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三界掌管命数的司命神君，千年来从未出过丝毫纰漏。
千年之期将至，而我与天君之子景丞，也是时候履行千年前便许下的婚约。
可征战归来后，他带回了一个女子。
“元鸢，映意才是我真正想迎娶的人。”
为了破坏我们的婚约，他给我下了涣灵散，将灵力尽失的我捆在缚仙柱上，
“元鸢，抱歉，为了娶映意，我别无他法。”
他从我体内生剖出司命笔，又亲手将它震为了湮粉。
“婚约是司命神君与天君之子的，不是元鸢与景丞的。”
“我宣布，映意就是新的司命神君！”
司命笔碎后，稳定三界命数的神力也会在七日之内消失。
一身白衣被血色浸染，我抬起头，眸中的赤色逐渐恢复。
景丞不知道，这神位于我而言，从来，都是枷锁！
……
司命笔被捏碎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像有人把我的五脏六腑揉在一起又搅碎了一般。
再次呕出一口鲜血，我擦去嘴角残破的内脏碎片，抬起头，看向被景丞护在怀里的映意。
“你不能和她在一起，就算你去求天君将她封为司命神君，你也不能同她在一起。”
随着这一句，景丞眼神中的疼惜与怜悯也消失了。
他猝不及防地蹲下，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已经不是司命神君，还当自己有多么大的能耐？”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为三界付出良多，可我什么都能给你——除了我的妻位。”
“元鸢，做人不能那么贪心，否则容易到头来一无所得。”
司命笔的神力还没有消失，无数交织的金线在我眼前闪烁，我眯起眼，静静地打量着景丞与映意二人间的那根。
“神力还没有消失，我能看得见——你和映意之间，没有任何的姻缘线。”
此话一出，脖颈间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我看见不远处，映意的脸也惨白了许多。
她走上前拉住景丞的袖子，
“景丞神君……她说的是真的吗？”
“是啊，我说的都是真的。”口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我强忍着那股窒息感，抬起头，对映意露出一个血气森森的笑。
“你住口！”
景丞挡在了我看向映意的视线中间，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
心中翻涌的风浪积蓄在眼角，这次顺着脸颊滑下的，是我的眼泪。
“元鸢，这叫悲伤。”
九百年前我与景丞相识于万仙墓，彼时我坐在一方石碑前，而景丞蹲在我身侧，替我抚去了眼泪。
自从成为司命神君之后，我开始有了七情六欲，开始懂得爱与恨，欢乐与悲伤。可那是我并不能很好地分辨这些情绪。
是景丞，他带我看了仙山之颠的云雾和繁花，用指尖推起了我的嘴角，告诉我这叫“快乐”。
他牵着我的手，于百鸟来朝的鸣啾声里与我拥吻，他捧着我的脸，将我的头靠在他的心脏上，聆听“砰砰”的声音。
他说，这叫爱。
他说，他会带我看遍三界的一切，他会让我变成一个懂七情六欲的正常人，他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我的悲伤，景丞只是冷漠的伸出手，虚虚地挡在我的两眼前。
“既然你那么爱看，那从今往后，就都别看了。”
眼窝出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我狠狠地咬住下唇，感受着液体从眼眶中倾泻而下。
眼前五颜六色的线，也随着这股剧痛消失。
他毁了我的双眼。
景丞用九百年教会了我爱，又用这一瞬间，教会了我恨和背叛。
“你看不见姻缘线又如何？我会让映意知道，我对她的爱，足以逆天改命！”
窒息感终于消失，我脱力地跌坐在地上，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头还是下意识地向着声源转去。
“映意，吓到了吗？”
“唔……有一点，景丞神君，她……不会死吧？”
“你呀，总是那么善良。放心，她死不了。”
“是不是吓到了？我抱你回去。”
一声娇俏的惊呼后，身边再无那二人的声音。
我垂下头，心中满是酸涩与痛苦，可随着眼眶中传来的热意，这些情绪，也在逐渐削减。
那是枷锁消失的征兆，属于我的灭世之力，正在一点一点回到我的身体中。
而距我正式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还有七天！
第二章
司命宫毗邻万仙墓，平日里很少有人会来。
力量的恢复需要时间，在此之前，我还是一个羸弱的仙人。
拖着残破的身躯，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一块熟悉的仙墓前。
那是我与景丞相识的地方，也是我成为司命神君的地方。
“不是我负了你……”
我不是什么天生的神君，而是三界唯一的魔种。我诞生那日，所有人都要杀了我来维持三界的安定。
只有一个人挡在我面前，她拉住我的手，告诉所有人：
“我已观命簿，此女虽为魔种，但本性纯善，日后定于三界有益！”
“我会对她严加管教，以后她若是闯了祸，便算在我头上吧！”
后来，我魔气失控，也是她以司命笔为镇，束缚了我的魔气，还让我继承了她司命神君的位置。
可她也就此陨落，从那个言笑晏晏，会摸着我的头保护我，关心我的人，变成了一方小小的坟冢。
当年为镇压我体内的魔气，她耗尽神力，灰飞烟灭。
而那支被景丞毁掉的司命笔，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你怎么在这儿？”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想抬头看，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是我忘了，我的眼睛已经被景丞亲手毁掉了。
“我来见一个故人。”
我答应了她要做好司命神君，要保护好三界的命簿，要收敛好我的魔气。
“你以为在我们初见的地方等我，我便会回心转意了吗？”
被人粗鲁地踢到一侧，我原以为被这样对待，我会愤怒或难过。
可胸腔中涌动的情绪不过一瞬便平息，我知晓，那是我的魔气恢复的副作用。
这一切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也许她真的不是要来见你呢？我方才看见她一直在抚摸这墓碑，或许这里埋着的人，对她真的很重要。”
映意似乎是在劝解景丞，我听见景丞不屑地冷哼一声，他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停滞了片刻。
“哦——原来是那位老司命的坟墓。”
“我读过仙史，上门说，这位老司命糊涂至极，曾经收留了一个魔种，为三界带来了几乎灭世的灾殃！”
景丞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加抑制的恨意。
“映意，你知道吗，我的母妃就死在那场灭世的祸患中。”
于景丞而言，他的母妃的死是他最深切的痛。
而他母妃的坟冢，就建在这座坟墓的旁边。
当年，我来为故友扫墓，而景丞，则是来为他的母妃扫墓：初遇景丞，我第一眼见到的并不是他的脸，而是我与他之间那根猩红的丝线。
是我与他注定爱恨交织的一生。
映意没有再说话，而我感受到了景丞身上的戾气，多年的默契，让我瞬间猜到了景丞想要做的事。
“不！你不能！你已经毁了她留给我的司命笔，难道你还想……”
我冲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墓碑。
她魂飞魄散，再无来世，这是我为她立的衣冠冢，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我与她的回忆。
“一个死人，罪人，有什么好护的！”
“若不是她一念之仁，我母妃就不会死！若不是她养了那个魔种，我就不会从出生起就没有母亲！”
“一个糊涂蛋，一个魔种，难道能与我的母妃相提并论吗！”
可从前，景丞带我去人间看世人疾苦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天道不仁，命数不公，有人生来荣华，有人生来贫苦。”
那时，我嫌掌管命簿麻烦，修正因果无用，百般牢骚；是景丞拉着我手，一点一点，将世间万物讲给我听。
“因为他们生来不公，所以元鸢，你就是他们的公平。有你在，才有命数轮回，无论出身如何，世人才能始终有一条寻求公平的路。”
“元鸢，你很重要，也很辛苦。”
当年落在我脸颊上的吻，如今却变成了刺在我心口的一把刀！
我学会了七情六欲，一点一点成为了真正为众生求公平的司命，我拼命压制着魔性与劣根，只为成为一个配得上司命之位的人。
就连天君都嘉许我，允诺我，待我做满千年的司命，便让我快活一回，给我和景丞赐婚，做他的妻子。
可我独独没有想到，我变了，景丞也变了。
他的眼睛长到了云端上，再也看不见云端下那些不公的苍生！
胳膊被人紧紧地攥住，我被按在一旁，动弹不得。
“不能动！你们谁都不许动她的坟墓！”
“景丞，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拼命挣扎着，巨大的力量钳制着我，几乎要将我的双臂撕裂。
可魔气尚未恢复，我只能听着“轰”地一声巨响后，景丞在我耳畔发出快意狰狞的笑。
“元鸢，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便知晓你在为这样一个人哭坟。”
“我定然不会怜惜你，更不会爱上你。”
景丞俯下身，凑到我耳畔：
“你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不娶你，突然就爱上了映意吗？”
“是她告诉我……是她告诉我，原来我母妃的死与你也有关！原来，你也是那个糊涂鬼司命收养的孩子！”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朝映意的方向转头，却被景丞狠狠地钳制住了后脑。
“你看她做什么！你是那个魔种的朋友，你不配被我爱，也不配做我的妻子！”
原来，他还不知道，我便是他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魔种。
可他也不知，他口中那个该死的糊涂鬼司命，正是他的母妃！
第三章
毁掉了墓碑后，景丞派人将我囚入了仙牢。
“三日后，便是我与映意的婚礼。”
三日后，也是司命神力消散，我重新获得魔气的日子。
锁骨处传来剧痛，一根长长的锁链随着景丞的动作，嵌入了我的肩胛之中。
“这几日，三界有些动荡，因果紊乱。元鸢，我没想到为了拆散我和映意，你连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这并不是我做的。”
司命笔破碎，那映意又没有充足的神力，新任司命德不配位，三界大乱只是时间问题。
我听见景丞冷笑一声，他手上动作不停，那根锁链从后背穿出后，又嵌入了我另一侧的肩胛之中。
“我不信你，元鸢，我发现我越发不懂你了。”
“我们相识了数千年，可我从不知道你是老司命收养的孩子。”
“你明明知道，她害了我母妃，是我最恨的人！”
景丞猛得一扯锁链，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但景丞，我也知道，她就是你的母妃，是你最爱的人！
我狠狠地揪住了他的领子，想要将一切真相都告诉他，可残留的司命之力，却化作了一团无形的云雾：它哽在我喉间，堵住了所有的真相。
这是老司命死前留下的禁制，她不希望更多的人卷入我们之间的因果。
除了天君，我是三界唯二知晓这一切的人。
可为了三界，天君不会说，而我，不能说。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邀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元鸢，要是你早点告诉我真相，那该多好？”
他的指尖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最终粗鲁地捏住了我的下颌，这时，他似乎才注意到我一直攥在掌心的石块。
“元鸢，你给我松手！你怎么还抱着那贱人的东西！”
这是我从万仙墓捡来的，他们离开后，我在地上摸索着，最终找到了刻着她名字的那方石块。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手掌，可我感受不到痛。只有将她攥在手心里，我才能感受到，这一千年，我真的活过。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缠上了我的右手，我知道，那是景丞在对我施展仙术。
“松手。”
随着他落下的话音，拇指处传来一阵剧痛，随后，我感受到它软趴趴地垂落。
“松手……”
食指和中指相继发出清脆的“喀哒”声，但我还剩两根手指，我不愿松开。
我不能让他看见石块上的名字。
“我叫你松手啊！”
随着景丞的怒呵，我的整个右手，竟是直接炸成了一团血花。
石块落在地上，我哆嗦着，抢在景丞之前，护住了石块。
左手慌乱地拾起那片石块，缠着尘土和地上的污秽，或许还有我爆开的血肉；我囫囵将那石块吞入口中，在景丞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它咽了下去。
锐利的边缘划过我的食道，大块大块的血渍顺着嘴角漫出，可随着魔气的恢复，我已经逐渐感受不到疼痛。
“那石块上究竟有什么！究竟有什么！你倒是说啊！”
“元鸢，在你心里，难道那个该死的司命就这么重要，比我还重要吗！”
景丞失控的大吼在我耳边回荡，但此刻，我早已无心听他的诘问。
那石块上，刻着老司命的名字，只有沾了我的血才会显现。
因此，我绝不能让景丞看到……
我绝不能让景丞看到，那个名字，就叫“元鸢”！
第四章
三日后，景丞和映意的婚礼如期而至。
我被天兵押送着来到了婚礼现场，他给我服下了一剂丹药，让我短暂地恢复了视力。
“我要你亲眼看着她跟我成婚，元鸢，我要你看着！”
我听话地抬起头，正撞见了穿着喜服的映意，和她与景丞交叠的双手。
景丞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神色中找出不甘或是嫉妒。
然而并没有，我神色淡漠，如同看着两个陌生人。
随着魔气的恢复，往昔的记忆与喜怒哀乐就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再也没有什么能激起我的情绪。
“这身嫁衣，是曾经你让织娘为你绣的，上面有你曾经最喜欢的图案。”
映意的脸色变了变，我瞧见她眼里的委屈和不甘，她咬了咬下唇，像是想要和景丞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还真是难得，她身形与我相似，就连先前给我准备的嫁衣，她也能穿得上。”
体内的力量逐渐苏醒，眼前的一切也越发清晰，我甚至能感受到右手的皮肉逐渐生长的痒痛。
“什么给你准备的嫁衣？这就是属于映意的！”
景丞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而我心中毫无波澜。
真奇怪，魔气恢复后，我的情感便会逐渐消失，可对于他人情绪的感知却会更加敏锐。
我分明按照景丞所想，放弃了和他的感情，但为什么此刻，我却能感知到他的不甘与愤怒？
“你知道吗？当我看见映意的第一眼，我就不可抑制地被她的容貌所吸引。”
随着他的目光，我将视线聚焦在映意的脸上，她见我盯着她，往景丞身后躲了躲。
“她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在凡间遇到她的时候，她和你一样，不懂喜怒哀乐，不懂悲欢离合。”
“元鸢，你知道吗？其实在凡间征战的那些年，她只是你的替身，因为见到她，便让我想起刚见到你的时候。”
映意的神色不断地变化着，有屈辱，有嫉妒，有迷茫，也有对景丞的爱。
我看着映意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与过往的记忆重合。
见我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景丞咬了咬牙，将我押到了一旁的看台上。
他牵着映意的手，一步步地走向了天坛，走到了天君面前。
“父君，儿臣带着儿媳来拜您了。”
老天君依旧是我记忆里那副样子，他端着一副假笑，摆了摆手，示意景丞继续。
“一拜天地——”
景丞与映意牵着红烛，朝外一拜，霎时间浓云翻滚，万丈金芒随着这一拜，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肩头。
“这，这天降异象，是大吉之兆啊！”
天坛下议论纷纷，只有我和天君同时起身，只是他攥紧了拳头，而我闭上了双眼。
这不是什么吉兆，是如千年前一般魔种降世的征兆！
“二拜高堂——”
他们二人转身，朝着天君落下这第二拜：只是不知怎的，这一拜后，景丞和天君嘴角，同时溢出了一丝鲜血。
看着他们眸中的震惊，我轻笑一声。
子娶母，妻拜夫。
司命笔毁，命簿乱，因果倒，魔种降世。
三界将倾。
充盈的力量在我体内萦绕，只一瞬，我便挣开了那些天兵的束缚。
他们悄无声息地失了性命，我隐在人群后，指尖掠起一阵轻风。
“夫妻对拜——”
随着这一句唱喏，那阵风掀开了新娘的头盖，阻止了映意拜下的动作。
景丞起身，他看向施展术法的我，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居然是惊喜和畅快。
可下一秒，他便被人一把掀开：老天君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那天坛，他一把攥住映意的手腕，神色晦暗不明：
“元鸢？你不是魂飞魄散了吗！”
随着这句“元鸢”落下，景丞眼中的得意，也终于变成了震惊！
“父君，她不是元鸢！她是映意啊，是我的妻子映意！那边那个才是元鸢啊父君！”
映意的脸上满是惊恐，而老天君看向景丞，眸中满是愤怒：
“我为你定下的妻子，是司命神君！我只知道今日你要大婚，不想你竟私自调换了新娘！”
“父君，我对映意一见钟情，我……”
“混账！”
这句一见钟情彻底点燃了天君的怒火，他抬手便给了景丞一巴掌。
“这是你的母妃，是你的母妃啊！”
第五章
这一句怒喝后，景丞宛如一具石像般愣在了原地。
我站在席位上，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身。
那块小小的石块在我的胃中翻滚，它轻柔地撞击着我的胃壁，也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我真正的身份：
我是天生魔种，是老司命的养女。
而在老司命死后，我继承了她的神君之位，继承了司命笔带给我的枷锁，也继承了她的名字。
——“元鸢”。
景丞和天君，乃至所有人都看向了我：他们看着我腐朽的伤口被黑气缠绕，随着黑气的凝结，那些伤口也消失不见。
随着伤口消失的，还有我对眼前这些人的眷恋。
“混账！是你！”
天君指着我的鼻子，而景丞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究竟是谁？”
“我是元鸢，是你母妃的养女，是天生魔种。”
踏破虚空，瞬息行至景丞身前，我浅浅推开他，走向了一旁的映意。
“你不许靠近她！”
“好。”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轻易地妥协，景丞吃惊地看着我，而我也歪头盯着他。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徒手撕裂腹腔，我取出一块血淋淋的石块：那正是当时我吞进腹中的墓碑残片。
那时迫于司命笔的禁制，我必须保守这个秘密，如今司命神力彻底消失，我也再不受那禁制的束缚。
看见石块上的“元鸢”二字，景丞倏地瞪大了眼。
“当年，我控制不住魔气，扰乱因果，致使三界大乱，生灵涂炭；而老司命为了镇压魔气，以神魂为引，将魔气尽数封存在了司命笔中。”
“魔气被封存，三界稳定，她也因此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可她的肉体却没有损毁，我将她的肉身投到了凡间的因果中，期待着她修出神魂的那一日，我能与一个新的\\'元鸢\\'再见。”
“做完这一切后，我依照她的心意，继承了她的神位，也继承了她的名字和她的七情六欲。”
倘若让三界中人知晓魔种还在，那必然又是一翻腥风血雨的讨伐；天君对老司命情根深种，他不愿辜负她的一翻心意，便也捏着鼻子帮我遮掩身份。
和景丞的相遇，则完全是一场意外。
老司命给了我新生，而景丞是带着我真正走进三界的那个人，他们于我都有再造之恩。
因此这千年来，我从未想过毁掉司命笔，也从未想过取回魔气，打败三界。
从见到映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是曾经那个元鸢神君的肉身。
可没想到，千年前被我投入凡间的元鸢肉身，真的走上了天界，走到了景丞的面前，还成为了这一场动乱的导火索。
种下善因，却结得恶果，究竟是哪一环出了过错？
魔气在身侧盘桓，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一日：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个挡在我身前的身影。
我抬起手，勾了勾食指，躲在景丞身后的映意便随着这动作来到了我的身前。
“你是老司命的肉身，你本不该有关于我的记忆。”
“你有一颗慈悲心，也本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走到我面前。”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司命的关系，又为什么要告诉景丞一个一知半解的真相？”
她只告诉了景丞我和老司命的关系，却不告诉他老司命的真实身份。
她凭借着母子之间的血缘羁绊获得了景丞的青睐，却又不告诉景丞，这天生的信任从何而来。
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元鸢。
映意垂下头，我听见她低低的一笑，声音颇为悲凄：
“你知道吗？一具没有灵魂的肉身，是无法与他人产生任何因果的。”
“我落到了凡尘，却不懂七情六欲，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景丞是第一个让我感到亲切的人，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我分不清这种亲切到底是亲情、友 情还是爱情。”
“可我想留在他身边。”
第六章
空中突然降下一道惊雷，它落在天坛一侧，劈裂了半边的白玉石阶。
天坛下传来阵阵惊呼，我低下头，发现有许多法力微末的小仙不敌这灭世的风暴，已经跌下天坛，被狂风卷入了天际的裂隙中。
景丞和老仙君都出手了，他们施展仙术，想要阻止缝隙中蔓延出的风暴与惊雷，减缓它们侵蚀三界的速度。
而映意在风暴中岿然不动，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是被世间遗忘的人，是你，继承了我的一切。”
“继承了我的身份，继承了我的因果，最重要的是——”
葱白的指尖点了点我的心脏，随后她抬起手，温柔地捧住了我的脸颊，拂去了我眼角的泪花。
真奇怪，我既然已经恢复了魔气，又怎么会流泪呢？
“最重要的是，你也继承了我的慈悲心啊……”
“先前，我只有朦胧的记忆。靠着这些记忆，我留在了景丞的身边。”
“而在司命笔破碎之后，我才逐渐回想起属于我的一切。”
映意看着我，她的眼神是那么得令人熟悉，熟悉的叫我几近落泪。
我早该想到，她的灵魂化作了司命笔，而司命笔破碎，司命之力消失的过程，也正是她的灵魂恢复的过程。
我回来了，她也回来了！
我冲上前，想要给她一个拥抱，想要告诉她这些年我的思念，我的委屈，我的孤独；我想像小时候一样，将头放在她的膝盖上。
可她轻轻地推开了我。
“你看这三界，是你真正想要的样子吗？”
我怔怔地愣在原地，就在这片刻里，由魔气卷起的风暴变得更加剧烈，这些风刃避开了我，却割开了她的裙摆和皮肤。
“可不能怪你，当年，我将一切都给了你，便不该让我这肉身还留在三界之中，再有染上因果扰乱一切的机会。”
映意在狂风中抱住了我，我回抱住这具羸弱的身躯，却摸到了满手湿热。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原来她的背上已经被魔气划出了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一次，便还是让我来弥补这一切吧……”
她的身躯逐渐透明，点点光斑从她周身逸散而出，一部分飞向我，而另一部分，则是飞向那愈发狰狞的裂隙。
“不！！！”
魔气随着这身怒喝将她包裹，阻止了她的行动；映意震惊地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解。
而景丞和天君也赶了过来，他们挡在映意身边，神色凄哀。
“难道你还要在我面前这样死一次吗？”天君攥住她的手腕，虎目含泪。
“难道我与母妃，便只有这一日的缘分吗？”景丞拦在他身前，满眼眷恋。
我站在一旁，只觉这一家三口是多么的般配。
消失于这世间，本就是我该承受的因果。
我不属于这三界，是映意，或者说元鸢，为我偷来了这一千年。
她终于有机会回来了，我不能看着她再次消失在我眼前！
五指成爪，当着他们的面，我恶狠狠地撕开了自己的胸膛，捧出了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这是你的慈悲心，是你一千年前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
也是这颗慈悲心，教会了我爱与恨，让我真正地活过了一遭。
我低下头，将这颗心捧到了映意面前，又看着它与映意的心彻底融合。
可再抬起头，却对上了他们惊诧的目光。
景丞对我伸出手，被我避开，下一刻，映意走上前来，她拉起我的手，依旧贴在了左胸处。
——我竟感受到，那里依旧有温热的心跳。
“元鸢，你已经修出了一颗属于你自己的心。”
“你不再是这天地间的异类了，元鸢，停手吧。”
映意将我的手攥紧，她看着我，眼中满是希冀。
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回握她。
“映意……”
我该如何告诉你，魔气一旦爆发，便再也没有了回头的那条路？
第七章
景丞站在映意的身后，他看着我，似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化为了一句歉意：
“对不起……”
“我实在是太恨了，我恨你骗了我一千年，我恨你不告诉我真相，我恨你的欺瞒，我恨你的不言不语。”
“可到头来，我竟然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丑。”
“回来吧，做我的妻子，做我的爱人，我们还有无数个千年可以弥补这一切。”
“我们一起抵抗这魔气，我们一起，来封印它。”
面对景丞的怀抱，我闭了闭眼，向后退了一步。
“不。”
从见到景丞的那刻起，我便看见了我们之间那条猩红的线：我知晓我会不可抑制地爱上他，自然也知晓，我和他，注定没有结局。
他没有说错，是我欺瞒了他许久。
可我没有回头的理由，因为也是他先放弃了我。
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阴差阳错，或者说，我们的遇见，原本就是一场强加的因果。
如今魔气爆发的规模远胜千年前，那道缝隙不断地扩大，不过这三言两语间，便已然有要将半个三界吞噬的征兆。
我转过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勉力控制着魔气，直至那道缝隙的边缘缩小，直到风暴逐渐平息，不再吞噬更多三界的生灵：我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映意。
而三界众生大概都以为我能彻底控制住这魔气，发出了阵阵欢呼。
只有映意，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挣开天君的手，向我跑来。
“不，不要！”
其实魔种也控制不了魔气，我们是出乎天道意料外的产物，我们本不该为这三界所容纳。
从前，都是映意挡在我身前，用她的一切换回了我留存在这世上的因果。
可这本就不是属于她的职责。
我学着她的样子，身上的魔气逐渐挥发，化作了一块又一块黑色的光斑朝着那道缝隙飞去。
我与魔气是同源之物，我封印魔气，比映意封印它要轻松得多。
“元鸢，元鸢！”
景丞也扑了上来，他拼命地想要抓住我，可手掌却穿透我的身体，扑了个空。
“我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呢，元鸢，这是属于她的名字。”
身体逐渐消散，我的目光没有为景丞而逗留；我穿过他，望向他身后的映意，或者说，真正的元鸢。
“他们都叫我魔种，只有你不这么叫我。”
“元鸢，我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呢。小时候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魔种。”
“你说这个名字不好听，不吉利，所以总是叫我囡囡。”
“元鸢，你还能再叫我一声‘囡囡’吗？”
我看着元鸢的方向，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可这时，我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一切喧嚣从我耳中离去，魔气撕扯而出的裂隙在逐渐愈合，而我的身躯，也逐渐透明。
最终，我的身躯随着那道裂隙一起消失。
景丞冲上前来，却只抓到了一缕凉薄的风，和一颗坠落的，正不住搏动着的心。
“那么，尊敬的救世主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原谅景丞神君呢？”
第八章
我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低下头，发现枕头上有些许泪迹。
我又梦到了一万年前的事情。
当年，我以魔种之身镇压魔气。了解了这不属于三界的因果，也让魔气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
可也正是先前那一千年的阴差阳错，让我修出了一颗属于这三界因果的心脏，它没有随着魔气的消失而消失，被景丞和元鸢好好地保留了下来。
天界的宝物很多，为一个人重塑肉身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这样，一千年以后，一个崭新的我，又重新回到了这三界之中。只是这次，我不再是无根之萍般的魔种。
我救了他们，所以我与他们生出了羁绊。
而这羁绊，最终也救了我，助我重新回到了这世间。
这便是元鸢时常挂在嘴边的“种善因，得善果”。
元鸢神识归位，重新挑起了司命神君的大梁，而我也不再需要为命簿与因果而操心。
作为拯救三界的救世主，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接受众生的感激与膜拜。
可在生活愈发滋润的同时，我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麻烦：
自我肉身重塑后，景丞便总是来找我，他似乎想要与我再续前缘，口口声声说要娶我。
听仙婢说，这一千年来，他日日以心头血温养我的肉身，又不辞辛劳，为我寻来许多天材地宝重塑肉身。
但我实在是无法接受他，与我而言，我和他之间那些交缠的爱恨，便已经随着那具肉身的消亡化为了湮粉。
这一次，我就只是三界的救世主，元鸢的养女，这天下最快活的小神仙！
我掀开床帘，不知何时，元鸢已经带着早饭来到了我的桌前。她轻柔地用手帕替我净了面，又将一块粉酥塞进了我的口中：
“景丞又叫我给我带话，要我说，那小子还算痴情，已经在你屁股后头跟了一万年……”
“你别劝我！你再说，我便要提你和他一万年前的那桩糊涂事了！”
我反手将一块粉酥塞进了元鸢嘴里，堵住了她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清晨的第一束光从窗棂中射入，它聚成一道笔直的通路，巧合般地落在我与元鸢的心口。
我有一瞬间恍惚，不知是睡久了眼花，还是那一刻，我真的恢复了些许司命的神力。
我看见那束光里，有一条金灿灿的丝线：它从元鸢的胸口中蜿蜒而出，随着这道温暖的光，一路生进了我的胸腔里。
我伸出手，想要抓一抓这丝线，却是一把攥紧了元鸢的手指，将它握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