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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3 08:21:48

01

江屿白是被一阵烤肉的香味馋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放大的笑脸,眉眼弯弯,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手里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在他鼻子前面晃。

“你醒啦!”那人见他睁眼,立刻凑得更近,“我守了你三天,总算醒了,快尝尝,我刚烤的灵獐肉,可香了!”

江屿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记得自己渡天劫时遭人暗算,本命灵剑碎裂,经脉尽断,拼着最后一口气捏碎了师父给的传送玉符,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么个……聒噪的东西。

“你是谁?”江屿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青石板。

“我叫陆昭昭!”少年丝毫没有被他的冷淡影响,笑嘻嘻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你呢?你怎么会伤成这样躺在归雁山的山道上?我看你浑身是血,就把你背回来了,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我可费了好大劲呢。”

江屿白被迫咽下那块肉,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但他没有心情品味,他试着调动体内灵力,丹田处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的古井,曾经浩瀚如海的灵力如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细流。他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睫。

碎丹了。

渡劫失败时灵台碎裂,金丹崩毁,一身修为毁于一旦。三百年的苦修,一朝归零。

“哎你别难过啊!”陆昭昭像是看出了什么,连忙把肉串全塞到他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储物袋翻了半天,掏出一颗圆滚滚的丹药来,“我这里有培元丹,虽然品级不高,但是补气血很好的,你先吃着,不够我还有!”

江屿白看着他掌心里那颗灰扑扑的二品培元丹,又看了看少年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江屿白,太虚剑宗首席弟子,九州年轻一代第一人,昔年随手赏人的丹药都是五品起步,何曾把二品的东西放在眼里过。可如今这颗品相极差的培元丹,却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多谢。”他接过来,嗓音依旧清冷,却也缓和了半分。

陆昭昭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偷到鱼干的小猫,连忙摆手说不客气,又殷勤地帮他端来一碗热汤。江屿白喝汤的时候,他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情况——散修,无门无派,十六岁,筑基二层,在归雁山采药为生,家里就他一个人,住的是师尊留下的旧草庐,虽然破但是不漏雨,后院还种了两畦灵蔬可以做饭吃。

话多得像一只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麻雀。

江屿白被他吵得头疼,但也从这些话里拼凑出了大致的信息。他沉默地喝完汤,将碗放下,说:“我会付你报酬。”

“不用不用,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陆昭昭把碗收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我看你的伤……好像挺重的。”

江屿白没有回答。他靠在简陋的木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良久才说了一句:“不知道。”

陆昭昭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巴掌:“那你先住我这儿呗!反正我一个人也无聊,你留下来给我做个伴,等养好伤了再走也不迟。正好我院子里缺个人帮忙浇水,你要是觉得白住不好意思,帮我看个园子就行。”

江屿白看着他真诚到近乎没心没肺的笑容,沉默了许久,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这一点头,就点了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于曾经三百年弹指一挥间的江屿白来说,五年不过是漫长仙途中的一瞬。但归雁山的这五年,却比他过去三百年所有的日子加起来都要鲜活吵闹。

每天天不亮,陆昭昭就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灵米粥来敲他的门,风雨无阻。江屿白说过无数次他早已辟谷,不需要进食,陆昭昭每次都应得好好的,然后第二天照旧笑眯眯地出现,理由五花八门——“今天粥里加了新摘的红枣,不尝可惜了”“隔壁张婶送了一坛咸菜,配粥正好”“我煮多了倒掉浪费,你就当帮我个忙嘛”。江屿白冷着脸拒绝过十二次,妥协了一百八十多次,到后来连拒绝的步骤都省了,直接伸手接碗。

他没有告诉陆昭昭的是,灵米粥的味道确实不坏。

此后陆昭昭总会拉着他出门。最开始是说要去采药,他的经脉还没完全恢复,需要年份够的草药温养;后来是让他陪着去镇上买东西,他力气大能帮忙提东西;再后来干脆连理由都不编了,直接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拖,说后山的野杏花开了不看去年的春天就白过了,说镇上的集市来了杂耍班子不看可惜,说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必须去山顶赏月否则就是虚度光阴。

江屿白冷着脸被他拖去看了杏花,逛了集市,赏了月亮。回来的时候手里还被迫举着一根糖葫芦,是陆昭昭硬塞给他的,说这家糖葫芦在镇上卖了三十年,不尝一口等于白来人间走一遭。

他把那根糖葫芦吃了,山楂酸得他皱了眉,外面的糖衣倒是很甜。

陆昭昭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说他皱眉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琐碎,却有一种江屿白从未体验过的踏实。在太虚剑宗的三百年,他的生活只有修炼、比试、突破、再修炼,四季更迭对他来说不过是灵气浓度的变化,春花秋月从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同门师兄弟对他敬畏有余亲近不足,师尊常年闭关,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坐在冷清的洞府里看着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现在,他的洞府变成了漏雨的草庐,他的同门变成了一个话多到让人头疼的少年,他的日常从吞吐天地灵气变成了浇菜、劈柴、被拽去赶集。

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有一天晚上陆昭昭发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脸颊通红地缩在被子里发抖,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还要去给江哥采药”。江屿白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用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的微弱灵力一遍遍替他梳理经脉退热,直到天快亮时烧才退下去。陆昭昭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那一刻,眼眶忽然就红了,抿着嘴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江哥你真好”。

江屿白没说话,起身去给他倒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冰封了三百年的那颗金丹,在那个瞬间,轻轻地跳了一下。

那一跳很微弱,微弱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却暖得不可思议。

像是一粒深埋在冻土之下的种子,终于触到了一缕春风。

五年后的一个黄昏,陆昭昭从镇上回来,表情有些不对劲。

他照例给江屿白带了一包桂花糕,照例絮絮叨叨地讲着镇上的见闻,但话明显比平时少了,眼神也有些躲闪。江屿白什么都没问,他从来不是会主动追问的人,只是安静地吃着桂花糕,等着少年自己开口。

果然,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陆昭昭憋不住了。

“江哥,”他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语气难得地低落,“你听说过苍梧秘境吗?”

江屿白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当然听说过。苍梧秘境,上古大能陨落之地,百年方才开启一次,每次只允许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入内。里面有灵药异宝固然诱人,但真正让天下修士趋之若鹜的,是秘境深处洗尘池中的归元灵液——那是九州唯一可以重塑丹田、再凝金丹的至宝。

他当年在太虚剑宗的时候,曾翻阅过相关的典籍,知道归元灵液所在的位置凶险万分,秘境中又有上古妖兽盘踞,历次开启都有大量修士陨落其中,活着出来的不足三成。

“你要去?”江屿白放下手中的桂花糕,侧头看他。

“嗯。”陆昭昭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我……我想去碰碰运气。听说里面有很多好东西,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机缘,我一个散修,总得自己想想办法嘛。”

他撒谎的时候耳朵尖会红,江屿白早就注意到了。

苍梧秘境里的东西对筑基修士来说确实诱惑巨大,但陆昭昭从来不是那种为了修炼资源铤而走险的人。他宁可每天辛辛苦苦地采药、种地、去镇上帮工,也不愿意去跟人争夺什么机缘。他怕麻烦,怕危险,更怕疼——上次被灵蜂蜇了一下手指都要红着眼眶找他诉苦半天。

这样一个少年,忽然要去九死一生的秘境,原因还用猜吗?

他想去找归元灵液,为了他。

江屿白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再续的意思。沉默了许久,他说:“一起去。”

“啊?不行不行!”陆昭昭立刻跳了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去了多危险,我自己去就行,你别——你别担心我!”

江屿白抬起眼看他,目光清冽如深冬的寒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

陆昭昭被他看得气势矮了三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江哥,你自从受伤以后就没出过归雁山,你的灵脉到现在都还没完全修复,你去了万一……我会分心的。”

“你一个人去,我会更分心。”江屿白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陆昭昭听得愣在了原地,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淡粉变成绯红,最后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那……那行吧。”他低头踢着门槛上不存在的石子,声音闷闷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不过你去了得听我的,不许逞强,遇到危险要往后站,我会保护你的!”

江屿白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陆昭昭递过来的那串糖葫芦。酸的是山楂,甜的是糖衣,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味道。

或许这五年的日子也是如此。

少年是糖衣,他是山楂。没了糖衣的山楂太酸,没了山楂的糖衣太腻。合在一起,才刚好。

02

苍梧秘境开启的那一天,两人站在了秘境入口的山谷中。

山谷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修士,三五成群地占据着不同的位置,有门派弟子,也有散修。江屿白站在人群中,面不改色地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审视目光。五年过去,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但当初太虚剑宗那个气势如虹的首席弟子如今收敛了所有锋芒,穿着陆昭昭给他买的粗布青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散修。

没有人认出他。

这正合他意。

陆昭昭站在他身侧,比五年前长高了不少,眉目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青年的俊朗,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干净,像是盛着一汪不会熄灭的星火。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符箓塞进江屿白手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这是防御符那是攻击符,用的时候先撕这张再撕那张,千万别弄混了。

江屿白接过符箓,一一收好,听着他的唠叨,唇角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秘境入口开启的那一刻,天地变色,一道巨大的光门凭空出现在山谷中央,磅礴的灵力波动如同浪潮一般向四周扩散。所有修士争先恐后地涌入其中,江屿白和陆昭昭对望一眼,同时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光门的瞬间,天旋地转,等脚落实地的时候,江屿白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幽暗的密林之中,身边空无一人。

苍梧秘境内的空间是错乱的,进入者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的位置。他并不慌张,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那是临行前陆昭昭特意炼制的感应符,只要相距不超过百里,就能彼此感应到方位。

玉符微微发热,指向东南。

江屿白御起体内那缕微弱的灵力,朝着东南方向快步走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地面上,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三百年养成的战斗本能并未因修为跌落而消失,他的感知力依然远超同阶修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妖兽的嘶吼,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他侧耳细听,分辨出了至少三个人的气息和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左右。他本打算绕开,但那妖兽嘶吼的方向,正好是他要去的东南方。

他沉默了一瞬,继续前进。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一头足有两人高的铁甲犀正发了疯似的攻击着两个人,地上已经躺了一个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修士。而那头铁甲犀的目标,正是被逼到岩壁下的陆昭昭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修。

陆昭昭的衣袍破了几个大口子,左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痕,但神色还算镇定,手中捏着一沓符箓不断地往铁甲犀身上招呼,同时不忘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女修。筑基二层的修为对上相当于筑基后期的铁甲犀,他的攻击几乎只是在给妖兽挠痒痒,只能勉强拖延时间。

“快走!”陆昭昭朝那女修喊了一声,咬牙又甩出一张爆裂符。

江屿白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长刀的刀柄。

他的本命灵剑在五年前碎裂,这把刀是陆昭昭用采了一年的草药换来的,品阶不高,只是一把普通的法器,但五年来他日日用灵力温养,虽远不及当年的灵剑,却也勉强堪用。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他在等。

铁甲犀的弱点是颈部下方三尺处的一块软甲,那里是它全身最脆弱的地方。但铁甲犀平时会将那块软甲保护得极好,只有在全力冲刺后收势不及的瞬间,才会短暂地暴露出来。

他需要那个瞬间。

机会来得很快。陆昭昭的爆裂符在铁甲犀面前炸开,妖兽吃痛之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低下头朝着陆昭昭猛冲过去,四蹄踏地如同擂鼓,地面被踩出一个个深坑。

就是现在。

江屿白动了。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从侧面切入战场,在铁甲犀冲过身旁的刹那,刀光乍起,精准无比地从下而上刺入了那块暴露出来的软甲,刀尖扎进心脏,一气呵成。

铁甲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生息。

陆昭昭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江屿白,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惊喜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抓着江屿白的胳膊上下检查:“你怎么来了!有没有受伤?我不是让你小心一点吗你怎么直接就冲上来了!那是一头铁甲犀啊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

“胳膊。”江屿白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

“没事没事,皮外伤,”陆昭昭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人,连忙回头朝那个女修招手,“林师姐,没事了,这是我……我哥。”

他把“道侣”两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喊了“哥”,但耳朵尖又红了。

女修名叫林知意,是玄清宗的弟子,和同门走散后遇到了铁甲犀,两个同伴一死一伤,她自己也被追得狼狈不堪。她朝江屿白深深行了一礼,道谢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得知他们的目的地也是洗尘池后,她主动提出同行,说自己身上有师门给的秘境地图,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陆昭昭高兴地应了下来,替江屿白也答应了。

江屿白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处理完陆昭昭胳膊上的伤口,然后走到那头铁甲犀的尸体旁,拔出长刀擦拭干净收刀入鞘。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一刀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虫子。

但陆昭昭注意到了他用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灵力透支。

他咬住了嘴唇,在接下来的路上悄悄走到了江屿白前面,把他和林知意隔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江屿白身前。

林知意说的安全路线确实规避了不少风险,三人同行了两天,路上又遇到了几名散修,队伍渐渐扩大到了七八个人。林知意修为筑基八层,谈吐得体、处事冷静,很快成了这支临时队伍的主心骨,她对江屿白的态度格外热络,总是找机会跟他说话,问他师承何处、修为几何,上次在铁甲犀手下救她的时候用的那一刀是什么身法,江屿白每次都只回一两个字,冷淡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陆昭昭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勉强。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江哥本来就是谪仙一般的人物,修为虽然跌落,但那份气度、那份从容,是刻在骨子里的,被人注意到、被人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他就是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晚上围着篝火休息的时候,其他修士围着火堆热热闹闹地说话,江屿白独自坐在人群外围,闭目养神。陆昭昭犹豫了一下,端着一碗热水挪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江哥,”他把水碗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是不是觉得林师姐挺厉害的?”

江屿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筑基八层,”陆昭昭低着头掰手指,越说声音越小,“又有宗门底蕴,懂的东西多,人也好看。我就是一个采药的散修,什么都不会,修为还低,一路上都是你在保护我……”

“陆昭昭。”江屿白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陆昭昭一激灵,下意识抬头。

江屿白看着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带着不安和委屈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陆昭昭想了一整夜都没想明白的话。

“她筑基八层,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昭昭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屿白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但陆昭昭注意到,那碗热水,江屿白接过去喝了。

而且喝得干干净净,一口都没剩。

03

第三天,变故陡生。

一行人穿过一片石林的时候,林知意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之后,她的表情骤然变了。

“怎么了?”有修士问道。

“我师门传来的消息,”林知意面色凝重,“洗尘池的方位已经被探明,就在石林尽头的地下洞窟之中。但是……不止我们知道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数道破空之声,十几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暗红长袍的年轻男子,修为赫然是筑基大圆满,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

“玄清宗和散修的杂牌军?”那红袍男子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识相的把地图交出来,本公子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

他的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团阴冷的黑色火焰。

“鬼火宗!”林知意的脸色彻底变了。

鬼火宗是魔道宗门,手段阴狠毒辣,向来不把散修的命当命。更糟糕的是,对方人数众多,修为也明显高出一截,硬碰硬的话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我数三声。”红袍男子竖起三根手指,“三,二……”

“我给你。”

江屿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他站在人群中,面色如常,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魔修只是一阵不值得在意的小风。但陆昭昭注意到,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收紧,露出一截苍白的关节。

红袍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哦?你倒是个识时务的。”

江屿白从陆昭昭的手中拿过地图,走向红袍男子,步伐从容,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地图递了过去。

红袍男子伸手接过,正要开口说什么——

江屿白松开了手中的地图。

地图飘落的瞬间,他的刀已经出鞘。

没有人看清那一刀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一道极细极淡的青光掠过,快得像一道错觉,然后红袍男子身边的两名筑基后期护卫齐齐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仰面倒地。

“找死!”红袍男子又惊又怒,手中黑火暴涨,朝着江屿白轰然罩下。

江屿白脚尖点地,身形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向后掠去,避开了黑火的正面冲击。但那火焰太过诡异,余波擦过他的手臂,袖子瞬间被烧出一个大洞,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走!”他低喝一声。

陆昭昭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他的命令,抓起林知意的手腕就往石林深处跑去。其他修士也纷纷反应过来,四散奔逃。身后传来法术交击的轰鸣声和鬼火宗弟子的怒骂声,夹杂着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江屿白断后。

他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屏障,将追兵的攻势一一挡下。他的灵力本就所剩不多,每一次出刀都是在透支,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的手依然稳得像一座山。

陆昭昭回头看了一眼,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看见江屿白的身影在黑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那把普通的长刀在他手中挥舞出不可思议的轨迹,一个人硬生生挡住了七八个人的围攻。他的衣袍上已经多了好几处焦痕,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下淌血,但他的神情依然冷静得不像是正在浴血奋战的人,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种冷静让陆昭昭觉得害怕。

因为这个人在用身体的疼痛,换他们逃跑的时间。

“往这边!”林知意忽然指向石林一侧的一条隐蔽裂缝,那是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通道,入口处被藤蔓遮掩,极难发现。

陆昭昭跟着她钻进裂缝,其他几名幸存的修士也陆续挤了进来。他焦急地朝外面张望,等了几个呼吸——那短短的几个呼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江屿白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裂缝口,浑身浴血,踉跄着侧身挤了进来。

他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抬起那双依然清冷的眼睛,看向陆昭昭。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意思是:我没事,别哭。

陆昭昭这才发现自己眼眶里全是泪。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后从储物袋里翻出所有能找到的伤药,一言不发地开始替江屿白处理伤口。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撒了好几次药粉到外面。

江屿白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说“不用麻烦了”之类的话。他安静地靠在石壁上,任由陆昭昭笨拙而急切地替他上药包扎,甚至在他手抖得实在厉害的时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稳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裂缝的另一端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穹顶高远,四壁生着荧荧发光的苔藓,将整片空间映照得如同浸在水底的琉璃。而在洞窟的最中央,有一方三丈见宽的池水,水面平静无波,却泛着月华般的银辉,浓郁的灵气从池水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淡金色的雾。

所有活着到达这里的人都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洗尘池。

归元灵液,就在里面。

然而他们的喜悦还来不及绽放,身后的裂缝中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冷笑。

“跑得还挺快。”红袍男子的身影出现在裂缝口,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鬼火宗弟子,将整个洞窟的出路彻底封死。他的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淡的刀痕,是刚才江屿白留下的,此刻他的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来,“本公子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往哪里跑。”

洞窟内幸存的修士不过寥寥数人,且大多带伤,面对数十名修为远高于他们的魔修,所有人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江屿白站直了身体,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抗议的声响。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洗尘池平静的水面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他转身,背对洗尘池,面对数十名魔修。

“都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寒铁相击时的清鸣,“洗尘池一次承载不了太多人,守住洞口,一个也别放进来。”

他在命令。

一个灵力耗尽、浑身是伤的废人,在命令一群修为可能比他现在还高的修士。

但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爆发出的那种气势,让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落魄散修,而是一尊从九天之上降临的战神。

那种与生俱来的、统领千军的压迫感,与修为无关,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林知意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瞳孔微微放大。这个背影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五年前名震九州、后来却在渡劫失败后不知所踪的那个人。太虚剑宗的首席弟子,百宗会武上横压一代人的天才,所有年轻修士心目中的神。

江屿白。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江哥!”陆昭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胡话,你伤成这样怎么守住洞口,你——”

“陆昭昭。”江屿白没有回头,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和方才发号施令时判若两人。

“五年前你问我有什么打算,我那时候说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身后,鬼火宗的弟子已经开始结阵,黑色的火焰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碾压过来。

江屿白举起了手中的刀。

那把普通的、品阶低劣的、在法宝堆里连垫桌脚都不够格的长刀。

“你们都下去,进池子。我撑不了多久,但也够用。”

他终究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他已经出刀了。

那一刀劈出的瞬间,整个洞窟里所有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疯狂地朝着那把普通的长刀汇聚而来。空气中响起尖锐的嗡鸣声,苔藓的荧光在刀气的牵引下剧烈摇曳,洞窟穹顶上簌簌落下碎石灰尘。

一刀。

只一刀。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鬼火宗弟子齐齐吐血倒飞,修为稍弱的直接被震晕过去,黑火凝成的巨网像是纸糊的一般被撕成碎片。刀气余势不减,狠狠撞在洞窟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达数尺的裂痕。

红袍男子脸上的轻蔑终于变成了骇然:“你——你的修为——”

江屿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长刀横在身前,身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淌,将脚下的石地染成深色。

身后,洗尘池的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那些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什么沉睡在池底的东西被惊醒了。银色的光芒从水底涌上来,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洗尘池的水,开了。

不需要法诀,不需要仪式,这方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灵池,在一刀之威的牵引下,自行开启了。池水向两侧分开,露出底部的白玉阶台,阶台尽头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透明的灵珠,灵珠内部有一团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心颤的气息。

归元灵液!

陆昭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扑进池水里的,用最快的速度取出了那颗灵珠,然后转身往回跑。

“江哥!拿到了!我拿到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狂喜,像是一个好不容易攒够了糖果的小孩终于实现了最大的心愿。

江屿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终年覆着寒冰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笑意。不像是笑,更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条细缝,透出底下暖金色的光。

那个笑容落在陆昭昭眼里,比归元灵液还要珍贵一万倍。

然后江屿白转回头,面对再次扑上来的魔修,再次举刀。

“契约灵珠,”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就契约。我撑不了多久,但也够用。”

陆昭昭捧着灵珠的手在发抖。他知道江屿白在做什么——他在用燃烧所剩无几的灵力来争取时间,这种打法不是战斗,是自杀。

“那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自有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这样硬撑?!”陆昭昭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失控地滚下来,“江屿白你骗谁呢!你哪还有灵力了!你的办法就是拿命给我争取时间是不是!”

江屿白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洞窟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被一刀震退的魔修不敢再贸然上前,剩下的几个修士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林知意站在池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陆昭昭跪在池水中哭得稀里哗啦。

江屿白站在所有人的前方,挡在洞口和池水之间,像一堵沉默的墙。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陆昭昭的声音,那声音忽然不抖了,变得异常坚定。

“我不。”

陆昭昭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那颗灵珠,一步一步走到江屿白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要么一起进去,要么一起不进去。你说过的,一起来,就一起走。”

还有魔修在虎视眈眈,还有追兵随时会到,还有数不清的未知危险在等着他们。

但是陆昭昭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把这个人丢在这里。五年前他把他从山道上背回来的时候就没打算丢下他,五年后也一样。

江屿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他把那颗归元灵珠接入掌心,闭上眼睛,开始引导金色的灵液融入体内。陆昭昭站在他身旁,手中捏着一沓符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魔修的动静,像一只护食的小狗,龇着牙炸着毛,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金色的光芒在江屿白周身流转,灵液入体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干涸的丹田,碎裂的灵台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震颤、重组、愈合。这个过程痛苦至极,他的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峰紧锁,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昭昭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看江屿白,盯着那几十个虎视眈眈的魔修。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住,哪怕只多撑一息。

“杀了他们!”红袍男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出了江屿白正在吸收归元灵液的关键时刻,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黑火再次大盛,魔修们蜂拥而上。

陆昭昭咬破舌尖,将最后一点灵力灌入符箓,祭出了他珍藏多年的一张中品金钟符。金色的光罩在两人周身展开,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但光罩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他闭上眼睛,没有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道。陆昭昭睁开眼睛,看到江屿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挡在他身前。

那个人周身的气势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衣袍无风自动,长发在灵力的激荡下飞扬起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惨白的脸色恢复了血色,连那道最深的肩伤都在几个呼吸间愈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可以了。”

江屿白抬起手,那把普通的长刀落入掌心。

他挥出了第三刀。

这一次,刀光不再是青色,而是璀璨的金——那是金丹修士才有的灵力色泽。金色的刀芒如同潮水般涌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个洞窟,所有的黑火在接触到金色刀芒的瞬间便如冰雪般消融,魔修一个接一个在惨叫声中倒下,最后被钉在了洞壁上,动弹不得。

一刀过后,洞窟内站着的魔修,只剩红袍男子一人。

红袍男子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金、金丹……你怎么可能——”

“滚。”

江屿白只回了他一个字。

然后这位鬼火宗的少宗主就连滚带爬地逃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洞窟里安静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弥漫开来,就被一声闷响骤然打断——江屿白手中的长刀应声断裂。

那把品阶低劣的刀,终究承受不住金丹期的灵力,在爆发之后碎成了几截,叮当落在石地上。

与此同时,江屿白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倒了下去。陆昭昭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几乎是扑过去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那张终年覆着寒霜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像是完成了什么至关重要之事后的了然,连眉间那道常年不化的冰峰都消散了些许。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昭昭的脸颊,擦去他眼角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意外地温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我碎丹的时候都没哭。”

陆昭昭哭得更大声了。

04

三年后,归雁山。

又是一个黄昏。

山上的野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晚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山,像一场温柔的雪。

山道上走下来两个人。

一人身穿玄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怀中抱着一把新铸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古拙的“陆”字。另一人穿着淡青色的短打,脚步轻快,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野杏,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江哥,你说鬼火宗怎么还有余孽呢,上次不是都清理干净了吗?”

“百足之虫。”

“唉,也是。不过这次下山比想象中顺利多了,我还以为要打一架呢,结果那些人一看到你掉头就跑,连狠话都没放。”

“嗯。”

“不过话说回来,你当初拿我炼的刀打架,一把就碎了,是不是说明我炼器太差了?”

“刀是凡铁。”

“你是在安慰我吗?”

“陈述事实。”

陆昭昭撇了撇嘴,却压不住嘴角翘起的弧度。他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凑近了几分:“那这把新剑呢?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炼的,用了归元灵液剩下的一点灵髓,又请林师姐帮忙找了玄清宗的炼器图谱——哦对了林师姐前些天来信说她要接任掌门了,问咱们去不去观礼——总之这把剑你可得省着点用,再碎了我可炼不出第三把了。”

“不会碎。”江屿白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长剑,然后抬起眼看向陆昭昭,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满山杏花的颜色,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几乎不像是一个笑。

但陆昭昭看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容灿烂得像天边那轮将沉未沉的落日。

“回家吃饭吗?我今天想做红烧灵獐肉。”

“好。”

“那你要帮忙烧火。”

“好。”

“还要帮忙择菜。”

“……好。”

落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开满杏花的山道上交叠在一起。晚风里有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归雁山的夜晚就要来了。

陆昭昭说个不停,语气里满是琐碎的温暖,和从前一模一样。

江屿白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记得三年前从苍梧秘境回来之后,陆昭昭问过他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草庐的屋顶上看星星,少年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哥,你当时在洗尘池边上说,你知道以后的打算了。那你的打算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和你一起。”

四个字,不多不少。

头顶星河浩瀚,身边少年温热。

归雁山的野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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