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沈怀楚是被冻醒的。
四号楼的暖气早就停了,十月底的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腐朽的气味。她昨晚和衣而睡,石膏里的左臂被压得发麻,骨盆裂伤的地方隐隐作痛。她撑着坐起来,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从枕边滑落到地上,肚子上破口处的棉花露出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弯腰捡起兔子,把它放回枕头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个活着的东西。
有些习惯是上辈子养成的——对受害者的遗物保持敬意。不是迷信,是一种职业本能。你尊重那些无声的证物,它们才会对你说实话。
沈怀楚简单洗漱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套上,遮住左臂的石膏。她的头发长了不少,垂下来刚好遮住额头上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镜子里的江北浔看起来比昨天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那双眼睛不再像原主人那样怯生生的——那双眼睛里住着一个三十二岁刑警的灵魂,沉静、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她拄着拐杖下楼。四号楼的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每层楼都堆着废弃的课桌椅、破损的黑板、落满灰尘的体育器材。这栋楼像一头被遗忘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学校的最西边,身上长满了时间的锈。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怀楚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梯扶手上,有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还是辨认出了那句话:
“老师,今天的花开得很好。”
旁边画了一朵简笔画的小花,五片花瓣,中间一个点。
沈怀楚用手摸了摸那行字,指腹能感觉到笔迹在金属表面留下的细微凹陷。这行字写了至少有几年了,墨迹已经渗进了锈层里。是谁写的?李念?还是比李念更早的某个女孩?
她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继续下楼。
校门口的小吃摊已经开始营业了,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热气在晨风中升腾。沈怀楚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慢慢喝着,目光扫过陆续走进校门的学生。七中的学生大多穿着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书包带子放得长长的,脸上带着高中生特有的那种介于迷糊和焦虑之间的表情。
沈怀楚在人群中看见了宋清许。
不是靠江北浔的记忆,而是靠上辈子对一个嫌疑人照片反复端详形成的视觉记忆。宋清许从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里出来,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公文包。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皮肤很白,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种温和的、让人愿意亲近的气质——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微笑。
沈怀楚盯着她的右手。
右手无名指上,没有戴戒指。
但指根处有一圈很浅很浅的压痕,像是长期佩戴某枚戒指留下的印记。那种压痕,不是摘下来一两天就能消失的,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恢复期才能完全淡去。宋清许最近把戒指摘了,而且是在过去的三十天内。
那条威胁短信是在十月十八号收到的,十月二十号她转学到了七中。如果推她下楼的女人真的是宋清许,她在事发后摘掉戒指是合理的——毁灭物证,或者至少让物证变得不那么显眼。
但沈怀楚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宋清许的右手无名指根部有压痕,但其他手指上没有。这说明她长期佩戴的戒指尺寸合适,不会在指根留下明显印记——除非她把那枚戒指戴了至少五年以上。
五年以上。李念失踪案发生在四年前。如果宋清许四年前就戴着那枚栀子花戒指,那她在当年警方的询问中为什么没有被问到这一点?当年的勘查报告只提到了“右手无名指有环状压痕”,没有具体描述戒指样式。要么是警察没问,要么是她主动摘了,要么——
沈怀楚把目光从宋清许手上收回来,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
高二三班在二号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沈怀楚拄着拐杖爬上三楼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她推开门走进教室,五十多张课桌整齐排列,大部分座位已经坐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一个拄着拐杖、打着石膏的转学生,在任何学校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班主任孟宪明站在讲台边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啤酒肚把衬衫撑得鼓鼓囊囊的。他看见沈怀楚进来,从讲台上拿起一张座位表,念道:“江北浔……你坐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沈怀楚走过去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旁边座位的女生主动帮她把书包放到桌洞里,小声说了一句:“你好,我叫苏晚。”沈怀楚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教室。她在做所有刑警进入新环境时都会做的事情——确认出口位置,确认人员分布,确认谁在看她,谁在刻意不看她。
大部分学生对她只是短暂的好奇,看两眼就收回了目光。但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从沈怀楚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好奇,是那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会有的、警觉的、带着敌意的注视。
沈怀楚没有转头去看他。她用余光记住了那个方向,然后打开课本,低头看书。
早自习结束后,孟宪明走到她桌边,告诉她今天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宋,叫宋清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任课老师。沈怀楚注意到他说“宋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这说明宋清许在七中的人设不仅是稳固的,而且是理所应当的。一个和连环失踪案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在这个环境里居然没有被任何人怀疑过,要么是她真的没问题,要么是她的伪装已经骗过了所有人。
第三节课,语文课。
宋清许走进教室的时候,沈怀楚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味。不是香水,是栀子花。很淡很淡,像是从某件长期保存在衣柜里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或者是某只手刚刚拿过某种带有栀子花气味的东西。
沈怀楚的鼻腔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捕捉到了这个气味,并把它和记忆中的另一个气味做了比对——四楼天台上,推她的那双手曾经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那双手上的护手霜的味道。但当时她太紧张了,只记得那个女人手上的戒指,不记得气味。
现在她知道了。栀子花。那个女人用的护手霜,是栀子花味的。
宋清许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先讲了一首古诗——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她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平静的河流流过整个教室。她讲诗的时候会自然地穿插一些文学典故和人生感悟,偶尔还会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几个女生捂嘴笑。
一个好老师。一个所有学生都会喜欢的好老师。
沈怀楚低头看着课本,但她的余光一直锁定在宋清许的右手上。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极淡的豆沙色指甲油。
豆沙色。
和江北浔记忆里那双手涂的指甲油颜色一模一样。
沈怀楚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也没有加速。但她藏在课本下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确认——她终于找到了那双把她从四楼推下去的手。
不,不是“找到了”。是确认了。从看到宋清许照片的那一刻起,她就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现在这个数字变成了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需要一个无法反驳的证据——比如那枚被摘掉的戒指出现在某个地方,比如宋清许和“宋清辞的花园”之间的直接联系。
“江北浔同学。”
宋清许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沈怀楚抬起头,迎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宋清许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粉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看起来无害极了,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柔和、恰到好处。
“你是新转来的同学,可能还不适应。如果你在语文学习上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层,四零七。”
行政楼四层。和照片上那张教职工合影的拍摄地点在同一栋楼。和那个看门老头孙德茂的传达室在同一个院子里。和那盏深夜亮着的灯在同一栋建筑里。
沈怀楚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宋老师”。
宋清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钟,比看其他学生的时间略长一点点。只有半秒钟,但沈怀楚捕捉到了——那半秒钟里,宋清许的瞳孔有过一次极其细微的收缩,像相机镜头在快速对焦。
她在确认什么。确认江北浔有没有认出她。
沈怀楚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课本。她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些内向的转学生——不太爱说话,不太敢直视老师,身体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畏缩。她在给宋清许传递一个信号:我不认识你,我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想换个环境逃避过去的可怜女孩。
这是她布下的第一个饵。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怀楚没有立刻离开教室。她等到大部分学生都走了,才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地走向门口。苏晚追上来,主动提出陪她去食堂,沈怀楚婉拒了。
她去了行政楼。
不是为了找宋清许,而是为了看那个花园。
行政楼后面的空地,在校园规划图上标注的是“绿化区”,但实际上是一个被三面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角落里有一扇半地下的铁门,铁门的上半截露出地面,下半截埋进了土里。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不是生锈的老式挂锁,而是一把崭新的密码锁。
沈怀楚蹲下来,忍着骨盆裂伤的疼痛,仔细观察那把锁。密码锁是六位的,市面上很常见,但出现在这个地方很不寻常——行政楼后面荒废的绿化区,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用一把新锁锁着。谁锁的?锁的什么?为什么要锁?
她试着输入了“091421”,李念失踪的日子。锁没开。
她试着输入了“081723”,宋清辞的生日。锁没开。
她试着输入了“947947”,昨天猜出的密码规则。锁没开。
沈怀楚站起来,后退两步,重新审视这扇门。铁门的两侧墙壁上有明显的水渍,说明这地下室曾经被水淹过。门框上方的墙体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门楣一直延伸到屋顶的檐口。这栋建筑的年代至少在二十年以上,地下室长期无人使用,排水系统很可能已经失效了。
她正要走近再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这里不能进。”
沈怀楚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精明。
孙德茂。七中的看门老头,在传达室听了十二年评书,每年九月十四号都会请假一天的那个孙德茂。
“你是新来的学生吧?”孙德茂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打着石膏的左臂扫到她拄着的拐杖,又扫到那扇铁门上的密码锁,“这个院子早就封了,地下室里有积水,掉下去会淹死人的。你这一身伤,可别再添新伤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和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但沈怀楚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插在裤兜里,指节在布料下面微微动着,像是在摩挲什么东西。
“孙师傅,”沈怀楚说,“这扇门什么时候锁的?”
孙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叫出名字——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叫他孙师傅——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一个刚转学来的学生,不会知道这扇铁门的存在,除非有人告诉过她,或者她自己在找什么东西。
“锁了好几年了。”孙德茂说,语气依然和善,“之前地下室进水,把里面堆的旧书都泡了,学校就把它封了。你要找什么东西吗?跟我说,我帮你找。”
沈怀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和善下面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警惕,像冰面下的暗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忽然想到江砚昨晚说的那句话——孙德茂每年九月十四号都会请假一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九月十四号,李念失踪的日子。
“孙师傅,”沈怀楚换了一个问法,“那您知道四年前,有个叫李念的学生,失踪前最后出现在哪里吗?”
孙德茂的左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沈怀楚看见了他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明显的茧子,那是常年吸烟的人才会磨出来的痕迹。但他的左手没有茧子,左手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保养得很好,和右手的粗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人常年用右手干活,左手却保养得白白嫩嫩,这不合理。除非——他的左手需要保持干净,因为它要戴一枚戒指。
一枚银色的、刻着栀子花的戒指。
沈怀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一个好奇心重的高中女生在跟一位和蔼的校工闲聊。
“李念?”孙德茂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哦,那个姑娘。离家出走了,后来听说去了南方打工。你认识她?”
“不认识,”沈怀楚说,“就是听人提起过。”
孙德茂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抬起右手看了看那块老式机械表,说快上课了,让沈怀楚赶紧回教室。然后他转身走向传达室的方向,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微微佝偻,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渐衰老的看门老头。
但沈怀楚注意到,他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歪了一下头,像是要回头看什么。但在把头转过来的瞬间,他又收了回去,最终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看他。而且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看她。
沈怀楚回到教室的时候,第四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数学课,孟宪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函数图像,口水横飞地讲解着导数与单调性的关系。她从后门溜进去,坐在座位上,打开课本,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和孙德茂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
一个看门的老头,左手保养得很好,无名指根部有压痕,每月请假一次,请假的日子恰好是李念失踪的日期。他在那扇铁门前出现得那么及时,不像是偶然路过,更像是有人派他来的——或者,他自己一直在那里守着。
沈怀楚在下课铃响后去了一趟校医室。
江砚不在。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外出采购,下午两点后回来。”
她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多小时。她没有等,而是去了食堂。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因为食堂是一个收集信息的绝佳场所。人们在高中的食堂里说话最肆无忌惮,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正在吃饭的学生。
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米饭,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对话。
大部分内容都是高中生常见的——哪个老师留的作业太多,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周末要不要去市里新开的奶茶店。但在这些琐碎的日常对话下面,沈怀楚捕捉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信息片段。
两个女生坐在她斜对面,一个扎马尾,一个戴眼镜。戴眼镜的那个压低了声音说:“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有人看到四号楼亮了灯。”
扎马尾的筷子顿了一下:“四号楼不是早就不让住了吗?”
“对啊,所以才奇怪。十一点多,三楼的灯亮了,亮了大概一个小时才灭。住校的人都不敢靠近那栋楼,都说……闹鬼。”
“闹什么鬼啊,”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高二的学姐说,四号楼以前死过人。不是一个,是好几个。都是在那个楼里住过的女生,后来都失踪了。”
沈怀楚抬起头,看了那两个女生一眼。她们没有注意到她,继续低头吃饭、小声嘀咕。她记住了这两个女生的脸——扎马尾的那个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动漫徽章,戴眼镜的那个右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织手链。
四号楼死过人,不是一个,是好几个。这个信息不在任何公开的档案里,因为“死过”和“失踪”在法律上是两个概念。但在这所学校的口口相传中,失踪就等于死了。学生们的直觉往往比官方结论更接近真相。
她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去了图书馆。
七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的顶层,面积不大,藏书也不多,大部分都是教辅资料和文学名著。沈怀楚在角落里找到了历年校刊的合订本,一摞摞堆在书架上,落满了灰。
她开始翻找四年前的校刊。
2019年的校刊有三期,春季刊、秋季刊和特刊。春季刊的封面是学校操场的航拍照片,秋季刊的封面是一群学生在实验室做实验的照片,特刊是教师节专号,封面是一位老师正在给学生答疑解惑的照片。
那位老师是宋清许。
照片拍得很用心,光线柔和,构图考究,宋清许侧身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给一个女生讲解一道题目。女生的脸被刻意模糊处理了,但校服上的校徽显示她是七中的学生。照片下面的配文写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记我校优秀青年教师宋清许。”
沈怀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宋清许,而是看那个被模糊处理的女生的侧影。圆脸,短发,校服领口别着一枚什么东西——是一枚动漫徽章。
就是刚才食堂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校服上别着的同款徽章。
沈怀楚的手指微微发凉。她翻开校刊的版权页,找到了这期特刊的出版日期——2019年9月10日,教师节。四天后,李念失踪。
她翻遍了剩下的校刊合订本,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宋清辞的信息。宋清辞在七中教过书,但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期校刊上。这不符合常理——一个被评选为“最受欢迎青年教师”的人,至少应该在教师节特刊上露个脸。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他在学校公开记录中的存在。
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江北浔坠楼前在天台上的记忆一样。
沈怀楚的手机震了一下。江砚的消息:“回来了。有空来一趟校医室。”
她把校刊合订本放回原处,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拄着拐杖下了楼。校医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江砚正在整理刚买回来的药品——退烧药、创可贴、碘伏棉签,整齐地码在药品柜里。
“你去哪了?”沈怀楚问。
“市局。”江砚把一个塑料袋扔在桌上,里面装着几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秦昭给我的。李念案的原始卷宗,包括那份被涂改过的现场勘查记录的原件。”
沈怀楚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拆开封口的线绳。里面是一沓A4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第一页是案件基本情况登记表,填写日期是2019年9月15日——李念失踪的第二天。填表人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刘建国。
刘建国。上辈子临城东城分局的那个老刑警。就是她在医院病房里见过的那个人。
沈怀楚翻开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这份记录一共三页,第三页的笔迹明显和前两页不同,墨水的颜色也深了一些,说明这一页是后来补的,或者被人替换过。
她仔细看第三页的内容,很快就找到了被涂改的地方——“行政楼后方绿化区”几个字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在原处手写了另一个地址:“学校南门公交站台”。涂改的痕迹很粗糙,甚至没有用修正液覆盖,只是在打印的文字上面直接画了一条黑线,旁边写了新的地址。
这不是专业的档案管理方式。这是有人在案发后强行修改记录,把李念最后出现的地点从行政楼后方的绿化区改成了南门公交站台。而行政楼后方的绿化区,就是那扇铁门所在的位置。
“这份记录的原件,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沈怀楚问。
江砚关上药品柜的门,转过身来,靠在柜子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锁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明亮。
“秦昭偷出来的。”他说,“她说她不相信分局的结论,一直在私下调查。她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所以把能拿到的原件都拿给了我。但这些原件在她手里烫手,她需要一个人替她保管,也需要一个人替她继续查下去。”
沈怀楚把那份现场勘查记录放回档案袋,系好线绳。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这个信息带来的冲击。
“秦昭知道我被推下楼的事吗?”她问。
“知道。”江砚说,“但她不知道你是谁。她以为你只是一个想查清同学失踪真相的普通高中生。她让我把一份东西转交给你——李念的手机通话记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电话号码和通话时长。
沈怀楚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李念的手机在失踪前一周内,通话频率最高的号码有三个:一个是她父亲李卫国的,一个是班主任宋清许的,还有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通话时长很短,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但拨打频率很高——平均每天三到四次,时间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
沈怀楚拿出自己的手机,输入那个陌生号码,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归属地信息——临城本地,运营商是中国移动。她试着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四年前的号码,现在已经是空号了。但它在四年前存在过,而且和一个十六岁失踪少女有过频繁的联系。这个号码的主人,最有可能是谁?
宋清辞。只能是他。
沈怀楚把那张通话记录折好,放进书包里。她抬起头,发现江砚正在看她,目光里有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并肩作战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今天去见宋清许了?”江砚问。
“见了。”沈怀楚说,“她摘了戒指,但手上还有压痕。指甲油的颜色和推我下楼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江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怀楚意外的话:“我也见了她。今天早上,在你之前。”
沈怀楚看着他。
“她来校医室拿创可贴,”江砚说,“说她手指被纸划伤了。我给她贴创可贴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很明显的压痕。我问她是不是戒指丢了,她说——是的,前几天不小心弄丢了,那枚戒指是妈妈留给她的,她很难过。”
沈怀楚的嘴角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妈妈留下的戒指。这个细节很有力——一枚戒指如果是死者遗物,戴在手上就有了合理解释,丢了之后难过也合情合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掩护,设计它的人显然花了很多心思。
但问题是——宋清许的妈妈还在世。沈怀楚昨天查过宋清许的户籍信息,她的母亲赵兰芝,今年六十一岁,住在临城市郊的养老院里,脑萎缩,已经认不出人了。
“妈妈留给她的”这个说法,要么是谎言,要么是宋清许在情感上已经把自己的母亲当作死人了。无论哪一种,都不像一个“优秀青年教师”该说的话。
两个人正说着,校医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校服,扎着马尾,领口别着一枚动漫徽章。
就是食堂里那个说“四号楼死过人”的扎马尾女生。
她看见了沈怀楚,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心虚。然后她转向江砚,说:“江老师,我头疼,想拿点药。”
江砚从药品柜里拿出一盒布洛芬递给她,女生接过去,没有立刻走,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又看了沈怀楚一眼。
“你是新转来的那个?”她问沈怀楚。
“江北浔。”沈怀楚说。
女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沈怀楚瞳孔骤缩的话:
“你最好别住四号楼。我姐就是在那栋楼里失踪的。”
沈怀楚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平稳如常:“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女生看了一眼江砚,又看了一眼沈怀楚,嘴唇动了动。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她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就走,背影在走廊里迅速消失。
那两个字的回声在校医室里久久不散,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沈怀楚的耳膜,也钉进了这桩横跨四年的悬案那块最柔软的血肉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沈怀楚拄着拐杖站起来,目光落在了江砚手中的那张通话记录上。四年前的那个陌生号码,和刚才那个女生口中的名字之间,某种隐隐约约的、还不甚清晰的联系,正在黑暗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显露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