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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13 11:52:37

两年。

七百三十个晚上,十一点整。

我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回:比昨天好一点。

这是学校的心理陪护记录,不是恋爱聊天。

昨晚九张截图匿名进了年级群。

班长聊骚装清高。

谢临舟一整天没替我说一句话。

第二天他把书桌搬到了转校生旁边。

有人问他跟我什么关系。

他说:没什么关系。

十二年竹马,亲手把他从焦虑里捞出来。

四个字,全摘干净了。

我把陪护手册放回周老师桌上,转身出门。

他比昨天好不好,从今天起,与我无关。

1

“班长,听说你昨天把陪护手册还了?”

白栩的声音从第二排飘过来。早自习还没正式开始,前后三排已经停了笔。

我没抬头。椭圆离心率,设焦点坐标。

“是还了。”

“那以后临舟怎么办呀?”她转过身,下巴搁在椅背上,“他的陪护周期还没结束呢,你就这么撒手了?”

后排一个男生没忍住:“人家都被挂到年级群了,还伺候得动啊?”

压低的笑声从角落里钻出来。

我换了支笔,继续写辅助线。

白栩叹了口气:“其实我能理解你,换成我被那样传也受不了。不过临舟他确实还需要人关心。要不然,我来吧?反正我刚转来,也想为班级做点事。”

话说得真诚,连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

苏禾冷笑了一声。

白栩眨眨眼看她:“苏禾,我没有别的意思哦。班长自己都不介意了,你替她急什么?”

苏禾张了张嘴,我按住她的手腕。

“你做就做。”

白栩大概没预料到我答得这么快。她愣了半秒,笑容又挂回来:“好呀,那我去跟周老师申请。”

转过身,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起身走到第一排。

“谢临舟,转学礼物,请多关照。”

谢临舟接过盒子。

“谢谢。”

两个字,声音很轻,很顺。

我在草稿纸上按断了一根笔芯。

两年。七百三十个夜晚。我没有收到过这两个字。也许收到过,我记不清了。不重要了。

课间走廊上,有人拉住白栩问她盒子里装的什么。她笑着说是自己烤的曲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教室后门。

“手作的诶,好用心。”

“人家转校生就是会来事儿。”

“不像某些人,打着陪护的名义天天半夜骚扰人家。”

说完,走廊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声更放肆。

苏禾猛的站起来,被我一把拽回去。

“坐下。”

“她们太过分了。”

“过分的事情还少吗?”我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

第二节课间,手机震动。匿名号码,消息两行:

“班长,你的陪护记录,我这里还有一百多张没发呢。想让我帮你发完吗?”

我看了三秒。截图,保存,关掉对话框。

苏禾凑过来:“谁?”

“匿名的。”

“说什么了?”

“威胁。”

“报告老师。”

“查不到人。”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有人指着我后背嘀咕。“班长”和“装清高”这两个词隔几秒就蹦出来一次。

苏禾端着餐盘挡在我前面:“换个位置。”

“不用。”

“沈念棠。”

“苏禾,”我拿起筷子,“该吃吃。饿着自己才叫输了。”

回教室的路上撞见白栩和谢临舟并肩走过来。她低头笑着说了什么,他嘴角动了一下。

经过我的时候,谢临舟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去。

没停,没迟疑。

放学前,苏禾把一张纸巾推到我桌角。

“你可以不用一直撑着。”

“我没撑。”我把匿名消息的截图存进新建的文件夹,关掉手机,“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她看了我很久。

“那如果他来找你呢?”

我拉上书包拉链。

“他不会来的。”

2

“期末考试班级前三名可以代表学校参加省级心理健康知识竞赛,获奖有保送加分。”

班会课,白栩站在讲台上念提案,目光扫过全班。

“班长觉得怎么样?”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搭在课本边缘。

她补了一句:“听说班长心理学知识很扎实,毕竟……陪护了两年嘛。”

话尾的停顿精准的卡在一个暧昧的位置。全班响起细碎的低笑。

谢临舟低头翻书,没表情,没反应。他擅长这个。

“好。”我说,“前三就前三。”

白栩又抛出第二颗糖衣炮弹:“那就一言为定。输的人公开向赢的人鞠躬道歉,怎么样?毕竟,诚意最重要嘛。”

苏禾在后面扯我袖子。

我没回头。

“行。”

白栩笑了。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不是开心。

下课后苏禾堵在门口拦我:“你疯了?跟她赌什么赌?”

“不赌,她会说我怕了。”

“怕就怕,又怎样?”

“怕了就等于认下那些截图。苏禾,我不是怕输,是不能退。退一步,那些话就成了定论。”

苏禾说不出话了。

晚自习,我在图书馆找心理学的参考书。书架第三排最角落的位置,我伸手去够最上层的一本,有人先一步抽走了。

白栩拿着那本书,笑盈盈递过来:“给你。我看完了。”

“谢谢。”

“不客气呀。对了,临舟的物理笔记写得好好看,他借给我抄了一整本。你以前借过吗?”

我把书夹进臂弯。

“没有。”

“真的吗?那好可惜。”她歪了歪头,“十二年竹马,连笔记都没借过,那你们平时都聊什么呀?就只有十一点那句'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照出所有人最不想被看见的角落。

“白栩,你很聪明。”

“嗯?”

“但聪明人通常不会把刀子举这么高。会让别人看见。”

她的笑僵了不到一秒,又弥合回去,比之前更灿烂。

“班长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刀子。”

她拎着书包走了。走廊那头,谢临舟等在楼梯口,她小跑过去,自然的跟他并肩下楼。

我站在书架旁边没动。

手里的书脊被我攥出了指印。

小学五年级,他刚转来那天,课间所有人跑出去玩,只有他趴在桌上不动。我把自己的巧克力放在他桌角。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哭过。

有人嘲笑他校服旧,我站起来说“再说一次试试”。那是我头一回跟人吵架,声音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二年了。

那个缩在桌上不说话的男孩,现在会对别的女孩说谢谢,会借出笔记,会在楼梯口等人一起回家。

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空白。

习惯性的打开了我们的聊天窗口。两年来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他的回复:比昨天好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凌晨一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声。

谢临舟发来一个标点符号。

“?”

我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没有回。

3

“你脸色好差。”

苏禾把一盒牛奶塞到我手里。第三天了,我没有在十一点发过消息,也没怎么睡好。不是因为他那个问号——两年的生物钟嵌进骨头里了,到那个时间点,身体自动醒。

“没事,快考试了,正常的。”

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好。

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我在图书馆从早上八点坐到闭馆。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教学楼,谢临舟的窗户灯还亮着。

以前我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直到灯灭了才走。

现在我低着头过去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班群弹出一条消息。白栩发的:“祝大家明天考试顺利呀,特别是班长。”后面一个笑脸。

苏禾看到后把手机一拍:“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信?”

“信不信不重要。”我翻开最后一套模拟卷,“考出来的分数才重要。”

考试第一天。语文结束后,我在座位上没动。走廊里白栩和谢临舟一前一后走出去,有说有笑。

教室只剩我一个人。和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

下午数学。做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太阳穴开始跳。

我闭了五秒眼,深吸一口气,继续。

第二天英语。左手开始发麻。我用右手压住试卷,左手垂在桌下控制不住的抖。

监考老师走过来。

“同学,你还好吗?”

“没事,老师。手写累了。”

她多看了我两眼,还是走开了。

这场考试我全程用右手答完。

最后一科理综。做到选择题第十五道的时候,冷汗从后背渗出来。胃被一把攥住,疼得我差点弯下腰。

我咬住笔杆。嘴里有铁腥味。

不能停。

前排谢临舟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起身经过我的座位。

脚步没有任何迟疑。目光直直越过我的头顶,推门出去了。

铃声响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眼前发黑。

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扶着墙。一步,两步,三步。

苏禾从哪里冲过来的我不知道。只觉得有人从后面把我架住了。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沈念棠,你在发烧。”

“没事。”

“三十八度绝对不叫没事。”

“考完了就没事了。”

她扶着我往医务室走。经过走廊拐角,听见两个声音。

“考不过转校生丢不丢人?”

“她家那个条件,找关系改分都有可能吧?”

苏禾停下脚步要回头,被我拉住。

“走了。”

“她们凭什么……”

“凭她们什么都不需要凭。走吧。”

4

“全校第三,白栩,687分。”

班主任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白栩在座位上微微欠身,笑容得体。

“全校第一,谢临舟,701分。”

掌声更大。谢临舟淡淡点头。

“全校第二,沈念棠,694分。”

掌声稀疏了。

白栩转过头看我,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一丝什么闪过又收起。我赢了她七分。

她站起来,声音还是甜的:“班长好厉害呀。不过我之前说的是前三名都能参加竞赛,所以我也有资格。不如我们竞赛上再比一次?”

苏禾在后面用力扯我的校服后摆。

“行。”

“念棠。”苏禾小声喊。

我没理。

白栩坐下了。

竞赛定在下周六。周三晚上,白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谢临舟在一张书桌前给她讲题。文案:备战竞赛中,感谢临舟的心理学辅导。

评论区炸了一圈“好般配”。

苏禾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看,你看看这什么人。”

“看到了。”

“你不生气?”

“气了又能改变什么?”

“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有算了。”我拿起那本读了两年的陪护手册打印版,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她找他辅导两个小时,我用了七百三十个夜晚。你说谁更熟?”

苏禾不说话了。

周五深夜,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短信。

“周六上午九点,谢临舟会在操场等你。他说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坐在床沿,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

这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终于愿意开口了呢。万一他要说的是“截图的事不是我的意思”。万一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十二年。

我翻过男生宿舍的窗户,凌晨四点帮他数呼吸。我发烧三十九度那个晚上也没断过消息。七百三十天不被看见的事,我做了。

他如果真想说清楚,我不想错过。

周六早上九点。

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风把跑道上的灰吹起来。

我站了三分钟。手机震动。

竞赛签到时间:9:00至9:15。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

九点十一分。

那条短信不是他发的。

转身就跑。综合楼在学校另一头。穿过操场,绕过食堂,上三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关着。

我冲到门口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十六。迟到了,不能进。”

“就一分钟。”

“规则就是规则,同学。”

门缝里传出主持人开场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身后响起脚步声。白栩从赛场侧门出来,手里捧着参赛证。

“班长怎么没来呀?我一个人代表学校,好孤单。”

我看着她。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竞赛结果出来那天,白栩拿了省级二等奖,保送加五分。我因为缺赛,什么都没有。

她在班会课上开口了:“既然我代表学校获了奖,班长是不是该考虑让出心理委员的职务给我?毕竟现在班长好像不太适合做心理相关的工作了。”

全班沉默。

白栩看向第一排:“临舟,你觉得呢?”

谢临舟翻了一页书。

“无所谓。看你们自己。”

五个字。

我低下头,把校服胸口的心理委员徽章摘下来,放在桌上。金属碰到木头,声音很轻。

“给你。”

白栩伸手拿走了。

放学后,我走到校门口。身后有人叫我。

“沈念棠。”

谢临舟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截图事件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

“你不该跟她比的。”

我转过身。

“她截图发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沉默了三秒。

“那些截图跟我也有关系。我也很难堪。”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你觉得难堪。”我点了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觉得难堪的那些聊天记录是什么?是我两年来每天问你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你觉得难堪的东西,是我对你的关心。”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说过,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声。匿名号码,新消息。

“班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把你的陪护日志副本交给了学校心理评估组。他们说,你的行为模式高度符合控制型人格倾向。”

指尖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苏禾跑过来,看到我的脸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又怎么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怎么。走了,回家。”

5

“沈念棠涉嫌控制型人格倾向。”

这句话第二天早上就挂在了年级群里。配了一份打着心理咨询室落款的评估报告,字号很大,格式像那么回事。

“怪不得天天追着谢临舟不放。”

“控制型人格诶,好恐怖。”

“以前觉得她是关心人家,现在看来就是变态吧。”

消息滚得飞快。我坐在教室里一条条看完了。

第二节课课间,周老师匆忙赶到教室,站在讲台上说了三遍“那份报告不是咨询室出具的,已经向学校反馈”。

没有用。

辟谣的帖子被刷到群聊底部,上面压着八十多条“好可怕”“太窒息了”“怪不得人家谢临舟要躲”。

苏禾气得脸发白:“我去找那个匿名号码。”

“查不到的。”

“那就找白栩。”

“她不会承认。她从来不做留指纹的事。”

走廊上碰见谢临舟。他刚从白栩那边走过来,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白栩跟在两步后面,适时开口:“临舟,那个报告……是真的吗?她以前是不是一直在控制你?”

谢临舟低下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

三个字落进走廊里。白栩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得意。更深的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谢临舟在天台堵住我。

“沈念棠。”

“说。”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发消息。两年一天不断。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许我不需要?”

风刮过来。天台的铁栏杆发出嗡嗡的声响。

“你不需要?”

“不需要。”

“初一那个晚上你缩在床角喘不上气的时候,你也不需要?”

他后退了半步。

“那是以前。我现在已经好了。你为什么不能放手?”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质地。

“还是说,你需要我一直生病,你才有存在感?”

我全身的血好像同时被抽走了。

风一直在吹。我的头发遮住了脸。

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你好了。恭喜你。”

转身,推开天台的门,一级一级走下楼梯。

他没有追上来。

回到家,在客厅坐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

“怎么了宝贝?”

“高考完以后,我想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越远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妈没有追问原因,只说了一句。

“好。你想去哪儿,妈都支持你。”

挂掉电话。

十一点整。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我没有打开任何对话框。

6

“面对压力,最重要的是自我调节。不要依赖别人,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高考动员大会。白栩站在台上做减压分享,胸口别着那枚心理委员徽章,灯光照得金属表面一闪一闪的。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第七排。

我没有躲。

台下有人小声接话:“就是说,像沈念棠那种天天缠着人家的,多让人窒息。”

谢临舟坐在我右前方两排的位置。耳机塞着一只,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旁边的同学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来,又迅速收回去。很多人现在看我都是这个眼神。

散会后苏禾拽着我的袖口不放。

“她今天是冲着你说的吧?”

“那又怎样。”

“沈念棠,你到底有没有情绪?你是人不是机器。”

“高考前有情绪是浪费。”

苏禾松开手。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接不住的难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说话的?”

我没回答。

高考前三天。

每天晚上做完一整套模拟卷才关灯。身体已经习惯了十一点醒过来,发现对话框空的,然后重新闭上眼。

考试当天早上,校门口人挤人。妈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碗红豆汤。

“宝贝,不管考多少分,妈妈都骄傲。”

鼻子一酸。接过来喝了一口。红豆煮得烂烂的,小时候的味道。

“妈,进去了。”

“嗯,去吧。”

第一科语文。坐定以后我发现一件事。

手不抖了。

心跳很稳,呼吸很匀,脑子清楚。好像过去这一个月该烧的都烧完了,剩下一层干净的灰。火灭了以后反而安静。

每一道题都做得极慢,极稳。

第二天最后一科交完卷,走出考场。六月的阳光很烈。

我站在教学楼台阶上,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苏禾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考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

“你可以说真话了。”

“真话就是不知道。”我睁开眼,“但不管怎样,这件事结束了。”

“然后呢?”苏禾问。

我望着校门口那条走过无数次的柏油路。

“然后就是出分了。”

7

“白栩,682分,全省第47名。”

班主任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满意的点了点头。教室里有人鼓掌。

“谢临舟,706分,全省第三。”

掌声更热烈了。班主任激动的搓手。谢临舟坐在位子上点了下头。白栩侧身,小声说了句什么。他面色如常,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

全省第三。

他入学以来头一次不是第一。

班主任夹着文件夹就要走。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

“老师。”

他回头。

“我的呢?”

班主任愣了一下:“哦,沈念棠是吧。你来讲台上自己查。”

他的语气在处理一件不太重要的收尾。

我站起来,从最后一排穿过整间教室。

二十三张课桌。走过白栩的位子时她抬起头看我,笑容没变。走过谢临舟的位子时,他没有抬头。

站到讲台上,屏幕对着我。

输入准考证号。

按下回车。

页面跳了一下。

712。

全省第一。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两秒。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抽空了。

然后从某个角落,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传开了。

班主任从门口转回来,看了一眼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

“沈……沈同学。省状元。”

谢临舟的椅子翻倒在地。他猛的站起来,撑在桌沿上,脸上的血色一片一片褪下去。

白栩的笑终于碎了。嘴唇在抖。

“不可能。”她站起来,声音尖了一度,“她以前从来没考过第一。她一定……”

“一定什么?”

苏禾的声音从后排响过来。

“作弊?高考作弊能抄出省状元?”

白栩张着嘴,下一个字说不出来了。

教室炸开了。

所有人在说话,所有人在看我。

班主任冲到讲台上反复刷新页面。

712。

全省第一。

数字没变。

苏禾走到我旁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圈是红的。

8

“你十二年没考过谢临舟。”

苏禾的声音落下来。教室安静得听得见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从苏禾身上移到我身上。

我站在讲台上,面朝底下三十多张脸。

谢临舟站在座位旁边,椅子还倒在地上,他没有去扶。

“不是没考过。”我说,“是从来没想赢。”

白栩张了两次嘴,没出声。

“小学六年级期末考试。”我接着说,声音很平,“谢临舟第一次考了全校第一。放学的时候他妈妈在校门口等成绩。看到成绩单,在那里哭了很久。她说,这次的奖学金够交下学期的学费了。”

教室里没有人动。

“那天晚上他趴在窗台上跟我说,如果每次都考第一,妈妈就不用去打两份工了。”

我看着谢临舟的眼睛。他的嘴唇是白的。

“我说嗯。”

“从那以后,每次考试我都控制在比你低三到七分。精确的控,稳定的控,持续了整整十二年。”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捂住了。

“三到七分。”苏禾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控分比考第一难十倍。”

我没有看苏禾。

我看着谢临舟。

“你赢了我十二年。不是你比我强,是我怕你拿不到第一,没有奖学金。”

他的手开始抖了。整个人的地基被抽掉了那种抖法。

“你觉得你一直是第一名,靠的是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永远是第二?从来不是第三,也从来不是第一。”

白栩忽然坐了下去。是腿软了。

“还有。”我说,“你每年拿到的校级优秀学生特别奖。”

谢临舟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那个奖全名叫念棠助学金。是我妈以我的名字捐设的。”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

我继续。

“你的学费减免,参赛补贴,课外资料费。每一笔,都是从我家流向学校财务处的。走的是匿名校友捐赠通道。经手人只有我妈和财务处的邓老师。”

谢临舟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全是白的。

白栩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不可能。学校的捐赠记录……”

“你可以去查。”我看了她一眼,“邓老师那里有每一笔的明细。”

她又坐了下去。

教室里只剩窗外的蝉鸣。

谢临舟开口了,声音闷得发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每次的奖学金不是学校发的,是我妈打进去的?”我笑了一下,“你连我塞在你书包里的牛奶都要按原价还回来。你会接受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9

“你说我有控制型人格。”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我站在讲台上,离他只有几米远。

“你说我不能放手。你说我需要你生病才有存在感。”

一句一句。很慢。

“可你不知道,我花了七百三十个夜晚把你从焦虑里捞出来。我放弃了每一个正常睡觉的机会,放弃了所有十一点以后的时间,放弃了被人正常看待的可能性。只为了每天问你一句话。”

谢临舟的肩膀在抖。

“你以为你好了,是因为你自己变强了。”

“不是。”

“是从始至终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夜晚,换了你每一个安稳的白天。”

我听见有人在哭。

“现在,我把我的夜晚收回来了。”

我转向班主任。

“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他木然的点了头。

我走下讲台。穿过过道。经过白栩的时候她缩在椅子里,目光躲开了我。经过谢临舟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推开教室的门。走进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跑步声。

“沈念棠。”

他追出了教学楼。声音从背后撞过来。呼吸急促,破碎,失控。

那种喘息我听了七百三十个夜晚。

我停下来。

不是心软。身体比我先反应过来了。两年的条件反射,听到那种呼吸声,腿迈不动。

转过身。

他蹲在台阶下面,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起一伏。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

“吸,二三四。呼,二三四。”

和七年前初一军训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节拍。

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抬起头。眼眶通红。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刚才回答过你了。”

“我……我以为我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你确实靠了自己。我只是每天晚上帮你确认一下,你还在。”

我顿了顿。

“但你把这份关心当成了你的羞耻。你把我的夜晚当成了你的耻辱。”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七百三十个夜晚,我控制的只有我自己。控制自己不要先睡着,不要在你说比昨天好一点的时候哭出来,不要问你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他跪在地上。腿软了。

我站起来。

“谢临舟。你的焦虑好没好,从今天起,真的和我无关了。”

转身走了三步。

身后两个字追过来。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截图那天你没说。搬桌子那天你没说。说“没什么关系”那天你没说。天台上说我控制型人格那天你没说。

现在说。

太迟了。

10

“你要报这所?”

苏禾拿着我的志愿表,手指点在第一栏上。北方一所大学,离家两千公里。

“嗯。”

“那边冬天零下二十度。”

“我知道。”

“你都没去看过。”

“不需要看。够远就行。”

她把表放下来,没再劝。

周老师的电话在那天下午打过来。

“念棠,谢临舟这两天状态不太好。你能不能……”

“老师,”我打断她,“请安排专业心理咨询师。我不是他的治疗者,从来不是。我只是一个曾经关心他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我明白了。”

挂断。

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又响了。白栩的号码。

我接了。

“沈念棠,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会是这样的……”

“截图是你发的吗?”

对面安静了。

“那份伪造的心理评估报告,是你做的吗?”

更长的沉默。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说,“我需要你知道,你毁掉的不是我的名声。是一个人最后的安全网。他现在焦虑复发了。你满意了吗?”

对面传来一声吸气。

挂了。

出发那天是八月中旬。苏禾坚持要送我到机场。

一路上她说了很多话。冬天记得买羽绒服,食堂不好吃就点外卖,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安检口,她突然抱住我。

“你终于像个正常的十八岁女孩了。”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

“我好像从来没正常过。”

她抱得更紧了,声音闷在我肩膀上。

“以后你只管你自己。你已经管别人太久了。”

过了安检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苏禾站在栏杆后面冲我挥手,笑着,眼泪也没擦。

飞机起飞前五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

谢临舟。

十一点整。

“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那六个字。他终于学会问了。用我的方式,在我的时间,问我的问题。

看了五秒。

然后关机。

窗外是云层之上的日落。

四年以后。心理学硕士毕业。我在一间不大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开始接来访者。

苏禾寄来一封信,夹在一张明信片里。上面写:白栩考研失败,去了一家普通公司。谢临舟独来独往,没有谈过恋爱,焦虑症复发过两次,都是学校心理中心处理的。

我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

某天早上打开工作邮箱,最上面一封匿名邮件。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比昨天好一点。我说的是真的。谢谢你。”

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邮件,拿起桌上的咖啡,站起来。下一位来访者已经在门外等了。

傍晚苏禾视频过来。

“看到了?”

“嗯。”

“真的放下了?”

我端着杯子,想了一下。

“不是放下。是收回来了。”

“收什么?”

“我把我的每一个十一点,都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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