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木墙顶上晃,劈啪响,火星子溅进浓稠的黑暗里。那光是橘红的,暖的,硬生生劈开了身后那片快要把他吞掉的、铁锈似的暗红。他踉跄着扑到墙根底下,仰起头。
太高了,脖子发酸。木墙粗糙得能刮破皮,斧头砍过的印子一道一道的,缝里胡乱塞着干泥巴。几支松脂火把插在生锈的铁环里,火苗一跳一跳,黑烟混着焦油味直往鼻子里呛。墙头有人影晃,被火光扯得又细又长,在木头棱角上折来折去。
“站住!”声音从上面砸下来,又干又硬,带着边塞口音特有的沙砾感,“什么人?”
他想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嘶哑的气音,像两块砂纸在磨。嘴唇干裂得粘在一块儿,稍稍一动就扯开,腥甜的铁锈味渗进嘴里。那些在荒野里偶尔闪过脑子的词句——那些听不懂但似乎“知道”的零碎——此刻全堵在嗓子眼,碎成一团陌生的、黏糊糊的东西。
墙头上探出两个脑袋。一个年轻些,脸上雀斑还没褪干净,眼睛瞪得溜圆。另一个年纪大些,下巴上胡子拉碴,眼神像浸了油的刀子,在火光阴影里刮过来。先扫过他沾满灰土的古怪衣物——那东西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层僵硬的、裹尸布似的料子,紧贴着过分瘦削的身子,勾勒出肋骨的形状。又扫过他苍白得像死人、沾着泥污的脸,还有那双茫然空洞、映不出火光的眼睛。最后停在他微微发抖、撑着膝盖才勉强站稳的腿上。
“问你话呢!哪儿来的?”年轻卫兵又喊了一声,声音压着,能听出底下那层紧张。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的柄,指节有点发白。
还是发不出声。他抬起一只手,胡乱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又按了按干瘪得凹进去的肚子。这动作牵动了全身酸痛,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进墙根下的泥地里。
“队长,”年轻卫兵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凑到年长者耳边,“你看他……穿的什么鬼东西?那眼神,空的……酒馆里最近传的那些话……”
“闭嘴,乔尼。”被称作队长的男人打断他,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雷蒙德。眉头拧成个死疙瘩,目光没离开过底下那个人。太虚弱了,虚弱得风一吹就倒,不像有威胁。但那身打扮——灰岩镇没人这么穿,领主老爷的仓库里也没见过这种料子——还有那眼神里的陌生,简直像刚出生的羊羔第一次看见火。还有这出现的时间地点,天色正从昏黄转向铁锈般的暗红,荒野深处风卷过石缝的呜咽声越来越密。
不是好兆头。最近巡逻队回报,北边永寂荒原方向的腐化野兽活动越来越频繁,镇子里的闲话也跟着多起来。屁话。雷蒙德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只信手里的剑、墙头的瞭望哨、还有夜里巡逻时踩在脚下的实打实的泥地。但底下这人,确实不对劲。
雷蒙德眯起眼,火把光在他脸上跳动。“名字。”声音砸下来,像石头落地,“从哪来。”
等不到回答。他又往前探了探身,木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哑巴?跑到灰岩镇想干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粗重艰难的喘息,拉风箱似的。那人又指了指喉咙,摇摇头,眼神空茫茫的,除了累到极处的黯淡,还有些别的什么在里头打转——像是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雷蒙德和乔尼交换了一个眼神。乔尼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出声。
就在这时。
荒野深处,那片铁锈色的、低垂的天幕底下,猛地撕开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不是正常的野兽叫,那声音里裹着一种狂躁的、粘稠的恶意,像钝刀子刮骨头,穿透凝固的空气,直直扎进耳朵里。
雷蒙德脸色骤然一变,手本能地握紧了腰间剑柄,指节捏得发白。乔尼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嚎叫声在荒野上翻滚、回荡,渐渐拉长、消散,但留下的寒意却盘踞在皮肤底下不肯走。墙下,那个虚弱不堪的陌生人似乎也被惊动,茫然地转过头,望向黑暗深沉的荒野方向。侧影在跳动的火把光下,薄得像片纸。
雷蒙德盯着那单薄的背影,又瞥向嚎叫声传来的漆黑荒野。手无寸铁,话都说不出来,扔外面就是喂狼。晦气。……镇子没见死不救的规矩,老领主巴顿说过,只要不是拎着刀来的敌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墙外面。他啐了一口。
“开门。”
“队长?”乔尼愕然。
“开侧门。”雷蒙德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带他去老格鲁姆那间空屋子。给他点水,找块硬面包。你亲自去,看好了。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乔尼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应了声“是”,转身顺着木梯往下跑。
底下,无名听着头顶的对话和动静,隐约明白了几分。门?要开门?他抬起头。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上油的木轴在硬扭——墙上靠近地面的一处,几根粗大的横木被从里面一根根抽开,露出道黑黢黢的缝。橘红的、更暖更密实的火光从里面漏出来,带着一股子浓郁得多的人烟气味——柴火燃烧的焦香、某种食物烧糊了的味道、牲畜粪便的骚臭、皮革和汗混在一块儿的陈腐气,全都搅和在一起,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年轻卫兵乔尼从门缝里钻出来,手里举着支小火把,脸上还残留着紧张的僵硬:“跟我来。”
无名迟疑了一下,脚步虚浮地挪过去。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膜。身后的荒野——那种死寂的、凝固的、要把一切都吸干压碎的感觉——被骤然切断。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肩背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拥挤的、嘈杂的、充满各种细微生命气息的“活”的感觉。
一脚踩下去,不是硬地,是泥泞。冰冷的泥水溅上来。街道窄得像条缝,两边挤满了黑乎乎的房影子,茅草屋顶沉甸甸地压着。那股子骚臭味混着柴烟,堵在嗓子眼。几扇歪歪扭扭的窗户后头透出豆大的、昏黄的光,他能感觉到——那光后面有眼睛,粘在他身上。
“走这边,快点。”乔尼催促着,步子迈得急,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
深一脚浅一脚,泥浆吸着脚。眼皮重得打架,街边的破屋檐、剥落的黄泥墙,都在昏黑里糊成抖动的影子。窗洞后头……好像有东西在动?也许是破布帘。乱七八糟的味道——焦糊的麦子气、霉味、尿骚——混着远处几声狗叫、小孩憋着的哭,一股脑往脑子里涌。吵,乱,但……是活的。跟外面那口吞人的、铁锈似的死寂不一样。
拐过两个弯,街道更窄了。乔尼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门板纹理裂开好几道口子。他用力一推,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味混着淡淡的、类似草药放久了的苦味扑面而来。
“就这儿。老格鲁姆的房子,空挺久了。”乔尼快步进去,就着手里火把点亮桌上陶碗里那截短短的灯芯。昏黄的光晕开。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的稻草垫子都黑了。一张歪腿木桌,桌面坑坑洼洼,摆着个缺口的陶碗权当灯盏。两把瘸腿凳子歪在一边。墙角堆着些蒙尘的杂物。最扎眼的是里头墙边那个歪歪斜斜的粗糙木架,上头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用皮绳捆起来的厚皮子卷,边缘都磨毛了,还有几本边角卷起、封面磨损严重的书。墙上影影绰绰挂着些什么,油灯光一晃,影子就在斑驳的土墙上扭动,像是干枯的草藤,又像是用细小的、发白的骨头拼出来的古怪花样。还有些刻画在薄木片上的弯弯绕绕的符号。
无名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那书架上。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心悸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浮起,很淡,像水底冒出的一个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破了。随即被沉重的疲惫压下。
“水在那儿,”乔尼指指桌上一个破陶罐。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东西,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吃的。晚上老实待着,门从外头锁。明天……再说。”
说完,乔尼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回头瞥来一眼。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他嘴里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像是“晦气”。随后是门轴干涩的摩擦声,接着是“咔嚓”一声闷响——厚重的横木从外面落闩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
无名慢慢挪到桌边,伸手去拿陶罐。手抖得厉害。凑到嘴边,冰凉的水流进干裂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几乎让他呻吟出声的舒缓。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半天。
喘匀了气,抓起那块硬面包。试着咬了一口,牙齿磕在上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只好用唾液慢慢浸湿表面,一点点啃下来。味道谈不上好,只有粮食最原始粗糙的酸涩,还有股淡淡的霉味。但此刻,这却是实实在在的、能填进肚子里的东西。胃里有了点着落,那股硬撑着的力气也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疲惫排山倒海涌上来。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直接倒了下去。身体陷进粗糙硌人的垫子里,骨头缝里都在叫嚣酸痛。侧过头,目光正好能瞥见那个歪斜的书架,还有墙上那些古怪的、在摇曳灯光下扭动的影子。
凯洛斯……
那个名字又在意识深处轻轻响了一下,很遥远,像隔着水。随即被沉重的、黑暗的睡意彻底淹没。
屋外,风掠过茅草屋顶,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轻响。这细微声响之外,是一片更广大的、沉重的寂静。
屋内的灯芯,啪地轻轻爆开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光线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书架最上层,那本封面完全磨损的厚书,书脊上某个扭曲的符号轮廓,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似乎不规则地蠕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随即隐没。
如同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