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毒支队会议室/内/晨
【清晨8:00,禁毒支队会议室,气氛肃杀】
巨大的白板几乎被照片、打印资料和彩色线条占满,像一张狰狞的蜘蛛网。中心是查坤模糊的侧脸(资料库截图)。从中心延伸出数条粗线,连接着:
- 阿海(戴着手铐的入监照,表情阴鸷),标注“运输负责人,被捕,零口供”
- 疯豹(同样戴着手铐),标注“打手/分销,被捕”
- 金色年华KTV(外观照片,已贴封条),标注“分销窝点,已查封”
- 物流园3号仓(查封现场),标注“运输中转站,已查扣”
- 刘老三(审讯照),标注“末端分销,已指认阿海”
还有一些打着问号的框:“财务流向?”、“保护伞?”、“缅北联络人?”
江国栋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色光点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脏,在白板上移动。他脸色凝重,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会议室里坐着张磊、陆沉、温阮,以及另外几名核心警员。每个人都神情严肃,面前的笔记本摊开,咖啡杯冒着热气。
江国栋(激光红点最终停在“阿海”的照片上,声音低沉但清晰):“阿海,李海,四十二岁,陵州本地人。三次涉毒前科,两次入狱,是查坤集团在陵州地区已知的最高级别负责人。刘老三的指认,加上物流园缴获的物证、金色年华搜查到的残留毒品和账目,证据链已经完整。昨天下午,检察院正式批捕,零口供也够钉死他了。”
他顿了顿,红点移向“查坤”,在那个模糊的头像上画了个圈。
江国栋:“但我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阿海,甚至不只是疯豹。是这里——查坤。阿海被捕,意味着查坤伸进陵州最粗的一条触手被我们砍断了。但毒蛇断尾会逃,也会更疯狂地反扑,或者……长出新的头。”
张磊(眉头紧锁):“江局,阿海和疯豹都像约好了一样,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绝不提查坤半个字。我们现有的证据,能指向查坤指挥运输、遥控分销,但要形成完整的跨国追诉证据链,特别是能将他从缅北引渡回来的铁证,还远远不够。而且,阿海进去,查坤肯定会派新人来接手陵州的生意。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所有人都知道,抓捕阿海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江国栋(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在查坤的新代理人到位之前,在阿海这条线被彻底清理干净之前,我们要抓住这个空窗期,打掉他在陵州可能还存在的、我们尚未掌握的其他据点、渠道和人脉。否则,等新头目带着新的、更隐蔽的模式进来,我们又会陷入被动。”
他看向温阮。从会议开始,她就一直安静地坐着,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要点,此刻正微微蹙眉,盯着白板上的关系图,似乎沉浸在某种思考中。
江国栋:“温阮,你刚才说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温阮。
温阮(抬起头,眼神恢复清澈的专注,她站起身,走到白板旁,从江国栋手中接过激光笔):“是,江局。我在想,查坤要维持他在陵州的毒品生意,尤其是要填补阿海留下的巨大空缺,他必须尽快建立新的、可靠的运输和分销渠道。而陵州能走大宗货物、且相对隐蔽的渠道,无非几种:正规物流、快递、零担货运、冷链运输……以及,特定时期的、人流量巨大的民俗节庆活动。”
陆沉(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坐直了身体):“民俗活动?比如?”
温阮(操作笔记本电脑,将一份资料投影到大屏幕上):“比如,下周开始的,为期三天的‘陵州春季庙会’。”
屏幕上出现庙会的宣传海报:舞龙舞狮、戏曲大篷车、踩高跷、抬阁、琳琅满目的小吃和手工艺品摊位,背景是人山人海。
温阮(激光笔指向海报上的一条舞龙):“根据文旅部门和公安系统的备案,今年庙会预计人流量将超过十五万人次。来自周边省市,甚至邻省的三十多个民俗表演团队将参与。这些团队会携带大量的道具、服装、乐器、音响设备,用卡车、货车运抵陵州。表演期间,这些道具器材就存放在临时搭建的后台或指定的仓库里。”
她切换图片,是去年滇南某地庙会的一张内部简报截图。
温阮:“这是去年滇南禁毒总队破获的一起案子。毒贩将高纯度海洛因压制成极薄的片剂,用特殊胶水粘在舞龙用的‘龙鳞’——那些亮片背后。一条二十米长的龙,身上有上千片‘龙鳞’。表演时,龙在街上舞动,根本无人察觉。表演结束,毒贩的同伙以‘协助整理道具’为名进入后台,快速取下藏毒的鳞片转移。人赃分离,风险极低。”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张磊:“你是怀疑,查坤可能会利用这次庙会,用类似手法运毒进来?”
温阮:“不排除这个可能。而且,庙会人多眼杂,流动性大,便于掩护交易和人员接头。小吃摊、游戏摊、临时店铺,都可以成为零包分销的点。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现成的、有合理理由进行大宗物品跨区域流动的‘渠道’。尤其在我们刚刚打掉他的物流线之后,这种非传统的渠道,可能反而更安全。”
陆沉(摸着下巴,眼神锐利):“有道理。但庙会涉及面太广,表演团队几十个,道具器材成千上万,我们人手有限,怎么查?总不能把每片龙鳞都撕下来看看,或者把每个戏箱都开箱检查吧?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公众恐慌。”
温阮(点点头,这正是难点所在):“所以不能盲目排查。我们需要精准的情报。我建议,立刻做几件事:第一,通过内网系统,筛查所有前来参加庙会的表演团队的背景,特别是其注册地、负责人、过往是否有违法犯罪记录,或者是否来自毒品问题突出的地区。第二,协调文旅、市场监管部门,以‘安全核查’和‘服务保障’名义,提前接触这些团队,了解其人员构成、道具清单、运输车辆和存放地点,建立基础档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她顿了顿,看向江国栋。
温阮:“我们需要可靠的线报,从道上摸清楚,最近是否有人对庙会的‘物流’感兴趣,或者是否有异常的资金、人员在向这个方向聚集。老枪上次的消息很有价值,可以再问问他。”
江国栋(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思路可行。筛查和基础摸排,张磊,你协调内勤和技术组立刻开始,要快。线报方面……”
他看向陆沉。
陆沉(会意):“我联系老枪。不过那老小子滑头,得用点手段。”
江国栋:“注意方式。温阮,你负责整体情报梳理和可疑目标的初步研判。陆沉配合你。庙会安保本身是治安和反扒的事,但毒品这条线,你们俩跟紧,有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陆沉和温阮:“是!”
江国栋(目光再次扫过白板,最后落在查坤的照片上,声音沉缓):“阿海落网,只是掀开了序幕。查坤不会善罢甘休。庙会,可能是他测试新渠道的机会,也可能是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他新代理人的机会。都打起精神来。”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起身。
陆沉走到温阮身边,压低声音。
陆沉:“想法不错,教科书小姐。不过庙会这潭水,比你想的可能还要浑。”
温阮(一边收拾笔记本,一边平静回应):“水浑,才好摸鱼。前提是,我们得知道鱼可能藏在哪片水草下面。”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联系老枪,需要我一起吗?”
陆沉(扯了扯嘴角):“不用。那老家伙见生人,特别是见你这么……正经的,反而说不出真话。我去就行。有消息告诉你。”
温阮点点头,没再坚持。她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筛查的优先级和可能的数据交叉点。
就在这时,李小雨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有些奇怪。
李小雨:“江局,陆哥,温姐!辖区派出所刚转过来一份线报,有点……特别。”
场5-2 老陈修车铺楼上奇牌室/内/日
【当天下午14:30,杏花巷,老陈修车铺二楼】
线报的“特别”之处,在于其过于具体和……荒诞。
线人声称,有一伙人,利用杏花巷老陈修车铺楼上那个不起眼的家庭式奇牌室做掩护,进行零包毒品交易。藏毒的方式匪夷所思——将新型冰毒压成极薄的片剂,用特制胶水,粘贴在普通麻将牌的背面图案凹陷处,尤其是“红中”、“发财”、“白板”这些字少、面积大的牌。
交易时,毒贩和买家像普通牌友一样打牌,事先约定好暗号。比如,毒贩出“红中”,如果买家碰了,并在碰牌时用特定手法(比如将碰倒的两张牌刻意叠放),就表示要货。然后毒贩会在洗牌或摸牌时,将藏有毒品的“红中”混入牌堆,由买家“自摸”到手。买家付钱,毒贩收钱,牌局继续,神不知鬼不觉。散场后,买家自行剥离毒品。
举报人甚至提供了几张模糊的、用手机远距离拍摄的照片,显示有可疑人员在修车铺附近出没,以及奇牌室窗户经常拉着厚窗帘。
由于涉及“藏毒手法新颖”和“可能为新型毒品分销模式”,线索被迅速转到禁毒支队。
此刻,陆沉和温阮已经抵达现场外围。他们没有开警车,穿着便衣,将车停在巷子口。
两人站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旁,假装挑选商品,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几十米外的“老陈修车铺”。
修车铺还是那副老旧模样。但楼上,原本经常敞着通风的窗户,此刻果然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门口挂着“奇牌室”的灯箱招牌,白天也亮着暧昧的红光。
陆沉(压低声音,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老陈这家伙,上次问他摄像头的事就支支吾吾。看来楼上这生意,他就算没参与,也肯定知情,甚至抽水。”
温阮(手里拿着个小型望远镜,假装看远处,实则观察奇牌室门口):“门口有简易监控,角度对着楼梯。窗户是单面反光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现在这个时间,里面应该已经开局了。线报说他们一般下午开场,持续到深夜。”
陆沉:“怎么搞?直接冲?万一里面正在交易,抓现行最好。但万一没交易,或者他们反应快销毁证据,我们就白忙活了。那些麻将牌,不一张张仔细检查,根本看不出问题。”
温阮(放下望远镜,沉思):“需要有人进去,确认情况,最好能亲眼看到‘问题牌’或者交易过程,然后发信号。但生面孔进去,很容易引起怀疑。尤其是这种有固定客源、警惕性高的地下赌档兼赌窝。”
陆沉(目光扫过修车铺,又看了看旁边几家店铺,突然,视线落在修车铺门口一辆轮胎瘪了的破旧电动三轮车上,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也许……不用生面孔进去。”
温阮看向他。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痞气和算计的笑):“老陈不是总抱怨缺人手吗?我去给他当半天‘免费小工’,顺便‘修修’他那辆破三轮。楼上要是需要送水、送烟,或者‘修修电路’,我这个‘新来的’不就是最好的人选?”
温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但皱起眉):“太冒险。你对修车在行?”
陆沉(挑眉):“我爸以前是机械厂的,我小时候在厂里混大的,摆弄个三轮车,接个保险丝,绰绰有余。而且,我这张脸,在杏花巷不算太生,老陈知道我是什么人,但他更知道‘规矩’——多做事,少打听。我主动送上门帮忙,他怀疑,但不会立刻赶我走。毕竟,免费的劳动力。”
温阮(还是不放心):“那你一个人进去,万一有突发情况……”
陆沉(打断她,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所以需要你在外面策应。盯着窗户,盯着门口。如果我进去超过二十分钟没动静,或者有异常响动,你就用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比纽扣还小的黑色物体,塞进温阮手里。是一个微型无线震动警报器。
陆沉:“贴在你手机背面,我这边按一下,你这边会震。长震表示安全,短促连震表示有情况,需要你立刻呼叫支援准备强攻。如果一直没信号……你也知道该怎么办。”
温阮握紧那个小东西,冰凉的触感。她看着陆沉,他脸上是那种“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混不吝,但眼神深处,是冷静和决断。她知道,这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方案。
温阮(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让老陈‘用’你?”
陆沉(已经转身朝修车铺走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看我的。”
场5-3 老陈修车铺/内/日
陆沉晃晃悠悠地走到修车铺门口。老陈正在给一辆摩托车补胎,看见他,手一抖,钳子差点掉地上。
老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陆、陆警官?您怎么又来了?今天……今天没检查吧?”
陆沉(大咧咧地往旁边的破轮胎上一坐,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又递了一根给老陈):“检查什么检查,路过。看你这儿忙的,这破三轮都停这儿几天了,也不见你修。”
他指了指那辆轮胎瘪了的三轮车。
老陈(接过烟,手有点抖):“哎,忙不过来啊!就我一个人,又要看铺子,又要……又要照顾楼上的茶水。这破车是隔壁王大爷的,不着急用,我就搁着了。”
陆沉(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看那三轮车):“前胎没气,估计是扎了。后刹线松了,链条也缺油。小毛病。反正我下午没事,帮你拾掇拾掇?工钱就算了,管顿晚饭就行。”
老陈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沉。一个禁毒支队的警察,主动要给他免费修车?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老陈(结巴):“这、这怎么行!陆警官,您是大忙人,我这破车哪敢劳您动手……”
陆沉(已经起身,走到三轮车旁,蹲下检查轮胎,动作熟练):“废什么话。工具呢?扒胎棒,打气筒。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对了,楼上奇牌室生意挺好?吵吵嚷嚷的。”
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手里已经开始卸轮胎螺丝。
老陈脸色变幻,眼神躲闪。他摸不准陆沉到底想干嘛。是真的闲得无聊,还是……另有所图?但陆沉已经动起手来,他总不能把人赶走。
老陈(硬着头皮):“还、还行吧。就几个老客,打打小牌,消磨时间。那个……工具在里屋,我去拿。”
他匆匆走进里间。陆沉动作不停,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楼上的动静。隐约能听到麻将牌的碰撞声、模糊的谈笑声,还有拖动椅子的声音。
老陈拿着工具出来,陆沉接过去,开始麻利地扒胎。他手法专业,动作流畅,看起来真像个老师傅。
陆沉(一边干活,一边闲聊):“老陈,你这楼上,隔音不大行啊。我在楼下都听见洗牌声了。水电什么的,没问题吧?别到时候线路老化,着了火,你这铺子连带楼上,可都悬了。”
老陈(擦汗):“不会不会,线路还好……”
话音刚落,楼上突然传来“哎哟”一声,接着是几声抱怨。
“妈的,灯怎么闪了一下?”
“是不是跳闸了?”
“老陈!老陈!上来看看!灯泡好像憋了一个!”
老陈脸色一变,看向陆沉。
陆沉(已经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咧嘴一笑):“你看,说什么来什么。我跟你上去看看?电路我熟。”
老陈看着陆沉,又看看楼上,眼神挣扎。他不想让陆沉上去,但楼上催得急,而且看陆沉这架势,似乎不上去不罢休。他咬了咬牙。
老陈(压低声音,带着恳求):“陆警官,楼上……就是几个朋友玩玩,小彩头,绝对不沾别的!您上去看一眼,帮忙弄弄电就行,千万别……”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放心,我就修个电。别的,我没看见。”
他说着,已经率先朝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走去。老陈连忙跟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场5-4 奇牌室内/内/日
奇牌室里烟雾缭绕,光线昏暗。只有牌桌上方吊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此刻正时不时闪烁一下。房间不大,摆了两张自动麻将桌,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围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桌上散落着麻将牌、钞票、香烟和茶水。
看到老陈带着一个陌生男人上来,牌桌上的四人瞬间停止了说笑和动作,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陆沉。气氛骤然凝滞。
陆沉却像没察觉一样,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四人脸上快速掠过,最后定格在那盏闪烁的灯上。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有点憨,又有点社会气。
陆沉(对老陈):“就这灯闪?简单,估计是镇流器坏了,或者接触不良。有梯子吗?我上去看看。”
牌桌上一个光头,眼角有疤,看起来像是头儿(疤脸男),眯着眼打量陆沉,没说话。他旁边一个瘦子(瘦猴)则嬉皮笑脸地问老陈:“陈叔,这兄弟面生啊,新请的伙计?”
老陈(连忙摆手):“不不,是……是我一个远房侄子,在城里打工,今天过来看我,正好会点电工,就让他上来帮忙看看。不耽误各位老板玩牌,不耽误!”
疤脸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动作快点。”
陆沉应了一声,从老陈手里接过一个折叠人字梯(老陈这里工具倒齐全),架在灯下,利索地爬了上去。他背对着牌桌,假装检查灯管和线路,实际上,耳朵和眼角的余光,将牌桌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麻将机已经将上一局的牌洗入。新一局开始,四人摸牌、理牌。
陆沉注意到,那个疤脸男在摸牌时,手指在牌背上停留的时间似乎略长,指尖有不易察觉的、轻微的摩挲动作。而且,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自己面前已经理好的牌,重点似乎在那几张“字牌”上。
牌局进行。陆沉故意慢吞吞地“检查”,拧拧这里,扳扳那里。
“砰!”
疤脸男打出一张“五万”。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眼镜男)立刻推倒面前两张“五万”,喊了声:“碰!”
碰牌时,眼镜男的手势有点特别。他不是简单地将那两张牌放倒,而是将其中一张,轻轻地、刻意地压在了另一张牌的边缘,形成一个微小的重叠角度,然后才将疤脸男打出的那张“五万”拿过来,放在旁边。
陆沉心脏一跳。这和线报里描述的暗号——“碰牌时用特定手法叠放”——极其相似!
疤脸男似乎没什么反应,继续摸牌出牌。但陆沉注意到,他摸牌的速度,在接下来的几轮中,似乎有意识地在调整。当牌墙快要摸完,轮到疤脸男摸牌时,他的手伸向牌墙的一个特定位置——那里,根据陆沉快速的心算,应该有一张“红中”。
疤脸男摸起那张牌,没有立刻看,而是用手指在牌面快速抹过,然后,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的神色。他将那张牌插入自己手牌中,动作自然。
又轮了几圈。
“自摸!”
眼镜男突然推倒手牌,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清一色,单调红中!哈哈,手气来了!”
他推倒的牌里,果然有一张“红中”。他喜滋滋地将那张“红中”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眼,像是在欣赏自己的“运气”。
疤脸男(哼了一声):“手气不错。给钱给钱。” 他看似不情愿地数出一叠钞票,推给眼镜男。其他两人也纷纷掏钱。
眼镜男接过钱,快速点了一下,塞进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个看似自然的动作——将那张“自摸”的“红中”,随手放进了自己放在脚边的一个半开的黑色手包里。放进去时,他的手指似乎在手包内侧摸索了一下,然后才拉上拉链。
交易完成!
陆沉几乎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他强压住立刻行动的冲动,继续假装在梯子上摆弄那盏其实已经“修好”的灯。
“好了!”
陆沉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对老陈说:“接触不良,重新拧紧了。应该没问题了。”
老陈(如释重负):“哎哟,谢谢大侄子了!快,快下去歇着!”
疤脸男看了陆沉一眼,眼神阴鸷,但没说什么,只是示意牌局继续。
陆沉对牌桌上的几人点点头,扛起梯子,跟着老陈下楼。走下楼梯拐角的瞬间,他另一只手迅速伸进裤兜,在微型警报器上,用力地、短促地连按了三下。
短促连震——有情况,需要立刻呼叫支援准备强攻!
场5-5 老陈修车铺外巷子/内/日
温阮靠在巷子对面的墙角,手机背面贴着那个微型警报器。当那三下短促而清晰的震动传来时,她眼神一凛,瞬间站直身体。
她快速扫了一眼修车铺二楼,窗帘依旧紧闭。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张磊的电话,语气急促但清晰:
温阮:“张队,杏花巷老陈修车铺,二楼奇牌室,确认存在毒品交易,使用麻将牌藏毒,交易刚刚完成。嫌疑人至少四名,可能携带武器。请求支援,立即实施抓捕。陆沉还在里面。”
张磊(电话音):“收到!支援五分钟内到!你注意隐蔽,不要擅自行动!”
温阮:“明白。”
挂断电话,她并没有“注意隐蔽”。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修车铺门口。陆沉还没出来。五分钟,可能发生很多事。交易完成,毒贩可能很快就会散场离开,或者转移毒品。一旦他们离开,再想人赃并获就难了。
她看到老陈和陆沉前一后从修车铺出来。陆沉手里还拿着工具,正对老陈说着什么,像是在告别。老陈似乎松了口气,点头哈腰。
就在这时,二楼奇牌室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那个眼镜男探出头,朝楼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紧接着,奇牌室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收拾东西的声音。
他们要撤!
温阮心念电转。支援最快还要三四分钟,来不及了!一旦这几个人带着毒品从后门或者其他通道离开,或者干脆在楼上销毁证据,行动就可能失败。
她必须拖住他们!至少拖到支援赶到,或者给陆沉创造动手的机会。
怎么拖?她现在是“暗哨”,直接冲上去会引起对方激烈反应,风险太大。她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起怀疑的身份介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杂货摊、小吃店、几个闲聊的老人……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牛仔裤、T恤和一件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女孩。
一个念头闪过。
温阮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露出一丝带着好奇和跃跃欲试的笑容,然后径直朝老陈修车铺走了过去。
场5-6 老陈修车铺门口/内/日
陆沉正准备再跟老陈周旋几句,设法再返回楼上或者制造点混乱拖住上面的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温阮走了过来。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女人想干什么?!
温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的笑容,对老陈说):“老板,请问一下,楼上……是奇牌室吗?”
老陈和陆沉都愣住了。
老陈(戒备地看着她):“是……是啊。姑娘,你……”
温阮(笑容更灿烂了些):“啊,太好了!我跟朋友约了打牌,她们说在这附近,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我看楼上亮着灯牌,就过来问问。现在……还缺人吗?我一个人,玩得不大。”
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想找地方打牌的普通女孩,甚至带着点涉世未深的单纯。
老陈脸色变了,支吾道:“这个……楼上是私人地方,不对外……而且,人好像满了……”
陆沉瞬间明白了温阮的意图。她是想以“牌友”的身份上去,拖住那些人!这太冒险了!里面是毒贩,不是普通赌徒!
但温阮已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点撒娇和恳求:“老板,帮帮忙嘛!我就玩一会儿,找不到朋友,一个人怪无聊的。我看你们刚才还有人下来,是不是有人要走啊?我替补一下行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楼梯口走。
老陈急了,想拦又不敢太用力:“哎,姑娘,真不行……”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下楼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是疤脸男、瘦猴和另外一个人(胖子)下来了。眼镜男没见,可能还在上面收拾。
疤脸男看到楼下突然多了一个陌生年轻女人,也是一愣,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温阮(却像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对疤脸男说):“大哥!你们是楼上打牌的吗?还缺人不?我手痒,想玩两把!”
疤脸男(上下打量温阮,眼神阴冷):“你谁啊?面生。”
温阮(不好意思地笑):“路过,想找地方玩牌。我看这位大哥(指陆沉)刚从楼上下来,是修东西的吧?上面还能玩不?”
她巧妙地把陆沉也拉了进来,暗示陆沉是“修理工”,降低疤脸男的警惕,同时把自己“找牌局”的行为合理化。
陆沉心里捏了把汗,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配合道:“是啊,刚给楼上修了灯。这妹子想打牌,我看楼上几位老板好像……要散了?” 他看向疤脸男。
疤脸男(盯着温阮看了几秒,又看看陆沉和老陈,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圈套。但他似乎没从温阮身上看到警察的影子,而且对方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女的。他可能觉得,就算有问题,也能控制住。他犹豫了一下,对瘦猴使了个眼色):“行啊,妹子想玩,上来吧。正好,老三(指眼镜男)家里有点事,急着走,你替他。”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让陆沉和温阮心中一沉。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们自恃人多,没把一个女人放在眼里。
温阮(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谢谢大哥!那我上去了!”
她说着,就要上楼。陆沉急中生智,喊道:“哎,妹子,你那包……放楼下吧,楼上窄,别绊着。”
他是想提醒温阮小心,也给自己一个跟上去的借口。
温阮(会意,把手里的一个小挎包递给陆沉):“那麻烦大哥帮我拿一下。对了,大哥,你修电的手艺真不错,灯一下就亮了。要不你也上来坐坐,喝杯茶?我请客,谢谢你帮我拿包。”
她这是在给陆沉创造一起上去的理由!
疤脸男眉头一皱,刚想拒绝。
陆沉(已经接过包,哈哈一笑):“行啊!正好我也歇会儿。陈叔,我陪这妹子上楼坐坐,你不介意吧?”
老陈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疤脸男看着陆沉,又看看一脸“天真”的温阮,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先上楼了。瘦猴和胖子跟在他后面,眼神不善地瞥了陆沉和温阮一眼。
陆沉和温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没有退路了。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疤脸男上了楼。
场5-7 奇牌室内/内/日
重新回到奇牌室。眼镜男已经收拾好东西,那个黑色手包就放在他脚边。看到温阮和陆沉又上来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
牌桌已经清理干净。疤脸男大马金刀地坐下,示意温阮坐在眼镜男刚才的位置(背对窗户)。瘦猴和胖子坐在另外两边。陆沉则“识趣”地搬了把凳子,坐在温阮斜后方不远处,算是“观战”,也挡住了部分通往门口的路。
疤脸男(对眼镜男挥挥手):“老三,你有事就先走。这位妹子替你。”
眼镜男如蒙大赦,抓起黑色手包,就要离开。
温阮(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哎,这位大哥,别急着走啊。我刚来,还不熟,要不你先陪我打一圈,教教我规矩?”
她必须拖住眼镜男!毒品很可能就在那个手包里!一旦他离开,证据就可能转移。
眼镜男脚步一顿,看向疤脸男。
疤脸男(眼神阴沉):“妹子,规矩就是,谁坐这位子谁打。老三有事。”
温阮(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样啊……那好吧。不过,大哥,我看你刚才那把自摸‘红中’好厉害,能让我看看那张红中吗?沾沾喜气!”
她这话一出,房间里空气瞬间凝固!
疤脸男、瘦猴、胖子、眼镜男,四个人脸色同时大变!就连坐在后面“观战”的陆沉,心脏也猛地一缩!温阮这是在直接挑明!她在逼对方反应!
眼镜男(猛地后退一步,把手包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尖利):“你、你胡说什么!”
疤脸男(缓缓站起身,脸上横肉抽动,眼神凶光毕露):“妹子,你到底是来打牌的,还是来找事的?”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瘦猴已经猛地掀翻了自己面前的凳子,手摸向腰间!胖子也霍然起身,从后腰抽出了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刀刃!
“都不许动!警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陆沉动了!他没有拔枪(枪在腰间,但此刻拔枪可能来不及),而是如同猎豹般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一脚狠狠踹在刚刚掏出匕首的胖子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胖子惨叫,匕首脱手飞了出去。
同时,陆沉借力转身,手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撞在正要扑上来的瘦猴肋下!
“砰!”瘦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墙上,一时岔气。
疤脸男见状,怒吼一声,抄起桌上的一个陶瓷烟灰缸,就要朝背对着他、正试图控制眼镜男的温阮后脑砸去!
“小心!”陆沉余光瞥见,急声大喝。
温阮仿佛脑后长眼,在烟灰缸砸下的瞬间,猛地低头侧身,险险避过。同时,她右手如电般探出,不是攻击疤脸男,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眼镜男怀里那个黑色手包的背带,用力一扯!
眼镜男死死抱住不放。
“松手!”温阮低喝,另一只手五指并拢,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切在眼镜男抱着包的肘关节内侧麻筋上!
眼镜男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手包脱手。
温阮抢过手包,顺势向后一甩,扔给刚刚解决掉胖子、正朝疤脸男扑去的陆沉,同时自己矮身,一个扫堂腿,将还想冲上来的瘦猴再次扫倒!
陆沉凌空接住手包,看也不看,反手就用沉重的手包,狠狠砸在正举起烟灰缸准备再砸的疤脸男面门上!
“噗!”
鼻血迸溅!疤脸男惨叫一声,仰面摔倒,烟灰缸滚落在地。
陆沉毫不停顿,上前一步,膝盖重重顶在疤脸男腹部,将其死死压在地上,同时从后腰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将疤脸男双手反铐在背后。
另一边,温阮也已经用从瘦猴身上搜出的鞋带(就地取材),将瘦猴和疼得打滚的胖子手脚捆在了一起。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是专业的擒拿手法。
眼镜男早就吓傻了,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从陆沉暴起,到四人全部被制服,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奇牌室里一片狼藉,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陆沉(喘着粗气,从疤脸男身上站起来,看向温阮,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戾气和一丝……难以置信):“你……”
温阮(也微微喘息,脸颊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但眼神依旧冷静。她走到陆沉面前,捡起那个黑色手包,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然后,从内衬的一个夹层里,掏出了一张麻将牌——正是那张“红中”。)
她用手指在“红中”两个凸起的红色字体边缘,轻轻一抠。
“咔。”一声微响。
“红中”两个字,竟然是活动的!它们被巧妙地镶嵌在牌面上,下方是一个薄如蝉翼的夹层。温阮小心翼翼地将“红中”两个字撬开,露出下面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是几片排列整齐的、薄如纸片的白色晶体。
新型病毒。压制成麻将牌厚度,藏在“红中”之下。
人赃并获。
楼下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支援到了。
张磊带着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愣了一下,随即挥手:“全部带走!仔细搜查!一张牌都不能放过!”
警察们迅速控制现场,给嫌疑人戴上手铐,搜查房间。
陆沉和温阮退到一边。陆沉看着温阮小心地将那张“红中”和里面藏着的毒品一起放入证物袋,动作专业而沉稳。他想起她刚才那精准狠辣的身手,想起她故意挑衅毒贩、逼对方先动手的胆大心细,想起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手包扔给自己的默契……
这绝不是一个只会看报告、画地图的“教科书”。
陆沉(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声音还带着点喘息):“刚才……太险了。你就不怕他们真动手?”
温阮(封好证物袋,贴上标签,这才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怕。但更怕他们带着证据跑了。而且,你不是在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只是一次普通的配合演练。
陆沉一时语塞。他看着温阮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因为刚才激烈运动而沾染的一点细微灰尘,突然觉得,这个“教科书小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在刚才那十五秒里,他们是不需要言语就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最可靠的战友。
场5-8 公寓地下车库/内/夜
【晚上22:40,行动结束,后续工作移交】
地下车库灯光昏暗。陆沉和温阮各自走向自己的车。两人身上都沾了灰尘,陆沉的袖口在搏斗中被扯开了一点线头,温阮的马尾也有些松散。
走到车边,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
陆沉(靠在车门上,看着温阮):“今天……配合得不错。”
这次,他说得很认真,没有了之前的别扭和挑衅。
温阮(正在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也看向他,点了点头):“嗯。你身手很好。”
陆沉(扯了扯嘴角):“你也不差。特别是抢包那一下,还有扫堂腿。警校教官没白教。”
温阮:“基本功。”
又是“基本功”。但这次陆沉没觉得她在敷衍,反而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类似“你也不错”的认可。
陆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当时……怎么想到用那种方法上去?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直接动手,或者有枪……”
温阮(拉开车门,没有立刻坐进去):“线报说他们用‘红中’藏毒,交易暗号是碰牌手势。你在上面,看到他们完成交易,眼镜男把‘红中’放进了手包。这是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但也是他们最警惕、可能随时撤离的时候。常规方法来不及。我必须创造一个合理的、能近距离接触他们并且不立刻引发冲突的理由。一个想打牌的年轻女人,是最好的伪装。他们可能会轻视,也可能会怀疑,但至少不会立刻下死手。这能为我们争取时间,也给你制造动手的机会。”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仿佛在复盘一次战术推演。
陆沉(沉默了几秒):“你就不怕,我是那种看到你冒险,就慌了手脚、配合不上的猪队友?”
温阮(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看过你所有的行动报告和考核记录。你的近身格斗评分是优,应急反应速度是优,实战心理素质也是优。而且,刚才在楼下,你修车的样子,很熟练。一个能演戏、能动手、关键时刻沉得住气的人,不会是猪队友。”
陆沉愣住了。他没想到,温阮会这样“夸”他,而且是用这种摆事实、讲数据的方式。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反感。
陆沉(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在):“行了,别捧了。赶紧回去洗洗,一身灰。明天还得审那几个家伙,估计又是一场硬仗。”
温阮:“嗯。明天见。”
她坐进车里。陆沉也上了自己的车。
两辆车几乎同时倒出车位。在车道交错时,陆沉降下车窗。
陆沉:“喂,‘教科书’。”
温阮也降下车窗,看着他。
陆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有点别扭、但似乎真诚的弧度):“下次再有这种‘抽象’的行动,提前吱一声。别老是自己冒险。”
温阮(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车窗升起。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地下车库,汇入陵州璀璨的夜色中。
【第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