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穆知夏看了眼趴在地上搂着自己脚的这滩烂泥,不,烂人,按了按发跳的太阳穴。
“起来。”踢了一脚这滩烂泥让他站起来,谁知他搂的更紧。
“不起不起,刚刚摔的不轻,起不来了。”这是赖上她了。
“再不放手赌债就自己还。”这句话果然奏效,烂泥松开了手。
穆知夏掏出一锭银子一扔,银子极其精准的落入对面其中一个打手的手上。
两人看钱到手也不纠缠转身回了赌坊。眼见打手走远,地上的烂泥像突然长出了骨头,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了。
穆知夏抬眼一看,这人虽然一身粗布衣衫但气质清爽,相貌清秀俊朗,眼里透着机灵劲。
这就是自己百年来上天下地要找的人?
赵九升也打量着眼前的人,出手大方,样貌更是不俗,一身素白长衣,料子朴素无华,简简单单的束发,身无配饰,从头到尾都干净得像山间冷月。明明立在那里安静无声,却自带清冷的气质。
边城何时来了这等人物?
“英雄,女英雄,感谢仗义相救。”绝口不提还钱的事。
“以前没有见过你,是行商?路过?还是寻人?”
“别的我不敢说,要是行商找人,没人比我更熟悉这一带,各个行当各色帮派我都知道。”
嘴上说着客气的话,心里想的却是要不是这人突然出现挡着路,他肯定能跑得掉。
穆知夏吐出两个字:“寻人。”
“寻人?寻人我能帮你啊,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的很。你要找什么人?年纪多大?相貌如何?”
“找你。”
“这边我都熟悉,只要有....找我?”赵九升诧异,莫不是另一个债主?
“嗯,跟我来。”
穆知夏不想和他在大街上废话,手指掐诀,二人立马从繁华的街道闪现在边城近郊的一座山上。
赵九升眼前一花,突然眼前景象变换,人已经站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往前几步就是悬崖峭壁。
“你、你、我、、、鬼啊!!!!”
赵九升哪见过这个,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遇见鬼了。
“停,你别喊。”
“你,你你是人是鬼?冤有头债有主,我赵九升可没有害你,刚才的赌债也不是我让你还的,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就不能是神仙?”
“啊....啊?”
穆知夏看他终于安静,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他说了。
“你说.....你是灵岳宗的修仙者,专程来寻我,然后要带我回宗门?”
“灵岳宗是干什么的?带我回去要干嘛?还有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知他不信,穆知夏从储物袋里召出幻灵石,平时像块普通石头的幻灵石此时像个走马灯似的变换着颜色,而且越靠近赵九升颜色变换越快,活脱脱石来疯。
赵九升目瞪口呆看着这块石头,暂且认为是石头吧,呆呆的说了句:
“那个,可以了,让它停下吧,我眼晕。”
“......”穆知夏心想要你废话,要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早让它停了,无奈只能先让它回储物袋呆着。
赵九升自小在边城鱼龙混杂的市井混生活,没那么容易相信这套说辞,至于自己怎么到山顶这事他打算暂时忽略。
“神仙姐姐,不是我不信你,不过这点把戏做百戏的也能办到。”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道剑光劈来,直夺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巧劲拉着赵九升侧了半个身位,剑光从鼻尖擦过,好险再差一点半截鼻梁就没了。
穆知夏一手拉过赵九升,手中月华剑早已出鞘,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山崖旁大石后,石后的人被逼现了身形。
穆知夏将赵九升往边上一推就飞了过去,这紧要关头她还掌握了力道,赵九升感到一股轻柔力把自己推到山崖的另一侧。
飞出一瞬间已打出三道剑诀,月华剑一击不中随即散成数把,从四面围堵来人。
“万古楼不是自诩宗门大派吗?偷袭这种小人行径可不是大宗门的做派。”穆知夏一眼就认出来的是万古楼的人,一边出招嘴也不闲着。
偷袭的黑袍人不搭话,欺身上前,目标竟不是穆知夏,而是赵九升!
穆知夏一脚点地折身,掠回赵九升身前,一掌挥出当开了黑袍人抓向赵九升的手,月华剑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此时已稳稳握在她手里。
一击未得手,来人闪过背后的剑气立马改招,朝穆知夏挥出一拳后身形爆退。不等他站定穆知夏已闪过招式直直朝他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来人露出一丝慌张,改拳为掌直接挡上去,“砰”两人一触即分,各退几丈,万古楼的那位踉跄了两步嘴角抿出一丝血迹。
眼看打不过,黑袍人掏出符咒准备放信号,这附近还有他们的人。
穆知夏哪能让他如愿,月华剑化作三道剑光,来人抵挡不及,他的剑招还未摆成就被一道剑光抹了脖子。
赵九升眼看着二人你来我往过了数招,然后那个人在他眼前化成烟尘......消散了!
是的,就这样消散了,消散之前这女人还从他身上拿走了一个袋子!
赵九升此时已完全信了女人的话,她真是神仙,因为凡人打架不这样,死了也不会灰飞烟灭连个渣都不剩。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女人拉着他腾空而起,他被强行抓着飞上了天。
看这脚下飞掠的村庄山脉,赵九升心惊胆颤嘴也不停。
“啊啊,女侠,神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还你钱,做牛做马都还你,求你放我下去吧。”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我就是个凡夫俗子,真的,从小到大运气都特别衰,绝对不是你要找的人!!”
穆知夏不想听他废话,直接封了他的嘴,一路风驰电掣回了灵岳宗。
好不容易从天上落回地面,赵九升趴在一块石头上冲穆知夏摆摆手,他有点想吐。
等缓过来才发现眼前立着一座高高的牌楼,灵岳宗三个大字高悬牌楼上,整个牌楼竟然温润光滑,好似玉质。
他比划了一下,这一个字得有他人这么高吧,乖乖这得多少银子,神仙就阔气。
穆知夏不管赵九升脑子在想啥,抓着他进了山门,随手开起护山大阵。
一阵云雾飘来,高大的宗门牌楼被遮的严严实实,若常人误入这里看见的也只是一座普通山脉。
2
“等等我,哎,慢点。”纵然赵九升从小天生天养,自我调解能力超强,今天经历的这些他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这宗门里的所有东西他都好奇,一路瞧瞧看看,差点没跟上。
赵九升这才想起还不知道这位神仙怎么称呼:“请问我怎么称呼你啊,总不能一直叫神仙姐姐吧?”
“穆知夏。”穆知夏惜字如金。
“知夏姐姐气度不凡,我初见你时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咱们一定有缘,否则这茫茫人海你怎么就找到我了呢?”
“莫非我骨骼清奇,是修炼的好苗子?”
穆知夏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赵九升心里一紧,胡说八道的试探被发现了。
“别瞎猜,到了就知道。”
随后带着赵九升来到峰顶大殿,一挥手,大殿的大门沉沉后退。
殿内灯火通明,雕梁画栋,金玉镶嵌,华丽而庄严。
赵九升眼睛应接不暇,看都看不过来。
穆知夏没有丝毫停留,一点没有带客人参观一下的意思。
绕过前殿之后忽然景色变换,古木森森环绕四周,一进古朴庭院独立在山谷中。
穆知夏带着赵九升径直走进庭院,推门就看见在厅中蒲团上打坐的老者,一身朴素灰色袍子,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就算闭着眼都让人忍不住感慨:好一副仙风道骨。
穆知夏像是终于完成任务,虽然她神情未变赵九升却感觉她整个人放松了一点,她没和打坐的老者打招呼也没行礼,往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下去。
赵九升看她如此随意,本也想有样学样,最后还是冲老神仙作了个揖才找个蒲团坐下,自己初来乍到还是礼貌一点。
“老头,你要的人我给带来了。”穆知夏这毫不客气的口吻让赵九升一愣。
打坐的老者没说话,也没睁眼。
赵九升纳闷这老头莫不是在修炼紧要关头,怎么不搭理人?然后就听到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你当年不能把话说完再羽化吗,现在你是逍遥了,我怎么办?”
赵九升脸刷一下就白了,什么?这....这是死人?
穆知夏看着他刷白的脸,然后慢条斯理的说,
“忘了介绍,这位是我师傅,灵岳宗的前任宗主,已经羽化仙去,这是他的肉身。”
赵九升连滚带爬的重新跪在老神仙面前,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头,边磕边念叨:
“老神仙您大人有大量,刚刚小子不是故意不敬,您可不要和我计较啊。”说完狠狠瞪了穆知夏一眼。
穆知夏转过头当没看见,从储物袋里掏出幻灵石。
没想到幻灵石居然不疯了,只柔和的散发着一层荧光,从穆知夏的手上飞出,在赵九升和老头之间停住,一缕神识飘出化成人形。
这神识化的人形有点飘忽,围着跪在地上的赵九升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没想到啊丫头,居然真让你找到了,我看看我看看,灵岳宗上下找了近千年都没找到,你居然短短百年就找到了。”
“哈哈哈,天不亡我灵岳宗!”
“老头,天色不早了。”穆知夏提醒他别废话,有什么事尽快交代清楚,等神识消散事儿还没说完,那就真晚了。
“哦哦,这小子还不知道宗门的传说吧,我简单说说。根据宗主世代相传,我灵岳宗开山鼻祖是一位上界大能,不仅精通各种术法,更有一件上古神器番天印,威力无穷。两千年前神魔大战,老祖身负重伤,番天印也受损严重不知去向。老祖最后重伤湮灭,灵岳宗从此一蹶不振,被其他门派觊觎多时的灵脉宝地也被抢夺。只剩我们这一脉,在此地重新开宗立派。也不知道是不是宗门的气运已经用完,宗门日益凋零,最后之剩下你我师徒二人。但宗门内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传说只要找到当年老祖遗落的番天印,就能重振宗门,宗门更能万世传承。”
赵九升何时听过这等密辛,刚开始听得津津有味,但越听越不对劲,感情这宗门最后就剩两人了,没落成这样?怪不得一路走来没见一个活人,这整座山上就他们俩是活的。
“那他是什么意思?”穆知夏面无表情的听完师傅讲古,抬手指了指赵九升。
要找上古神器番天印,但眼前这个大活人是几个意思?
“哎呀丫头你别急嘛,就快讲到他了。”
“番天印遗失多年,宗门上天入地一直都毫无线索。直到千年前宗门的一位前辈在上古典籍中找到一点讯息,其实番天印这等神器都有灵识,如损毁严重,极有可能将灵识抽离本体,附着在别的地方休养生息,所以才一直找不到。你手中这块幻灵石,就是这位前辈制作出来寻找番天印的小法器,它能感知番天印的神识气息。”
“所以他就是番天印?”
“啊?”
听故事的两个人都难以置信,赵九升没想到故事最后的点落在自己身上,穆知夏没想到这么不靠谱的传说竟然真能有个实在的结尾。
“这么说其实也不算错,番天印的灵识藏在这小子的体内,约么等于他就是番天印。”老头摸上自己的长胡子十分随意的说。
“那现在要怎么办?”
“不会要杀了我取灵识吧?”
两人同时开口,问的意思也差不多,穆知夏知道剥离灵识的方法也就那几种,哪一种都不好受。
“呃......,人与神器灵识共生本就是逆天而行,修仙界也从未有过此等先例。”
“什么?”
“什么?”
“老头,别考验我的耐心,我说过帮你做完这事就退出宗门,你现在这算什么?”
“别急嘛,虽然那位前辈没有说,但是你师傅我也不是吃素的,据我研究,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还是大概知道的。”
“还有不要动不动就拿退出宗门说事,明知道我就你一个徒弟,还整天嚷嚷要退出宗门,难道你忍心我孤家寡人吗?”
“你都跳出轮回了,我才是孤家寡人吧。”穆知夏不上他的当。
赵九升看着这对不靠谱的师徒,简直想死的心都有。
莫名其妙被拉来这里,说什么法器修仙,他一点都不想扯进这些事情里,能不能放他回边城?隔壁胖厨子家的二妹妹还在等着他带胭脂膏。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你快说!”穆知夏耐性已经告罄。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番天印本体,让这小子体内的灵识感应到本体的存在,如果灵识已经修复到能自我唤醒的程度,在本体的召唤下,也许大概率有机会二者合二为一。”穆知夏觉得现在这老头的表情比起当年忽悠自己做他徒弟的时候更心虚。
“算算时间,番天印损毁已经两千多年,我本以为这灵识会附着在法器或者灵器之上,谁曾想竟然是附着在人身上。嗯,果然聪明,人乃万物之灵,潜在人体的灵识之下,既降低了被发现的风险又能更好的提升修复。”老头的神识喃喃自语到。
“番天印在哪儿?”穆知夏不想和他废话,再不问清楚这老头又要信马由缰了。
“据老祖的说法,当年大战时番天印遗落在西海之滨,大概是今日招摇山附近,你们可以去那里找找。”
“老头,你别告诉我这几百年你没去过招摇山,番天印到底在不在那儿你不知道?”
穆知夏现在对这个老头所说的话都持怀疑态度,他没有一句实话。
“谁说我没有去过,我当然去了,不过每次去都毫无收获。”
“那你还叫我去?”
“我找不到是因为没有带灵识去,本体定然隐匿气息,找不到也是正常。但你这次带上他去,情况定然有所不同。”老头指了指赵九升十分不服气的说。
“我相信你才有鬼。还有,万古楼为什么也会找上他?这不是宗门密辛吗?我看这密辛也不怎么密,漏的像筛子了吧。”
“额........关于番天印的传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直没有消息又年代久远,年轻一辈不太知道也不当真,但老一辈的人都略有耳闻。咱们宗门现在只有你一根独苗,想要得到关于番天印的消息,只要盯着你就行了......”
“......”穆知夏简直无语到极点,她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穆知夏现在就想赶紧去那个什么招摇山。
“应该没有了,还有我那个储物袋你带上,兴许能用得到。”说完这些,老头的身影已经变得浅淡,最后还不忘叮嘱自己徒弟:“丫头啊,宗门复兴全指望你了啊!”
穆知夏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便带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赵九升一路向西,去往招摇山。
3
一路风尘,两人在招摇山旁的清风镇落了脚,穆知夏倒没什么,但赵九升仍是个肉体凡胎,这一路上已经不成人样了,二人找了个酒楼休息吃点东西。
穆知夏扔了颗丹药给赵九升,这丹药可增强凡人体质,灵识剥离时宿主会承受巨大痛苦,宿主身强体健自身魂魄稳固才能撑下来,虽是临时抱佛脚,但有胜于无。
“又吃啊?”这已经是他吃的第六颗了。
“凝神丹是灵岳宗独门丹药,一颗价值千金。”赵九升闭嘴,乖乖吃了。
那天她把剥离灵识可能出现的风险告诉他之后,他只问了一句:“会死吗?”
穆知夏不想骗他:“不能保证。”
然后接着说:“如果到时需强行剥离灵识,我一定想办法保你性命。”
赵九升却无所谓:“没关系,反正我无牵无挂,死在边城还是死在仙山没有区别。”
初见他时觉得他油滑世故,在边城混得如鱼得水,带他去灵岳宗也并不惊慌,就算知道自己身上有神器灵识也就惊讶了不到半天,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穆知夏看着眼前大快朵颐的赵九升,突然好奇他是怎么长大的。
“赵九升,你离开边城,家里人不需要交代吗?我有可以传音的法子。”
赵九升夹菜的手顿了下,接着漫不经心的说,
“穆师姐,现在才想起问这个会不会太晚了?”这都离开边城快一个月了。
穆知夏脸上有点挂不住,她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没想这么多。
“我爹娘早死了,十一年前边城闹匪患,他们死在那场匪患里。”
“就你一个人活下来?”穆知夏放缓声调,感觉自己开了个不好的头。
赵九升夹了一筷子小青菜,又喝了一口汤,才慢慢开口。
“那晚土匪奇袭边城,进城后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我爹跟着去支援守城军,一去就没有回来。城破了之后,我娘带着我和妹妹想跟着大伙从侧门逃出去。”
“但是哪那么容易,城里已经一片火海,大半个天都给映红了。所有人都在逃命,哭喊声,求饶声,尖叫声一路没有停过。我觉得到城门的路好远, 以前从不觉得有那么远。”
“还没有走到城门就遇到了两个土匪,大家四散逃开,娘牵着我们慌不择路,被其中一个土匪堵在一个院子里,我冲上去想拖住他让娘和妹妹先走,却被一掌扇飞昏了过去,等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只看见娘抱着妹妹跳进井里的背影。”
赵九升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手有点抖,夹了几筷子都没有把卤肉夹起来。
穆知夏叹了口气,她不擅长安慰人,只好说:
“你能平安长大,她们也会高兴的。”
赵九升抬眼看她:“是吗,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一个人乞讨求生,吃百家饭,混迹市井过生活,也没有活出什么人样,那晚他就应该跟她们一起走。
穆知夏预感对话要朝着她不擅长的方向发展,生硬的转了个弯。
“最近万古楼的人竟然没出现,难道转性了?”
“你在我这里什么头绪都没有,人家现在出现能干嘛?就算要找你也该等你找到番天印或者把我用对地方的时候。”
“咳,也对。”
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噎人呢,刚认识的时候不挺好的吗,现在一点都不可爱。
4
招摇山位于西海之滨,传说山中产桂树和矿物,也多金玉,普通人没有法门是无法进山的,多亏老头留下的线索,两人才顺利到了招摇山脚下。
赵九升现在对修仙界的一切都好奇,一路上把穆知夏当万事通问东问西。
穆知夏对这些传说本就一知半解,被他问得烦了甩出一堆上古典籍让他自己研究。
谁知道这小子对典籍爱不释手,就是不认识的字有点多。
看书也不耽误他吐纳修习,或许有神器灵识的加持,在丹药的辅助下他修习一日千里,已经到了炼气的瓶颈期,隐隐摸到了筑基期的门槛。
“穆师姐,都说这番天印是用一半不周山给炼制的,万一这印坏了,拿什么补,再去砍一半不周山?”
“坏了正好,我就烧香告诉老头,让他彻底死了复兴宗门的心思。”
“穆师姐,你当初是不是被灵岳派绑来的?”
“不是,怎么?”
“感觉你对宗门有一丝怨念。”
“......”穆知夏不想理他。
老头的笔记上留了条重要线索,招摇山西南每逢暴雨大风天气会有异响,声如人吼,连绵不绝。此异象招摇山之前没有过,出现的最早记载就在当年那场大战之后,因此很可能与番天印有关系。
招摇山四周被设了结界,凡人到不了这里,但修仙之人也不能飞行,两人只好沿着山路往西南方向寻找。
山脚艳阳高照,越往上走,树木开始变得遮天蔽日,只能看见偶尔漏进来的光线,傍晚十分四周升腾起白色雾气,稍远一点就看不见人影。
雾气太大,为了防止两人走散,穆知夏拿了一道牵引符给赵九升,让他贴身收好。
牵引符之间互相感应,佩戴牵引符的两人不能离开五十步,而且关键时刻捏爆符纸能将人瞬间拉至近身。
两人沿路往上,草木太盛,赵九升在前面开路,穆知夏跟在身后,起初还有虫鸟鸣叫声,但越走越静,最后只有两人衣袂拂过草木的沙沙声。
“穆师姐,你确定这是招摇仙山?为何越走越阴森。”赵九升开路嘴也不歇着。
这林子越走越暗,实在和想象中的仙山差得太远。
还不等穆知夏回答,一阵狂风平地而起,高大树木被吹得疯狂舞动,犹如鬼魅扑面而来。
“哗啦啦”一条白练划过天空,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接着一阵雷声由远及近,豆大雨点开始打下来。
赵九升以前哪见过这阵仗,狂风暴雨霎那间就到眼前差点就被吹了个趔趄,穆知夏一把抓将他拉至身边,挥手设了个结界将风雨屏蔽在外。
“你看见了吗?”赵九升转头问穆知夏,刚刚他扫到一抹黑影,绝不是树影。
穆知夏点头,自然看见了。万古楼那帮人不会跟了一路,想挑这个时候出手吧。
忽然,一道黑影从斜里窜出,直逼穆知夏手里的月华剑,速度极快。
“好快!”穆知夏凌空伸手,一把将黑影给定住,这东西虽然速度很快但没有敌意。
“吱吱,吱吱”黑影被定住一头滚到地上,原来是一只类似山猿的小猴子,还没有人的小腿高,浑身黑灰色的毛,一双白色耳朵在脑袋上十分显眼。
看清楚这东西的长相穆知夏舒了口气,不是万古楼那群蠢货就好。
风雨太大,两人带着小家伙找了个背风雨的干燥山坳休息。
生好火赵九升默默坐在一旁,看火光映着穆知夏的脸忽明忽暗。
刚刚抓到的小家伙完全没有逃跑的打算,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亲穆知夏,此时正乖乖靠在她腿边,捧着个果子啃着。
“穆师姐,这小猴子还挺可爱的,为什么就耳朵是白色的?”
“这是狌狌,就生活在招摇山上,天生就是白耳。”
“刚刚的黑影就是它?”
“应该不是,这小家伙只是凑巧看上了月华剑,它们喜欢漂亮的东西。”这小家伙现在还时不时瞄一下月华剑呢。
穆知夏拿木棍拨了下火堆,想的却不是这个。
这一路走来,太顺利了。刚开始的黑影速度和身形都和这小家伙不同,只是闪现一下却没有露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万古楼就算像赵九升说的那样在等待机会,那他们未免也太自信,就笃定自己找到番天印之后他们能得到后手?
到底他们的自信从哪里来的?
“穆师姐,你说我们能找到番天印吗?”
“能。”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你吗?”
“......这么容易灵岳派上上下下找了几千年?”他还是有点不相信。
“我一向运气好。”赵九升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暴风雨在天亮之前停了,雨后空气如水洗般清新,阳光透过密林照射进来,留下斑驳的树影。
小狌狌翻着肚皮睡得打呼噜,穆知夏一把捞起它放在肩头,它差点没抓住滑下去。
赵九升说给小家伙取个名字,叫小满。穆知夏没说话,没说话就是没意见,小家伙趴在她肩头继续睡,也没意见。
5
两人带着小满继续往上走,一路上十分安静,昨晚的黑影也没有再出现。
今日他们要穿过招摇山出名的桂树神渊。师傅的札记上说,招摇山半山腰有一道极险深渊,深渊裂口却不固定在一处,如活物般飘忽不定。裂口外围有一片广阔的银色桂树,一不小心就会在林中迷失方向,或者失足坠入深渊。
随着两人越来越接近桂树林,小满开始焦躁不安,开始只是神情紧张四处张望,后来开始发出不安的低吼。
还没到傍晚树林四周却起了雾,慢慢地越来越浓。和昨晚不一样,这雾气稠的像一层纱,不仅视线越来越差,连行动都有些困难。
幸好札记中留了林中安全的通道,二人沿着地图上的标注往前走也没有出太大的岔子。
眼看就快走出着林子,天空中突然传出破空之声,声音由远及近刹那就到眼前。
穆知夏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将赵九升拉直身后,月华出鞘横档一记。“叮!”一声脆响。
穆知夏拉住赵九升急退几步,还未站稳脚下突然一沉,一阵天旋地转,两人脚下踏空坠了下去。
穆知夏见势不妙掐诀想止住下坠,竟没起作用!眼见与赵九升距离越来越远,只好转身调整角度,挥手甩出袖中丝卷住赵九升一把将他拉至身前拽住,一番动作之下肩膀上的小满竟没有跌出去,爪子紧紧拽着衣服,但吱哇乱叫,穆知夏一边耳朵快聋了。
赵九升慌乱中只觉眼前一花身体突然下坠,然后就被一股力量突然拉扯,还没明白什么情况手已经被穆知夏一把抓住,一条银色丝线从穆知夏的手腕爬上自己的手腕缠绕几圈,然后隐没不见。
赵九升想问这丝线到底是什么东西,抬眼却看到穆知夏隐隐担忧的神情,把想问的吞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一直往下不知道跌了多久,感觉已经到了地心才重重摔在地面上。
不用想,这定是掉进传说中的桂树神渊了。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这里堆积了不知道几千年的落叶树枝,踩上去是软的。
小满落地前从穆知夏的肩头摔了下来,顺势就抱着一旁赵九升的手臂不肯撒手,犹如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穆知夏心想小没良心的,刚刚耳朵都快给它吼聋了现在找别人了。
心里这点不平衡一闪而过,随即拿出一截不烬木点燃,终于可以看清四周的环境。这与其说是渊,其实更像一道狭长的山谷,四周绝壁千仞,如刀削一般。谷底终年不见阳光,植物极少,中央一片水泽,也不知多深,望过去水面乌黑一片。
这绝壁爬是爬不上去了,两人只好往前走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光华大盛,“那是什么?”赵九升指着远处的亮光处。
穆知夏看过去,一棵数十丈高的树上开满了黄白色的花,花朵竟光华四照,在这深谷里格外耀眼。
这树之前根本没有,仿佛一错眼的功夫凭空出现,让人心生警惕。两人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趴在赵九升手臂上的小满跳了出去,直奔这颗怪树。
二人对视一眼,也只好立马跟上。
“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的迷谷树吧?”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棵迷谷,只是长的太过高大两人一时没有认出来。一般的迷谷只有几丈高,这样高大的十分少见,而现在也不是迷谷开花的季节,不知这棵谷底的树为何这个时候开了花。
小满跳上树,沿着粗壮的主干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一个树洞前,拿小爪子掏起来。
穆知夏心里默了一下,这迷谷树实在繁茂,小满上去后根本看不见在干什么,她脚下一点,借着力也跟了上去,看看这小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上来之后才发现,这枝干比想象中还要大很多,中间树枝缠绕再分叉生长,竟然有个小小的平台可以站立。
小满就在这平台的一侧的树洞旁找着什么。
“小满,过来。”
小满十分机灵,平时穆知夏一喊就能招呼过来,这时候却像没听见,专注的掏着树洞。
穆知夏正要去看看它在掏啥,小家伙竟然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它一溜烟爬上穆知夏肩膀,然后一脸得意的炫耀。
穆知夏从它嘴里拿下来,是一块残片,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冰凉。穆知夏看着残片忽然福灵心至将一丝灵力输入其中,一些玄妙的铭文从残片上浮现。这难道就是当年番天印的残片?
把残片收好,穆知夏带着小满跳下树,赵九升正摩拳擦掌想要上去。
“哎,怎么就下来了,小满你瞎跑啥?”说着一把将小满从穆知夏肩头给薅过去。
“这小家伙不知道是得了什么机缘,在树上找到一块残片。”然后拿出残片给他看。
赵九升正要拿过残片,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有浪潮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奔涌而出。
渊底骤然起风,身后的迷谷树被吹的哗哗作响。
穆知夏往前一步望着水面,把赵九升小满挡在身后,一脸冷峻。
赵九升站在她身后,连小满都神情紧张,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穆知夏迎风而立,衣襟猎猎,眼带担忧看了小满一眼,挥手把它和残片一起收进了储物袋里。
“等会跟紧我。”这句是对赵九升说的。
看着挡在身前的穆知夏,赵九升有点恍惚,眼神这人总说自己习仙修道,却从骨子里并不信任任何仙法仙术,危险来到之前一定有备用手段以策万全。
那条隐没在自己手腕上的丝线,他还没有来得及问是干什么的。
平静水面像有一股神秘力量突然迸发,一排巨浪拔地而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将二人淹没。
穆知夏不等浪头砸过来,掐了个避水诀将二人护住,抓着赵九升一头扎进水里。
水面巨浪滔天,水面下却诡异的平静。沉到渊底,一座黑色的高大建筑缓缓出现在眼前,静静伫立在这深渊底部,沉默而荒凉。
6
水底竟然有一座古老的祭台,四周布了一层避水的结界。
站在青玉石板的通道前,两人对视一眼,荒唐诡异感扑面而来。这条通道尽头连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台,四周立着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繁复铭文,当初不知道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战,几根石柱损毁严重,已经断裂倒塌,基座的大半也已经塌陷,战况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穆师姐……”
赵九升话音刚卡在喉咙里,脚下不知踩到什么,身子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
哪怕一路跟着穆知夏练出几分机敏,也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
穆知夏眸光骤凝,伸手去捞却差了半寸。下一瞬月华剑出鞘,清冷剑光骤然一卷,绕着赵九升周身疾掠一周,要斩断那股无形拖拽之力。
可惜剑光还是稍稍慢了半分,赵九升身形一歪,径直被强行拽入祭台深处浓重的黑幕中。
一击落空,月华剑剑光折转,循着那股气息直追而入。穆知夏身形如箭,便要紧跟着冲入黑暗。
就在这时,几道剑气骤然从黑幕中激射而出,横拦在她身前,剑气落地炸开碎石,封住她的去路。
紧接着阴影缓缓分开,几道黑衣修士缓缓走出,是万古楼的人。
赵九升双手被反缚,颈边横着一柄寒光短刃,刃锋紧贴皮肉。不过他神情轻松好像脖子上的刀并不存在,还有空和人家聊天,
“几位师兄,有话好好说嘛,我和师姐不小心闯入此地,打扰到各位真不好意思,只要你放了我,我们马上就走。”
“闭嘴。”一道不耐的声音压下他的话。
此次万古楼显然下了大本钱,为首之人是廖乘风,修为已是金丹中期。他一身衣袍纤尘不染,漫不经心弹了弹衣襟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穆知夏身上,语气从容:
“知夏师妹,这小子我就笑纳了,你若识时务就此退去,我不为难你。毕竟灵岳宗如今凋零至此,只剩你一根独苗,也不好做得太绝。”
他话音未落,骤然一道银白雷光凭空乍现,直劈那押着赵九升修士的手腕。那人脸色大变,慌忙撒手后撤,晚一瞬整条臂膀便要被雷劲劈断。
廖乘风冷哼“不知死活”,虚空一抓,将赵九升抓至身前,想救人,没那么容易。
穆知夏握着月华剑往前半步,周身灵力隐隐震荡。
金丹中期又如何?她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大量灵力被注入月华,顿时剑光更盛,却更显清冷如霜。穆知夏抬手挽出一朵剑花直奔廖乘风。
廖乘风把人往后一丢,一掌推出这是要硬接月华。
穆知夏看他要硬接,暗道“来得好!”
剑锋与掌力各自划出一道犹如实质的锋刃,在空中陡然相汇,灵力碰撞冲击,然后四散撞击砸向祭台。
穆知夏左手惊雷诀立马跟上,廖乘风利剑出鞘,挥手当开,谁知雷法竟然不要钱似的一道紧接着一道。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撕裂昏暗,惊雷诀却像长了眼睛,一有空隙就钻进来,伤害不大,却让人不胜其烦。
廖乘风失去耐性,突然发力,将所有招数全数挡开,挥剑直接刺向穆知夏。
他不想陪她玩了。
不在同一个修为阶段实力相差悬殊,金丹中期全力一击对现在的穆知夏来说是致命的。
穆知夏心一横,收了惊雷诀,抹掉嘴角的血迹,将全身灵力灌注月华剑上,挥剑硬抗。
死就死吧!
赵九升被绑在摇摇欲坠的祭台上只能干看着,金鸣震耳,飞散的灵力席卷四周,衣袂被劲风掀得猎猎翻飞,那二人竟然谁都不曾后退半分。
巨响过后,灵力强烈碰撞后四处炸裂,古祭台已经先扛不住了,“轰隆”一声全部坍塌。
祭台坍塌让这个空间瞬间失去平衡,结界崩溃下竟然出现一个空间裂缝。
穆知夏等的就是现在,身形一闪就消失在空间裂缝中。
慌乱间赵九升只觉手腕一紧,还没有回过神人已经在穆知夏身侧,跟着她坠入更加黑暗的深渊。
修士望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脸色煞白,满心懊恼悔恨。明明已经把人制住,竟一时松懈让他挣脱逃了,这下回去定然要受责罚。
廖乘风看着消失的两人,再看着塌掉的祭台,这女人端的好算计,频频使用雷法为的就是这一刻吧。
饶是他此刻面色平静,袖中手掌早已暗暗捏紧,只差分毫便能把人扣下,就这么眼睁睁让人脱身逃走,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7
穆知夏算好时机带着赵九升撕裂空间逃脱,但也硬接了廖乘风那一剑,此时终于忍不住“噗”吐出一口鲜血,眼前渐渐模糊。
“穆知夏!”
......
穆知夏缓缓睁开眼,多年的习惯让她先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山洞,中间的火堆烧的很旺,木柴烧得噼啪作响,身体竟然感觉到温暖。
她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她修习术法寒暑不侵开始,四季更迭冷热交替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了。
赵九升十分警醒,一看她醒来立马靠过来扶她。
“咳,这是哪里?”
“不知道,我四周看了,这是个封闭的空间,不知道我们还在不在招摇山。”赵九升边回答问题,边扶着她坐起来。
穆知夏用灵识查探了一下,发现确实如他所说,这是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空间不大,也没有其他人的迹象。
“万古楼的人暂时应该找不到这里,等我调息好后再做打算。”
“穆师姐....”赵九升欲言又止,穆知夏看着他,微微抬了下巴,意思是什么事?
“如果我被万古楼的人抓走,会怎么样?”
“怕了?方才胆子不是挺大,还敢跟万古楼的人侃侃而谈。”穆知夏看他脸色,语气故意沉了几分。
“他们可用不着慢慢等灵识归位,抓到你便会直接用邪术强行剥离灵识。过程神魂寸寸撕裂,生不如死。剥离之后,你就是个没了魂魄根基的废人,痴傻半生,活死人一般。”
赵九升脸色有些发白,垂下眼睫,沉默了好半晌,才低低开口。
“要真落到万古楼手里,要剥要抽,那也只能认命。”
“所以,你最好跟紧我。万古楼的人对你势在必得,绝不会善罢甘休。”穆知夏也不再吓他。
赵九升笑了,然后晃了晃右手手腕“放心,肯定跟紧你!”
穆知夏解释道:“那是千机锁,锁住你我二人命机,一来能替你挡暗中阴煞、预警凶险;二来…… 但凡你落入绝境、被人掳走,我一念之间,便能强行把你拉进我的洞天空间,旁人拦不住,阵法也困不住。”
说完开始闭目调息,她需要尽快回复,万古楼的人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赵九升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隐隐觉得这千机锁没她说得这么简单。
穆知夏将灵力在周身经脉运行一圈,发现心脉受损严重,一时半会好不了。
穆知夏暗叹一声,想从储物袋翻一翻还有什么能用的丹药,顺手把小满给放出来。
小满一出来就蹦出几尺,似乎不满穆知夏把它弄进储物袋,然后在穆知夏身上嗅了嗅,却被血腥气给熏到,立马掉头跑到赵九升身边,嘴里还吱吱不停,像是在告状。
赵九升看它着急的样子,直接上手捂住它的嘴。
穆知夏直接无视它,拿出那块捡到的残片,想研究一下这残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九升看穆知夏又在看那块残片,便伸手轻轻把小满拨开,径自拿过残片,心里也好奇这到底是何等异物。
“这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触手生温,应该是个宝贝。”
“触手生温?”穆知夏轻咦了一声。这残片在她手里,明明一片冰凉,毫无暖意。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哎,哎哎,这怎么了?”
赵九升掌心的残片温度骤然攀升,起初只是微微发烫,转瞬便热度暴涨。
掌心一阵灼痛,跟着一股温润绵长的气息,顺着掌心经脉,顺着血肉肌理,悄无声息钻进他神魂深处。
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经脉涌入身体魂魄,一点点修补原本残缺虚弱器灵神识。
一直沉睡、残破不稳的番天印灵识,被这股力量温柔滋养,裂痕缓缓愈合,涣散的灵机渐渐凝实、圆满。
赵九升只觉眉心发胀,浑身暖意流淌,神魂深处像是有什么桎梏悄然化开,浑身上下都轻快了数倍。
片刻间,残缺灵识借残片本源彻底修复完毕,不再虚弱沉睡,已然恢复完整神智。
灵识一成圆满,立刻与手中残片遥遥共振。
残片微光流转,隐隐透出一道极淡的灵光轨迹,在虚空中若隐若现,直指桂树神渊最深处的方向。
正是完整番天印本体藏匿之地。
穆知夏瞬间看懂异象:
“残片与你体内灵识同源相感,借本源补全了你的器灵。如今灵识圆满,残片便受神器本能牵引,给我们指明了番天印本体的所在。”
赵九升握着发烫渐缓的残片,望着那道虚浮灵光,心头又惊又奇。
原来自己无意间一拿,竟阴差阳错,修复灵识、寻得印踪。
灵识修复完整的一刹那,两人周边有灵力流转,下一刻便稳稳地,重回人间地界。
“咱们这是,被丢出来了?”赵九升此时身体和魂魄和下渊之前判若两人,万古楼的人还没有踪迹,他轻松了几分。
“可能觉得你太吵了。”刚刚喊得那么大声。
“......”
8
穆知夏不和他啰嗦,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拿到番天印。
二人很快循着灵识牵引,往番天印所在的位置走去。
一路走来花木繁茂,密林参天,枝叶交叠遮天蔽日,林间昏沉沉的,恨不得看不见太阳。
但从密径转进之后,眼前突然豁然开阔,是真正的天地疏朗。
眼前竟是一整片冰封的湖面。
冰层晶莹剔透,从远处看全是凝玉般的浅白,泛着淡淡的琉璃寒光。冰面平滑如镜,不见一丝裂纹,像是亘古至今未曾融化过。
湖面极广,一眼望不到尽头,四周古树环峙,长满奇花异草,静静倒映在剔透冰层之上,平添几分幽寂苍茫。
寒气顺着湖面漫溢而来,沁骨微凉,却不伤人。整片冰湖灵气凝而不散,隐隐透着一股厚重古老的本源气韵,与赵九升体内修复圆满的灵识遥遥共鸣。
不用多说,二人心里已清楚 ——
番天印,便沉在这冰封湖底之下。
穆知夏无心旁骛,当下唯一要事是取得番天印。她目光锁定前方冰湖,步履坚定。
赵九升连忙跟上,越靠近湖面,体内灵识的悸动就越强烈。
两人踏上冰面,脚下冰层澄澈坚硬,湖面寒气清冽厚重,带着上古神器沉淀的气韵。临近湖心,赵九升灵识震颤不止,掌心残片升温发光。
冰层之下,金色印息明暗浮动。
“就在湖底。”穆知夏驻足湖心,十分笃定。
此方冰湖由番天印本源寒气凝结而成,冰层是天然护界,可抵御一切外力窥探与强夺。除了灵识圆满、与人器本源合一的赵九升,无人能够近身。
赵九升望着冰下流动的金纹,心头安定,抬声询问:“我来破冰?”
“无需蛮力。”穆知夏退步让开位置,“此冰随印气而生,外人强攻只会愈发坚固。你凝心静气,以灵识唤它归位即可。”
赵九升摒除杂念,闭目凝神,尽数释放圆满灵识。
鎏金灵光自他周身涌出,渗入冰层。坚硬寒冰瞬间泛起金纹涟漪,层层消融,温润灵气取代彻骨寒意。整片湖面以他为中心,缓缓化开。
湖水显露,湖心深处,一抹金光慢慢上浮。转瞬,一枚纹路沧桑的方正神印破水而出,悬于赵九升身前,温顺亲和,与他灵识剧烈共鸣。
赵九升抬手牵引,番天印化作鎏金流光落于他掌心。
无需献祭,无需法诀,人器本是同源。
番天印,认主既定。
赵九升睁眼,心神通透,他现在已经能够随心调动神器力量,洞悉整片器内空间的脉络。
只是神器刚刚认主,始终差了一层契合。此时的赵九升手上,一枚刚认主的番天印,还有那块指引他们找到神器的残片。
余温未散,阴冷煞气骤然撕裂空间,万古楼的死寂气息席卷冰湖。
“找到了。”
密林黑雾翻涌,数名戴鬼纹面具的黑袍人现身,正是被番天印现世的动静引来。为首之人紧盯赵九升掌心神印,语气贪婪:“万年神器,竟落在此人手中。”
黑袍人同时出手,黑气凝作利爪,带着噬魂邪力围剿而来。穆知夏立刻横身挡在赵九升身前,剑光出鞘,击溃大片黑雾。
但对方人多势众,攻势不绝。赵九升即便认主成功,依旧受限于神器残缺,神力凝滞不稳,无论如何催动都难以发力,只能勉强撑开单薄金光,根本挡不住连绵攻势。
黑袍人抓住破绽,黑气凝刃直劈中路。穆知夏强行提剑硬挡,她本就心脉受损、旧伤未愈,高强度催动剑气瞬间牵动内伤,喉头腥甜翻涌,肩头被余煞扫中,添了新伤,气血彻底紊乱。
战局彻底陷入被动。赵九升空握神器,越急越乱,神光忽明忽暗,只能勉强自保。
“沉心静气,顺其本源,勿要强催。”穆知夏一边挥剑阻敌,一边低声提点。
她强忍伤势损耗剑气,脸色发白、身形微晃,依旧死死挡在前方,为赵九升磨合力量争取时间。两人配合牵制,在猛攻之下勉力支撑。
但战局再变,前方虚空炸裂,廖乘风踏破黑雾闯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战局,锁定番天印,冷笑道:“灵识神器,今日我一并取走。”
他修为远胜万古楼众人,抬手便是凌厉掌风直压赵九升。赵九升神力紊乱,仓促撑起的护盾瞬间碎裂,被掌风震飞砸落冰面,掌心神印神光骤暗。
穆知夏欲要驰援,却被黑雾死死困住,无法脱身。
廖乘风缓步逼近,居高临下凝出风刃,直指赵九升眉心:“区区凡人竟敢肖想神器。”
眼前这已是必死之局!赵九升浑身脱力,无法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致命杀招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穆知夏眼底骤现决绝。她不再挣扎脱困,散尽剑气,引爆了根植两人命机的千机锁。
她以自身神魂、残破心脉为祭,催动禁术。无形的银丝骤然发光,横跨整片空间,死死锁住赵九升生机,硬生生截断廖乘风的杀招。
剧烈反噬席卷全身,穆知夏心脉彻底断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生机飞速流逝。
廖乘风被灵力震开,面色阴沉还有些不可置信:“千机锁?!”
禁锢穆知夏的黑雾随剑气散尽,她身形踉跄,血色尽褪,半跪在冰面之上。
“穆知夏!”赵九升强忍剧痛,踉跄想要扑到她身前。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千机锁没那么简单!
刚刚廖乘风的杀招本是冲他来的,他身体却没有感觉任何伤害。
穆知夏抬眸望他:“你别动!”赵九升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心里生起不详的预感。
他浑身是伤,想动身体却不允许。看着一脸决绝的穆知夏,只能大声道:“穆知夏,你师傅的嘱托都不要了?”
穆知夏之对他微微一笑,然后不等众人反应,驱动体内全部灵力,燃尽命魂凝出一缕金色神魂,转瞬没入番天印中。
得到最后一缕神魂,番天印终于圆满,印身的金色纹理层层浮现,那块残片在纹理的带动下自动与印身融合。
廖乘风见状不妙,立即飞出一道剑光想阻止印身圆满,但为时已晚,剑光根本无法穿透那些金色的纹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番天印圆满认主。
穆知夏双目轻阖,生机彻底断绝,肉身化作点点清辉消散。唯独一缕本命印魂,安稳藏于番天印中,与赵九升性命相连。
赵九升缓缓站起,掌心番天印金光璀璨、流光圆满。他眼底所有青涩稚嫩褪去,此刻人、印、魂彻底合一,真正掌控了完整的上古神器神力。
心念催动神力,番天印顿时铭文全开,赵九升身上衣袍无风自动,廖乘风及万古楼众人心中只有逃跑的念头,却被骤然暴涨的神器威压禁锢在地,动弹不得。
廖乘风经脉被震得隐隐作痛,心神被印气慑住,再无半分杀伐戾气。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禁锢,既惊又怒,却半点反抗手段都施展不出。
赵九升神色冷淡,没有多余动作,只用印力牢牢封死所有人修为与退路。
不必厮杀缠斗,仅凭番天印天生镇邪的本源之力,便轻易制住廖乘风与万古楼一众,让他们困在冰湖空间,再也无法脱身作祟。
赵九升静静握着番天印,指尖微微发僵,喉间发紧,眼底压着不明的情绪,像是说给廖乘风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穆知夏你知道吗,我刚开始其实挺讨厌你的,你们这些人学了点法术神通,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一心追求所谓的成仙得道。”
“普通人的性命在你们眼里犹如蝼蚁,原本我也没把自己的生死当回事,可偏偏…… 每一次危险你都能挡在我身前。”
不知想到什么他笑了笑,脸上有了一丝温柔的神色。
“想想你还是太狡猾,什么复兴宗门你根本不想管吧,竟然做的这么绝,独留下我,还欠你一个这么大的人情。”
他低头望着印中栖着的那缕神识,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隐忍:
“行吧,欠了就欠了,我赵九升最不想欠人人情,想办法还你就是。”
收拾完穆知夏留下的东西,再看一样被困在湖底的廖乘风众人,赵九升头也不回的走了。
灵岳宗的山门在哪里来着,有没有什么法宝能让穆知夏的神识和那个老头一样能说话,番天印这种上古神器,总有独到之处吧,可以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