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停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暮春的雨敲打着玻璃,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本关于异常心理学的外文文献——那是教授特意帮她找来的,说是或许能解释她为什么“总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确实看见了。
五岁那年,她在老宅的走廊尽头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在哭,可所有人都说那里没有人。七岁,她在放学路上看见一只翅膀透明、像蜻蜓又不是蜻蜓的小东西,它停在她指尖三秒钟,然后碎了,像肥皂泡一样碎了。八岁……
八岁那年,她大病了一场。高烧四十度,烧了整整七天。退烧之后,她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了。医生说这是“高热引起的神经系统重塑”,母亲抱着她哭,说她终于“正常”了。
正常。
云曦一直觉得这个词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整整十六年,哪儿都不对,但又不敢脱下来。
而在所有的“正常”里面,最让她不安的事实是——她不记得自己八岁以前的事情。不,不是完全不记得。她记得老宅天井里的桂花树,记得厨房阿姨做的糖醋排骨,记得父亲偶尔回家时带的那只棕色皮箱。但这些记忆像从一本撕烂的日历上捡起来的几页纸,零零散散,拼不出任何完整的一天。
她缺失的不仅仅是记忆。她缺失的是那个“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小女孩。
那个人去哪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十六年。她读心理学,不是为了研究别人,而是为了研究自己。所有量表、所有测试、所有脑电波图谱都显示她“完全正常”。可她知道,那不叫正常,那叫“被缝合”。
读研一的这个春天,一切都到达了临界。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一个没有颜色的黄昏,一条望不到头的石板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总是背对着她,叫她“快走,不要回头”。
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洇着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然后就是今天。她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时——
这里不是图书馆。
云曦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灰紫色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的、像凝固了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她躺在一条石板路上,石头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旧书、像灰尘、又像某种干枯了很久的花瓣。
她坐起来,后背一阵酸痛。
四周的建筑让她愣住了。不高,最多两三层,但每一栋都不一样。左手边是一间外墙刷成深蓝色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午夜钟表铺”,雕花的木门紧闭,橱窗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钟表,指针全部指向十一点。右手边是一栋看起来像居民楼的建筑,阳台上晾着衣服,但那些衣服的颜色都很奇怪,不是灰就是白,像褪色了一样。
街上有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在前面慢悠悠地走,云曦本能地喊了一声:“请问……”
老人没有回头。
她加大音量:“您好,请问这里是哪儿?”
老人走远了,消失在一栋建筑的拐角。
云曦皱了皱眉,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一个背着竹篓的年轻女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侧身让了一下,说:“不好意思——”那个女人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开始在她胃里翻涌。
“喂!”她提高了声音,朝着前面一个正在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喊,那人回过头来——云曦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分明看向了她所在的方向,却没有焦点,像在看一团空气。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不,不是看向她,是穿透了她。
那些人都看不见她。
云曦开始跑。
她沿着石板路一直往前跑,跑过了“永昼面包房”(这个名字她记在心里了,因为那家店的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面包,在一种和暖得不像话的金色光线里),跑过了一个摆满了各种奇怪瓶罐的露天市集(摊主们讨价还价,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跑上了一座坡度很缓的石桥,桥下的水是暗绿色的,倒映不出她的影子。
桥的另一头,天色变了。
她刚跑过的那段路是灰紫色的,而桥这边——是一种沉沉的暮色。天边有一抹将沉未沉的橘红色,像快要燃尽的炭。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但没有她的影子。
云曦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一片空白。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终于崩溃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在这座没有时间概念的城市里,声音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只能感觉到胸腔里闷闷的震动。恐惧、茫然、还有一个她不敢去想的念头——是不是她其实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肩头。
“你没死。”
那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云曦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眉眼看起来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深秋枫叶的颜色,沉静地注视着她。
“你……你能看见我?”云曦声音发哑。
那姑娘点了点头。
云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这是哪里?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见我?你是谁?我怎么出去?”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那姑娘没有躲开,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任由云曦抓着自己的手腕,安静地等她说完,然后才开口:“你刚才跑了很多路,先去那边坐一下?”
她用下巴朝桥头一间亮着暖光的小店指了指。
云曦这才注意到,对面的暮色里,有一家亮着灯的面包房。它和之前路过的那家“永昼面包房”不一样,这家店的光线更暖,是那种冬天壁炉里炭火的光,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面包和黄油的香气。
店名叫“余温”。
云曦没有动。她的手还抓在对方的手腕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害怕一松手,这个人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消失,变成一个透明的、看不见她的路人。
那姑娘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抽回手,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了云曦的手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了拍。
“我一直在,”她说,“不会不见的。”
云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跟着她走进了那家叫“余温”的面包房。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摆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用油纸包着的可颂面包。
那姑娘坐在对面,撑着脸看着她,神情有点像在看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云曦。”
“云曦,”那姑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什么好吃的东西,“好名字。”
“你呢?”
“……你可以叫我顾奚。”
云曦注意到她用了“可以叫我”而不是“我叫”,但她没有精力去追究这个措辞上的偏差。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这里到底是哪里?”
顾奚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有些地方,只有迷失的人才找得到?”
“我……迷失了?”
“嗯。”顾奚指了指窗外那条桥,“你从桥那边跑过来的时候,是从‘中午’跑进了‘傍晚’。这座城就是这样,时间不连在一起,空间也不连在一起。它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存在’的,但对某些人来说,它就像路边的坑一样,啪——掉进来了。”
云曦愣住了。
“你为什么会掉进来,我还不清楚,”顾奚看着她,“但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在发光。”
“发光?”
“你看不见吗?”顾奚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点了一下云曦胸口的位置,“这里,有一团很亮的忆质,像一盏小灯笼。在这个城里,没有忆质的人是透明的,有忆质的人才能被看见。你的忆质很亮,按理说所有人都应该看见你才对——但恰恰相反,所有人都看不见你。”
云曦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忆质?透明?灯笼?
“因为你身上的忆质,”顾奚慢慢地说,“是被封印的。它太亮了,亮到把周围的光都吞掉了。在常人眼里,你这个地方不是亮了,是空了。你像一个黑洞,他们看不见黑洞,只能看见黑洞周围扭曲的光——但他们不会意识到那是黑洞,只会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只有我能看见你。”
云曦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面包含在油纸里,还温热着,但她一点食欲都没有。她消化着顾奚说的每一个字,试图从里面找出逻辑的破绽、找出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恶作剧的痕迹。
没有破绽。
因为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不会这么荒唐。
“那我怎么回去?”她问。
“回去的路,你得自己找。”
“什么意——”
“每座城都有自己的规则。”顾奚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埃斯特兰的规则是——离开的路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你必须找到你来这里的‘原因’,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埃斯特兰?”
“这座城市的名字。”
云曦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每一个问题都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她在哪儿、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那团“忆质”是什么、什么叫“被封印”——每一个答案都只会引出更多的问题。
顾奚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云曦面前,伸出手:“先跟我走吧。你今天跑了一整天,很累了。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再说。”
云曦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沉得更深了,桥那边的天变成了近乎墨黑的蓝,路灯的光像黏稠的蜂蜜一样挂在石板路上。她确实很累了,身体像灌了铅,精神上那根紧绷的弦更是一碰就要断。
她握住了顾奚的手。
那只手不冷不热,干燥、稳定,像某种沉默的承诺。
她们走出“余温”的时候,门廊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云曦回过头,透过面包房的玻璃窗,看见柜台后面有一个正在弯腰整理烤盘的女人,她抬起头来,朝云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
那个女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云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那两个字的口型分明像是——
“找到了。”
顾奚牵着她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穿过暮色笼罩的小巷,转过一个弯,天色又变了。这里是更深沉的夜晚,头顶有星光——不像真的星星,更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碎钻,零零散散地洒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她们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外墙爬满了藤蔓,木质的大门看起来很旧,但没有破损。顾奚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客厅,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个小茶几、一面靠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这是我住的地方,”顾奚说,“你今晚睡这里的沙发,明天我帮你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住处。”
云曦点点头,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刚被移栽的植物,根系还在空气中徒劳地寻找土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叫顾奚的陌生人。
顾奚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毯,叠好了放在沙发上,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在云曦面前晃了晃:“睡前读物。一本是埃斯特兰的入门指南——虽然写得不太好,但总比没有强。另一本是……诗集,没什么意义,但能帮你睡觉。”
云曦接过那本“入门指南”,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欢迎来到遗忘之都。在这里,你被遗忘,是因为你尚未被记住。”
顾奚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曦。”
“嗯?”
“你掉进这里,不是意外。”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吞没,“你心里有一个问题,带着它追了你十六年。而这座城,也许是唯一能给你答案的地方。”
她上了楼。
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是二楼房门关上的声音。
云曦抱着那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星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更加浓郁了,像有人把整个银河系都揉碎了,铺在这座沉默的城市上空。
她打开书,看了几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实在太困了。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她听见了某种遥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有人说:“你终于来了。”
那不是顾奚的声音。
那是一颗种子的声音,在地下埋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一滴雨。
云曦闭上眼睛,坠入了无梦的沉眠。
而在这座叫埃斯特兰的城市里,有一盏被封印了十六年的灯,第一次微微地、试探性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