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女生怎么嫁进豪门?"
底下高赞回复。
"装病啊姐妹,我装了三年白血病,现在霍家少爷天天给我擦嘴喂饭,房本车本全在我名下!"
我觉得好笑,霍延川正好是我未婚夫,顺手转给他看。
他只回了两个字。
"幼稚。"
后来我把这贴当段子,时不时翻出来乐。
直到订婚宴前夜,她更新了一张照片。
"你们都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打不打脸?"
照片里,病房的白床上,男人正低头给她剥橘子。
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墨绿祖母绿。
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传家戒指,世上仅此一枚。
戒圈内侧,还刻着我外婆的生辰。
01
我把照片放大了三倍。
戒圈内侧那行小字虚得像从我心口剜出来的一块肉。
"乙未年冬月初九。"
我外婆的生辰。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理石台面上,又翻过来。
照片还在。
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叫沈知夏,我刷了她小半年的帖子,从她发"癌症晚期还要不要相亲"开始,一路看到她晒霍家的卡、霍家的车。
每一篇我都当笑话转给霍延川。
他每次都回我:"幼稚。"
或者:"别理这种博眼球的。"
或者干脆不回。
我拨他电话,响了七声,挂断。
第二通,关机。
订婚宴在明天中午十二点,酒店在城东的丽思,请柬已经发出去三百八十张。
我捏着手机走进衣帽间,把那枚本该明天戴在我手上的戒指盒拿出来。
打开。
空的。
红绒底座上凹着一个圆圆的印子,像被人按了很久很久的指纹。
我外婆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她把这枚祖母绿塞进我手心,说:
"念念,这戒指认主,谁戴上谁要疼你一辈子。"
我十六岁认识霍延川,二十三岁戴上这枚戒指,二十六岁,把它从我手指上摘下来,亲手放进他的西装内袋。
他说要拿去重新清洗加固,赶在订婚那天给我戴上。
那是七天前。
我抓起车钥匙下楼,中央空调嗡嗡的声音像蚊子,一路咬着我的太阳穴。
车开到协和医院VIP楼下,凌晨一点。
前台护士不让进。
我把霍延川的私人助理周朗的名字报出来,她查了系统,脸色变了变,放我上去。
十八楼,长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虚掩着。
我贴着墙根走过去。
里面有笑声,女人的,很轻很黏。
"你说你那个未婚妻,知道这戒指本来是她的,会不会哭啊?"
"她不知道。"霍延川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点宠溺,"明天我给她换一枚卡地亚,她分不出来。"
"你怎么舍得骗她。"
"夏夏,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还跟你算这些?"
我手指抠在墙皮上,指甲折了一片下来。
我推门。
门没锁。
沈知夏靠在床头,头发柔软地搭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很有讲究——苍白,但唇色是粉的,眼底是亮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慢,像猫舔奶油。
"霍先生,"她抬眼,声音又虚又软,"这位姐姐是谁呀?"
霍延川回头。
他手里还攥着半个剥到一半的橘子,白色的橘络挂在指节上,无名指空着。
戒指在沈知夏的左手中指,松松垮垮地箍着,像随时要掉下来。
"祝念。"他站起来,眉头皱起,"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来了"。
是"你怎么来了"。
我盯着他的脸,觉得他陌生得像我加班晚归在便利店遇见的人。
"霍延川,把戒指还我。"
"什么戒指。"他说。
我笑了。
"你内袋里那枚,还是她手上那枚?"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西装左胸的位置,然后僵住。
沈知夏抬起左手,慢慢凑到唇边,把那枚祖母绿吻了一下。
"姐姐,"她声音糯糯的,"霍先生说,这是他奶奶留下来的,要给最爱的人。"
"我以为我能戴一辈子的。"
她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得特别有节奏。
霍延川走过来挡在她床前。
"祝念,夏夏病重,你别刺激她。"
"出去说。"
02
走廊的灯白得发青。
霍延川走在前面,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弓。
我跟在他后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走到尽头的休息区,他终于停下来。
"那枚戒指,"他开口,"是我祖母的旧物,你别认错了。"
我看着他。
"霍延川,你以前撒谎不是这水平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祝念。"
"戒圈内侧刻着乙未年冬月初九。"我一字一字说,"那是我外婆的生辰。霍家祖母什么时候生的我不知道,但你二十八年来没给我提过她叫这个日子。"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
"夏夏只剩三个月。"
"她想要这枚戒指做念想,我答应她戴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完璧归赵。"
"念念,你听话。"
念念。
他上一次这么叫我,是去年我妈周年忌,他在墓园抱着我说陪我一辈子。
我笑出声。
"霍延川,你知道这枚戒指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求你成全。"
"成全一个快死的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出哪怕一丝犹豫。
没有。
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的怜悯,像他平时看路边乞讨者时一样。
"她什么时候确诊的。"我问。
"两年前。"
"哪家医院。"
"祝念。"他皱眉,"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做我未婚妻该做的事。"
他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红绒戒指盒,打开,空空的底座对着我。
"明天我让Tiffany送一枚一模一样的过来。"
"内圈我让人重新刻字,刻你外婆的生辰。"
"念念,只是一枚戒指。"
"订婚宴照常,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霍延川。"
"嗯?"
"你就是这么打算糊弄我一辈子的吗?"
他没回答。
走廊尽头,沈知夏的病房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张脸,小小声地喊:"霍先生——"
声音又软又黏,带哭腔。
霍延川回头。
那一回头,他眼睛里的光,我十年没见过。
我十六岁那年雪夜,他把我从结冰的护城河里捞起来,裹在他的羽绒服里,也是这种眼神。
可那时候,那束光照的是我。
"你先回去。"他对我说,眼睛却没看我,"明天早上九点我去接你。"
"订婚宴照常。"
我没动。
他没等我,转身往病房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那枚旧戒指,你就当送她了。"
"她也没几天好活。"
03
我是怎么开车回家的,我不记得。
只记得绕城高速上有一段我把油门踩到了一百八,被一辆小货车按了一路喇叭。
回到家是凌晨三点。
我一件一件把订婚宴要穿的衣服从衣帽间拿出来。
香槟金的礼服,珍珠耳钉,Manolo的高跟鞋。
全部塞进黑色垃圾袋。
然后我打开电脑。
沈知夏的微博、小红书、抖音,我一篇一篇翻回去。
她确诊两年。
最早一条求医帖,定位在江北的一家二甲医院。
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大学同学,她在江北医院做血液科的住院医。
电话响了两声,她迷迷糊糊地接了。
"念念?三点了你疯啦。"
"小满,帮我查个人。"
"沈知夏,二十四岁,白血病,两年前在你们医院确诊过。"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等我十分钟。"
我盯着手机屏幕。
九分钟四十秒,小满回过来。
"祝念,我跟你讲,你这朋友。"
"嗯。"
"我们医院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血液科两年内确诊的所有白血病患者,我刚才一个一个翻过去,没有沈知夏。"
"她要么压根没在我们这查过,要么——"
"要么没病。"我说。
"对。"
我挂了电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接到霍延川的电话。
他声音有点哑,像一夜没睡。
"念念,我九点到。"
"嗯。"
"昨晚的事——"
"霍延川。"我打断他,"我想通了。"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
"想通什么。"
"你说得对,只是一枚戒指。"我说,"她那么可怜,我跟她计较什么。"
"订婚宴照常。"
霍延川沉默了三秒。
"念念,你真懂事。"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挂了电话,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舅舅"的号码。
我妈早就没了,我哪来的舅舅。
那是我爸生前留给我的一个号码,他说:"念念,你这辈子如果遇到搞不定的事,打这个电话,只能打一次。"
我爸是十年前走的。
这个号码我从来没拨过。
我按下拨号键。
第二声响,有人接了。
"祝小姐。"声音是个中年男人,慢条斯理,"祝先生终于让你想起我了。"
"程叔。"我说,"我有事麻烦你。"
"说。"
"沈知夏,二十四岁,假装白血病两年,目标是霍延川。"
"我要她过去三年的所有底细,今晚十点前给我。"
电话那头笑了。
"祝小姐,这不算事。"
"还有别的吗?"
我咬了咬下唇。
"霍延川名下,跟霍家分公司无关的、单独转给沈知夏的资产,我要一份清单。"
"好。"
"另外,"我顿了顿,"我爸当年留给我的那部分股,现在在谁手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在我手里替你保管。祝小姐,你要回?"
"我要回。"
"今天上午九点之前。"
"好。"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
天彻底亮了,小区的桂花树落了一地。
我捡起一朵,捏在掌心里。
九点整,门铃响。
霍延川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玫瑰。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你穿这身去?"
我穿了一条普通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没化妆。
"嗯。"
"念念,今天可是订婚宴。"他笑了一下,"换一件吧。"
"霍延川,"我抬眼看他,"你不觉得,今天我们俩,谁穿什么都不重要吗?"
他没听懂。
只当我还在闹脾气,叹了口气把花塞到我怀里。
"上车吧。"
04
丽思酒店的宴会厅布置得像个梦。
水晶灯,白玫瑰,香槟塔搭到天花板。
霍家那边来了二十几个长辈,我这边只有姑姑一家三口。
我爸妈走得早,我从小是被霍家的人当半个女儿养大的——这是他们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我十六岁住进霍家,是因为霍延川把我从河里捞起来之后,他妈妈一句"这孩子留下吧"。
我在霍家住了八年,直到二十四岁搬出去。
霍延川的妈妈,我叫她阿姨,坐在主桌,看见我进来,笑容比平时更深一点。
"念念,过来。"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坐下。
"延川跟我说了昨晚的事。"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往心里去。"
"那女孩子可怜,延川心软。"
"等她走了,一切都还是你的。"
我看着她。
二十年来,这个女人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之一。
她给我梳头,给我做生日蛋糕,在我大学毕业那天哭得比我还凶。
可她现在跟我说的话,跟霍延川一模一样。
"等她走了"。
她笃定沈知夏会死。
或者说,她需要沈知夏死。
我笑了笑:"阿姨,我没事。"
"乖。"她拍拍我的手。
十一点四十,司仪开始走流程。
霍延川站在台上,西装领口别着白玫瑰,人模人样。
他朝我伸出手:"念念,上来。"
我刚要起身,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叔的消息。
【祝小姐,资料已发邮箱。另:沈知夏,真名沈巧巧,大专学历,曾在霍延川公司前台做过三个月。两年前接受过一个委托,委托方是霍家二房的霍蔓。】
霍蔓。
霍延川的堂姐。
霍家长房无女,二房一直觊觎霍延川手里那部分股权。
如果霍延川因为感情问题"失格",二房有理由介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霍延川还在台上等我。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起身,走上台。
霍延川松了口气,把我的手握进掌心。
他的手心是凉的,有薄薄一层汗。
司仪开始念誓词。
念到"是否愿意"的时候,霍延川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戒指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祖母绿。
切割、大小、镶嵌,跟我外婆那枚一模一样。
但它是新的,光泽是新的,戒圈内侧刻着崭新的"乙未年冬月初九"。
霍延川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念念,我愿意。"
"你呢?"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香槟塔里气泡破裂的声音。
我看着他手里那枚假戒指。
看了很久。
久到霍延川的笑容开始有点僵硬。
"念念?"
我抬起头,对着话筒,清清楚楚地说——
"霍延川,我有件事想问大家。"
"如果一个男人,在订婚前一晚,把未婚妻外婆的传家戒指,送给了医院里一个装病三年的女人——"
"这个婚,还订得下去吗?"
05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很细很细的抽气声。
霍延川的脸瞬间白了。
"祝念。"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话筒往他面前一递,"霍先生你回答一下。"
他下意识去抓我的手腕。
我侧身躲开。
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全场都看见了。
霍延川的妈妈站起来:"念念!"
"阿姨。"我转过去,声音依然很稳,"您也回答一下。"
"昨晚您儿子在协和VIP给一个叫沈知夏的女人剥橘子。"
"她戴着我外婆的祖母绿。"
"您知道吗?"
霍延川的妈妈嘴唇抖了一下。
"念念,你听阿姨说——"
"您知道。"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闭了嘴。
霍家二房的霍蔓坐在第三桌,慢慢地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嘴角往上翘。
我注意到了。
我对着话筒继续说:"沈知夏,真名沈巧巧,大专,曾在霍氏集团做前台。"
"两年前她'确诊'白血病,病历是江北一家私立医院出的——那家医院的院长,是霍蔓姐姐的高中同学。"
霍蔓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两年里收了霍延川转账三千七百万,名下三套房,两辆车。"
"——而她的真实诊断报告,我手里有一份。"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程叔半小时前发来的扫描件。
【沈巧巧,女,24岁,身体健康,无任何血液系统疾病。】
霍延川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你查我?"他问。
我看着他。
"霍延川,你听到的重点是这个吗?"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有人掏手机出来拍。
霍延川的妈妈一把抓住他胳膊:"延川,你怎么回事!"
霍延川甩开她的手。
"祝念,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我把话筒放下,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解除婚约协议。"
"霍延川,我跟霍家的婚约,是阿姨在我爸去世那年,跟我爸口头定的。"
"我手里没纸,但霍家有。"
"我今天来,是把这份补签好的协议,正式交给霍家。"
我把文件递给霍家的家族律师。
"另外,"我转过身,看向霍蔓,"霍蔓姐。"
"我?"霍蔓挑眉,装作不解。
"我爸十年前留给我的霍氏百分之十二的股权,我今天上午,已经从我爸的代持人手里收回来了。"
"按霍家章程,持股超百分之十的股东,有权列席董事会。"
"下周一董事会,我会到。"
霍蔓的香槟杯从她手里滑下来,在地毯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斑。
"百分之十二?"霍家大伯霍庭山霍地站起来,"祝建国把那部分股份留给念念了?"
"留给我了。"我说。
霍延川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他张了张嘴,"念念,你早就知道?"
"什么早就知道?"我反问,"知道你要骗我?"
"还是知道我自己有股份?"
"霍延川,我后一个知道了二十年。"
"前一个,我昨晚才知道。"
06
订婚宴当然是没办成。
我从丽思走出来的时候,姑姑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拽我的胳膊。
"念念!念念你别冲动!"
"姑姑,"我停下来,"我没冲动。"
"我冷静了一整晚。"
她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那个戒指——"
"我会拿回来。"我说。
回到家,程叔已经在门口等我。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一点,五十出头,穿着规规矩矩的灰西装。
"祝小姐。"他朝我点头,"祝先生当年留下的东西,我都给您带来了。"
进屋。
他打开公文包,里面是一沓文件、两个U盘、一本小笔记本。
"祝先生十年前出事不是意外。"程叔说得很平静,"他在查霍家二房挪用公款的事。"
我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有危险,所以把您托付给霍家长房,把股份代持在我这里。"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你二十五岁,把股份还给你,让你自己选。"
"选嫁,选不嫁。"
"但他没等到那天。"
"二十五岁那年我嫁了吗。"我喃喃。
"没有。"程叔说,"祝小姐,您当时差点嫁。"
"霍延川推迟了婚期。理由是事业关键期。"
"——其实是因为霍蔓威胁过他,如果他在那时候娶您,股份合并,二房就再没机会。"
我闭了闭眼。
"所以他一直没急着娶我。"
"是的。"
"他爱不爱我,我现在不想分析。"我说,"程叔,我现在要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沈知夏的所有黑料,我要在今晚八点前发到网上。"
"用她自己那个炫耀帖的小号回复,引流过去。"
"第二,霍蔓挪用公款的证据,我要一份能直接送到检察院的版本。"
"第三,"我顿了顿,"我外婆那枚戒指,我要在明天日落之前,亲手戴回我手上。"
程叔看着我,眼底有一丝笑意。
"祝先生当年说,他闺女像他。"
"现在我信了。"
晚上八点。
热搜炸了。
#富二代未婚夫为白血病女送传家戒指#
#白血病系装病三年#
#沈巧巧前台逆袭真相#
沈知夏那个小号底下涌进了几万条评论。
最前排的一条是:
"姐妹,你装病三年装到了真未婚妻外婆的传家戒指,可以的。"
底下回复:
"霍家少爷天天给你擦嘴喂饭,房本车本全在你名下——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我截了那张图。
发到我自己的朋友圈。
配文:"幼稚。"
07
第二天早上七点,霍延川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没刮胡子,眼睛红得像是哭过。
"念念。"他站在玄关外,没敢进门,"我来还戒指。"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
打开。
是那枚祖母绿。
我外婆的那枚。
戒圈内侧的字,被人摩挲过,有一点点磨损,但还在。
"乙未年冬月初九。"
我看着它,没伸手去拿。
"放桌上吧。"我说。
他把盒子放下,没走。
"念念。"
"嗯。"
"昨天晚上——"
"霍延川。"我打断他,"你来还戒指,谢谢。请走吧。"
"我有话想说。"
"我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沈知夏的事,我从头到尾不知道她是装的。"
"这个我信。"我说,"你是真心可怜她。"
"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抬头看我。
"念念,我可以解释——"
"霍延川,你解释给我听。"我坐下来,"她确诊那天,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跟我说的。"
"她为什么要跟一个霍氏前台之外的人说?"
"……她递辞职信那天哭着告诉我的。"
"你信了吗?"
"我让医院查过——"
"江北那家医院,对不对。"
他僵住。
"霍延川,你再聪明的人,在'可怜'这两个字面前都是傻子。"
"你妈妈也是。"
"你们霍家长房,从你爸走的那天开始,就喜欢可怜别人。"
"可怜我,可怜我妈,可怜沈知夏。"
"因为'可怜'让你们觉得自己是好人。"
"——但这中间最大的恶心之处在于,你们的善意,是有限度的。"
"你可怜我,但你不舍得为我得罪沈知夏。"
"你可怜沈知夏,但你舍得拿我外婆的戒指去哄她。"
"霍延川,你不是渣。"
"你是个慈善家。"
"对所有人都好那么一点点的慈善家。"
"——可惜我不要这种好。"
他低着头,很久很久没说话。
"念念。"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机会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外婆那枚戒指,在沈知夏手指上待过一晚上。"我说,"霍延川,有些东西脏了就是脏了。"
"我会拿酒精擦,会拿超声波洗。"
"但我每次戴上它,都会想起你昨天剥橘子的样子。"
"——我不想下半辈子都跟这个画面过。"
他猛地抬头。
眼眶是红的。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他突然说,声音抖,"祝念,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昨晚为什么不当场闹?为什么不打我?为什么不哭?"
"你哭一场,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
突然笑了。
"霍延川,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
"你以为女人哭一场,事情就过去了。"
"——我不哭,所以你不知道我有多疼。"
"现在你知道也晚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骨头。
"出去吧。"我说。
08
下周一董事会,我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挽起来,戴着外婆那枚祖母绿。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我一进去,所有眼睛都钉在我手上。
霍蔓坐在霍延川对面,见我进来,脸色变了一下,又勉强笑起来。
"念念妹妹,好久不见。"
"霍蔓姐。"我点头。
我走到霍延川旁边的空位。
霍家章程,长房直系成员席位。
霍延川看着我坐下,眼神复杂。
会议开始。
第三项议程,是审议二房霍蔓主管的"霍氏文创"过去三年的财务报告。
报告念完,主席台上的霍庭山合上文件。
"按惯例,投票通过。"
我举手。
"我反对。"
霍庭山愣住:"念念,你哪里有疑问?"
我把U盘递上去。
"霍蔓姐主管的霍氏文创,过去三年通过虚假项目,把霍氏一共一亿七千四百万的资金,转入了她个人控制的三家空壳公司。"
"其中三千七百万,在过去两年里,以'医疗补助'的名义,转入了一个叫沈巧巧的人的账户。"
"沈巧巧,大家可能不熟。"
"换个名字大家就熟了——沈知夏。"
会议室里炸了。
霍蔓"砰"地拍桌子站起来:"祝念!你血口喷人!"
"霍蔓姐,U盘里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以及沈巧巧本人的录音供述。"
"她供述,你两年前找她,让她接近霍延川,目的是让长房失去合并股权的可能性,从而让二房有机会进入决策层。"
"——录音是昨天晚上九点零八分录的。"
"沈巧巧已经在派出所了。"
霍蔓的脸绿了一半。
霍庭山霍地站起来:"霍蔓!"
霍蔓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霍叔。"我说,"我建议,本次会议增加一项议程:罢免霍蔓在霍氏的一切职务,并移交司法。"
"附议。"
"附议。"
"附议。"
十一票里,我得到了九票。
霍蔓被两个保安请出去的时候,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
会议结束,霍延川追在我身后。
"念念。"
"嗯。"
"沈巧巧那边——"
"她会被起诉诈骗。"我说,"你转给她的钱,法院会追回来一部分。"
"——你那部分,我不管。"
"念念。"他喘着气,"我妈想见你。"
"不见。"
"她想跟你道歉。"
"我外婆当年把这枚戒指给我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我抬起手,让阳光打在祖母绿上,"她说,这戒指认主。"
"霍延川,你妈道歉,改不了戒指认主这件事。"
"——它现在认我,以后也认我。"
"我不需要她的道歉。"
"我只需要她知道,我外婆没看错人。"
09
后来,有几件事是值得一提的。
一,沈巧巧被判了四年八个月,诈骗罪。
她在法庭上哭了,说自己是受害者,是被霍蔓利用。
法官没听。
二,霍蔓挪用公款罪、行贿罪两罪并罚,十一年。
霍家二房从此再没翻身的机会。
三,霍延川的妈妈,我那位阿姨,在霍蔓的事爆出来一周后,提着一篮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堵在我家楼下。
她头发白了一片,很明显是这一周白的。
"念念。"她叫我。
我没让她进门,但请她在楼下花园的石凳上坐下。
"阿姨,您身体不好,别这么折腾。"
"念念,我替延川——"
"阿姨。"我打断她,"您不用替他。"
"那年您把我从派出所领回家,我记一辈子。"
"您让我叫您阿姨而不是妈,是因为您知道,您不能替我妈。"
"今天也一样。"
"您不能替霍延川。"
她眼眶红了。
"那……念念,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我看着她,"做我自己。"
"我爸留给我的股份,我会自己经营。"
"霍家长房和二房的恩怨,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
"我会以独立股东的身份,出现在董事会上。"
"仅此而已。"
她沉默了很久,把那篮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念念,这个,你拿着。"
"我自己做的。"
"以后……以后没机会做给你了。"
我看着那篮桂花糕,鼻子一酸。
"谢谢阿姨。"
她走的时候,背影佝偻了一点。
我抱着桂花糕站在花园里,站了很久。
四,霍延川。
他没有再来找我。
但每个月一号,我家门口会出现一束白玫瑰。
没有卡片。
第一个月,我让保洁扔了。
第二个月,我让保洁扔了。
第三个月开始,我让保洁送到楼下的养老院。
养老院的护工后来跟我说:"小姐,那位先生其实每个月一号都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花被送进来,然后转身就走。"
"他在等什么。"
我说:"他在等我心软。"
"那您会心软吗?"
我想了想。
"不会。"
"小姐,他看着挺可怜的。"
"对啊。"我说,"他就是这种人,他一辈子最大的天赋,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
"——可惜可怜不是爱。"
10
半年后,我去了一趟我爸的墓。
那天是冬月初九,我外婆的生辰。
我带了一束白菊,蹲在墓前,把那枚祖母绿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墓碑前。
"爸,妈,外婆。"我说,"我没嫁霍家。"
"他们当年看错人了。"
"——但你们没看错。"
风很大,把白菊的花瓣吹了几片到我脸上。
我笑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我在山门口看见一个人。
霍延川。
他瘦了很多,穿着深灰大衣,站在停车场旁边的一棵老树下。
看见我,他朝我点了一下头,没靠近。
"祝念。"他喊我。
不是念念。
是祝念。
"嗯。"
"我下个月要出国了。"他说,"去北欧。"
"霍氏在那边的项目。"
"你妈知道吗。"
"知道。"
"那就好。"
他沉默了几秒。
"我可能很多年不回来。"
我看着他。
冬天的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眼角的细纹比半年前深了一些。
我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雪夜,他跳进冰水里捞我的样子。
也想起昨天我在新闻里看见的他,穿着西装在新加坡谈判,神情冷得像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爱他。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头。
"霍延川。"我说。
"嗯。"
"祝你顺利。"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祝念,如果有下辈子——"
"没有下辈子。"我打断他,"霍延川,有些事情一辈子只发生一次。"
"——你欠我的那次,在订婚宴前夜,你没接住。"
"以后,我们都好好过。"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棵老树下,没动。
像个雕像。
司机问我:"小姐,直接回家吗?"
"不回。"我说,"去公司。"
"下午两点有个会。"
"好。"
车驶上高速,阳光透过天窗洒在我手上。
那枚祖母绿,我没再戴回手指——我把它放进了我妈留给我的首饰盒里,跟我外婆当年放它的位置,一模一样。
外婆说,这戒指认主。
她说得对。
它认我。
但我不需要它每天提醒我:有人曾经差一点,把它戴到了别人手上。
车窗外,高架两旁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后退。
我打开手机,点进当年那个高赞贴。
帖子还在。
热度早就掉下去了。
最新一条评论,是三个月前一个网友留的。
"姐妹们,我刷到了一个后续,装病那个被抓了,真未婚妻拿回了股权,现在在公司当老板,飒得不行。"
我看着那条评论,笑了一下。
把手机关掉。
司机在前面问:"小姐,听什么歌?"
"放点欢快的。"我说。
"行。"
车里响起一段轻快的钢琴。
我把脸贴在凉凉的车窗上,闭了闭眼。
冬月初九。
外婆,我过得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