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木屋还是那间木屋，墙角堆着三具尸体，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切成一道道细细的光柱。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他面前，不到一臂远的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不是从门后走出来的，不是从屋角爬出来的，而是从空气中——不，是从光线本身中——一点一点地凝结成形。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画了一幅画，然后那幅画突然挣脱了水面，立了起来，变成了三维的存在。
一个小人，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小人。
她的身高大概只有王建国的手掌那么长，整个身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中，像是被月光包裹着的一片羽毛。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和她一样；她的耳朵是尖的，和她一样；她的五官，她的轮廓，她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美——都和她一样。只是缩小了，缩小到可以站在他的掌心里。
王建国的目光在她和身后墙角的精灵少女之间来回跳了两次。
一模一样。
面容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摆。穿越异世界是一回事，精灵是另一回事，魔兽要冲进来咬死他是第三回事。但一个会飞的、缩小版的、和受伤精灵长得一模一样的生物突然从空气里冒出来——这件事超出了他今天已经严重超载的认知上限。
“别愣着。”
那个漂浮的小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刚才在他脑海中响起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从颅内传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她的方向传过来的。她的嘴唇在动，很小，很精致，像是微雕工艺品。
“魔兽要进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与此同时，门板又发出一声巨响，裂缝从一道变成了两道，木屑像雪花一样飞溅进来。一只绿皮狼兽的爪子从裂缝中探进来，钩状的指甲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王建国猛地回神。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和精灵少女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长着同一张脸。但门外有四头魔兽要冲进来咬死他，而她是目前唯一一个在跟他说话的东西。
“你有没有办法？”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急切，“什么办法都行。”
漂浮的小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她——或者说和墙角的精灵少女——如出一辙。她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朝门的方向指了指。
“那是腐斑狼。”她说，语气像是一个博物学家在介绍标本，“绿皮，嘴角裂到耳根，肩高接近成年人类男性的腰部，体表覆盖有类似苔藓的真菌共生层。群居，食腐，但在猎物充足的情况下也会主动捕猎。”
又是一声巨响。另一只爪子从门板的另一侧穿进来，两只绿皮狼兽正在同时拆门。
“速度是它们唯一的优势。”漂浮的小人把双手背在身后，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咬合力一般，骨骼强度一般，内脏位置和普通犬科动物高度相似。智力低下，捕猎模式单一，第一扑咬之后有三到四息的僵直时间用来确认猎物的死亡状态。”
她停下来，用那双缩小版的绿色眼睛看着王建国。
“你现在的身体素质和那把刀，勉强能杀一头。”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绷带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皮甲的边缘正在往下滴着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正在变得和精灵少女一样苍白。
“你认真的？”
漂浮的小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突然飞到他面前，距离近得他差点对眼。她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握成拳头，在空中比划起来。
“你爷爷不是教过你吗？”她说，小小的拳头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这是劈——从上往下，用刀身的重量带动手臂。”
她换了个姿势。
“这是刺——刀尖朝前，手腕锁死，力从腰发。”
她又换了个姿势，整个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半圈。
“这是——算了，这个你可能用不上。总之，劈和刺，记住了吗？”
王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爷爷不是教过你吗，她怎么知道爷爷的事。
但漂浮的小人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飞到他肩膀的高度，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耳垂——触感像一片微凉的薄荷叶——然后用另一只手指向正在碎裂的门板。
“这个距离，”她说，语气突然变得兴致勃勃，“一个滑铲，它就——”
门碎了。
不是裂缝扩大，不是一块一块地碎裂，而是整扇门被两具绿皮狼兽的身体同时撞上来，门闩断开，门板从门框上被撕下来，连同固定铰链的木螺丝一起。木板、铁件、灰尘和木屑在空气中炸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王建国看见了第一头腐斑狼的眼睛。
黄色的，瞳孔是一条垂直的细缝，虹膜上分布着不规则的暗色斑点，像是发了霉的琥珀。它的嘴正在张开，嘴角的裂缝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上下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口水从齿缝间甩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腥臭的弧线。
他正在分神。
那头腐斑狼动了。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从静止到扑击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它后腿蹬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灰尘甚至还没来得及扬起。王建国只看见一道暗绿色的影子朝自己扑来，然后——
牙齿合拢在他的脖子上。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不是不疼，是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击他的身体，他的双脚离开地面，后脑勺磕在什么东西上——大概是墙壁。然后是一种被贯穿的感觉，不是被刀刺中，而是被几排钝器同时咬穿。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他想咳嗽，但脖子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
意识正在变暗。
不是突然黑掉的那种暗，而是像日落之后，天光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的那种暗。先是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然后中心也开始褪色，像是有人在缓慢地调低世界的饱和度。
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之前，他听见了那个漂浮小人的声音。
“哎呀，扑街仔。”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像是下棋的时候不小心走错了一步棋。
“都跟你说了，这东西速度很快的嘛，要小心。”
王建国的意识沉入黑暗之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他妈。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木屋的天花板。倾斜的，粗大的横梁上挂着蛛网和灰尘，几缕昏黄的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腹部的伤口在疼。短刀握在右手，刀柄上的缠布被冷汗浸透。身后是缩在屋角的精灵少女，身前是一扇正在被撞击的门。
王建国猛然握紧手中的武器。
腹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剧烈地抗议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脖子——完整的。又摸了一把——干燥的，没有血，没有咬痕。
门板发出第三声巨响。一只绿皮狼兽的爪子从裂缝中探进来。
“别傻愣着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王建国猛地转头，看见那个缩小版的精灵少女正漂浮在他左肩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
“你死了。”她直截了当地说，“被咬穿脖子。很干脆，没有受太多苦，这一点倒是值得庆幸。”
“我死了？！”
“嗯。然后你回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王建国读不懂的情绪。
“这是你的能力，还是这个世界的馈赠，还是别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要进来了。”
她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