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冲刺高考已经两年了,同桌男友却9次拿走了我的复习笔记去给别人。
第一次,他的转校生同乡跟不上进度,我整理了一周的错题集被他随手送出。
第二次,他答应陪我参加自主招生面试,半路接到同乡生病的电话,把我落在了考点门外。
之后只要我取得一点进步,那个转校生就会因为压力大而崩溃。
后来,我申请了学校的封闭式集训,彻底断了联系。
可当我以全省状元的身份出现在光荣榜上时,他却红着眼在宿舍楼下守了三天三夜。
01
"温棠,你出来。"
陆衍舟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了。
我站在走廊窗口往下看。
他靠在花坛边的铁栏杆上,头发乱成一团——三天三夜没洗的头发就是这个样子的。
宿管阿姨说,光荣榜贴出来的那天他就站在了楼下,保安撵了三回,没用。
"温棠!"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像砂纸刮过玻璃,"你下来,行不行?"
程知予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他是不是不用睡觉的?这都第几天了。"
我拉上窗帘。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的消息,就一句话:"岁宜考了312分。"
312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当初那份我熬了七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错题集,三年六个学期全部核心考点,被他转身就塞进了姜岁宜的书包。
九次。他前前后后拿走了我九份复习资料。
312分。
我下了楼。
他看到我从门里出来,愣了两秒,然后大步冲过来。
"你终于肯见我了。"
"不是来见你的,"我后退一步,"宿管让我来的,你影响其他同学休息。"
他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很快又挤出笑。
"没事,反正你下来了。"
往前迈了一步,三天不洗的汗味和一股陌生的薄荷烟草气息扑过来——他以前不抽烟的。
"温棠,我是来道歉的。"
"嗯,知道了。"
"就这样?"他盯着我,两只眼布满血丝,"我在底下站了三天三夜,你就回我一句'知道了'?"
我没说话。
这个表情太熟了。两年前他坐到我旁边的第一天,也是这双眼睛,亮得像藏着火苗:"咱们一起冲A大。"
我信了。
"温棠,我承认以前做得不对,不该每次都把你的东西拿给岁宜,"他咽了一下口水,"但她转学过来什么底子都没有,你是知道的。"
"所以呢?"
"所以我想着你那么厉害,分享一下也不会影响你什么。"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轻松,好像找到了完美的论据替自己脱罪。
"你看,你确实考了全省第一不是吗?"
我笑了一下。
"陆衍舟。你第二次拿走我资料那天,一模考前三天。我重新整理到凌晨两点半,第二天进考场的时候手在抖。"
他张嘴想说什么。
"你答应陪我去自主招生面试那次,我一个人在考点门口站了四十分钟。面试官问我为什么迟到,我一个字都说不出。那个保送名额后来给了别人。"
他的脸白了一些。
"每次月考我进前三,姜岁宜就在你跟前掉眼泪,说压力大、说不想活了。然后你就来找我——'温棠,你别把名次看那么重。'"
"我——"
"九次。"
我竖起手指。
"九份复习笔记。有一次在高考前二十天,我花了一整个月做的冲刺手册,你从我桌洞里拿走的时候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句。"
"那次岁宜说她买的教辅看不懂——"
"你觉得我不需要。"
我替他把话说完了。他没否认。
操场那边有人在打球,一声一声像迟钝的心跳。
然后他的电话响了。屏幕上——姜岁宜。
他犹豫了两秒没接。第二遍、第三遍,到第五遍的时候还是接了。
"岁宜,我正——"
哭声从听筒里漫出来,断断续续,很大声。
"衍舟哥,312分……我妈要把我送回老家,我不想回去……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温棠,她冲刺最后一个月到底怎么复习的?我想复读……"
陆衍舟捂住话筒看向我。
那种眼神——歉疚混着恳求,像过去两年出现过无数次的翻版。
"温棠,你看她确实——"
"不看。"
我转身往楼里走。
"温棠!"他在身后喊,"你现在是全省状元了,帮她一下会怎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我停在门口。
"这么……冷。"
几个路过的学弟放慢了脚步。手机里的哭声还在继续。
"陆衍舟。我在封闭集训里待了四十七天。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每天睡四个小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申请封闭集训吗?"
他没说话。
"因为只要我还坐在你旁边,你就会继续把我的东西拿走,送给一个考312分的人。"
我推开门,他最后说了一句。
"温棠,你变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变了吗?两年前他第一次拿走我错题集的那个晚上,我也站在这里,等眼泪流完才回宿舍。
那时候的我会重新买一个本子,通宵再抄一遍,祈祷他下次不要再拿了。
"棠棠?"程知予从楼上探出头,"他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办?"
手机亮了一下。A大录取确认邮件,加粗的截止日期卡在三天后。
"我打算去北京。"
02
"妈,我书架上那两排笔记本呢?"
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架子。三年的手写笔记、模拟卷、错题归纳、阅读摘抄——整整两排。全没了。
妈从厨房探出头:"哦,衍舟前两天来拿的。说他那个老乡要复读,需要参考资料。你都考完了留着也没用,我就让他搬走了。"
手慢慢攥紧。
"他来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知道这事啊。"妈擦着手走过来,"怎么了?你俩不是处对象呢吗,拿几本旧笔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那些不是旧笔记。"
"行了行了,你都全省第一了还计较这些?"妈拍拍我肩膀,"对了,衍舟说晚上带他那个老乡过来吃饭,我多炒两个菜。"
门铃六点半准时响了。
陆衍舟站在门口,旁边是姜岁宜。
她比高考前瘦了一圈,穿一件白色碎花裙子,头发松松扎着,手里提了一袋水果。看到我弯了弯眼睛。
"温棠姐,好久不见。"
声音软得像含着果冻,跟电话里嚎啕大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姨好,给您带的阳山水蜜桃,特意挑最好的。"
我妈接过水果,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多贵,太客气了。"
吃饭的时候姜岁宜坐在我对面,筷子在碗沿上点了几下,几乎没怎么动。然后小声说自己最近胃不太好。
"妈说要送我回老家念书,可我不想走。"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衍舟哥说温棠姐的笔记特别好……如果今年复读,我想就留在这里。"
我妈看了看我。
"棠棠,你反正要去北京了,这孩子一个人怪可怜的。你有空指导她一下不行吗?"
"妈,她有她自己的老师。"
"老师哪有你教得好?你都全省第一了。"
"阿姨,温棠姐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姜岁宜赶紧摆手,眼眶红了一圈。
这一招我见过太多次了。她越说"算了",旁边的人就越觉得她懂事。
陆衍舟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然后看着我。
"温棠,你就当帮个忙。岁宜底子薄,如果能有你的经验——"
"我的经验已经在那九本笔记里了。"我放下筷子,"你不是全拿走了吗?"
饭桌安静了两秒。
"我以为你……同意了的?"姜岁宜抬头望着陆衍舟,大眼睛蓄着泪。
"当然是同意了的。"陆衍舟立刻接话,语气压低了看向我,"温棠,咱别在饭桌上说这些。"
"那在哪里说?"
我妈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都是小事。"
小事。三年的心血,一格一格画出来的知识框架图、凌晨三点改了四遍才定稿的错题分析,在我妈嘴里就是"小事"。
饭后姜岁宜帮我妈洗碗,水声哗哗的,夹着她跟我妈有说有笑的声音。
陆衍舟靠在阳台栏杆上,回头看我。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生气?"
"从放榜到现在你没跟我说过一句正常话。在宿舍楼下你不理我,回到家你还——"
"陆衍舟,你到我家拿走我的笔记,跟我妈说是我同意的。你觉得这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想着反正你考完了——"
"你想着。"
我重复了这三个字。他说不下去了。
厨房里姜岁宜的笑声传过来。
我妈的声音也跟着——"岁宜啊,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直接跟阿姨说,温棠那孩子嘴硬心软,过两天就好了。"
嘴硬心软。我妈用了这四个字。
手机震了一下。程知予发来一张截图。
姜岁宜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配图是我那几本笔记铺开在桌面上,最上面那本封面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
配文写着——"终于借到了宝贝资料,复读这一年,一定不辜负所有人的帮助。感恩!"
点赞的人里面,陆衍舟排在第一个。
程知予的消息紧跟着:"她连你名字都没挡就发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看着那行配文,"借到"两个字格外刺眼。不是"拿走",不是"抢走",是"借到"——好像是她开口恳请、而我慷慨应允的。
我走回客厅,姜岁宜正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岁宜,你那条朋友圈,为什么没把封面上我的名字挡住?"
她慢慢眨了两下眼。
"啊——我没注意到,现在就去改。"
手机掏出来,两秒钟删掉了。但该看见的人早就看见了。
陆衍舟站在一旁皱着眉:"你连这种事都要计较?"
我没再开口。
临走的时候姜岁宜在玄关换鞋,回头朝我笑了一下。嘴唇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像练习过很多遍。
"温棠姐,你的笔记我一定会好好对待的。"
03
"下面有请今年的全省理科状元、我校温棠同学上台分享经验,大家掌声欢迎。"
校长的话音落下,报告厅里响起一阵掌声。
我走上台,底下坐着四百多号人——学弟学妹、家长代表、还有三四个拿着话筒的记者。学校把经验分享会搞成了一场大型宣传活动。
演讲稿是班主任帮忙改过的,三千字,二十分钟顺利讲完,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记者举手:"温棠同学,你觉得自己能成为状元,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坚持。"
"可以具体说说吗?"
"我从高二开始系统整理错题集,每一道题都标注知识点和出错原因。到高考前一共整理了九本——"
话说到一半,我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第三排。
姜岁宜坐在那里。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了。但她穿着那件白裙子,头发松松扎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乖巧的旁听生。
我顿了两秒,把话接了回来。
"——九本笔记,覆盖了高中三年所有学科的重点。"
第二个记者举手:"听说你高考前参加了学校的封闭式集训,那个集训对你帮助大吗?"
还没等我回答,姜岁宜举起了手。
她没话筒,但声音足够清楚。整个报告厅的人都转头看向她。
"学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主持人有些意外,还是把流动话筒递了过去。
姜岁宜站起来,双手捧着话筒。
"温棠学姐,我是去年转到你们学校的学生。我想问的是——你参加的那个封闭集训,全校只选了十二个人,筛选标准是什么?"
"综合成绩和竞赛表现。"
"那普通学生是不是根本没有机会进入集训?"
台下开始有人议论。
"名额是公开选拔的,"我握紧话筒,"任何人都可以报名,经过笔试和面试两轮——"
"可是我当时也报名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马上又压下来,带上一层委屈的颤音,"班主任说我的成绩不够,没让我参加笔试。我只是想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说完低下头,像一只被欺负的小鹿。
报告厅安静了几秒。后排的家长区域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一排的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主持人接过话:"好,感谢这位同学,下一位——"
"我没说完。"
话筒还在她手里。
"学姐,你那九本笔记,其中有几本后来给了我,我也在用你的方法复习。所以我想问——如果状元的成功可以通过分享笔记来复制,那状元本身的含金量,是不是被高估了?"
安静。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三秒之后才完全引爆。不是直接指责,是用"学术讨论"的伪装把我从全省第一的位置上拽下来。
你看——她用了你的笔记、你的方法、你所有的秘密武器。你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还是只是运气好、资源好?
班主任在侧面通道里使劲给主持人递眼色。
"好,感谢,今天的分享会——"
记者没停笔。
分享会结束后我走出报告厅,在走廊里看到了陆衍舟。
他靠在消防栓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你在这干什么?"
"刚才在后面听了一会儿。"他滑了两下手机递给我,"你看这个。"
一个本地公众号已经发了推送,标题是——"全省状元的成功能被复制吗?高中生的尖锐提问引发反思"。
正文引用了姜岁宜的那段话一字不差。我的回应被压缩成"温棠表示名额公开选拔"。
评论区已经炸了。
"说白了就是资源分配不公。"
"状元也得看命,进不了集训可能就是普通一本。"
"那个提问的女生好勇敢。"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他收回手机,停了几秒才开口。
"温棠,岁宜没有恶意。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里不平衡。她觉得如果她也有你那些条件——"
"她会比我考得好?"
他没有回答。
可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衍舟从来没有真正为我骄傲过。
全省第一。他等了三天三夜,不是因为自豪。是因为被吓到了——他没想到我真的能走那么远,远到把他和姜岁宜甩在看不见的地方。
"陆衍舟,你转发了那篇推文。"
他一愣。
"我只是觉得里面有些话确实——"
"确实什么?"
"别闹,温棠,你是状元,这种小文章能影响你什么——"
"你转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会怎么想?"
他张嘴,又闭上了。
手机在他掌心亮了一下。姜岁宜的消息。
我没看到内容,但看到了他下意识点开的动作——快、准、自然,像肌肉记忆。
两年里他回我的消息,从来都隔上几个小时。
"温棠,你今天——"
"我今天被那个312分的人在四百个人面前质疑了。而你站在走廊里,第一反应是把那篇文章转发出去。"
"我只是随手——"
"对。你什么都是随手。随手拿走我的笔记,随手把我扔在考场门口,随手转发一篇否定我的文章。"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到拐角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
"你最近脾气是不是太大了?"
04
"温棠,你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想多了?"
陆衍舟的微信语音在凌晨一点发过来。我坐在书桌前整理去北京要带的材料,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两秒。
起因是程知予发给我的一张截图。
市里高中生作文大赛的官网上,姜岁宜的名字出现在了一等奖获奖名单里。作品题目叫《深巷老桂》。
从第二段起的三百字,和我高二时写在阅读摘抄本上的一篇随笔一字不差。
那本摘抄是陆衍舟第四次从我桌洞里拿走的东西之一。
我把截图发给了他,他的回复就是那句"你想多了"。
"想什么了?"我打字问。
"你那篇又不是发表过的文章,最多算参考。再说一等奖是评委评的,不能说人家用了你几句话就叫抄。"
几句话。三百字原文照搬,他说"几句话"。
"陆衍舟,那是我的东西。"
"你能不能别那么敏感?岁宜这段时间压力够大了,你现在跟她计较这个——"
我退出聊天。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大赛官方办公室查资料。参赛回执上写着姜岁宜的名字,指导老师一栏填了她复读学校的语文老师。投稿日期是一个月前——正好是她拿到我那批笔记后的第三天。
工作人员调出她的原稿电子版。
除了被照搬的那三百字,文章结构、修辞手法、甚至结尾的收束方式,都和我摘抄本里另外两篇随笔高度雷同。
但她很聪明。段落被拆散了,重新编排过,乍一看不像抄袭,倒像是"风格相近"。
我拍了照片,回家翻出自己的存档。
我有一个习惯——每写一篇随笔都会标注日期。那本摘抄本上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到十二月,比姜岁宜的投稿早了整整八个月。
我把所有对比材料整理好发给陆衍舟。他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语音。
"温棠,我觉得……你是不是把这件事跟我们之间的矛盾搞混了?"
我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因为对我有意见,所以拿岁宜的事开刀?"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他又发了一条。
"岁宜跟我说,这篇作文是她自己写的。她说你那本摘抄她翻过,但只是看了看,没有抄。她说你可能误解了。"
她说。她说她没有。所以他信了。
就像过去两年里每一次——她说压力大,他就来让我别在意名次。她说跟不上进度,他就拿走我的笔记。她说她发烧了,他就把我扔在自主招生的考点门口。
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我从来没有获得过同等的信任。
手机又震了。他新发的消息。
"而且你想想,你那本摘抄从来没发表过,严格说也不存在谁抄谁。你们写得像,有没有可能只是风格接近?你在集训待了那么久,不了解岁宜现在的水平。她进步了很多的。"
"进步了很多"。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音节都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半小时后又来了一条。语气换了,变得有些恳切。
"温棠,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岁宜跟我提过……她之前听到有人议论,说你进封闭集训是班主任特别照顾的。我知道这肯定不是真的。但如果你现在去举报她的作文,别人会不会觉得你是仗着状元身份欺负人?"
窗外的蝉叫得刺耳。
到最后一条为止,他一共发了十一条语音,没有一条是在帮我。
最后那条是这样说的——"温棠,你能不能先别闹?作文一等奖是岁宜复读最重要的加分材料,没了这个她可能真的只能回老家了。你已经全省第一了,你什么都不缺。她不一样。"
你什么都不缺。
所以我的笔记可以拿走,我的面试可以错过,我的随笔可以被人复制粘贴。我的努力不值得被保护。因为我是状元,所以活该。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管有个角坏了,闪着细碎的光。
程知予的消息在凌晨两点弹出来——"棠棠,我刚查到一件事。姜岁宜用那个作文一等奖,已经拿到了复读学校的推荐报名资格。如果这个奖被撤,她的推荐也没了。"
我翻了个身。
"所以呢?"
"所以陆衍舟才死活不让你举报。他知道的。"
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那篇作文有问题。他只是又一次选择了姜岁宜。
就像过去九次一样。
程知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压得很低。
"棠棠,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忍下去?"
05
"不忍了。"
我在电话里对程知予说完这三个字,翻身坐起来打开了电脑。
凌晨三点,全部证据被我整理成一份PDF。七页。包括原始随笔的手稿照片、姜岁宜获奖作文全文截图、逐段对比标注,还有一条聊天记录——
去年十月十四号,陆衍舟跟我说:"岁宜说你那本课外摘抄整理得好,她想借两天。"
我回的是:"那是我自己写的随笔,不是课堂笔记。"
他说:"那有什么区别,都是写着玩的,借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铁证。他亲口承认了东西是从我这里拿走的,而且是姜岁宜本人提出的要求。
天亮后我把材料提交到大赛组委会邮箱,同时抄送了学校教务处。
做完这些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一种陌生的轻松感。
两年来第一次,我没有在心里劝自己"算了"。
上午十点,组委会回复邮件,说已收到材料,进入核查流程,预计一周内出结论。
中午十二点,陆衍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接。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
"温棠,你是不是真的把材料交上去了?"他的声音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腔调,像在质问,又像在确认一件不敢相信的事。
"交了。"
长久的沉默。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要毁掉她!"
"陆衍舟,她用我的文章拿奖。到底谁在毁谁?"
"我说了那不叫——"
"你说不叫抄袭。评委会来判断叫什么。"
听筒那头有什么沉闷的响动,像他猛地锤了一下桌子。
"温棠,我认识你三年了,你从来不是这种人。"
"哪种人?"
"锱铢必较、乘人之危。岁宜现在除了这个奖什么都没有了——"
"她有的那个奖,是拿我的文字换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跟我说了她没有抄,她发誓——"
"她在你面前发过多少次誓了?每次月考崩溃说要退学是不是也发了誓?每次说最后一次借笔记是不是也发了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信她的誓,没关系。组委会看证据。"
"温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我求你了。你撤回材料,行不行?"
"不行。"
"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说的那些笔记的事——我全部认错,我以后再也不拿你东西了,什么都答应你——"
"陆衍舟。"
"嗯?"
"你在用跟我道歉来换她的奖项。你觉得这叫道歉吗?"
电话断了。不是我挂的,是他那头断的。
下午两点,姜岁宜亲自打来了。
号码是陌生的——她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
"温棠姐。"
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这反而让我一瞬间警觉了。
"是你举报的吧?"
"是。"
"你知道这个奖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才举报。因为它不属于你。"
沉默了几秒。
"温棠姐,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组委会查出来了,你也得不到什么。那篇文章你从来没发表过,连署名权都主张不了。你做这些,就只是为了让我一无所有。"
"不是。我做这些是因为它是对的。"
"可你已经是状元了。"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我从她嘴里第一次听到的尖锐,"你什么都有了。你还要跟我抢?"
"抢?"
"我在抢我自己写的东西?"
"你——"
"姜岁宜,那本摘抄本上每个字都是我的。日期、笔迹、甚至用的什么牌子的笔,我都能告诉你。你拿走的那天下午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因为那里面有我最喜欢的三篇随笔。"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又变回了软绵绵的腔调。
"温棠姐,陆衍舟知道你这样做会很伤心的。"
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温棠,你被抄了,你伤不伤心?"
没有。每个人关心的都是姜岁宜会不会伤心,陆衍舟会不会伤心。
"那就让他伤心吧。"
电话挂断后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很蓝,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穿过七月的空气。
程知予发来消息:"组委会说已联系姜岁宜那边,让她提供创作原稿。"
"她拿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原稿在我手里。"
06
"温棠,你知不知道以前你每次月考考好,姜岁宜都干了什么?"
程知予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亮度拉到最高。
"什么意思?"
"你以前的同桌赵一鸣还记得吗?高二分班前坐你后面那个。他刚在班群里说了一件事。"
她把手机递给我。
赵一鸣发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高二下学期的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一,姜岁宜排在两百多名。当天下午放学,赵一鸣在学校后门奶茶店,听到姜岁宜打电话。
她说的是:"衍舟哥,我看到排名了。我知道不应该难过,但温棠每次都考那么好,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你能不能来陪我一下?我一个人在奶茶店,有点不太想回宿舍。"
赵一鸣说他就在旁边那桌。姜岁宜挂电话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喝了一口奶茶,还翻了几页杂志。
十五分钟后陆衍舟出现了。姜岁宜看到他的一瞬间才开始掉眼泪。
赵一鸣的原话——"仿佛在我面前切了个频道,像演员听到了开机。"
群里炸了。
紧接着另一个同学跟了一段。孟可,坐姜岁宜后面的位置。
孟可说有一次姜岁宜上厕所忘锁屏,她瞥到了备忘录里的一条提醒——"温棠月考后/崩溃/找衍舟"。
三个词用斜杠隔开,像操作手册的步骤。
"她设了提醒?"我看着那几个字。
"设了。"程知予的脸上是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冷,"每次你月考结束到出成绩那段时间,她都会崩溃一次。你之前有没有发现这个规律?"
我翻着记忆。
第一次,高二期中考试后。第二次,高二期末。第三次,高三一模——
每一次都是。每次出成绩的那个下午或者晚上,陆衍舟都会找到我,跟我说差不多的话:"温棠,岁宜压力有点大,你别太——"
太什么?太优秀?太显眼?
我曾经真的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有一段时间我做梦都在想怎么让排名显得不那么刺眼。
"还有。"程知予又翻出一条。
孟可私聊发给她的截图——姜岁宜在另一个群里的聊天记录。那个群只有她和以前学校的两个朋友。
她说:"陆衍舟太好哄了,我只要一哭他就什么都给。上次温棠那本数学错题集,我本来想自己开口要的,后来想想还是让他去拿更自然。这样温棠也不好意思拒绝嘛哈哈哈。"
后面跟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盯着那三个笑脸看了很久。
去年十一月,数学错题集被拿走的那天我在教室坐到天黑。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小气了,不就是一本笔记嘛。
"棠棠。"程知予的手按在我肩上。
"我没事。"
真的没事。只是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两年里我所有的自我怀疑,那些"是不是我太计较了""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不是我不该考那么好"的念头,全是被设计出来的。
姜岁宜清楚陆衍舟身上那种"我要拯救弱者"的执念。她知道只要表现出脆弱,他就会主动牺牲身边最近的人来喂养她。
而最近的人,一直是我。
班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说姜岁宜打听过我的复习计划。有人说她注册过一个跟我微博ID很像的账号。有人说她转学前的学校也出过类似的事——在那边也有一个"同乡学长"帮她搜罗别人的资料。
消息一条一条涌上来,我的手指划过屏幕越来越慢。
不是震惊。是这些事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陆衍舟在这幅画里,从头到尾是一个被拿来用的工具。只不过他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
电话响了。
陆衍舟的名字。
犹豫两秒,接了。
"温棠,班群里那些东西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是真的?"
"你觉得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呼吸声很重,像在搬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温棠……岁宜是我老乡,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不会——"
"你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我打断他。
"对。我们同一个镇。小学的时候——"
"陆衍舟,你确定吗?"
长久的沉默。
程知予刚发给我的另一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姜岁宜转学前的学籍信息,户籍地跟陆衍舟根本不在同一个省。
我没有告诉他。还不到时候。
"你好好想一想。"
挂了电话。
程知予靠在沙发上看着我:"不打算现在说?"
"让他自己去查。他信了她两年,该有一次是自己找到答案。"
07
"温棠,姜岁宜不是我老乡。"
陆衍舟站在我家门口。头发比上次见面乱了不止一倍,黑眼圈重得像被打了两拳。
我侧身让他进了门。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是哑的。
"昨天我打电话回家问了我妈。我们镇上姓姜的只有一户,那家女儿叫姜兰,去年嫁到了隔壁县。没有什么姜岁宜。"
"然后呢?"
"我去查了她的转学档案。她原来的学校不在我们省,在八百公里之外。"
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她跟我说过她爸妈离婚之后跟妈妈回了老家。她说的老家就是我们镇。她说小时候在镇口的包子铺吃过早饭,说记得我家后面那条河。"
"她说得对吗?"
"全对。镇口确实有包子铺,后面确实有条河。可她不是去过才知道的——她是查过才知道的。"
说到"查过"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翻了她以前学校的贴吧。有人说她在那边做过同样的事。找一个男生说是老乡,然后——"
他停了。
"然后什么?"
"然后让那个男生帮她搞成绩好的同学的复习资料。那个男生后来发现她根本不是老乡。"
客厅很安静。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他T恤的边角翻了起来。
"温棠。"
"嗯。"
"所以这两年,她一直在骗我?"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三年的脸——曾经在灯下认认真真给我讲物理题,曾经在操场上冲我笑着喊"温棠快来"。此刻上面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很深的茫然。像在一间以为熟悉的房间里发现所有家具都是假的。
"不止骗你。"我说。
他抬头。
"她每次在你面前的崩溃都是算好的。赵一鸣看到过,孟可看到过。她手机备忘录里有步骤——月考结束、崩溃、找你。你回来跟我说的每一句'温棠你别太在意名次',都是她写好的剧本。"
他没有辩解。
"你拿走我那九次资料,有几次是你自己觉得她需要,有几次是她主动跟你提的?"
慢慢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大部分是她提的。"
"大部分。"
"前两次是我自己想的。后面每次都是她先说你的笔记有多好,然后说自己跟不上——说你要是愿意帮她就好了。"
"然后你就去帮了。"
"我觉得你不会介意。"
两年前这句话是理由。半个月前是借口。现在它只是一个很轻的字,压在很重的事实上面。
"陆衍舟,那次自主招生面试你把我扔在考点的时候,姜岁宜到底怎么了?"
他抬头。
"她说她发烧了,三十九度,在宿舍起不来——"
"你确认过吗?"
沉默。
"她当天下午发了一条朋友圈。"我掏出手机,翻到程知予帮我存的截图,"我在集训没有手机,出来才看到。照片是她在校门口奶茶店,手里端着冰美式,笑着比了个耶。发布时间当天下午两点——你说她发烧是一点半。"
他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冰美式,笑脸,配文"偶尔放纵一下下"。
"这——"
"她根本没有发烧。"
他的手开始抖。手机还给我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指——整个人都在抖。
"温棠,我——"
"你让我丢掉了自主招生的资格。意味着我可以免高考直接拿到A大录取。如果不是后来在封闭集训拼了命考到全省第一,我现在可能连A大的门都进不去。"
他的嘴唇白了。
"起点就是你在她一个电话之后把车掉了头。"
从头到尾我没有提高过一次声音。
他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整个人比进门时又像老了几岁。
"温棠,你恨她吗?"
"不恨。"
他愣了。
"恨她浪费时间。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花了两年才看明白。"
他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对不起。"
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组委会那边……我不会再拦你了。"
"你本来也拦不住。"
"我知道。"
门关上之后,程知予的消息跳了出来。
"组委会核查结果下来了。认定姜岁宜获奖作品存在大面积抄袭,一等奖撤销,推荐报名资格同步取消。"
我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小区楼下有老人遛狗,几个孩子骑自行车绕圈。一切看起来普通得像这世上从来没人撒过谎。
手机又亮了。程知予追了一句。
"棠棠,你赢了。"
"这不叫赢。叫拿回来。"
08
"温棠姐,你满意了吗?"
姜岁宜出现在我家门口是两天之后的事。
没有电话,没有预兆。我开门取快递她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见过很多次的白裙子,裙摆上有一块灰色污渍。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我第一次看到她不哭的样子,反而觉得比哭的时候真实了些。
"奖撤了。推荐没了。我妈昨天买好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我侧身让她进来。不是心软,是不想在走廊说话惊动邻居。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是在陆衍舟面前做出来的那种柔弱姿态,而是一种很紧绷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坐法。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不太想。"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嘴角拉开,眼睛里面什么光都没有。
"我以前的学校在一个五线小城。全年级三百人,考进全省前一百名的只有一个。我爸说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他就不出生活费了。"
声音很平。
"转学过来之后我才发现,你们的学生跟我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光是你整理的错题集,就比我们整个学校的教辅都管用。"
"所以你就偷。"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不是偷。是陆衍舟给我的。"
"他拿的是我的东西。"
"可他说你不在乎。"她抬眼看着我,"他每次都跟我说,温棠不会介意的,她那么厉害,少几本笔记也不影响。"
我没回答。因为这话他确实说过。对我说的版本是"借两天就还",对她说的是"温棠不在乎"。
两句谎话分给两个人,拼成一个完美的骗局。被骗的人里也包括他自己。
"你伪装成他老乡的事——"
"我查了他的信息,"她打断我,语速快了起来,"家乡、习惯、小时候吃过的包子铺。百度地图上那个镇子有全景照片,很容易查。"
"准备了多久?"
"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用来搭一个持续两年的骗局。
"姜岁宜,你就没有想过自己好好学?"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想过。看了你的笔记之后才发现,我和你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
声音里沾上了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你知道我拿到你错题集之后做了什么吗?整整抄了一遍。每道题、每个步骤、每句批注。然后做原题——一道都不会。"
"格式一样,字是我抄的,可我看不懂你的解题思路。"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所以才转向了作文?"
"作文不需要解题思路。你写得好的段落我换几个词、改一下顺序就能用。至少……至少这件事我做得到。"
我看着她。
面前的人不是什么深谙人心的高手。只是一个被逼到角落,除了撒谎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可悲的不是她会骗人,是她骗来的所有东西一样都用不了。
"温棠姐,你有没有一秒钟觉得我可怜?"
"有过。"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应该回去用自己的方法好好复读。"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衍舟昨天来找我了。他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我没接话。
她回过头。脸上是第一次见面时弯弯的笑眼,只不过弧度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那个表情,跟你在宿舍楼下拒绝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门打开又合上。
过了大概半小时,电话响了。陆衍舟。
"温棠。"
"嗯。"
"岁宜去你那了?"
"来过了,走了。"
沉默了很久。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实话。"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溺水的人在试着浮出水面。
"温棠,我今天去了组委会。他们给我看了你提交的证据——你那些随笔的原稿上面,日期是去年九月。你写《深巷老桂》那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我没说话。那是我的习惯——写到满意的文章,会在日期旁边画一朵花。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过。"
"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写的东西。"
那三秒沉默比之前所有的都更重。
"我现在可以看吗?"
"不需要了。"
挂了电话。
程知予的微信跳出来:"棠棠,A大确认截止明天,你提交了没?"
我打开邮箱。确认键上的光标闪了闪。
点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
程知予又发了一条:"陆衍舟呢?他报哪个学校?"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09
"棠棠,明天就走了,今晚想吃什么?"
妈在厨房喊了一声。
她这几天话明显少了。自从姜岁宜的事被扒出来,她再也没说过"人家那孩子多可怜"和"你怎么那么小气"。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棠棠,那些笔记的事,是妈做得不对。"
我端着碗停了一下。
"以后有人来拿你的东西,不管是谁,妈都不会答应了。"
"没有下次了妈。我去北京不带那些了。"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九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陆衍舟。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没抬脚就进,停在门槛外面。
"温棠,我能进来吗?"
我让了半步。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从岁宜那里拿回来的——你的笔记。能找回来的都在这了。"
打开袋子,里面五本。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
翻开第一本,纸张边角被折过,有些页面多了不属于我的笔迹——姜岁宜用红笔在我的批注旁边写了她的注释。
第二本封底被撕掉了。
第三本夹了一张便利贴,她的字:这道题看不懂。
九本找回了五本。另外四本她说已经丢了。
丢了。
我把笔记放回袋子。
"谢谢。"
他在沙发对面坐下,两手交握着,指节发白。
"温棠,明天几点的火车?"
"上午十点。"
"我送你。"
"不用。程知予会来。"
他点点头,没坚持。这种不坚持让我一瞬间觉得陌生。以前的他从不会不坚持——当然,他坚持的对象通常是姜岁宜。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张A大的录取通知书。
"你也报了A大?"
"不是。"他摇头,"这是退档通知。我放弃了A大,改报了南方的学校。"
"你为什么——"
"你选了北京,我就不去了。你不需要到了大学还看到我的脸。"
语气很淡,像在说天气。
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茶几上的那只手——食指在不停地抠拇指指甲。这个动作太熟了,高二全市联考最后一道大题不会做的时候他就这样。
"你不需要这样。"
"这不是为你。"他低着头,"是因为没脸去。A大自主招生我当初也准备过。如果那天我没把车掉头,你可能半年前就锁定了保送名额,高考都不用参加。那个资格本来是你的。"
"本来很多东西都是我的。"
他的手不动了。
"我知道。"
窗外楼下隐约有什么声响,像小孩子在放烟花。七月的夜晚偶尔会这样。
"温棠,你还记不记得高二开学第一天?"
"记得。"
"那天你在整理书架,课本掉了一地。我帮你捡的。"
"嗯。"
"那时候我觉得你特别笨。"
我愣了一下。
"明明成绩那么好,收拾东西特别差。书架乱七八糟的,笔袋从来不关口,橡皮老滚到我这边。"
他的嘴角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笨。你只是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别的顾不过来。"
低下头。
"那时候我想,帮你捡一辈子课本也挺好的。"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沙发扶手上的线头。
"后来姜岁宜转来了。"
"嗯。"
"她也会掉东西,书也很乱,上课也手忙脚乱——"
"所以你觉得她跟我一样?"
他抬头。
"不一样。你的乱是因为没时间整理,她的乱是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整理。但我当时分不清。"
我起身调了一下空调风向。
"温棠。"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在北京遇到一个比我好的人——"
"陆衍舟。"
"嗯?"
"你不用说这种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玄关穿鞋,动作比来的时候更慢,像在拖延某种必然到来的东西。
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
"温棠,那些笔记你不要扔。"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你画的花。"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我坐在空荡的客厅里过了很长时间,打开纸袋翻出第一本。
扉页的日期旁边,确实有一朵小花。高二第一次模考拿到年级第一那天画的。
那天他坐在旁边,用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温棠,你好厉害。"
那是他唯一一次说我厉害。后来再也没有过。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纸袋。
程知予发来消息:"明天十点的火车对吧?八点半到你家。"
"好。"
"陆衍舟呢?"
"不来了。"
10
"棠棠,你有没有后悔过?"
程知予在候车大厅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
"后悔什么?"
"后悔跟陆衍舟在一起的两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北京,十个小时。
"不后悔。"
"为什么?那两年你被他坑成那样——"
"因为如果不是他一直拿走我的笔记,我不会去申请封闭集训。不去集训,不一定能考到全省第一。"
程知予瞪着我:"你这逻辑——"
"他拿走了我的拐杖,所以我学会了跑。"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只叹了口气。
"你就是嘴硬。"
"不是嘴硬。是想清楚了。"
候车大厅的人渐渐多起来。我前面三排的座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翻教辅书,男生从她手里抽过去说"我帮你画重点"。
女生立刻把书抢回去:"你画的重点上次全没考。"
程知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碰了碰我胳膊。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广播开始喊检票了。
我背上双肩包站起来。程知予抱了我一下,用力很大,鼻子在我肩膀上蹭了蹭,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到了北京给我打电话。别像集训那阵子一样失联。"
"好。"
过了闸机,沿着长通道往站台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温棠,你的车票是C14车厢。座位底下有个盒子,是我前天托程知予放的。上车后再打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看不见的候车大厅方向。程知予什么都没跟我提过。
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弯腰摸了一下座椅底部,确实有个扁平的硬纸盒,牛皮纸包着。
没有立刻拆。
把盒子放在小桌板上,等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信号灯和接站人群一起往后退去的时候,我才揭了盖子。
一本笔记本。
全新的。和高中三年一直用的同一个牌子——米色硬壳面,两百页方格内页,封面左下角一行极小的英文logo。这个牌子只有市中心那家老文具店有卖。
翻开第一页。
陆衍舟的字。
横不平竖不直,被语文老师骂了三年。可这一页写得格外用力,一笔一划刻进纸面,像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只有一行——
"这本笔记只属于你。不会有第二个人碰到它。"
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整本都是空白的,两百页方格纸干干净净,只有第一页那一行字。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座椅上。窗外的建筑开始变矮,楼房退成田野,田野退成远处的山脊线。
手机又震了。程知予的微信。
"笔记本看到了?"
"看到了。你什么时候跟他对接的?"
"前天晚上他找到我的。跑了三家文具店才买到那个牌子——第一家关门了,第二家只剩B5。他记得你只用A5的。"
A5。他记得这个。可他不记得我在高考前需要那本冲刺手册。
"棠棠,他还跟我说了件事。"
"什么?"
"他放弃A大之后改报了南方的师范,选了教育学。"
"教育学?"
"他说他想弄明白一件事——怎样才算真正地帮一个人。"
火车进了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我的脸。刘海有点乱,下巴比高三那阵子圆了一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习惯性皱眉了。
隧道很长。
出来的一瞬间阳光猛地涌进来。窗外大面积的平原,麦子割过了,只剩齐根的茬。
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也是陆衍舟的,时间显示今天早上六点十二分——我还在睡觉的时候。
"温棠,我今天没有去车站。说了不去就不去。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了。你说不用送,那就不送。"
隔了一行。
"但如果以后某一天你需要有人帮你捡课本,你知道在哪找我。"
我看完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个面扣在桌板上。
对面的座位有人落座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打开书包掏出一摞辅导书堆在面前,冲我笑了一下。
"你也是大一新生吗?"
"是。"
"什么专业?"
"物理。"
"哇理科啊——"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的笔记以后能借我看看不?"
我看着她。
她连忙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我笑了。
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打开那本新笔记本。翻过第一页他写的那行字,在第二页右上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从今天开始,这本笔记上将要出现的每一个字都只属于我自己。不会被拿走,不会被转手,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朋友圈配图里。
程知予最后一条消息跳进来。
"棠棠,到了北京记得吃正经饭,别又只泡方便面。"
"好。"
"还有——"
"嗯?"
"新学期加油。"
"嗯。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