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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0 10:47:47

我的本命神剑破妄叛逃,弃我而去。

万年来我以神血和神力供养他,把他破碎的灵体一点点粘合起来,造就了今日神剑之名。

三天前仙灵宴我把灵果赐给了仙君,就为这他与我闹了三天。

我不信他会为了区区蟠灵果,背弃我们几万年相守的感情。

本命神器叛逃,是对神明最大的亵渎。

我盯着底下站成一排的天兵天将,“叛逆神器下凡作乱,本神亲自追捕。”

后来我才知道,这竟是一场专为我设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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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凡间变了大样。我上一次踏足人间,还是三千年前。

那时候凡人们住茅草屋,吃粗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凡人们每天不亮就起床,挤进铁皮盒子里被运到另一个更大的铁皮盒子,在里面坐一整天,对着发光的板子敲敲打打,天黑透了再被运回去,吃两口东西,倒头就睡。第二天,再来一遍。

我活了数万年,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景象。

区区百年寿命,却活得像永远不会死一样。

我站在一座写字楼的天台上,看着下面蚂蚁一样的人流。

凡人真是又卷又傻,有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烤红薯的香气。

“神尊,好香好香。”雪球蹲在我肩上,使劲吸溜着鼻子。

“你这哪里是神兽,分明是只馋鼠。”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破妄的气息出现了。

青崖镇。一座依山傍水的古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街镇萧条,我拽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老丈。

“姑娘,你这孤身一人,还是快回家去吧,外面太危险了。”

“老丈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凑到我耳边蛐蛐,“最近镇上出了怪事,地面总会无故结满白霜,庄稼枯萎,井水发苦。这一定是“霜鬼”,他来了他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缩起脖子,鬼祟的左右张望。

“哦?霜鬼么?多谢老丈。”

月光下,我和雪球并排趴在在玉米杆后面,这处田埂四周空旷是个蹲点的好地方。

很快,一个黑衣长袍的男人出现在青石板路上,身影修长清冷,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白雾。

我抓了抓雪球的茸毛,准备出手。

然后我看见——

他蹲下来,把一只冻僵的野猫抱进了怀里。

掌心泛起温润的光,那只猫的胡须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摸了摸猫的头,把猫放在了一户人家的窗台上。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迟疑了一下,抱着雪球跟在他后面。

他走过一片菜地时,地面确实结了白霜。

但我仔细一看,那白霜不是冰,而是一层极薄的灵力膜,刚好能锁住土壤中的水分,防止夜间冻伤菜根。

他走过一口水井时,往井里撒了一把粉末。我尝了一口,那药没毒,反而可以驱虫杀菌,让井水变得更干净。

“霜鬼”走过的地方,庄稼不但没有枯萎,反而在第二天清晨拔高了一截。

破妄想做什么?

我站在屋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有点眼熟。

我想起来了,这座青崖镇,三千年前叫“青崖村”。当年这里闹瘟疫,我曾降下神药救了一村人的命。

这家伙,偷偷摸摸做好事,还装得像个贼。

他还是这么喜欢毛茸茸的小萌物,当年雪球就是他捡回神宫的。万年来清冷的神宫里就我们仨,平日没事我最爱看他们一剑一兽互掐,雪球每次都被他欺负的跳脚。但是无可奈何,谁让人家天生破万界,杀魔杀神都不在话下。

我看看眼前宁静的村子,算了,前几日吵架他心情不好,便由他在凡间玩几日吧。

反正我也不急着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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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慢悠悠的吊在破妄身后,不急不缓。

逛到美食街上买了个煎饼果子边走边啃,右手还捏着一根孜然味的羊肉串。

“嗷呜。神尊,这个好吃,夹根油条更香。”

我笑笑,作为最后一位神明,我早就辟谷了。不过有一说一,凡人们在满足口腹之欲上确实很有一手。

“卖糖葫芦啊,又香又甜,咯嘣脆哟!”

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我突然想起一个词,人间烟火。

我勾起唇,眼里刚荡出一丝暖意,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

“破妄。”

千雪城,凡间最大的贸易枢纽。城中心的万商塔——那座花了十年建成、高十三层、全城最显眼的建筑,毁了。

“如何?”我沉着脸问雪球。

“凡人说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上劈下来,正中塔身。”

万商塔从中间断裂,上半截砸向南边的商业街,压毁了半条街的店铺。死伤无数。

我站在千雪城中央,废墟还在冒烟。

凡人们在废墟中翻找财物,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烧纸祭奠死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没看到尸体,但到处混着血腥气。

我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我抬眸看向天上,至今我仍不相信破妄会真的伤害凡人,也许那道闪电只是巧合呢。

还没等我查清楚真相,东海又出事了。

东海之滨,天上黑云一层一层扣在头上,远处天际电闪雷鸣。

“在那!”雪球用爪子指着海里,一条黑色影子在海面下游动,掀翻渔船,吞噬渔民。

海边一片哭声。一个老妇人跪在沙滩上,对着大海磕头,额头鲜血淋漓。

“我儿啊——儿啊——”

目光扫过老妇眉间子孙宫,我隐隐感到了不安。

“破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回来!”

远处的破妄动作一顿,剑尖划破空间裂缝,钻进里面一闪便不见了。

我动身想追上他,奈何人间对我神力的压制太大,我眼睁睁的看着裂缝瞬间消弭无踪。

我动用神念召唤破妄,却被他拒绝了。

“神尊,想来是有什么误会,破妄向来爱护凡人的。一千年前,我奉命去天峰山诛杀妖王,不小心击碎了巨石落下山谷伤了凡人,回来被他追着揍了两个月。”这事我是记得的,那次两人把神宫闹腾的鸡飞狗跳。

我的神念在海水里搜寻,却没有找到那些渔民。我蹙粗了蹙眉,有些奇怪。

“但愿吧。”

正是因为以往他不曾伤害过凡人,再加上这些年他随着我南征北战,为着苍生福祉血战到底,所以先前在那些仙君面前才一力保他。

在海边调查了三天,我发现了更多细节。

那些失踪的渔民,都是在风暴天出海的。有人看见他们的船被黑色巨浪掀翻,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没有尸体漂上来,没有残骸被冲上岸。

就好像他们被大海彻底吞掉了。

破妄,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想起三日前,那不过是颗可以净化灵力的蟠灵果。破妄本体是神剑,根本不惧灵力杂乱,所以当抚月仙君求果的时候我便应允赐给了他。可是破妄却说,我怜悯仙君,体恤小仙侍,却连一颗小小的果子都不能优先给他。

我有些恼他小气,平日里他受了一点伤,我都要炼出神血喂给他补补,就这点事他就推翻了我对他全部的好。他跟我吵闹不休,我就彻夜留在藏书阁里故意不回神宫,没想到,再出来听到的却是他下凡为祸的讯息。

我叹了口气,这一次我无法再替他找借口了。

之前霜鬼的事,我可以当作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行善”。

但掀翻渔船、吞噬人命——这不一样。这越过了某条线。

你将我这个身为神明的主人置于何地,我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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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自从八位哥哥反哺世界消散于我眼前,已经八万年了。

我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神明,衍曦。

秉承着哥哥们的遗愿,每天上听人间疾苦,维护天道轮回,庇佑天下苍生。

剩下的时间不是在沉睡,就是去哥哥们牌位前叽叽喳喳。譬如今天曦儿又灭了一头大妖魔,明儿还要赶去东海看看怎么又地动了。

破妄就是那一次灭魔大战后我在沉渊捡到的,当时他看上去黑漆漆的,半点不符合我的审美。

我能感觉到剑灵已经破碎,不过好歹是神剑,我撇撇嘴将他捡回了神宫。

我坐在星河边捏着霞锦给他擦剑身,擦完屈指弹了弹,一边絮絮叨叨“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再苏醒,怎么养神剑来着。怪我以前八哥讲的时候光顾着顽皮,他可是剑痴,看到你定会喜欢的。”

解决了东海的事后我便陷入了沉睡,这一睡就是两万年。再醒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趴在我脸上,毛茸茸的痒痒的。

大胆!居然把屁股搁在神明脸上,小兔崽子是不想活了。

我抓起脸上的球,低头一看,嘿,居然是只谛听幼崽,手感还不错,毛茸茸的暖呼呼的。

他眨着绿豆一样的小眼睛,可怜兮兮的朝我作揖。

“小家伙你怎么跑进神宫里来的?”我揉了揉他的小肚子,“以后你就叫雪球吧。”

“咦,我的阿妄呢?”我记得是抱着神剑入睡的。

“神尊是在找我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破妄剑灵化形,黑色的头发,一席黑袍子,桃花眼的眼尾上挑,嗯,身骄体软的样子,和他本体锋利的模样很不相同。

之后的五万年,神宫里有了阿妄和雪球比之前热闹了不少,时常可以看到一把黑色的剑飘在半空撵着一只小老鼠到处逃窜。

还有次小老鼠啃剑身磨牙,被崩掉了一颗门牙,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自从有了他们我沉睡的时间也变的少了,成为了一位勤快的神明。

仙界天君送来的政报我每天都会批阅,看到雷公和电母为了小三打起来,害的人间狂风暴雨一个月,一神一剑一鼠三颗头凑在一起捧腹大笑。

我知道他们最喜欢听我讲仙界流传的八卦故事,还有人间的悲欢离合。

“阿妄,”我从回忆里抬起头来,看着林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隐世的巫族村落,一夜之间被屠尽。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有人看见一个黑衣男子从林中走出,手中提着一把漆黑的长剑,剑身上还在滴血。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睁开眼,看向南方。

破妄。

你越界了,是时候抓你回神界受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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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凡人的城市。

我踏进这所学校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看到最坏场面的准备。

校园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尸体特有的腐臭味,令人作呕。我走过一条蜿蜒的林间小径,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一个孩子,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身下是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我的心沉了下去。

往前走,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越来越多。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很小的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倒在教室门口,有的倒在路边上,有的倒在操场上。

整个学校像是被一场无声的屠杀席卷而过,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仿佛他们是在一瞬间同时死去的。

我站在学校的中央,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眶,烧得我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破妄。

你怎么敢。

我是神。你是我的神器。身上流淌的是我的神力。我用万年时光温养你、淬炼你、把你从支离破碎的剑灵炼成天下至强的神兵——然后他用我给你的力量,来屠杀无辜的凡人?

“破妄——”我对着天空喊了一声,声音嘶哑,“滚出来!”

没有人回应。

我没有用神力,亲手为这些死者挖了一个坟墓,将他们一一安置进去。

“对不起。”我低下头,身为神明,这是我的失职。是我一叶障目,才会放任他丧尽天良。

每一个无辜横死的人,都是我的责任。

“吾以神女衍曦之名起誓,必将手刃破妄。吾亦将自请雷罚,囚于神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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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谛听何在。”

“神尊。”

“神谕,追捕破妄。”我身上燃起神力,“杀。无。赦。”

“遵令。”谛听化为遮天蔽日的本体,冲入云霄。

凡间对我神力的压制越发厉害,我费了点时间循着本命神器的牵引,在冰凌河畔找到破妄,他正靠着一棵枯树。

“你来了。”

“来杀你。”

他看着我,浑身是裂痕。身上没有一处好的,像一件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可我没像以前一样心疼,只觉得可恶。

你以为你装成这样,我就不忍心下手了?

我拔了刀。

是一把备用的、随便的、杀猪也能用杀神也能用的短刃。我不想用神力杀他。神力是我的,用在他身上,不够痛。

第一刀。

我捅进他的肩膀,我就是想让他痛彻心扉。

他退了半步,没躲开。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我一边捅一边朝他开火。

“你扮鬼,我当你是贪玩。”

“你毁塔,我当你是一时糊涂。”

“你掀船,我当你是胡闹。”

“你屠村——”

刀在他胸口停了一瞬。

“你屠了整个学校,你杀老人,你杀女人,你杀孩子。你杀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脸上是隐忍的痛意,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你知不知道我在那个学校里看到了什么?孩子的尸体趴在餐桌边,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红薯。”

我的声音颤抖着,眼尾通红。

“你知不知道我蹲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了多久?我不敢碰他。我怕我一碰他,他就碎了。他已经碎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村子里有一个孕妇?肚子这么大——”我在自己肚子上比了一下,“——她跪在门槛上,趴着死的。她到死都在护着肚子。”

“你拿我给你的神力,杀我护的人。”

你跟我吵架,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闯祸,我都可以给你兜底。但是你屠杀凡人,不问缘由,都罪无可恕!

“破妄,你不是我的神器了。”我运起神力,欲斩断我们之间的纽带。

一直一动不动的破妄急了,他扑过来,“不要。”

我恨他这副样子,不要?你有什么脸说不要?你应该跪着,你应该哭,你应该求我饶了你。可你就这么轻飘飘的,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凭什么?

我又捅了他一刀。这一刀没留力,捅穿了他的腹部,从后背穿出来。黑雾从伤口里涌出来,喷了我一脸。

他晃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我,背后的夕阳应着他瞳孔里的血色。

“跪下!”

他没跪。

我杀红了眼。

最后一刀,从他胸口正中间捅进去,把他钉在泥土里。他的身体在刀下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破妄,本神就问一次。汝如实答。”

“好。”他说。声音已经碎了。

“为什么?”

他抬眸看我,嘴角牵起恶劣的弧度。

“神尊忘了?破妄是……魔剑啊。”

我愣住了。

是了,三万年前我是从魔族的沉渊捡到的他。原来凡人说的农夫与蛇的故事是真的,我捡回来了一条噬主的毒蛇。

我恨恨的丢掉手里的匕首,运起神力准备亲手结束这段孽缘。

“他没杀人!不是他杀的!”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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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正要开口,天上传来一声清啸。

谛听穿破云霄急速俯冲下来。

落在我面前,急急开口。

“神尊,请听末将一言。现已查明无一凡人死亡。”

我忘了呼吸,脖子一点一点转向谛听。

“说!”

“回神尊,学校里的那些人是妖魔根植在人间的种子,那些人早就不是人族了。末将发现端倪便又折回坟墓,死后一日,尸体已经全部现出原形。”

“巫族村落的蛊虫蜕壳,每十年一次。蜕下的壳与人形一模一样,有体温,有呼吸,甚至有心跳。巫族的老弱妇孺已全部转移至山中溶洞,安然无恙。末将亲自点数,一百四十七人,一个不少。”

我看向破妄。

他躺在地上,本体剑身上的裂缝密如蛛网。黑雾从伤口往外冒,淡淡的,像快要散尽的晨雾。

“东海沉船残骸内发现十三名渔民,全部存活。末将已问过,是破妄将他们从风暴中救出,安置于沉船舱内。”

“万商塔倒时无一人伤亡。末将已调阅官方卷宗,死者为零,所谓‘死伤无数’系商会捏造。末将还查到,商会曾……渎神。”

喉咙被人掐住了似的,我闭上眼,神力快速游走于人间。

是真的。

当我睁开眼,确认了谛听说的真相。

我踉跄的扑过去,双手努力的想捂住破妄胸口的伤,捧起快要碎掉的他抱进怀里。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我红了眼睛,这简直是我神生最荒唐的冤案。

一阵刺眼的白光从破妄的身体里爆开来,我猝不及防的闭了闭眼。

身体好像被人抱着在跑动,抱着?谁敢抱本神?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刚刚席卷胸口的痛楚让我反应迟钝,眼前是什么?我是谁?我在哪?

一群穿着兽皮的男人在林间狂奔,而我正被其中一个兽皮男夹在胳膊下随着他的跑动前后摇晃,萝卜粗的手指箍的我生疼,呕……,想吐。

“放肆……”这声音?怎么这么细弱?

我转眼看向自己的手指,“啊!!!”这短胖的手指是谁的?还我纤细修长之神手!

“快快快,林溪这丫头怕是受了刺激,赶紧把林旺找来。”

“溪溪呢,我的溪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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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看着眼前跑着把我从兽皮男手里抢过去,小心圈在怀里的男人,眼睛有些酸涩,破妄,是你么?

自那天睁开眼我已经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一年两个月了,现在我叫林溪,而破妄,哦不,现在他叫林旺,他是我的,童养夫……

林溪的这个身体不太好,动两下就喘,林爹林妈上山砍柴遭了土匪没了,留下林旺照顾我这个10岁的孤女,而他也不过比我大5岁。

两个半大的孩子没什么求生的活计,要是没有林旺手里的绣花针缝缝补补贴补点吃的,还有隔壁陈婶的偶尔接济,两个孩子怕是要饿死在冬天里。

十五岁的林旺生的干净清秀,长长的睫毛,白皙的皮肤,和村里的粗汉子格格不入。他回到家里,我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锁骨下还有些淤痕,我便知道定是村里的恶霸又欺负他了。

我端来一盆水,绞了毛巾给他擦脸,他避开了我的手,不让碰。

“又是自己摔的?”

我知道他每次都这么对我说,“这次不是……”

陈婶敲门走进来放了一碗菜粥在桌上,看到林旺缩在椅子上,骂骂咧咧道,“臭流氓到处嚷嚷要把溪丫头抬回去做妾,还说阿旺是娘娘腔,把他堵在村口脱了裤子,阿旺和他们动了手。我呸,那对兄弟真不是东西!”

我印象里好多年前,曾经也有一个他,挡在我面前杀的天地变色未退半步,后来我完成了封印睁开了眼,看到自己被鲜血包围。而他趴在血泊里,剑身都要断了,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睁开眼,眼里有小心翼翼,还藏了藏身上的裂缝。明明是他舍身护我,却还怕我不要他。

所以我沟通了天地,与他结了本命之盟,契约的力量弥补了他碎裂的灵体。他是我第一件本命神器,那个时候我就在心里想,一定也是最后一件。

我听的心头火起,操起门边的烧火棍就要冲出去切菜,“溪溪,别去,我没事的。”阿旺硬是拉着我,抠出我手里的烧火棍换了把勺子。我拗不过他,乖乖坐了下来。

可我是谁,就算换了个柔弱的身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于是我连夜上林子里采了几棵毒草,要人命不行就让他们每天全身痒,恨不得把皮拔下来,看他们还有精神头欺负人么?

隔天我坐在小院的躺椅上晒太阳,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翠花一手搂着一只熊崽,另一只手来拉我,“溪溪溪溪,快点快点。”

我被拉的一个趔趄,“做什么去这么猴急啊。”

“青青被大黄咬了,你快帮我救救她,呜呜呜。”青青是谁?答曰:翠花家的老母猪。

我抚了抚额头,没错,我堂堂……,如今却要兼职做兽医。

自从上回我一时心软救了翠花家里拉虚脱的鸡鸡鸭鸭,翠花就成了我的超级迷妹,隔三差五要找我江湖救急。

说来翠花的吸兽体质也是神奇,总能吸引个熊啊狼的,别人十天半月都碰不上一只的野兽,她每次上山都能遇上。最要命的是,她还喜欢捡回家里养,我苦口婆心的劝她,“千万不要随便捡东西回家啊。”

翠花说,“我一点也不随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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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又过了两天,正值端午,一大早陈婶就来拍门。

“溪丫头,起来起来,包粽子了!”

我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昨晚给隔壁村的牛接生,折腾到半夜才回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林旺已经起了。他总是起得比我早。我听见他在外屋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没睡醒的哑:“婶儿,她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

“你们这些小年轻,”陈婶嗓门大得像打雷,“端午一年就一回,睡什么睡!”

林旺打了水进来给我洗脸,水温刚刚好。

“我自己来。”

“别动。”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味道,很好闻,温热的毛巾细细的描绘我的眉眼,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唇上。

“阿旺,你……”

“溪丫头,还没起来呢,赶紧的,包粽子啦。”

林旺手忙脚乱的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来了来了。”

小院里陈婶蹲在木盆边洗糯米,小萍挺着肚子坐在桌边,咚咚咚的在案板上切腊肉和红枣。林旺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来,拿起他那根黑针。

“你绣那个干嘛?”我凑过去看。

“香囊,”他头都没抬,“端午节的。”

他绣的是一个老虎,圆滚滚的,憨头憨脑,老虎肚子上绣了个“溪”字。针脚细密,老虎的胡须一根是一根,跟真的一样。

“你意思……我母老虎??”

“……不是。”他宠溺的摸摸虎头,“溪溪是山中之王,最是厉害。”

我倚在他旁边看他绣。阳光打在他手上,那根黑针一上一下地穿梭,有光和他的手指共舞。

陈婶扯着嗓子喊我去帮忙,她塞给我一把粽叶,我包了一个,漏了。又包了一个,散了。第三个好不容易像个样子了,陈婶拎起来看了看,笑得直拍大腿:“这哪是粽子,这是你昨晚上接生的那个牛蹄子吧!”

小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旺在一边偷偷捂着嘴。

“我来吧。”他放下绣了一半的老虎香囊,洗了手,接过我手里的粽叶。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粽叶在他手里折两下,填上米和枣,再折两下,绳子一捆,一个四角尖尖的粽子就成了。

好看。手和粽子都是。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我瞪他。

“你学你也行。”他笑眯眯的看着我。

陈婶在旁边嘀咕:“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俊,一个赛一个能干,要是我家的就好了。”

小萍笑着说:“妈,你说什么呢,人家溪丫头以后是要嫁人的。”

“嫁什么人,”陈婶一挥手,“就嫁林旺呗,多好。”

我倏的愣住了,我现在是凡人,凡人是要结婚生子的。

我自顾自想着,没看到林旺红透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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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端午没过几天小萍就要生了,生了一天一夜没生下来。陈婶来敲我家的门,“溪丫头,王大夫去镇上了。婶子求你,你来看看。”

可我是兽医,但是我去了。

小萍躺在床上,血把褥子都染透了。我没进屋,只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就知道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失了生机,而小萍……离死也不远了。

“溪溪,你进去看看啊,好歹试试。”林旺在一边拉我,我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冷眼旁观,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溪溪……”

陈婶哭晕过去两次。林旺站在院子里,雨浇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不是不难过。我只是见惯了。数十万年了,神明衍曦见过太多生死,凡人的命就像灯草,一掐就断,连声音都没有。

雨落在林旺的睫毛上,和着眼泪一起往下淌。“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他眼里的失望明晃晃的刺眼,“陈婶是我们的家人啊,你爱他们吗?你爱过他们吗?”

他声嘶力竭的控诉,落在我的心湖里泛起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我真的爱世人吗?

那天以后林旺没跟我说过话,总是沉默的给我梳洗,做饭,坐在院子里绣花。

小萍的身子彻底垮了,王大夫回来看过一眼,摇了摇头,没剩下几个日子了。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尝试着运起神力,召唤雪球,还是不行。

我看了看林旺,出门去找翠花,“花花,带上你的小狼,我们……进山。”

“溪溪,我们进不去的,从来没有人能走进大山深处,据说那里住着妖怪。”

“没事的,有小狼带路,还有……我。”我隐隐知道那里应该是……边界,我不该去触动,也许是不敢。

“好!那我们去寻寻,一定能救活萍姐姐。”

我蹲下身子与狼眼平视,神色凝重,“去,找到万枯草。”

那个晚上,翠花拉着我,跟着黑狼跑遍了大半座深山,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形似乞丐的人形生物回到了村里。

我来不及换掉身上一缕一缕的布条衫子。有神曾曰过,头可断,仪容不可乱。可是现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抬眼看看日头,我知道小萍就在今日了。

我火速架起柴堆,当我放上药罐的时候,林旺走了进来,他心疼的看着狼狈的我,“我来,我手快。”

药被灌进了奄奄一息的小萍嘴里,所有人都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

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天已经要暗了,再不醒……怕是。

“醒了醒了!”陈婶开心的手舞足蹈,跑过来抱起我转了一圈,“溪丫头,你就是婶子的神!”

我转头看向笑的像傻子一样的林旺,又看看床上的小萍。

神吗?原来这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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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村里总有那么些无所事事的碎嘴子。

有说林旺都二十好几了,林溪也十八了,两个人住一个屋檐下,睡一张炕上,到现在不办婚事,算什么名堂?

定是林溪看不上他。姑娘长得跟画上下来似的,往县城里一站,哪个老爷不盯着看?跟着个绣花的,能有什么出息。

肯定是林旺不行。男人要是行,能忍这么多年?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当回事。

但是陈婶炸了毛。

她气得拍了三次桌子,骂了五回街。骂完了不过瘾,拉着小萍就来找我:“溪丫头,你跟婶说,你到底要不要林旺?”

“要啊。”

“要就办!明天就办!”

“这么急?!”

“急个屁!”陈婶的嗓门能把屋顶掀了,“你再不急,外头那些人能把林旺说成一个废物!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比谁都好,你不能委屈了他!”

半夜里翠花翻进我屋里,“溪溪,”她说,“你就说你喜不喜欢他嘛。”

我没回答。这世上怕是没人比我和阿妄在一起的时间长,可是他于我应该是什么呢?是伙伴吧,浴血奋战,彼此依偎,我可以抱着他安心睡觉,也可以在他做错事情的时候给他兜底。

翠花见我不说话,笑嘻嘻地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门口那个人听见:“你要是不喜欢,就让给我吧。反正我老娘成天给我相亲,那一个个歪瓜裂枣都没阿旺长的好看。”

“不行!”嘴巴比脑子快一步,余光扫到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我跟着窜了出去。

“溪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还没回答她。”

“回答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我看着他的瞳孔,认真叩问神心。关于他的点点滴滴,肆意的眉眼,并肩的身影,痛楚的呻吟。

倏地心头划过一丝心疼,我勾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味道不错,一如三万年前初见。

洞房花烛。

红烛烧得噼啪响。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是陈婶剪的。我穿的是他给我绣的嫁衣。凤冠霞帔,从头到脚,绣了整整一年。凤尾上每一根羽毛都是他用金线一根一根勾出来的,在烛光下像活的一样。

他俯下身,吻住我。

他的喘息声落在我耳边,混着红烛烧尽后残留的焦味,混着被褥里花生桂圆被压碎的香气,好似混着百年、千年、万年累积的所有等待和想念。

“阿妄——”我叫了一声。

他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更深了,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什么。

最后那一刻,他抱紧了我,紧到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红账摇曳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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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这天阳光火辣辣的。

我站在院子里晒药草,如今我也算升级了,不仅医兽,偶尔也能医个人。

林旺正给我绣肚兜,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胖老虎和一颗枣。

翠花抱着青青,把肚兜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林旺你这手,你是男人吗?你比十个女人都巧。”

林旺坐在角落里绣花,他现在随时随地在绣花,手里还是那根黑色的绣花针,头都没抬:“不是。”

翠花愣了一下。

“不是男人?”她瞪大了眼。

林旺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压不下去:“是她的人。”

翠花尖叫了一声,把我胳膊掐紫了。

门外声音越来越响,“溪丫头,快开门啊,这人是谁啊?”

翠花跑去开了门,走进来一个男人,看到这人的时候,阿旺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我打量这人,长的和阿旺有八分相似,骨相上。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过比阿旺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溪儿,”他说,“我是林旺。”

“你谁?”

“我才是林旺,”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八岁那年,你爹妈把我领回家做了你的童养夫,让我照顾你。可第二年爹妈被土匪杀了,我重伤失忆侥幸被路过的县令带回家,这八年我一直在找失去的记忆。

直到一个月前我终于想起来,我发誓上天入地也要把当年的土匪头子抓起来偿命。”

他把一个络腮胡的中年老男人推的跪倒在我面前,“小姐饶命,小的知道错了,饶命啊。”

他脸上满是怒气,指着阿旺,“乡亲们,这个冒牌货,是当年那伙土匪里的人。”他转向我,“他们杀了溪儿你的爹妈,抢了你的家,派他来冒充我,想要把村子一网打尽。”

“我说的对吗?三当家?”

阿旺慢慢转过身来,没看我一眼。

“对,”他说,“他说的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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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整个人僵住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从我发现天空时不时出现裂缝就从未停止过。

林旺继续说,越说越激动。他说出当年那伙土匪杀过的人——村口的王伯,后山的刘婶,还有隔壁那条沟里整户整户被灭门的人家。他说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每说一个,围观的人群就骚动一下。

那些名字,有的我认识,有的我没听过。

但在场有人听过。

空气越来越烫。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烧死他”,人群像被点着的干柴,一下子烧起来了。

“烧死他!”

“给阿伯报仇!”

“土匪!杀人犯!”

我被挤到一边,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差点摔倒。等我站稳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他按住了。他跪在地上,没有挣扎。

我扑过去,被陈婶一把拽住。

“溪丫头你疯了!他是杀你爹妈的仇人!”

火把举起来的时候,我手里不知被谁塞了一把剑,推搡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手里的剑,笑容苦涩,“这次还是一剑穿心吗?”

不不不,上一次我没有相信他,眼睁睁看着他倒在我怀里,我永远忘不了铺天盖地的悔意将我淹没。

我握紧手里的剑,转过身,把他护在身后。这一次,我来护你。

人群扑了过来,有的拽我衣服,有的拉我头发,还有的想从我手里抢走剑。我不能伤凡人,所以我竭尽全力挣扎着,拼命拦住那些疯狂的人。

“不行!走开啊!你们都走啊!”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他们伤害我的阿旺。

然后我听见剑出鞘的声音。

林旺拔出剑,走过来。

“溪儿,对不住了。”锋利的剑刃穿过他的身体,没入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刻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静止不动,我的眼里只剩下他喷涌而出的鲜血。

翠花,陈婶,隔壁王叔,全部都变成碎片,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一片一片地剥落,飘起来,在阳光里折射出五彩的光,然后消散。

我跪在地上,看着这个世界碎掉。

碎成千万片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画面——他绣花的样子,他细细擦拭我脸的样子,他被人打了一身伤回来说“摔的”的样子,他站在梯子上补屋顶喊我进去的样子,他红着耳朵说“是我的人”的样子,他在洞房花烛夜里把我压在身下、声音哑得不像话地说“每一天”的样子。

我抬手慌乱的伸向天空,想要留住哪怕一片。可碎片穿过我的手心,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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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倒在冰面上。面前是一棵枯树,树根盘虬卧龙,枯死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

枯树前面,跪着半透明的破妄。

一滴眼泪划过我的脸颊,破妄伸出手指接住眼泪,小心的含进嘴里。

“这滴眼泪,阿妄等了三万年。真好,神终于爱上了世人。”

话落破妄散去人形,化成一团光。

半透明的,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刚捡到他的那个夜晚。

我伸出手。

那团光落在我掌心里。

“破妄,”我叫他。

光闪了一下。

我把它捧在掌心里,举到眼前。

光里有一根针。黑色的,细细的,断成了两截。

“可是,神只想爱上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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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破妄

我叫破妄,一柄生来杀戮的魔剑。自打有灵以来只有一个宗旨,杀。光。

一直到一个夜晚,魔神大战落幕,我的原主人黑魔神被灭,我灵将散。我松了一口气,总算要死了,每天杀杀杀的真累。

模模糊糊间感觉到有一只柔软的手一直在摸我,这这这,哪来的宵小,胆敢轻薄堂堂魔神剑。

之后的半梦半醒间,我总能感觉到有人轻柔的擦拭我,从脸到脖子,到胸膛,然后是腰腹,接着……呃,不能再往下了。

我的灵识叫嚣着快点醒来阻止她。咦,为什么我知道是“她”?

我终于挣脱黑暗醒来,化为人形,然后……我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被一个,好美的女子,搂在怀里。

这这这,成何体统,我虽是魔剑,但也是一柄有尊严的剑,绝不容许有人亵渎。

我抬头仔细打量,她闭着眼,天上降下的神光却眷恋的逗留在她的眉眼里不舍离去。

这一看就看了几千年,我从她怀里挣脱下地,这是什么地方?莫不是九重天上的神宫?天意弄人,我这魔剑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入住神宫。

那沉眠的女子,应该就是最后一位神明,衍曦。

我在神宫里游荡,衍曦沉睡以后神宫里空荡荡的,光影交错,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我有时候会去星河里洗脚,实在闲的慌,就去擦擦死去神明的牌牌,毕竟神宫只有这地方我感觉有点“人气。”

那天我路过神宫门口,发现小小一团,卷缩在阴影里,看起来马上就要嘎了。

我用剑身挑起它,它朝我一阵龇牙咧嘴,奶凶奶凶的,我看看神宫罩着的结界,“想进来?”

小老鼠点点头,“认我做老大。”小老鼠拼命挣扎,他在说他才不是老鼠。

我当然知道,不过这只幼崽看着萌萌的,神女……也是女吧,以前那些魔女都挺喜欢毛茸茸的蠢物。

在我锋利剑刃的“魅力”下,小老鼠从了我,从此我便是它的老大。

我带着它上太上老君那窜门,偷了神丹给小老鼠当糖豆吃。

你要问我怎么可以溜出结界啊,那是因为我是破妄呀,破除虚妄,破界自是我的能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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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都这么能睡么,一睡就是两万年,这天她终于醒了,她一醒我就知道了。

因为死气沉沉的神宫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漫天的星辰都开始欢乐的转圈,一把一把洒下星辉。

悠扬的仙乐随风流淌,彩霞化作轻纱掩映着神宫影影绰绰。

我丢下手里的万年灵草,调转剑头刷的一下直指神宫。

然后我看到,她的瞳孔里有斗转星移,眼波流转间藏着沧海桑田。她笑意盈盈的捏着那只以下犯上的小老鼠,全没有我想象中的神女威严。

她看向我,我拘谨的整了整衣襟。她朝我笑,我感觉剑身有一点烫。

以后的好长时间我们就这样相伴走过,三千年后,妖魔挣脱封印欲毁灭人间。衍曦赶过去加固封印,但是那些仙将真是没用的废柴,竟没拦住妖魔反而被他们闯了进来。封印正是关键时刻,这时候被打断,就算是神明之躯也得重伤。

于是我化为本体,暴发出杀戮的真面目,眨眼血流成河。

衍曦睁开眼,惊讶的看着伤痕累累的我。我瑟缩了一下,神女代表正义和光明,我这样的魔剑应该会被她折断沉河吧。其实也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如今的我已经灵力耗尽,要不了多久就会陷入永眠,这不正是我之前想要的么?

衍曦看了看周围妖魔的尸体,随后走了过来抱住了我,她划破手指,一滴金色的神血融入我残损的灵体,暖暖的。我吃惊的看着她,这是?

“吾衍曦愿以吾血与汝缔结契约,天地共证。”

从此以后我便成了她的本命神器,我能感知到她的心镜,多数是淡淡的,哀伤的,我知道,她想念她的神明哥哥。

我以为我会一直陪着神女和小老鼠万万年,直到那天我去擦拭神明的牌位,明和神尊的牌位亮起了一点灵光。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我跑下凡间,兴风作浪。先是到地里一阵糟蹋,折断那该死的塔,然后跑去东海翻江倒海,闯进巫族和人类的城市屠杀。

我知道前面这些伎俩瞒不住衍曦,于是我设计了学校这场屠杀。我名破妄,所以我早衍曦一步知道那些人是妖魔所化。妖魔种在死后一日才会现出原形,所以我可以利用这个时间,让她以为我堕了魔。哦不对,我本来就是魔剑,应该说是魔性难驯。

我所做的这些就是为了激怒她,让她一步步丧失对我的耐心,直到……手刃我。

就在谛听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衍曦的心神因为误杀我陷入悔恨,神识出现破绽,我发动了本命技能,把她拖入了我创造的妄界。

那是我跟谛听说好的计划,谛听生来就是洞察人心的神兽,是忠诚之兽。

所以当我告诉他,明和神尊说的是“吾兄弟八人消散时,衍曦尚且诞生三万年,年幼失护。这十万年来,她看似爱着世人,兢兢业业,但她的神力已经开始衰退,神明神力衰退的结果只有一个,神魂散于天地。汝可愿以身做局,教会她怜爱世人?”

谛听同意替我打掩护,把衍曦诱下凡间。他不放心的看着我,眼里藏着担忧,我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那你也一起进妄界吧,替我看着她。”

在凡间大动灵力,屠了妖魔种,还要拖住她的脚步,我的灵力损耗过甚,进入妄界的时候已经快要维持不住,我把本体化成小小的绣花针,陪着我的溪溪慢慢体会凡人短短数十年的一生。

神明不该冷眼旁观蝼蚁,合该亲身体验一下,凡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所以我让她体会了失去父母,清贫生活,人之间的关爱,还有无能为力的痛。

我设计了小萍,她会不会死,取决于阿曦会不会出手,那是神明第一次为凡人放弃原则。

我想让她体会亲情,友情,还有爱情,所以谛听化成的翠花替我烧了一把火。果然有人争抢才是香的,翠花要嫁我,阿曦终于被逼出了真心。

我终于如愿完了婚,成了她的夫君,可我的灵力已经枯竭。好想好想,把她永远留在妄界里,在这里我是林旺,是林溪的夫君。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对神女说爱你,我的阿曦。

终于到了真相揭开的时刻,我看着阿曦手里的剑,不知道这回她会不会一剑杀了我。

幸好,阿曦怜我,把我护在身后。被利剑贯穿身体的时候,我成功了。

神明落泪,那滴泪是神明学会爱的证明。

我知道,明和神尊的未尽之言,以身入局,以己为祭。

可是,那是我的妄界,也是我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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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衍曦

我是衍曦,世上最后一位神女。

我承载天地灵气,生来以苍生为已任。神生万万年,我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对凡人仁至义尽,尽心尽责。

神力开始衰退的时候我一点不担忧,毕竟活了数万年,消散也是一种解脱。

我开始处理身后事,比如把该封印的都加固一把,把有风险的都拉出去嘎了。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妄和雪球,谛听一族全灭,就剩它这根独苗,和我的处境倒是惊人的相似。

大约是同病相怜,我轻轻宽恕了它坐在我脸上的逾矩之举。

至于阿妄,本命神器嘛,我消散前解除契约,想来就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毕竟他上一任主人是魔神,他可以睡一觉,等他的下一任主人出现。

我算的好好的,唯独没算到他会为了一颗小果子逃入凡间作乱。

跟在他身后一路走来,开始我没放心上,难得有机会来凡间,顺便逛一下,刚好看看我守护的凡间容貌几何。

渐渐的我开始生气,更多的是失望,三万年的陪伴,我以为我们是可以把背后交给对方的伙伴,我以为他早就不是当年沉渊下的魔剑。

他可以调皮,可以在凡间捣乱,没关系,我都可以替他兜底。

但是他居然屠杀凡人,那些因果,他会因此被抹去灵识,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终于在冰凌河追上他,凡间对我神力压制的太厉害了,我心里急的不行。

我想追问他为什么,他倒好,上来就承认人是他杀的。

混蛋!我决定好好惩罚一下他,我没用神力,纯粹是让他痛一痛,知道错了。

可我没想到,他本就重伤,那短刃经我之手,还是给了他致命一击。随后我听到了谛听带来的“真相”。

被拖入结界的时候我没反抗,我不明白,阿妄想做什么,相信这里会告诉我答案。

进入结界的头几年我很清醒,我依然以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整个村子的运转。

直到,小萍快要死了。那是曾真实给我温暖,带来欢声笑语的凡人。

林旺跟我吵架,他说我冷血,说我从未爱过世人。我想反驳,但是心里的声音告诉我,他说的对。

凡人只是我的责任,我从未把他们当做平等的同类。

看着林旺的眼泪和失望,我跟着难过起来,阿妄,这是你的目的么?想让我真的关心世人?

我选择退了一步,出手救回了小萍。我松了一口气,这下阿妄该放我出去了。

可是结界没有消散,我知道,我还需要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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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我已经习惯了这个结界里的生活,我觉得这样烟火气的凡人生活也挺好的。

反正在这里我也没有神力。这里没有苍生的责任,也没有妖魔要斩。

我只是和阿妄换了一个地方一起生活罢了。

那天翠花居然问我要走阿妄,放肆!他是我的,我的……

我的什么?伙伴?我开始心跳加速,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里,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

我放纵自己沉沦在他的身下,我告诉自己,这是虚幻的世界,我只是林溪。

可是这样平安喜乐的凡人生活如白驹过隙,我感觉到我的神力断断续续开始出现,我知道,这个幻境,快要结束了。

当幻境破碎的时候,我好心痛,痛的不能呼吸,比哥哥们离开我的时候还要痛。

我忽然不想离开这个幻境,因为幻境崩坏,意味着幻境的主人……要消散了。

我捧着破妄化成的光团,用神力一遍一遍的浇灌,破妄破妄,你要教我爱世人,可是我只想爱你一人啊。

神爱世人,更爱你。

我过的浑浑噩噩,谛听整天寸步不离我左右。它一边掉金豆子一边不断的说对不起,它说它不知道这么做破妄会死。

我笑笑,干涉神明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哥哥选定的祭品。

这是破妄消散后我第一次走进哥哥们的宫殿。

我挨个抚过他们的牌位,对不起,曦儿要让哥哥失望了。天下苍生太重,我不想再守万万年了。

随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哥哥们围着我,“曦儿曦儿,都是你明和哥哥出的馊主意,说什么不懂情爱,不悯苍生。”

“痴儿痴儿,你若散去天地,谁来唤醒那小破剑?”

我恍然睁眼,看到哥哥们的牌位上亮起一点星光,星光连成一片,落在我心口的光团上。

我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将脸贴了上去,我看到光团里的黑色绣花针,跳了一跳,针尖闪过一道光。

“阿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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