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我到底给裴衍写了多少东西,自己都算不清了。
九本笔记,每本封面包了书皮,怕他嫌丑不翻。
他哪道题错了我就补在对应章节后面,第二天凌晨塞进他抽屉。他当面从没说过谢谢,但成绩从入学时倒数第七一路爬到了年级前五十。
我觉得够了。
直到温乐瑶拿着那摞笔记走过来。
我的字迹。页脚画的小猫。红笔标的“这里容易错”。她翻开其中一页,右下角一只猫举着小旗,旗上写着“裴衍加油”。
高二生日那天晚上画的,画完自己对着台灯笑了好一会儿。
“他说这些对你来说太简单了。”温乐瑶合上笔记,“谢谢你哦。”
我去找裴衍。他在给温乐瑶的水杯贴姓名贴,连撕贴纸的动作都很认真,拇指把边角一点点捋平。
“你本来就用不上,何必浪费。”
我看着他把贴纸最后一个翘角按下去,忽然不想说话了。
认真这种事,他会。
只是从来不给我。
1
“江衡,明天数学考试你帮我看看最后那道大题。”
裴衍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语气跟这三年里每次一模一样。顺嘴带的,像使唤一个随叫随到的人。
我没回头。
脚步拐进楼梯间,掌心蹭到扶手上的铁锈,凉的。
手一直在抖。从走廊尽头到现在,攥成拳都压不住。
秦栗在楼梯口堵住我,一把扯住袖子:“你哭了?”
“没有。”
“你手在抖。”
“冷的。”
秦栗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递过来。瓶身上歪歪扭扭贴着她手写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贴看了三秒。
秦栗反应过来,把杯子往身后藏:“我不是故意——”
“没事。”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太烫,舌头被灼了一下。
疼。但比刚才那种疼具体。
秦栗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些笔记。他凭什么拿你的东西送人?你写了三年,江衡。三年。”
我没接话。
晚自习我坐在座位上,草稿纸摊开,一个字没动。裴衍在前排,温乐瑶趴在他桌边说话,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
他在教她用红笔标注重点。
红笔。标注。重点。
这三个词连一块的时候,胃缩了一下。
秦栗在旁边拿笔戳我:“你又看。”
“我在想明天数学。”
“你数学全校第一还用想?”
没说话,把草稿纸翻了一面。
夜里没睡着。三点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他不知道那些笔记是谁写的,那抽屉里剩的八本,迟早也变成温乐瑶的。
第二天凌晨五点五十。
空教室。走廊灯没亮,窗外天蒙蒙的,桌椅只剩轮廓。
裴衍的抽屉我闭着眼都找得到。第三排靠窗,右手边第二个。
拉开的时候手又抖了。
八本。还在。
前六本叠在最里面,第八和第九在最上面。中间空了一个位。
第七本在温乐瑶手里。
我一本一本拿出来。每本的重量都熟,最沉的是第三本数学,七十二页。最薄的是政治,四十一页。
最后拿的是第一本。
高一第一个月写的,书皮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开扉页,一行铅笔小字:希望你能进步,加油。
下面署了两个字:匿名。
匿名后头画了一只小猫。
合上,放进书包。
书包沉了。
来的时候空的,走的时候背了三年的重量。
七点十分,裴衍到了教室。
我坐在位子上看书,余光看见他拉开抽屉。
手顿了一下。
“我的笔记呢?”
他问左边男生,摇头。问右边女生,摇头。问温乐瑶。
温乐瑶回头,眨眼:“什么笔记呀?”
“就那些……每次考完出现在我抽屉里的。”
温乐瑶歪头想了一下:“可能你自己带回家了吧?”
裴衍皱了皱眉,拿出课本自己翻。
他没有问我。
前后左右问了三个人。
没有问我。
秦栗攥着笔,指节发白。看了我一眼,我对她摇头。
下课后她拉我去走廊:“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真不知道。”
“三年,他就一点没怀疑过?”
我靠着墙,看走廊尽头裴衍和温乐瑶并肩走过去的背影。
“秦栗,他连封面都没翻过。”
秦栗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隔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骂了句脏话。
我笑了一下。
“算了。”
“算什么算。”
“算了就是算了。反正那些东西,他说得对。”
我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我用不上。”
2
“老师,我有个自己总结的知识框架,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温乐瑶举着手站起来的时候,笑容很甜。
周一班会课。她拿了一盒粉笔上讲台,在黑板上画了一棵大的知识树。
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主干分三层,每层分支用不同颜色区分,左边定义区,右边易错区,树冠写核心公式。
第三本笔记里的框架。一模一样,连分支的弧度都没变。
秦栗在底下抓住我手腕:“她——”
“嗯。”
“那不是你——”
“嗯。”
班主任在旁边点头:“温乐瑶同学这个框架非常有独创性,大家可以参考。”
独创性。
秦栗的指甲掐进我手腕里。我按住她的手:“疼。”
“你不疼?”她红着眼圈瞪我。
前排有人转头看,我松开秦栗的手,低头翻课本。
温乐瑶讲得流畅自如。间隙里偶尔回头看裴衍一眼,裴衍朝她点头。
那个点头我见过。他翻开我塞进他抽屉的笔记时也是这样。
对象换了。
下课后温乐瑶被围了一圈,有人夸她思路清晰,有人要框架模板。她笑着说回头整理一份电子版发群里。
裴衍站旁边帮她擦黑板。擦得仔细,角落里的粉笔灰都没放过。
秦栗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低:“她用你的框架,你不说?”
“方法是死的,谁用都行。”
“江衡。”
“秦栗,我说了,算了。”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好一会儿,转头走了。
那周数学小测,裴衍退了十五分。
温乐瑶安慰他:“一次小测而已,别放在心上。”
裴衍点头:“嗯,可能最近没调整好状态。”
他不知道退步的原因。
状态没变。变的是他抽屉里那个每次考完都会自动更新的支撑系统没了。
但他不会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在他的认知里,那些笔记跟任何人无关。跟食堂的饭和教室的空调一样,天然存在的配套设施。
温乐瑶提议成立学习小组。裴衍加入了。
小组里用的方法全来自我的笔记体系。温乐瑶做了PPT,每一页的逻辑结构和我三年的东西一字不差。
裴衍开始做自己的笔记。字不好看,歪歪扭扭。页边偶尔出现一个小太阳。
小太阳。温乐瑶的标记。
不是小猫。
课间我听到温乐瑶对裴衍说:“你标注重点的时候应该换红笔,写上'这里容易错',不然复习容易漏掉。”
一字不差。
“这里容易错”五个字我写的。红笔标注的习惯也是我定的。试过蓝笔黑笔荧光笔,黑字他不敏感,红色他会多看两眼。花了半个学期才摸出来的规律,温乐瑶一句话照搬。
裴衍认真点头:“好。”
好。
三年,九本笔记,四百多页手写稿。他没对我说过一个“好”字。
秦栗把水瓶重重拍在桌上:“我忍不了。”
“你忍。”
“凭什么?她偷你的东西你还让我忍?”
“她没偷。裴衍给她的。”
“那更恶心。”
我看着前排裴衍和温乐瑶凑在一起讨论笔记的样子,顿了一下。
“秦栗,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用着我的方法,学着我教的东西,笔记页脚画着她的太阳。”
秦栗沉默了。
我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猫。画完看了看,觉得丑。
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走吧,上课了。”
3
“大家看这本错题集,整理得特别好,很值得学习。”
班主任把一个包着书皮的本子举起来,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那个书皮。
米白色,边角用胶带加固过,右下角一道不起眼的折痕。
第七本。生物必修三。
温乐瑶站在讲台旁微笑,双手交叠在身前。
“这是温乐瑶同学自己整理的。”班主任翻开内页,“大家看,标注很规范,每个知识点都标了对应的试卷和题号。”
有同学凑上去翻,翻到某一页停了。
“你还在页脚画了小猫?好可爱。”
温乐瑶笑了笑:“嗯,我的习惯。随手画的。”
我的习惯。
自己呼吸的声音忽然很响。
秦栗在底下咬牙切齿,整张脸涨红了。我踩了她一脚,她把要说的话硬吞回去。
有人继续翻。翻到第37页停了一下:“这里画了一只猫举着旗子诶,好用心。”
温乐瑶凑过去看了一眼,语气轻松:“对,我喜欢画这种小东西给自己打气。”
旗上写着裴衍加油。
不知道她有没注意到旗上的字。也许注意到了,但当着全班的面,那行字太小,没人往近了看。
裴衍坐在下面,伸手翻过一页:“这个地方标得好,'线粒体与叶绿体的关系'那段,比教辅清楚多了。”
那一页我记得。高二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写的,台灯照在桌面上,写坏了两支红笔,第三支快没墨的时候才把对比表画完。凌晨两点,手指全是红色墨水印。
他翻了几页,对温乐瑶点头:“你整理能力挺强的。”
温乐瑶笑:“还好吧,花了不少时间。”
秦栗在底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我知道她想站起来说那是江衡写的。
但我踩着她的脚不让说。
不是大度。
是因为如果我站起来说“那是我的笔记”,这件事就会变成两个女生争一个本子。她会说裴衍送的。裴衍会说你本来就用不上。班主任会说别因为小事影响班级和谐。
而我变成那个小题大做的人。
下课后温乐瑶被好几个人围着,有人问能不能借去复印,她大方地说当然可以。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自己的字迹被一双双手翻过去。
每一页我写的。每一个标注我做的。每一只小猫我画的。
这间教室里没一个人知道。
秦栗忍不住了。趁温乐瑶去洗手间,她冲到裴衍桌前:“裴衍,那本笔记到底谁给你的你知不知道?”
裴衍抬头,很平静:“温乐瑶学习用的。怎么了?”
“怎么了?你抽屉里的笔记——”
“秦栗。”我站起来。
她回头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走吧。”
“可是——”
“我说走吧。”
她被我拽出教室。走到走廊拐角甩开我的手,声音在颤:“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靠着墙,抬头看天花板日光灯管。“说了又能怎样?一模马上就来了。”
“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不需要用嘴说。”
“那你打算用什么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分数。”
4
“学姐,你有空吗?这道题我怎么都想不通。”
温乐瑶拿着第七本笔记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解一道数列压轴题。
她把笔记摊开放我桌上,指着其中一页:“这个标注我看不太懂,什么叫'先建模再代回'?”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字。我的红笔标注。我的框架。
她拿着我写的东西来问我怎么读。
秦栗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意思是先把题目条件转化成数学模型。”我的声音很平,“已知量列出来,找到变量间的关系,代入基本公式,再反推。”
温乐瑶恍然:“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搞混了。”
她笑着合上笔记,两个酒窝:“学姐你好厉害,一讲就懂了。这本笔记之前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以后能不能经常请教你?”
“可以。”
秦栗在旁边把笔掰断了。
温乐瑶走后,我把两截断笔从秦栗手里抽出来:“今天第三支了。”
“我忍住没打人已经是极限了。”她声音发抖,“她拿着你的笔记来问你——她可能完全不知道那是你写的,但她也可能知道。不管哪种,都恶心。”
“秦栗。”
“你别秦栗秦栗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考试。”
“就这?”
“就这。”
下午班主任宣布:一模成绩直接影响推荐保送名额。
温乐瑶马上提议:“老师,我们成立一个学习互助组吧?前五名带后五名,互相监督。”
她看向裴衍:“裴衍,你和我一组好不好?”
裴衍点头。
然后她转向我:“学姐也参加吧?你成绩最好。”
“不用了。我自己复习。”
温乐瑶有点遗憾:“好吧。那学姐加油哦。”
裴衍全程没看我。我拒绝后他没有任何反应。没问为什么,没劝一句。
我在不在,不影响他任何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数学从98掉到83,物理从91掉到75,生物从88掉到71,全部发生在我拿走笔记后的三周。
他搞不清原因。温乐瑶也搞不清。
温乐瑶用我的框架给他补课,但她只学了个壳。框架是骨头,还得有血肉。血肉是我花三年针对他每一个薄弱点定制的讲解方式。
这个复制不了。
裴衍越听越迷糊。课间他对着一道函数题发呆。
我路过扫了一眼,三秒钟在心里把步骤走完了。
然后走过去了。
晚上裴衍发了条朋友圈。一张试卷照片,配文:自学太难了。
温乐瑶在底下回:我陪你呀,后面一个拥抱表情。
自学。他觉得自己三年来一直在自学。
我关掉手机,从书架上把八本笔记拿下来。一本一本翻,检查每一页有没有写错。
没有。四百多页手写稿,九个学科,每一个知识点都准确。
合上最后一本的封底。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本。以后不写了。
秦栗打电话过来:“明天去学校吗?”
“去。一模下周开始。”
“你真打算考出来?”
我沉默了一下。
“秦栗,裴衍高一入学倒数第七,高二期末前五十。所有人都夸他逆袭,他自己也这么以为。”
“然后呢?”
“我想让他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没有逆袭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从来没有。”
5
“考场座位出来了,你看了吗?”
秦栗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一模考场安排表。
我在A区第三考场。裴衍在C区第九。
隔了两栋楼。
秦栗说:“三年来你们离得最远的一次。”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废话,你什么时候紧张过。”她收起手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这次真不压了?”
我没说话。
一模前一天晚上,没翻任何复习资料。
八本笔记摊在桌面上。不是复习,是告别。
第一本,语文基础。高一第一次月考后写的,花了整个周末。
第二本,英语语法。裴衍的定语从句连错五次,我把所有从句类型画成了流程图。
第三本,数学全册。七十二页。每道压轴题我先自己解三遍,确认最简路径,再用他看得懂的方式重写一遍。
翻过去的时候,页脚的小猫一只只闪过。有趴着打瞌睡的。有伸懒腰的。有举红旗的。有扛铅笔的。
最后一只在第九本最后一页。
一只猫坐在书堆上,低着头。
我画的最后一只。
合上。叠好。放回书架。
一模第一天。数学。
坐进考场那一刻,把脑子里关于裴衍的东西全清了。
不想他在C区会不会卡题。不想温乐瑶会不会帮他分析错因。不想那些笔记还在他抽屉里他是不是能多对两道。
不想了。
试卷发下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基础题没什么好说的,二十分钟扫完。中档题四十分钟。
最后一道压轴。
全场安静。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几声叹气。
我读完题,拿起笔。
十一分钟后写完最后一步,合上试卷闭眼。
考场外阳光很亮。
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温乐瑶正站在C区出口等裴衍,手里两瓶水。
裴衍出来,接过水灌了一口:“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
温乐瑶安慰他:“我也不会,太难了,全校估计没几个人做出来。”
裴衍嗯了一声,又喝了口水。
他们没看到我。
秦栗从后面追上来搭住我肩膀:“考得怎样?”
“还行。”
“真的还行还是你那种'还行'?”
我想了想那道压轴。全场叹气的时候我第三分钟找到切入点,第七分钟完成建模,第十一分钟写完。这些话说出来太刻意了。
“真的还行。”
秦栗看着我笑了一下,没再问。
一模三天。每一场我都提前交卷。
数学提前四十分钟。物理提前三十五分钟。英语多检查了两遍作文,提前二十分钟。
每次走出考场都很安静。没人注意一个提前交卷的女生。
最后一场考完的下午,我站在校门口等秦栗,看到裴衍和温乐瑶在小卖部门口分一根冰棍。
温乐瑶咬了一口递给他,裴衍接过来咬了另一边。
秦栗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伸手把我的头掰回来:“别看了。出分你就什么都不用看了。”
“什么意思?”
秦栗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三年每次考试都在干嘛?”
我没说话。
“江衡。”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你终于肯考自己的分了。”
6
“年级第28名,温乐瑶,648分。”
班主任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温乐瑶站起来鞠了个躬,笑着坐下。
“年级第79名,裴衍,611分。”
掌声稀拉。
裴衍看了一眼分数,没说话。
温乐瑶回头小声安慰:“一模题偏难,正常的。”
又退了。从前五十到79。没人觉得奇怪。退步发生在一个普通学生身上太正常了。
但如果有人把他三年的成绩曲线拉出来——笔记消失之前每次在进步,消失之后每次在滑。
不过没人看得到这条线。没人知道那些笔记存在过。
班主任继续往下念。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
然后停了。
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数据,反复看了两遍。
“年级第一……”
他抬头。
“713分?”
拉到名字栏。
“江衡?”
安静。
整间教室按了静音键。
三秒。
然后炸了。
秦栗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年级第一!!”
有人回头看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成绩单确认是不是搞错了。
“不对吧?她以前最好也就第二……”
秦栗冷冷接过去:“她'最好就第二'?你确定是'最好就第二'还是'从来只考第二'?”
那个同学愣了一下。
“最好就”和“从来只”——一个是天花板,一个是选择。
温乐瑶坐着没动。脸上笑容还挂着,但僵了。
裴衍转过头。
三年来第一次完整的认真的,看着我。
不是扫一眼。不是余光。不是找东西时顺便经过。
是看。
目光从我的脸滑到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又回到我脸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站。
脸上没惊讶,没激动。
因为713对我来说不意外。
这三年每次考试我都在做两套方案——一套自己的答案,一套压到第二名的答案。压分比拿满分难。得精确计算该放掉哪些分,放多少,刚好不超过第一名。
第二名的成绩从来不是我的极限。
班主任反应过来了,连喊两声:“江衡。江衡同学。”
我站起来。
“你这次非常优异。713分,超出第二名65分。你之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之前好像没发挥出这个水平。”
秦栗在底下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不是没发挥。是终于不演了。”
班主任看着我,等我说几句。
“谢谢老师。”
两个字。和裴衍高一进步201名时站起来说的一样。
我知道我在谢谁。他当时不知道。
温乐瑶安静的看着面前那本包着书皮的笔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封面。
裴衍还在看我。
“你考了多少?”秦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故意大声问。
“713。”
“比以前高多少?”
“以前每次都差不多。”
“差不多多少?”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
“以前也是这个分数。”
“那你以前怎么是第二?”
教室安静了一拍。
裴衍的目光变了。从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你以前怎么是第二?”秦栗又重复了一遍,笑着,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7
“你以前……一直是第二。”
裴衍站起来,穿过两排桌子走到我面前。
这不是问句。他在陈述他所知道的事实。
但这个事实已经碎了。
我抬头看他。
三年来我习惯看他后脑勺,偶尔看到侧脸。他低头翻笔记的角度,趴在桌上睡觉的弧度,拿保温杯喝水的动作。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角度反了。
“裴衍。”声音很平。“你高一入学倒数第七,高二期末前五十。你知道怎么进步的吗?”
他皱眉。
“自己学的。”
我笑了一下。
他脊背明显绷紧了。
“你的抽屉里,从高一到高三,一共出现过九本笔记。”
我的语气就是在念一份清单。
“每一本用书皮包着。每一页右下角有一只小猫。”
教室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啊”。
裴衍的手攥了一下。
“语文基础。数学全册。英语语法。物理力学。化学方程式。生物必修一到三。政治大题模板。历史时间线。”
一科一科报。
“九个科目。九本笔记。每一本针对你错过的题目,用你能理解的方式重写了一遍。”
有人倒吸凉气。
温乐瑶坐在位子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下去了。
“你说你'自己学的'。”我看着裴衍的眼睛,“那你有没注意过,每次考试后你抽屉里多出来的那些笔记,刚好覆盖了你考差的部分?”
他没回答。
“不多不少。每一次都是。”
呼吸变急了。
“我每次考试后都会拿到你的试卷。班主任让课代表登分,我是课代表。找出你错的每一道题,研究你为什么错,然后用你能看懂的方式重新讲一遍,写进下一本笔记。”
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声。
“我还会在你反复犯错的地方用红笔标——'这里容易错'。”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因为你对黑色的字不敏感,红色会多看两眼。我试了半个学期才确定。”
裴衍往后退了一步。手撑上旁边课桌的边沿。
“你说这些对我太简单了。我用不上。”
我站起来。
“你说得对。对我来说确实太简单了。”
看着他。
“所以我从高一开始就没考过低于710分。”
整间教室的空气抽空了。
“但我每次都把成绩压在第二名。”
裴衍的脸色变了。
“因为你考第一能拿到进步奖奖学金,500块。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你需要那500块。”
他的腿软了。一只手死死撑着课桌,指节泛白。
“进步奖只有第一名有。你拿了,班主任才会继续关注你,不会把你划进放弃名单。”
教室角落有人开始小声抽泣。我不知道是谁。
“我压了三年。”
“三年。”说出来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很浅。一条。
很快补上了。
“每次考完我都得重新算该放掉多少分,才能刚好排在你后面。压分比拿满分难,你知道吗?”
裴衍没说话。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我帮他回答了。“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8
“那本笔记,生物必修三。”
我走到温乐瑶面前。
她坐在位子上,脸色很白。手指攥着笔记的边角,指甲陷进书皮里。
“第37页右下角有一只小猫举着旗子,旗上写着'裴衍加油'。”
温乐瑶嘴唇颤了一下。
“那是我高二生日那天晚上画的。画完对着台灯笑了很久。”
全班的目光集中在我们两人之间。
我不需要说“那是我的”。只需要描述一个细节——一个只有做这件事的人才知道的时间和心情。
温乐瑶打开笔记,翻到第37页。
小猫还在。旗上四个字清清楚楚。
她的手开始抖。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那本笔记是她的?”
“温乐瑶说是自己画的猫……”
“那之前黑板上那个知识框架呢?”
声音越来越大。
温乐瑶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学姐,我……我不知道那些笔记是你写的。裴衍说是学校的帮扶资料,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秦栗站了起来。
“秦栗。”我叫住她。
然后看着温乐瑶。
她的表情介于慌张和委屈之间。也许她真不知道。也许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猜到了但不愿面对。
哪种都一样。
“那本笔记你留着吧。”
温乐瑶愣了。
“反正他说了,我用不上。”
说出来的时候,教室安静了一瞬。
我看到裴衍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转向他。
他站在两排桌子中间,手垂在身侧。那张脸上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裴衍。”
他看着我。
“你给温乐瑶贴姓名贴的时候,连边角都捋得很平。你拆开我写了三年的笔记的时候,连封面都没翻过。”
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你翻过,你会看到书皮内侧有两个铅笔字母。J.H.。”
他闭上了眼。
“江衡的拼音缩写。每一本都签了。就在书皮内侧,翻开就能看到。”
一次也没翻过。九本。三年。
“认真这种事,你会。”
我背起书包。
“给谁不给谁,你自己选的。”
门在身后合上,很轻一声。和三年来每天凌晨六点二十分我悄悄塞笔记时一样。
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也无声。
教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才是秦栗的声音。
“愣着干嘛?她走了。”
9
“江衡。”
裴衍的声音从走廊尽头追过来。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学校里喊我全名。
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响,脚步很急。
我停了。
不是因为他喊我。是想听听他还能说什么。
他跑到跟前,弯腰喘气。额头上有汗,头发被风吹得乱。
“你为什么……三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三年来他第一次离我这么近。近到闻得见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裴衍,你高一第一次月考进步了201个名次。班主任表扬你的时候,你站起来说了句'谢谢'。”
他表情凝住了。
“你记得你谢的是谁吗?”
他张了张嘴。
“你谢的是班主任。”我帮他回忆。“因为你不知道该谢谁。你从来没想过那些笔记是一个人做的。你以为它们会自己从抽屉里长出来。”
裴衍蹲了下去。抱着头,手指攥着自己头发。
“我以为是老师安排的。或者学校的什么帮扶计划。我没——我真的没想过——”
“嗯。你没想过。”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整一圈。
“你连自己书包里有什么都清楚。抽屉里突然多了九本笔记,你翻过封面吗?”
沉默了很久。
答案是没有。
“我错了。”
嗓子哑的。
“你没有错。”
他愣住。
“你选择对谁认真,对谁不认真,那是你的自由。”
我低头看他蹲在地上的样子。三年来我仰头看他后脑勺,此刻他蜷缩在我面前,头顶的发旋露出来,有一小块头皮。
“我选择不再被你不认真的对待了。这也是我的自由。”
裴衍站起来。眼通红,声音沙哑:“你以后还写笔记吗?”
“不写了。第九本是最后一本。最后一页写了,以后不写了。”
“那我怎么办?”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很想笑。
不是讽刺。是一种轻得离谱的释然。
三年了。他终于问了一句跟我有关的话。
可惜意思还是“我需要你”。
“你学会自己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转身继续走。
“江衡。”
又喊了一声。这次小了很多。
“我能……我能把书皮翻开看一下吗?”
我没回头。
“你翻了三年都没翻。现在不用翻了。”
走下楼梯。
书包里没有笔记本。
三年来第一次这么轻。
楼梯间的回声送来裴衍最后一句话,很远。很模糊。
“对不起。”
秦栗在楼梯口接住我。
她哭了。
“你哭什么?”
“你不哭所以我替你哭。”她抹了一把脸,“走吧,请你吃冰淇淋。”
“好。”
“你今天真帅。”
“嗯。”
“比他帅一万倍。”
我笑了一下。
“秦栗。”
“嗯?”
“谢谢。三年了。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秦栗又哭了。
“你能不能别煽情了。冰淇淋要化了。”
10
“你真去乌鲁木齐?”
秦栗打视频过来的时候,我站在宿舍窗口。天山的轮廓卡在天际线上,九月的风里带着干燥的沙尘味。
“去了。已经在宿舍了。”
“那么远。”
“嗯。远一点好。”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的分数721。全省第一。
裴衍632。没有笔记的最后一学期,他再没回到过年级前五十。
我没查他的分。秦栗告诉我的。
填志愿那天,裴衍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报了新疆的大学。他跑到我面前,脸通红,声音发颤:“你以前说过我们报一个城市的。”
我记得。高二下某个课间,随口说的。
“等我们上大学了去一个城市。”
那时候他“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翻我塞进他抽屉的英语笔记。
我当时以为那声“嗯”是回应。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他翻页间隙里发出的气音。
“那是我说的,不是你答应的。”
他愣住了。
“你连那声'嗯'都不记得是在翻谁的笔记时说的吧。”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了。
九月。乌鲁木齐。
我在宿舍窗台上画了一只小猫。
旗子上写的不是裴衍加油。
写的是江衡加油。
秦栗在视频那头看到了,一边笑一边掉眼泪:“三年了。终于给自己画了一只。”
“别哭了。”
“我替你高兴我哭不行吗?”
后来的事都是秦栗告诉我的。
裴衍在大学选了一门笔记方法的选修课,开始自己写学习笔记。秦栗偷拍了一张发给我。
字迹潦草。丑得要命。页脚什么都没画。
温乐瑶在某次收拾旧书的时候翻开了第七本笔记的书皮。
内侧的铅笔字还在。J.H.。
她把笔记寄了回来。收件人写的是我。里面夹了一张便签,上面两个字:对不起。
收到快递那天是周三。拆开纸箱,看到了那个太熟悉的米白色封面。
翻到37页。
小猫还在。旗子还在。裴衍加油四个字没褪色。
合上,放进书架上那个空了大半年的位置。
九本齐了。
齐不齐已经不重要了。
大二冬天。一封信寄到宿舍信箱。
信封上的字很丑,竖着写的,歪歪扭扭——“江衡收”。
拆开。一张A4纸。
上面画了一只小猫。
画得很糟。线条歪七扭八,比例完全不对,脑袋大身子小。
猫举着一面旗。旗上写着:对不起。我现在才学会自己写笔记。很丑。但是自己写的。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信。
那张纸夹在了第九本笔记最后一页,那行“以后不写了”的后面。
他的道歉到在了我的终止之后。
时间顺序决定了一切。我先写完了,他后来才学会开始。
毕业以后我成了插画师。第一本出版的书是儿童教育绘本,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只小猫。
编辑问:“这个小猫是你的固定风格吗?”
“算是吧。画了很多年了。”
秦栗翻着样书,看到某一页小猫举着旗子,旗上写着“你很棒”。
她问:“放下了?”
我正在画新一期的插图。一只猫坐在书堆上,仰着头,精神得很。
头也没抬。
“不叫放下。叫写完了。九本。一本不少。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