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的腿在第七天能落地了。
他拄着艾琳用树枝削成的拐杖,在厨房和卧室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每一步都龇牙咧嘴,每一步都骂骂咧咧,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当。艾琳坐在灶台边剥蒜,头也不抬地数着他的步数。
“十四、十五、十六……行了,坐下吧,别逞能。”
“我没逞能。”罗伊扶着门框,额头上全是汗,“我在训练。当兵的时候,教官说了,伤好了不活动,肌肉就废了。”
“你那教官叫什么名字?”
“格鲁夫。”
“他还在吗?”
“死了。第一场仗就被砍了脑袋。”罗伊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死得可惨了,脑袋滚了三圈,眼睛还瞪着。我亲眼看见的。”
艾琳没接话。她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石臼里,用杵捣碎,蒜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
卡伦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把旧匕首,在一截木头上刻着什么。木头是松木的,软,好下刀。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计。
“你在刻什么?”艾琳端着石臼走出来,蹲在他旁边。
“路标。”
“路标?”
卡伦把木头翻过来给她看。木头上刻着一个箭头,箭头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北”字。
“我怕迷路。”他说,“森林里分不清方向。每走一段路,刻一个路标,万一走丢了还能找回来。”
艾琳看了看那截木头,又看了看卡伦的脸。
“你想得很远。”
“饿怕了的人,都想得很远。”卡伦把木头收进怀里,“因为不想再饿。”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厨房。
“明天就走。”她说。
卡伦抬起头。
“罗伊的腿能走那么远?”
“走不远就歇。歇够了再走。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没有人在后面追我们。”
“猎奴队呢?”
“猎奴队不敢进森林。”艾琳往锅里倒了水,把捣好的蒜泥放进去,“这片森林有名字的——叹息森林。老人们说,进去的人会听到有人在耳边叹息,然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你信吗?”
“我在这儿住了三个月,只听到猫头鹰叫。”艾琳盖上锅盖,“但猎奴队信。他们宁可在林子外面守一个月,也不敢进来。”
卡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教会的人虽然势大,但他们也有怕的东西。怕未知,怕传说中的鬼魂,怕那些他们无法用神的名义解释的现象。叹息森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教会说里面住着魔鬼,所以圣骑士不敢进去;但艾琳住在这里三个月,连魔鬼的影子都没见过。
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管用。
第二天天还没亮,卡伦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灶台里还有余烬,微微发着红光,把厨房映得像一个巨大的暖炉。艾琳已经起来了,正在往一个粗布袋里装东西——干肉、面饼、一小罐盐、一小包香料,还有几把晒干的草药。
“你什么时候起的?”卡伦问。
“半个时辰前。”艾琳把布袋扎紧,“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要走了。”艾琳的声音很平静,但卡伦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不舍。
这间小屋她住了三个月。三个月不算长,但对她来说,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是瓦伦丁厨房的角落,不是灰窟的棚屋,不是别人施舍的容身之所。是她自己找到的、自己收拾的、自己守护的。
现在要离开了。
“还会回来的。”卡伦说。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罗伊还在睡。他的呼噜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时高时低,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卡伦走进卧室,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了。”
罗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起来了!”卡伦提高了声音。
“再睡一会儿……”罗伊把被子蒙在头上。
卡伦掀开被子。
罗伊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匕首。“谁?!敌袭?!”
“是我。起床,要走了。”
罗伊看清是卡伦,翻了个白眼,又躺下去。
“天还没亮呢……”
“天亮就走来不及了。从这里到森林边缘要走两个时辰。”
罗伊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用一只脚蹦着穿裤子。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不能用力,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艾琳给他削的那根拐杖成了他的第三条腿,走到哪儿都拄着。
三人在厨房里吃了最后一顿早饭。艾琳用剩下的面粉烙了几张饼,饼里加了野葱和一种叫“荠菜”的野菜,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软。卡伦吃了两张,罗伊吃了三张,艾琳自己只吃了一张。
“你不饿?”卡伦问。
“不饿。”艾琳把剩下的饼包好,塞进布袋里,“路上吃。”
卡伦知道她不是不饿,是舍不得吃。在铁砧城的时候,玛丽亚也是这样——每次有吃的,总是先让给他,说自己不饿。等他吃完了,她才偷偷啃剩下的骨头和面包皮。
他没有戳穿她。
有些事,戳穿了反而伤人。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个脸的时候,三个人走出了小屋。
卡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截刻着箭头的木头,每隔一段路就在树干上刻一个记号。罗伊走在中间,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腐殖质上。艾琳走在最后,背着一个大布袋,另一只手拿着那把切菜的刀——她说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罗伊就累了。
“歇一会儿。”他一屁股坐在一棵倒下的大树上,喘着粗气,“这破腿,还不如断了算了。”
“断了你就爬。”艾琳没好气地说。
“爬也行,反正我不回去。”
卡伦站在一棵大树旁边,往树干上刻了一个箭头。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匕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停下,用刀尖挖了挖树皮,发现里面嵌着一块金属。
很小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生满了铜绿。
他把金属抠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是一枚铜币。
铜币的一面刻着麦穗,另一面刻着一个字。字已经模糊了,但卡伦认出了那个笔画——是古文字里的“丰”。
“这是什么?”罗伊凑过来看。
“不知道。”卡伦把铜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但肯定和丰收之城有关。”
艾琳接过铜币,仔细看了看。
“这是古代丰饶教的货币。”她说,“我在瓦伦丁厨房的时候见过一次。一个商人拿来给主厨看,说是古董,值不少钱。主厨把它扔了,说‘不能吃的东西都是废物’。”
“值多少钱?”罗伊的眼睛亮了。
“不知道。但肯定比你那条命值钱。”
罗伊撇了撇嘴。
卡伦把铜币收进怀里,和种子吊坠放在一起。两件金属贴着他的胸口,一凉一热,像两个沉默的对话者。
他们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树木越稀疏,阳光越充足。地上的腐殖质渐渐变成了泥土,泥土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卡伦认出了几种——蒲公英、车前草、狗尾巴草,都是在铁砧城的墙角里也能长出来的贱草。但这里的野花开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鲜艳,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有人在地上泼了一桶颜料。
“快到了。”艾琳说。
“到哪儿?”罗伊问。
“森林边缘。”
果然,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树影变得稀疏了,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卡伦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森林。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用手搭在额头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路边有一口水井,水井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灰望镇”。
“灰望镇?”卡伦念出了声。
“你听说过?”罗伊拄着拐杖走出来。
“罗伊提过。我们刚到铁砧城外面的时候,他说过这个镇子。”卡伦回头看了一眼艾琳,“你知道这里吗?”
“知道。”艾琳把布袋从肩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灰望镇是铁砧城北边最大的镇子。不归教会管,是一个叫‘灰望伯爵’的贵族的地盘。这个伯爵听说不怎么信神,所以教会的人在这里不太吃得开。”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不一定。”艾琳说,“不信神的人,不一定信公平。他们只是不信教会的那个神,信的是别的——金币、权力、拳头。”
卡伦沉默了。
他明白艾琳的意思。不是所有不信教会的人都是好人,也不是所有信教会的人都是坏人。善恶不是用信仰来划分的,是用行动。
“去看看。”他说。
三个人沿着土路走向灰望镇。
镇子不大,从外面看,就是一圈低矮的土墙,墙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土墙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有的是瓦片,有的是茅草,有的是铁皮。镇口有一个木制的牌楼,牌楼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灰望镇欢迎您”。
“欢迎您”三个字有一半掉漆了,“您”字的“心”字底只剩下一半,看起来像“你”字。
卡伦站在牌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味、马粪味、炊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远处传来铁匠铺的打铁声、商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和铁砧城的沉闷压抑完全不同。这里的声音是活的,是乱的,是充满生机的。
“走。”卡伦率先迈进了镇子。
镇子的主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半柱香。但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铁匠铺、杂货铺、裁缝铺、药铺、当铺,还有一家酒馆。酒馆的招牌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麦穗,下面写着“丰饶之角”。
卡伦看到那个麦穗,心里动了一下。
“进去坐坐?”罗伊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酒馆的门。
“你有钱吗?”艾琳问。
罗伊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铜板。
“一个铜板能买什么?”
“一杯水。”罗伊说,“说不定还能蹭点面包。”
艾琳翻了个白眼,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枚铜板和几枚银币。“这是我在瓦伦丁厨房攒的,本来是留着跑路用的。”她数了五个铜板出来,“只够买三杯麦酒,别点别的。”
三个人走进酒馆。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十几张木桌,几十把椅子,墙上挂着兽头和猎弓,角落里有一个壁炉,炉火烧得正旺。酒馆里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穿皮甲的路人、两个扛着锄头的农民,还有一个独眼老头坐在吧台边,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三位?”吧台后面的老板娘抬起头。她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满了酒渍和油渍,但笑起来很和善。
“三杯麦酒。”艾琳把五个铜板放在吧台上。
老板娘收了钱,倒了三杯酒,端过来。麦酒是浑浊的淡黄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闻起来有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卡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苦、涩,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像是麦子在舌尖上开了花。
罗伊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才是人喝的东西。”他说,“军队里那叫泔水。”
艾琳没有喝。她把酒杯放在面前,眼睛扫视着酒馆里的人。
卡伦注意到,那个独眼老头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无意识的看,而是盯着看,像是认识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老头的左眼是假的,灰白色的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不会动;右眼是好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很有神。
卡伦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惹事。
“你们听说了吗?”旁边桌上的一个路人对同伴说,“北边的路被封了。”
“被封了?谁封的?”
“教会。说是有异端在那一带活动,要‘净化’。”
“异端?什么异端?”
“不知道。反正教会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有人在找什么古城。”
卡伦的耳朵竖了起来。
“古城?”另一个路人问。
“丰收之城,听过没有?”
“那不就是个传说吗?”
“传说不一定假。教会这么紧张,说明可能真有那么个地方。”
“就算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去。”
“你是不去,但有人去。去的人都被教会抓了,吊死在路边的树上。”那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亲眼看见的。三具尸体,挂在北边岔路口的那棵大橡树上,风吹日晒,乌鸦都啄烂了。”
卡伦握紧了酒杯。
罗伊的脸色也变了。他看了一眼卡伦,用眼神问:“还去吗?”
卡伦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继续喝酒。
麦酒在嘴里变了味道。不再是酸甜的,而是苦的,涩的,像铁锈。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走了进来。
卡伦的心猛地一缩。
灰袍——铁砧城教会的标志。
但进来的这个人不是神官,是一个女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她的灰袍很旧,补丁摞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卡伦看不清那些符号,但他觉得眼熟。
老妇人走到吧台前,对老板娘说:“一杯水。”
老板娘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老妇人接过水,没有喝,而是转过身,看着酒馆里的人。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停在了卡伦身上。
卡伦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老妇人朝他走过来。
“年轻人。”她站在卡伦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从哪里来?”
卡伦犹豫了一下。
“铁砧城。”
“去往哪里?”
“北方。”
“北方很大。”老妇人说,“具体去哪里?”
卡伦没有说话。
老妇人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你不用告诉我。”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北方。找一座城。”
卡伦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城?”
“你知道的。”老妇人低下头,看着他胸口的衣服。吊坠藏在衣服里面,但也许是因为它的温度,也许是因为它的光,老妇人似乎看到了它。
“你戴着那个。”老妇人说,“很多年前,我也戴过一个。”
卡伦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别怕。”老妇人说,“我不是教会的人。我穿这身袍子,是因为只有穿这个才不会被打。灰袍是穷人的衣服,也是教会的衣服,但穿的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灰袍底下,可以是信徒,可以是异端,可以是圣人,可以是贼。袍子什么都不是,穿袍子的人才是。”
卡伦看着她的眼睛。
那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右眼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饥饿。
不是胃里的饿,是心里的饿。
和他一样的饿。
“你找到那座城了吗?”卡伦问。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她说。
卡伦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里?”
老妇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
卡伦愣住了。
“它不在外面。”老妇人说,“在外面找,一辈子都找不到。它在里面。在你的心里,在你的手里,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里。你信它,它就存在。你不信,它就是一座空城。”
卡伦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她的话和时之贤者的话一模一样——虽然他还不知道时之贤者是谁。
“你不是第一个找它的人。”老妇人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找的人很多,找到的人很少。但每一个找到的人,都和你一样——戴着吊坠,饿着肚子,眼睛里有光。”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递给卡伦。
“拿着。”
卡伦接过羊皮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幅用符号和线条画成的、像是星图又像是路线的图。图的中心画着一座城,城墙上没有旗帜,只有麦穗。城的周围画着很多小点,有的写着字,有的没有。
“这是什么?”卡伦问。
“你以后会知道的。”老妇人转过身,走向吧台,拿起那杯水,一饮而尽。她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杯子旁边。
然后她走向酒馆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年轻人。”
“嗯?”
“别信教会,也别信我。信你自己。”
门关上了。
老妇人消失在阳光里。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声音又回来了——打铁声、叫卖声、哭闹声,还有酒馆里的窃窃私语。
卡伦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你信她?”罗伊问。
“不知道。”卡伦说,“但她至少没有害我们。”
“她也没帮我们。”艾琳说,“给了一张看不懂的地图,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然后就走了。”
“她帮了。”卡伦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她说她也戴过一个。说明我不是唯一一个。”
“你当然不是唯一一个。”艾琳说,“你是唯一一个有钥匙的。”
卡伦沉默了。
罗伊喝完了最后一口麦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打了个嗝。
“走吧。”他说,“不管北边有没有教会,有没有吊死的人,我都去。”
“你不怕?”卡伦问。
“怕。”罗伊拄着拐杖站起来,“但怕也要去。留在铁砧城是等死,死在路上好歹是在找活的路上。”
卡伦站起来,把三个空杯子还给老板娘。
“多谢。”他说。
老板娘笑了笑,把杯子收进吧台下面的水盆里。
“你们要去北边?”她问。
“嗯。”
“小心点。北边最近不太平。”老板娘压低声音,“教会的人在那一带设了关卡,查得很严。听说他们在一个叫‘白骨荒野’的地方发现了什么东西,不让人靠近。”
“白骨荒野?”
“往北走三天就到了。以前是一片草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荒地。地上全是白骨,人的、兽的,分不清。老人们说那是古战场,也有人说那是教会杀人的地方。”老板娘叹了口气,“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要是能绕就绕过去。”
“谢谢。”卡伦说。
三个人走出酒馆。
阳光很亮,亮得卡伦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主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是丰收之城,不知道什么是铁砧城的饥饿,不知道什么是灰窟的绝望。他们在这里活着,做生意、吵架、喝酒、睡觉,日子不好不坏,但也过得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羡慕他们,还是可怜他们。
羡慕他们不知道饥饿的滋味。
可怜他们不知道有更好的活法。
“走吧。”艾琳拉了拉他的袖子。
卡伦收回思绪,跟着艾琳和罗伊往镇子北边走。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铺子门口挂着的几把刀剑。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剑柄上缠着皮革,护手上刻着花纹。
“想要?”铁匠是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手里拿着铁锤,正在打一块烧红的铁。
“多少钱?”卡伦问。
“看你要什么。最便宜的匕首,五个银币。”
卡伦摸了摸口袋,一个铜板都没有。
“买不起。”他说。
“那就别看了。”铁匠把烧红的铁放进水里,嗤的一声,白烟升腾。
卡伦转身走了。
艾琳追上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数了五个银币出来。
“给。”
卡伦看着那五个银币,没有接。
“你的钱,你留着用。”
“你用就不是我的钱了?”艾琳把银币塞进他手里,“拿着。你有了刀,我们才安全。我安全了,钱不钱的无所谓。”
卡伦握着手里的银币,觉得它们很重。
不是重量上的重,是心意上的重。
他回到铁匠铺,把那五个银币放在铁匠的工作台上。
“一把匕首。”
铁匠拿起银币,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卡伦的脸。
“你就是刚才在酒馆里那个人?”
卡伦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铁匠从墙上取下一把匕首,扔给他,“但那个老女人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打一把好刀,给戴吊坠的人。’”
卡伦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
刀身是黑色的,不是涂的黑漆,是钢铁本身的颜色——那种反复锻打后形成的、像夜空一样的深黑。刀刃很薄,薄得能看见对面的光。刀柄是牛角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刚好贴合。
“好刀。”卡伦说。
“当然是好刀。”铁匠哼了一声,“我打的刀,没有不好的。”
卡伦把旧匕首从腰间取下来,递给铁匠。
“这个还你。”
“不用了。”铁匠摆摆手,“留着吧,能当个纪念。”
卡伦把旧匕首收好,和黑刃匕首一起别在腰间。
一旧一新,一明一暗,像他的过去和未来。
三个人走出灰望镇,踏上了北上的土路。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地面发烫。土路上尘土飞扬,每一脚踩下去都扬起一小团灰。路边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只有那些带刺的荆棘还在倔强地绿着。
罗伊走得慢,但一步也没有停。
卡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把黑刃匕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罗伊和艾琳。
艾琳走在最后,背着重重的布袋,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抱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棵大橡树。
橡树很大,大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太阳。树荫下很凉快,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但卡伦没有走进去。
因为他看到了树上挂着的东西。
三具尸体。
用粗麻绳吊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风一吹,轻轻晃动。尸体已经腐烂了,脸看不清了,衣服也烂成了布条。乌鸦站在它们的肩膀上,啄着剩下的肉。
卡伦认出了那些衣服的碎片——灰袍。
和铁砧城一样的灰袍。
“别看了。”艾琳拉着他往前走。
卡伦没有动。
他盯着那三具尸体,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们也是找丰收之城的人。
他们也饿过肚子,也做过梦,也走过很远的路。
然后他们被吊死在这里,被乌鸦啄食,被路人围观,被风吹日晒,直到变成三具白骨,直到麻绳烂掉,直到尸体掉下来,被野狗拖走,被泥土掩埋,被世界遗忘。
“走吧。”罗伊的声音很低。
卡伦终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把那棵大橡树的样子刻在了脑子里——树干有多粗,树枝有多高,麻绳有多长,尸体有多瘦。
他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丰收之城,我要回来,把这棵树砍了。
把那些吊死的人埋了。
给他们立一块碑。
碑上刻着麦穗。
和一行字——“他们找过。”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三个人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下来休息。
罗伊的腿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疼得直抽气。艾琳给他敷了药,用绷带重新缠好。卡伦去林子里捡了一些干柴,生了一堆火。
艾琳从布袋里拿出面饼,放在火上烤。饼是早上烙的,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烤了一会儿,表皮变脆,散发出面粉的焦香。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边,默默地吃着饼。
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卡伦仰头看着星空,找到了北极星。
它还在那里。
不管铁砧城的人信不信神,不管教会的人挂不挂麦穗旗,不管灰望镇的老妇人说不说那些话——北极星一直在那里。
亮着。
指着北方。
卡伦摸了摸胸口的吊坠。
温的。
“明天继续走。”他说。
“嗯。”艾琳应了一声。
“走。”罗伊也说。
火堆里的木头噼里啪啦地响,火星飞向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卡伦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那棵大橡树。
但树上的尸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旗。
白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麦穗。
风吹过来,麦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真正的麦田。
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妇人,不是铁匠,不是艾琳,不是罗伊。
是他自己。
卡伦在梦里看着那个自己,觉得他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穿着干净的、没有补丁的衣服,手里没有匕首,脸上没有伤痕。
熟悉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
和玛丽亚临死前眼睛里的光一样。
和艾琳说“我想让它存在”时的光一样。
和罗伊说“死在路上好歹是在找活的路上”时的光一样。
卡伦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天还没亮。
艾琳靠在一棵树上,睡着了。罗伊躺在火堆旁边,打着呼噜。
卡伦没有叫醒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林子边缘,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
不是北极星。
是一颗他不知道名字的星。
但它也在北方。
卡伦把匕首别在腰间,把吊坠塞进衣服里,把那张羊皮纸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是祈祷,不是发誓。
而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我会活着走到那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闭上眼睛。
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