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铁棺无面骨
临河市的六月,被黄河水汽裹得密不透风。
刚入梅的天,像是被人用浸了水的棉絮死死捂住,连风里都拧得出带着泥沙的腥气。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在办公楼的最底层,冷气开到了最低,十六度的冷风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却依旧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厚重的河泥腥气,那股子味道像是长了脚,顺着无菌服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26 岁的林砚穿着全套无菌解剖服,密不透风的白色防护服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乳胶手套覆着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正稳稳地握着一把柳叶手术刀。她站在亮得刺眼的无影灯下,面前的不锈钢解剖台被擦得一尘不染,可台面上的东西,却让整个解剖室的空气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解剖台的正中央,不是常见的完整遗体,而是一具刚从黄河回水湾捞上来的骸骨。
整具骸骨被黄河里的淤泥裹了大半,深褐色的河泥糊满了骨缝,像是给惨白的骨头裹上了一层厚重的壳。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颅骨的位置,面部区域从眉骨到下颌骨完全缺失,只剩下光秃秃的颅底,骨面光滑平整,像一张被生生撕掉五官的脸,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正对着天花板,透着一股死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解剖室里很静,只有冷气机运转的嗡嗡声,还有身边实习法医小苏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小苏刚从医学院毕业半年,这是她第一次进解剖室面对这样一具骸骨,脸白得像手里的无菌纱布,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在打颤,像是怕惊扰了解剖台上的骸骨,压低了嗓子开口“林老师,这就是今早刚捞上来的东西。捞尸队在黄河回水湾捞上来的,封在一个铁棺材里,棺材刚撬开的时候,里面全是河泥,就这副骨头架子,还有…… 还有这个。”
小苏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块巴掌大的黑布,布的材质是粗麻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哪怕被黄河水泡了十几年,布面发涨起皱,朱砂的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却依旧能看清每一笔笔画的走势,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林砚的目光落在证物袋里的符文上的瞬间,握着手术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顿幅极小,小苏正紧张地盯着解剖台上的骸骨,根本没有发现。只有林砚自己知道,在看到这个符文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个符文,她太熟悉了。
十二年前,母亲苏晚在黄河边溺亡,警方整理遗物的时候,把母亲的东西都交给了外婆。后来外婆去世,她在那个老旧的木箱里,找到了母亲那本锁着的牛皮纸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朱砂画着的,就是和证物袋里分毫不差的图案。
那是她藏了十二年的秘密。
也是她放弃了省厅法医中心的大好前程,拒绝了师父陈敬山的再三挽留,主动打了申请,调到临河市这个黄河边的小城,唯一的原因。
十二年了,她以为这个图案只会出现在母亲的笔记本里,只会出现在她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场景里,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具从黄河底捞上来的、诡异的无面骸骨身边,再次见到。
林砚的指尖在刀柄上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她放下手里的手术刀,接过小苏手里的证物袋,对着无影灯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符文的笔画走势,清冷的声线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响起,不带一丝情绪,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冷静:“死者性别女,身高预估 158cm,年龄在 45-50 岁之间,骸骨浸水环境超过 10 年,骨质脱钙严重,软组织完全腐败液化,仅存少量肌腱组织残留。”
她的声音很稳,清冷的声线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解剖室里轻轻回荡。哪怕是面对这样一具诡异的骸骨,她的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说完,她放下证物袋,拿起了放在解剖台边的骨尺,俯身贴近了骸骨,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肋骨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人。
小苏站在一旁,看着林砚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在来市局之前,就听过林砚的名字。
林砚,26 岁的名校法医博士,省厅法医中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师,从业六年,破过好几起全国闻名的悬案。那些沉了十几年、连骨头都碎成了渣的案子,到了她手里,总能从一点点骨片、一道细微的划痕里,找到死者生前最后的遭遇,找到案件的真相。
法医这个行当,有人叫他们“尸语者”,而林砚在省厅的时候,有个更出名的外号 ——“渡骨师”。
业内的人都说,再烂的骸骨,再碎的骨片,到了林砚手里,都能开口说话。
今天是林砚调任临河市市局的第三天,也是她在临河解剖室里,接手的第一具骸骨。小苏原本还在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 “渡骨师” 到底是什么样子,可现在看着林砚俯身对着骸骨的样子,她突然就懂了这个外号的含义。
她不是在解剖一具骸骨,是在渡化一个沉寂了十几年的亡魂。
“林老师,这…… 这案子太邪门了。”小苏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具没有脸的颅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捞尸队的人说,这铁棺是黄河里的‘镇水棺’,是用来沉凶的,里面的骨头,是触了河神的禁忌,才被削掉了脸,封在里面的。现在棺材被捞上来,怕是要出事……”
黄河边的人,对黄河总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也有无数传了上百年的诡异说法。回水湾是临河市黄河段最有名的“死人湾”,每年都有不少失足落水、投河自尽的人,尸体最后都会被回水湾的漩涡卷住,捞尸队的人常年在这里讨生活,对这里的忌讳比谁都多。
“我只信骨头说的话,不信河神。”
林砚头也没抬,指尖停在了骸骨的第四根肋骨上,无影灯的光线精准地落在她指尖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和骨质融为一体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拿起放大镜,对准了那道划痕,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肋骨骨面有锐器划痕,深度直达骨髓腔,方向从左至右,符合生前锐器刺伤特征,创口边缘有骨质增生反应,说明伤者被刺伤后,至少存活了 3 个月以上。”
小苏倒吸一口凉气,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细得像头发丝,她刚才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林砚却一眼就精准地找到了。
她拿起放大镜,对准了颅骨的颅底区域,无影灯的光线聚焦在光滑的骨面上,连最细微的锯痕都无所遁形:“面部骨骼并非自然腐败脱落,而是人为锯断。锯痕平整,起锯和收锯的方向清晰,使用的工具是专业的医用线锯,操作的人,有一定的解剖学基础。”
医用线锯。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在了小苏的心上。
她瞬间就明白了林砚的意思,脸更白了:“所以…… 这不是意外,是杀人抛尸?”
“不止。”
林砚直起身,目光扫过整具骸骨的每一块骨节,从肱骨到尺桡骨,从股骨到胫骨,目光精准地扫过每一块长骨的骨骺端,像是在阅读一本写满了字的书。
“死者全身骨骼,除了颅骨面部缺失,其余骨骼完整,没有明显的暴力性骨折,但是每一块长骨的骨骺端,都有极细的针孔,数量均匀,排列整齐,不是医疗操作留下的,更像是……”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了骸骨的胫骨上,那里有一片极淡的红色印记,被河泥糊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砚用无菌纱布沾了生理盐水,轻轻擦去了表面的河泥,那片红色印记越来越清晰,赫然是和黑布上一模一样的朱砂符文。
符文被人用针尖细细地刻在了骨头上,再用朱砂一点点填满,哪怕被黄河水泡了十几年,朱砂的颜色早已淡去,却依旧能在骨面上,看到清晰的刻痕,还有那淡淡的红色印记。
“更像是,有人在她活着的时候,就把符文刻在了她的骨头上。”
解剖室的冷气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小苏抱着胳膊,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下意识地往解剖台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具骸骨,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活着的时候,在骨头上刻符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抛尸了,这是带着极强的、诡异的仪式感的虐杀。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股室外的热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涌了进来,打破了解剖室里死寂的冰冷。一个穿着黑色警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裤腿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黄河淤泥,显然是刚从回水湾的现场赶回来。他的眉眼锐利,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越过解剖台,精准地落在了林砚身上,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从现场回来的沙哑:“林法医,尸检有初步结果了吗?”
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陆沉。
林砚抬了抬眼,目光和他撞在了一起。男人的眼神很锐,像鹰隼一样,带着审视和探究,却没有丝毫的冒犯。她摘下沾了河泥的手套,扔进了医用垃圾桶里,声音依旧清冷,一字一句,把刚才的尸检结果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陆队。死者女性,45-50 岁,身高 158cm 左右,死亡时间超过 10 年,骸骨长期浸于黄河底静水区域,面部骨骼被人用医用线锯人为去除,全身长骨有多处针刺痕迹,肋骨有生前锐器刺伤,骨面有人为刻画的朱砂符文,符合他杀后抛尸特征,抛尸工具为现场发现的铁棺。”
陆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走到解剖台前,目光落在那具无面骸骨上,眼神沉了下来。他在刑侦队干了八年,见过无数凶案现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诡异的案子,黄河底的铁棺,无面的骸骨,骨头上的朱砂符文,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符文?和捞尸队说的镇魂纹一样?”陆沉转头看向林砚。
“是不是镇魂纹我不知道,但这个符文,不是随便画的。”林砚把装着黑布的证物袋递给他,“符文的笔画走势,符合黄河流域民间祭祀的符文特征,大概率和当地的民俗有关。另外,死者的骸骨上,有明显的大骨节病特征,这种病,只在黄河上游沿岸的几个村子里高发,其中就包括锁龙村。”
锁龙村。
这三个字一出,陆沉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太清楚这个村子了。
锁龙村,黄河边最偏的古村,也是临河市最有名的“邪门村子”。十几年前,村里出过一起轰动全市的集体失踪案,五个大活人在祠堂里凭空消失,现场只留下一滩血和满墙的朱砂符文,案子查了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成了临河市市局挂了十几年的悬案。那之后,锁龙村就彻底封了村,很少和外界来往,临河的人提起锁龙村,都带着讳莫如深的忌讳。
“你对锁龙村很熟?”陆沉看向林砚,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
他早就查过林砚的底,省厅法医中心的金字招牌,名校博士,破过无数悬案,是法医界响当当的人物。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放弃省厅的位置,跑到临河市这个小地方来。现在看来,她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工作调动,她是冲着锁龙村,冲着这起案子来的。
林砚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指尖轻轻摩挲着白大褂的口袋,那里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她,背景就是锁龙村的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
“不熟,只是做过黄河流域地方病的课题研究,锁龙村是重点样本区。”
她的语气平稳,没有丝毫破绽,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锁龙村”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正在一下下,重重地撞着胸腔。
十二年了,她终于又摸到了母亲案子的线索。
“捞尸队的人呢?”林砚岔开了话题,问道,“铁棺是他们捞上来的,他们应该知道,这铁棺到底是从哪里捞出来的。”
“带头的老捞尸人,叫老鬼,现在在队里做笔录。”陆沉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一口咬定,这铁棺是回水湾的‘镇物’,捞上来坏了规矩,死活不肯多说一个字,只说这棺材里的人,是当年锁龙村献祭河神的人,捞上来,就要出人命。”
“献祭河神?”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十二年前,母亲的溺亡案结案后,锁龙村的人都在说,她的母亲是当了河神的祭品,自己走进了黄河里。这句话,像一根刺,在她心里扎了十二年。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打破了解剖室的寂静。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脸色变得铁青,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泛了白。
“知道了,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砚,声音沉得像黄河底的淤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法医,刚接到报案,捞尸队里,第一个碰了铁棺的人,死在了自己家的船屋里,死状和这具骸骨一模一样,脸被人锯掉了。”
解剖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无影灯下,那具无面骸骨静静躺在解剖台上,被锯断的面部朝向门口,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奔涌的黄河,也盯着站在解剖台前的林砚。
林砚重新戴上无菌手套,拿起了放在解剖台上的手术刀,看向陆沉,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极致的冷静。
十二年的执念,从这一刻起,终于不再是虚无的追寻。
她知道,这场横跨了十二年的局,从铁棺被捞上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开启了。而她,从踏入临河市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站在了棋局的正中央。
“陆队,备车吧。”
“我去现场,看看这第二个‘无面人’,骨头会不会说话。”
黄河的水汽从敞开的门缝里涌进来,带着河底的腥气,也带着十二年前那场未散的祭祀余味。林砚握着手术刀,目光落在那具无面骸骨上,心里清楚,她踏入的从来都不是一起简单的陈年旧案,而是黄河边,那座锁了百年的牢笼。
而她自己,从出生那天起,就是牢笼里,早就被选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