。
几个少年和泥、夯土,动作矫健。我本想帮忙,被刘青山拉开。
“几堵墙的事,我们几个男人就行!”
他的朋友纷纷朝这边看过来,一副看好戏的眼神。
我给他们烧茶喝,茶叶是我在山上摘的老鹰茶,一种老樟树的嫩枝,最是清凉解暑。
我很自然的端给了刘青山。
他那三个朋友又开始在边上起哄。
“凤莲姐偏心,汗巾先递给青山擦,就连茶也先端给青山喝。”
我被他们说得面颊一红。
刘青山乐呵呵的看着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我总觉得他眼里还有一些得意。
我的小屋盖起来了。
屋顶是刘青山从他家田里拖来了干稻草替我铺上的,小屋里也铺了许多新鲜的干稻草,晚上睡觉特别暖和。
辗转又过了两个月,院士考试在即。县学从三天一沐休改为了一月一沐休。
在我挖野菜时,采草药时,编草鞋时,吃饭、睡觉、走路时,刘青山那张朝气俊俏的脸总会在我脑海里闪现,挥之不去。
我觉得我肯定是魔怔了!
怎么会?什么时候?竟然生出对他如此龌龊的心思。
他才十五岁,而我已经二十三岁。
他像初升的太阳,而我却是午后的日落,等待我的将是黄昏。
我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一无所有的寡妇,绝不能有这样的心思。
那简直是对他的亵渎。
当刘青山再次来到破庙时,我尽量低头不看他,不对上他那干净清透的眼眸。
我想,只要我死死摁住那刚刚冒出头的奇怪想法,一切总会归于平静。
我低头送刘青山出破庙时,他突然开口问道:“凤莲,你今日怎么了?”
那声音低沉蛊惑,像妖魔鬼怪一样,一下就攫住了我的心。
我心尖一颤,快要哭出来。
我极力维持着镇定,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青山,我比你大八岁,你应该叫我凤莲姐。”
刘青山一愣,他就这么一直盯着我,也不说话。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时,他忽然开口:
“我不!”
短短两个字,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我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
那感觉就像心里有块珍宝,突然被挖走,空空荡荡,想抓也抓不住。
接下来几天我都无精打采,刘青山那张俊俏的脸反而更加频繁的在我脑子里面打转。
我想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反正他也不会再来了。
可到了下一个月沐休的时候,他又来了。
提着食盒,笑意盎然地走进庙里。
他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很自然地笑着同我打招呼。
“凤莲,晴安和秋乐这个月过得可好?”
他像是比我还要关心我那两个孩子,显得我不是她们亲娘,他反而是她们亲爹。
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心里的城墙,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就已经坍塌,我却还要赤手空拳,与遮天蔽日的妖魔搏斗。
欣喜与绝望交织,我知道我已经输得一塌糊涂,却仍试图抵抗。
我尽量压抑住心中的欢喜,竭尽所能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回答他。
“都好!”
他可能觉察到了我的冷淡,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咬着唇,看着我。
我从来不知道那双清透干净的眸子里竟然藏着如此强烈的侵略性,似要把我看穿一般。
我屏着气,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仿佛自己穿上了一件刀枪不入的铠甲。
大概从我这里一无所获,他忽然转头笑着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晴安和秋乐都亲昵的往他怀里钻,他将食盒放在地上,一左一右两只手将两个小孩抱起。
“爹爹,爹爹。”
秋乐快一岁半了,这个年龄的小孩像像脸盲似的,总喜欢乱认爹娘。看到男人就喜欢爹爹爹爹的叫,看到女人阿母阿母的叫。
刘青山的笑意在脸上荡开,看秋乐的眼神更加宠溺。
晴安小大人似的纠正:“小妹叫哥哥,他不是爹爹,咱们没有爹爹。”
我听到晴安的话,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其他孩子都有爹娘陪伴宠爱,而我的晴安和秋乐却跟着我,孤零零地住在破庙里。
刘青山抱了一会儿,将两个孩子放下来,打开食盒。
孩子的目光一下就被里面五颜六色的点心吸引。
晴安挑了一块妃色糕点递给我。
我拿在手上看了又看。
整个糕点是一朵花的形状,花瓣栩栩如生,正中间用黄色的不知什么东西点缀成了花蕊。
“快尝尝!”
刘青山一双清透的眸子,期待的盯着我。
“这糕点做的实在太漂亮了,舍不得吃掉。”
我抬眼看他那张俊俏的脸。
比我手中的花型糕点还要漂亮。
“从它被制作出来那一刻起,它的使命便是被吃掉,你若放着一直不吃,任其腐烂,这才叫暴殄天物。”
刘青山笑着对我道,那笑容干净澄澈。
我同他坐在破庙的台阶前,笑看着孩子们开心吃着糕点,谁也没说话。
我是真心喜欢这一刻的宁静,有种幸福的感觉。
不是那种锦衣华服、金银珠宝可买来的短暂愉悦,而是从心里迸发出来的,能放松整个身心的恬静幸福感。
刘青山笑着笑着,忽然收敛了笑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又抬起头望着我。
他的眼神变得火热灼烫,好似不管什么落到他眼里都会被点燃。
“凤莲,等我考上了举人,我就叫我爹到你家提亲,我用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
“青山,我——”
后面拒绝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刘青山打断了我:“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但能不能也不要把我往门外赶。我会给你足够多的时间,慢慢考虑。在你考虑的这段时间,咱们就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好吗?”
我本该一口回绝,但我却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6.
时间就像流水一般,不知不觉静静淌过。
转眼又过去了几个月。
刘青山考试很顺利,一路经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了温泉村第一个秀才。
整个村的人茶余饭后总会讨论起他,刘父在村中走路时总是昂首阔步,极其自豪的样子,村里有好几拨媒婆去了刘家都被刘父已刘青山年龄太小,再等几年再娶亲为借口拒绝了。
接连几日都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雨,通常这个时候,山里的菌子就会特别多。
我想着进山多采一些菌子,拿到镇上去卖了换钱,便让晴安留在家照顾秋乐,自己一个人背着背篓上山。
进山采菌子的人很多,大山边缘的菌子几乎被采了个精光。我不得不再往深山里走。
脚下的树叶又厚又滑,我突然一不小心连人带背篓摔了一跤。然后顺着山坡滚到了山沟里。
腿上传来钻心刺骨的痛,我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想着爬起来,却发现疼痛的那只腿根本使不上力。
稍一动弹就痛得我冷汗直冒。
我无助的忍着痛坐起身来,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虫鸣鸟语。
大山就像一头野兽,随时都可能把我吞噬。
我心里说不出的害怕。想着晴安和秋乐在破庙里等不到我回去,该是多么伤心难过。如果我今日死在了这山沟里,她们就成了真正的孤儿。她们还这么小,该如何生活下去?
落日西沉,天快黑了。
在我无助和绝望时,刘青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背后夕阳洒下的光圈将他衬托得无比神圣伟岸。
他一脸焦急地望着我,替我检查伤势,然后弯身将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出大山。
我趴在他背上无比心安。
少年的背已经十分宽阔强健,我看见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腿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他将我背到镇上的医馆。
我的腿骨折了,大夫说需要静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刚经过院试,为了安抚落榜学子的心情,书院给所有学子放了一个月的沐休假。
这一个月里,他日日到破庙来照顾我,以及我的两个女儿。
7.
“我答应你!你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我将刘青山递过来的药一饮而尽,我光顾着看他听了这话的反应,连药的苦涩味道都忘记了。
他接过碗愣在原地,似没有回味过来,半晌后陷入一阵狂喜之中。
他将我一把拉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
我感觉到他的炽热,他的激动,我要被勒得快要窒息。
随后我们二人相视而笑。
村里渐渐起了流言蜚语。
一个说的比一个难听。
“那灾星果然是狐狸精变的,一个二十几岁的老寡妇,竟然敢勾引人家十几岁的少年郎。”
“那刘家大郎也不知道被什么迷了眼,明明以他那般相貌才学,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偏偏日日往那二手货家里跑。”
“我看那刘家大郎只是一时图个新鲜,谁叫他爹儿子马上到十六了还不替他娶亲。非说要什么考中了举人才成亲。那人家要是一辈子考不上,那岂不是一辈子不成亲。”
说话的是之前上刘家说亲的媒婆。
“怎么会,我看刘家大郎和他爹一样是个痴情的。”
村里人都知道,刘青山五岁便丧母,刘家家大业大,当年也有许多媒婆上门说亲,都被刘父一一拒绝。至今刘家主母之位一直空着,平日里由一位姨娘打理后宅。
在接受刘青山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被这些闲言碎语攻击的准备。
我的心里已经有了无坚不摧的铠甲。任他们口吐利剑,只要我一想到刘青山那张俊脸,还有他对我的好,那些利剑就被消融。
只要他有空,就会到破庙来看晴安和秋乐。
有时他也会把书带过来,教两个女儿读书写字或者他看着她们玩乐,自己在旁边温书。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只要无视它,它就不存在。
三年荏苒,我虽过得贫苦,因为少年的存在,精神上却极其富足。
三年一次的乡试举行,刘青山考了解元。
放完榜的当天,他就气喘吁吁地跑到破庙门口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凤莲,我考上举人了,我可以娶你了!我明日就叫我爹请媒婆到你家提亲。”
我同他一样高兴,我抱着他的脖子,憧憬着我坐上花轿嫁进他家的样子。
他拉过我的手抚上他一口整齐的皓齿,带着些孩童似的口吻。
“这次不用你给我摸牙了!我要娶你当媳妇。”
我羞红了脸。
可我在家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他说的媒婆。
那年他十八,我二十六。
少年一时兴起的话语,我怎么能当真呢!
我真傻!
听说县太爷已经将女儿许配给了刘青山,两家人正在选成婚的日子。
自那日后,刘青山再也没有来过破庙。
我依旧上山采菌子,挖草药,编草鞋,照顾着晴安和秋乐。
我心不在焉,做着这些事,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直到夜深人静,两个孩子都安睡的时候,我才爬起身,到屋外轻声啜泣。
直到我去采药的路上,被人一棒打晕,再醒来时,已身在县衙的内宅里。
县太爷的女儿看起来与刘青山一般大, 她叉着腰,鄙夷地围着我转了两圈。
“青山哥放着我这个黄花大闺女不娶,竟然要娶你这个寡妇。”
我听得一头雾水。
又听她撅着嘴,眼神轻蔑的道:“即便你有几分姿色又如何,也不值得他绝食抗婚。”
我这才得知,原来那少年不是食言,而是被他爹关了起来。他甚至不惜以绝食为代价来反抗他与县太爷女儿的这桩婚事。
一把寒光凛凛的刀,抵在我脖子上。
我能感觉到它的锋利和冰冷。
此刻我的心里,却没有一点畏惧,我忽然笑了起来。
我虽然跪在地上,却用睥睨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爱而不得的少女。
“如果你今日杀了我,青山只会将我的好记一辈子,即便你勉强与他成婚,我也永远是你们中间迈不过去的鸿沟,你休想与他郎情妾意,举案齐眉。”
少女或许被我的话唬住了,没有即刻杀了我,而是把我关进了潮湿阴暗的地牢。
得知青山没有负我,我的心始终暖烘烘的,同时又为我们两个人的前程担忧。
青山定然与他爹提过迎娶我的事情,想是他爹不同意,才将青山关在家里,不得与我相见。
我又被县令女儿逼迫,除非答应她与青山一刀两断,她才会放我出去。
我的命本就如浮萍,总是被浪潮推着向前,身不由己。
可是我想做一棵树,安安稳稳的扎根在一个地方,安静平凡地过这一辈子。
少年的那张俊脸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8.
我不知道在这昏暗的牢房里躺了几日,脑袋昏昏沉沉,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击鼓鸣冤的声音。
又过了一阵,我像做梦一般,我居然看到了他,我的少年。
他迎着光来,将我轻轻抱起。
直到感受到他那温暖结实的怀抱,我才知道这不是做梦,而是他真的来了。
他抱着我,走出牢房,穿过县衙大门口围观的人群,走过人来人往的街市,我们回到了破庙。
原来晴安见我一晚上没回去,便偷偷跑去了刘家。
她从刘家高高围墙下的狗洞钻进去,找到了刘青山。
告诉了他我一夜未归的事情。
他要出门找我,刘父始终拦着,父子俩大吵了一架后,刘父放下狠话:“你今日若铁了心要去找那寡妇,就再也不是我刘家子孙。”
刘青山毅然决然牵着晴安走出了大门。
他找了县学里上次替我盖房的几个朋友帮忙,几人多方打听得知我被带到了县衙。
他便击鼓鸣冤,状告知县女儿强掳良民。
本来看好他的县太爷对他此举非常失望,与他家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我和刘青山的事弄得满县城皆知。其中有人对我们同情,但更多的人对我们是嘲笑和指指点点。
毕竟一个带着孩子的二十六岁寡妇和十八岁的少年举人相爱,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荒诞无稽。
9.
少年低下头,哑声问:“凤莲,我现在一无所有,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笑了笑,从没觉得和他如此相近过。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样选吗?”
少年无比认真的重重点了两下头。
“那我们今晚就成婚吧!”
我注视着他清亮的眼睛,他瞳仁中的我笑颜如花。
少年怔了怔,抱着我转了好几圈才放下来。
他好看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还是过几日吧!等我去抄书赚些银子给你买套喜服。”
我伸手替他抹平皱起来的眉头。
“那些都不重要,只有你才最重要!”
少年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晚上我们点起一对红烛,对着皎洁的月亮拜了天地。
翌日天刚亮,我们便带着秋乐和晴安离开了温泉镇。
我们走进了一座荒无人烟的深山,在山顶找到一处,地势开阔风景壮丽的平地。
垒墙建屋,开荒拓土,一点一点建立起我们梦中家的样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我们真把自己活成了两棵树,扎根在了深山里。
偶尔我调侃的问他:
“你若不放弃功名,可能现在已经是达官显贵了?你可曾后悔过?”
他总是搂过我,在我脸上亲一下,摸着我的脸道:“那些都不重要,只有你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