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拍卖会上举牌。
竞拍的是一幅我亲手画的画。
坐在前排的霍屿辰回过头,满脸嘲讽。
"江予安,你疯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八千,你举什么牌?"
全场哄笑。
旁边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掩嘴轻笑:
"是不是前女友啊?还没死心呢?"
拍卖师喊到一千八百万,没人再跟。
他终于坐不住了,转过来盯着我:
"谁在替你举牌?"
我放下号牌。
"不需要谁替。这幅画,我自己买回来而已。"
01
"买回来?"
沈昀从前排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江予安,你说买回来。这幅画什么时候是你的?"
全场都在看我们。
"这幅画是我送拍的。"沈昀侧过脸,对着旁边的来宾笑了笑,"鉴定证书、收藏记录,都在我手上。"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文件,抖开来。
"权威机构鉴定。《渡》,创作者沈昀,2021年秋。"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字。
创作者沈昀。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又细又慢地扎进来。
"这幅画叫《渡》。"我开口。
"三年前,我用了四个月画的。画布是比利时进口的亚麻胚布,限量编号。我从导师那里拿的货。"
沈昀看着我:"你说什么都行。一块布而已,谁都能买到。"
"那你知道这块布的编号是多少?"
她没接话。
"L-0037。"我说,"进口商那边有完整的出货记录。这批布全国只到了九十卷,其中十二卷走的是美院内部渠道。你要查,随时可以。"
她笑了。
"江予安,你一个画廊前台,在这跟我聊进口亚麻布的编号?你是觉得在场的人听不出来你在编故事,还是觉得编得够专业就能蒙混过关?"
有人跟着笑了。
霍屿辰走过来。
他看了沈昀一眼,又看我。
"差不多了。"
他的语气是对我说的。
"一千八百万的付款确认函三天之内必须到账。你付不起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个台阶下,就说举错了牌,拍卖行那边我打个招呼。"
"你帮我?"
"就当是看在过去的份上。"
工作人员递来了确认函。
我低头签了名字。
"不用帮。今晚全额到账。"
霍屿辰拿着我签完的那页纸看了两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昀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
"屿辰,别跟她纠缠了。这种人你越搭理她越来劲。"
她转过脸看我。
"江予安,你花一千八百万买走这一幅,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手里还有七幅同系列的作品。下个月秋季专场,全部上拍。每一幅起拍价两千万。"
她靠近一步,声音只剩下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买得完吗?"
02
"江予安,你看手机了吗?"
第二天早上,同事周蕴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沈昀的社交账号。
一张精修的自拍,背景是拍卖行的走廊。配文三行字。
"昨晚拍卖我的画作《渡》,被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竞拍者以一千八百万拍走。后来才知道是一位旧相识。艺术面前人人平等,希望她好好爱惜这幅画。"
评论区已经炸了。
点赞最高的那条:"所以是她前男友的前女友花一千八百万买她的画?这是什么修罗场。"
第二条:"月薪八千花一千八百万,姐妹你的钱哪来的?背后站了什么人吧。"
第三条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图。是我举牌的侧影。
"这个女的我认识,之前在恒美画廊做前台的,帮客人端茶倒水那种。"
我把手机推回去。
"看完了?"周蕴小声说,"老板叫你去一趟。"
画廊老板姓陆,五十出头,做了一辈子艺术品生意。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点着桌面。
"予安,你跟沈昀的事我不想管。但她现在是我们画廊的合作艺术家,
她的个展下个月在我这里办。网上这些东西传出去,对画廊影响不好。"
"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事情淡了再说。"
"陆总,这幅画是我画的。"
"我知道。"他摘下眼镜,"但现在不是谁画的的问题。是你没有办法证明。"
他看着我。
"你没有办法证明,你就只能先退一步。"
我从画廊出来,手机响了。
霍屿辰。
犹豫了两秒,我接了。
"一千八百万,今天早上到了拍卖行的账。"
他的声音像是一夜没睡。
"我查过了,转账方是一个私人账户。户名江予安。"
"对,是我的。"
"你哪来的一千八百万?"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他重复了一遍,"江予安,你在我身边两年,每个月最大的开销是给你外婆买进口钙片。你攒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
"那你觉得是谁给我的?"
"我不知道。但正常人不会拿一千八百万买一幅画。除非这笔钱不是你的。"
他停了一拍。
"你是不是被人包了?"
"霍屿辰,这幅画是我画的,钱是我赚的。我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你画的?"他又是那个语气,"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你什么时候画过画?你连颜料管的盖子都拧不开。"
我拧不开颜料管的盖子。
那是因为有一年冬天我右手腕骨裂了。在他出差的那两周,我自己去的医院,自己打的石膏。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拆了石膏。他没发现。
"江予安,我最后说一次。这笔钱的来路你要是说不清楚,往后出了问题别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
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
"《渡》这幅画,我在电视上看了转播。你的笔触,我认得出来。"
03
"江予安,开门。"
门外是霍屿辰的声音。
"我进来说。"
我没让开。
"说什么?"
"一千八百万的事,我查了一周。你名下除了这个账户之外还有三笔投资收益,金额都不小。你不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一个画廊前台。"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房间。
四十平的老房子,客厅兼工作间,靠窗放着一张画桌,上面堆着颜料和几支没洗的笔。
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你到底在瞒什么?"
"我瞒了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用一千八百万买了沈昀的画,全网都在传。昨天有人在我公司楼下拍到我的车,配文说这一千八百万是我出的。"
"你越闹,牵扯到我的东西就越多。"
我正要关门。
楼梯拐角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沈昀出现在走廊尽头。
"屿辰,你直接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江予安,你这房子挺有意思的。四十平?"
她笑了一下,转头对霍屿辰说。
"我之前的工作室都比这大。"
霍屿辰没应她,看着我。
沈昀顺势往门里探了探头,目光定在我的画桌上。
"你还在画画?"
"画。"
"画什么?"
"跟你没关系的东西。"
她笑出了声。
"江予安,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没出头?"
"因为你画得不够好。你大学那会儿跟在我后面学构图学了整整一年。你的配色习惯是我教的,你的笔触是模仿我的。我不说,不代表别人看不出来。"
她说的时候甚至还偏了偏头,像在回忆一段往事。
"她什么时候跟在你后面学了?"我问。
"大三那年。你不记得了?我们是同一个工作室的。你每次画完我都帮你调色。"
我跟她从来不是同一个工作室的。
她主修的是数字媒体。
油画课她只旁听过两节,第一节就走了。
但我说了也没有用。
霍屿辰不学画。在他的认知里,沈昀说什么就是什么。
"屿辰,我跟你说过的。她以前就是这样,拿我的素材和想法,换个形式画出来,然后说是自己原创的。"
沈昀叹了口气。
"我一直没追究,是因为觉得大家都是同学。但现在她花一千八百万买我的画,还说是她自己画的,这就过分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的律师发来的函件。侵权加诽谤,两项。"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落款是本市排名前三的律所。
"你有十五天的应诉时间。"
霍屿辰到这时候才皱了一下眉。
"沈昀,律师函是不是太快了?"
"快什么?她在网上说我的画是她画的,现在转发已经过千了。我不保护自己的作品,难道等着她一幅一幅认领?"
她看向我。
"江予安,你要是真画过画,你敢不敢当面画一幅给大家看?"
04
"今天是沈昀老师《以泪入画》系列的首展开幕。"
入口处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这行字。
我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
里面是这些画最初的草稿。每一页都有日期。
展厅很大,灯光打得考究。
七幅画,沿着主墙一字排开。
第一幅,《浮》。天青色的湖面上飘着半截断桥。
我画这幅的时候是2020年夏天,霍屿辰出差三周没回来。我一个人在他的公寓里,对着窗外那条河画了七天。
画的旁边立着一块亚克力铭牌。
"《浮》,沈昀,2022年春。创作灵感来源于一次独自旅行中目睹的黄昏。沈昀说:'我把自己的眼泪滴进了颜料里,这幅画才真正活了过来。'"
第三幅,《归》。暗灰色的巷口,一只猫蹲在光影交界处。
这是我画给外婆的。我外婆养了十二年的猫在那年秋天丢了。我连夜画了这幅,寄回海城。
铭牌上写着:"沈昀将童年记忆中的街巷与流浪动物的意象融合,以精准的明暗对比呈现了都市人的孤独感。"
每一幅画,每一段话,都是从我的人生里剥下来的皮,贴在了她的脸上。
"这位女士,请出示邀请函。"门口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我没有邀请函。"
"抱歉,今天是闭门预展,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入。"
"让她进来。"
沈昀的声音从展厅深处传来。
她走到入口处。
"江予安来看我的展,我当然欢迎。"
"请进。随便看。"
我进去了。
手里的速写本被我夹在手臂下面。
沈昀跟在旁边。
"喜欢哪幅?"
我没答。
走到第三幅《归》面前停住了。
"这幅画的猫,你知道是什么品种吗?"
沈昀想了想。
"梨花猫。我小时候邻居家养的。"
"这是一只三花。"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都差不多。"
"差很多。梨花猫是虎斑纹,三花是三色混杂。这幅画里猫的花色分布我画了整整三天才调准。你连品种都说不出来。"
"画画靠的是感觉,不是百科全书。"她笑了一声,看向旁边的来宾,"大家别介意,她一直这样因为这些小事纠缠我。"
有人摇了摇头。
也有人看着我的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打开手里的速写本。
"这是这些画的草稿。每一页都有标注日期。"
沈昀伸手一把按住了速写本。
"这是我的速写本。"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从我工作室拿走的。你什么时候偷的?"
她转向门口的保安。
"她拿着我的东西来陷害我。请把她请出去。"
两个保安走过来。
我抓紧速写本:"这是我的。每一页上面的字迹。"
"先出去。"
霍屿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展厅入口。
他看了我一眼,对保安点了点头。
"带她出去。"
保安一左一右夹住我的手臂。速写本在拉扯中掉在了地上。
沈昀弯腰把它捡起来。
我被拖着往后退。
经过第三幅画的时候,我的手肘撞上了画框的边。
画晃了。
画布和画框之间露出了一截缝隙。
我看到了。
画布背面,边缘处,有一行手写的字迹。
"停一下。"
我的声音让拖着我的两个保安顿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沈昀攥着速写本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刚浮起一半。
"沈昀,第三幅画的画框,你换过是吧?"
她的表情僵住了。
"换画框的时候,你翻过画布背面没有?"
05
"画布背面有什么好看的?"沈昀的声音快了半拍。
她走过来挡在那幅画前面。
"你弄坏了我的画框,你知道这幅画值多少钱吗?"
我没看她。我看着画布和画框之间那道缝隙里露出来的字迹。
只能看见两个字的偏旁。
但我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因为是我写的。
"霍屿辰。"我叫了一声。
他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面无表情。
"你是做地产的,看过无数次合同文件。你最信什么?白纸黑字,对吗?"
他没接话。
"把这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
沈昀转身对保安喊:"别碰我的画。这是我的展,谁都没有权利动我的作品。"
霍屿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走到那幅画前面,伸手把画从墙上摘了下来。
"屿辰!"
他把画翻了过来。
画布的背面,左下角。
一行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嵌在画布的纤维里。时间久了,墨水已经渗透进纹路,擦不掉。
江予安,2020年9月17日。
安静。
整个展厅安静了。
沈昀的笑容消失了。
"她提前写上去的。"她的声音变了调,尖而急,"她就是故意的,她一直在策划这件事。"
"提前写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展厅入口传进来。
我转过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穿着深灰的夹克,领口别着一枚美院的校徽。
陈仲良。我大学的导师。
"陈老师。"
他看了我一眼,没跟我说话。
他走到那幅画前面,弯下腰,用放大镜看了看背面的字迹。
然后他直起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这是我带的硕士研究生江予安2019年到2021年期间的课堂习作档案。每一份作业都有交稿时间和我的评分记录。"
他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页是2020年9月的作业。课题是港口写生。江予安交的小稿,和这幅《归》的构图完全一致。"
他抬起头看着沈昀。
"沈昀,你说这幅画是2022年春天画的。我的记录上显示,江予安在2020年秋天就画过一模一样的构图。你怎么解释?"
沈昀张了张嘴。
"巧合。构图撞了而已。"
"那其他几幅呢?"
陈仲良走向第一幅《浮》,伸手把画摘了下来。
翻过去。
画布背面。
同样的笔迹,同样的蓝色圆珠笔。
江予安,2020年7月3日。
第二幅。第四幅。第五幅。
一幅接一幅翻过去。
每一幅的背面都有我的名字和日期。
沈昀的脸白了。
她没有看那些画布。她在看霍屿辰。
霍屿辰站在原地。他的手垂在身侧,一只微微攥着。
"陈老师,这些画的笔触,你能确认吗?"他的声音低得像从水底冒出来。
陈仲良推了推眼镜。
"这些画的笔触,和我看了十年的那只手一模一样。每一根线条的力道、转折的习惯、调色的偏好,都是我教出来的。"
06
"她在说谎。她跟那个老教授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沈昀坐在直播间的镜头前,眼圈红肿。
手机屏幕上弹幕滚得很快。我在画廊旁边的奶茶店里,一边喝东西一边看。
周蕴给我发了这个链接。
沈昀正在做她最擅长的事。哭。
"你们不知道我为了这些画付出了多少。每一幅画在完成之前,我都会把自己最真实的情绪注入进去。包括我的眼泪。"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把这种创作方式叫做以泪入画。每一滴泪都是我和画布之间的对话。"
弹幕里有人刷:"心疼昀姐,被碰瓷了还要承受这些。"
也有人发了一条不一样的。
"说个事儿。刚才昀姐直播里随手画了两笔做示范,跟展出的画风差距很大。谁能解释一下?"
这条评论被顶上去了。
沈昀没看见,还在哭。
"艺术创作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我不可能在镜头前展现跟独处时一样的状态。环境会影响我的笔触。"
另一条评论:"那你展出的七幅画,有没有创作过程的视频?你之前不是每幅画都拍process video吗?"
沈昀的手顿了一下。
"那几幅是早期作品,那时候我还没开始拍创作过程。"
"可是你的账号第一条视频发在2021年3月,你说《浮》画于2022年春天,按你的时间线,你那时候已经在拍了啊?"
沈昀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关了直播。
我锁了手机。
奶茶还剩半杯。不太想喝了。
手机又震了。
一个没存号码的来电。
接了之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江予安。"
是霍屿辰。
他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冷笑,没有那种解释道理的耐心。
"我翻了三年前的相册。"
我没说话。
"有一张照片,是在我公寓客厅拍的。沙发旁边有一面白墙,墙前面立着一个画架。画架上有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停了一下。
"那幅画是《浮》。拍照日期显示2020年6月18号。比沈昀说的创作时间早了将近两年。"
我握着手机。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煮了一锅番茄鸡蛋面,叫我吃饭。我拍的是面。画架在背景里。"
他的声音涩了一下。
"我一直没注意过那个画架。"
风从奶茶店的窗缝里灌进来。
"你现在在哪?"他问。
"不重要。"
"我去画廊找你了,他们说你已经离职了。"
"对。"
长久的沉默。
"江予安,我今天去找沈昀问过了。关于那些画是怎么来的。"
"她怎么说?"
"她说是从我公寓的储物间翻出来的。她以为是我以前买的无名画家的画,说扔了可惜,就拿回去了。"
"你信吗?"
他没回答。
"你去了画廊,他们还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同事说,你跟她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说,你不打算回来了。"
07
"霍先生,我不方便透露客户信息。"
电话那头是何诫的声音。何诫是"予安"的独家代理人。
我坐在画桌前,手里的笔洗还泡着一支没拧干的扁头刷。何诫把霍屿辰打来的电话转给了我,让我先听。
霍屿辰说:"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予安的身份证号码。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请说。"
"予安这个名字,是一个笔名,对吗?"
"是的,予安是艺名。"
"那这个名字和一个叫江予安的人,有没有关系?"
何诫按照我的意思,沉默了三秒。
"霍先生,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挂了何诫的电话。
我放下手机。画桌上摊着一幅还没完成的新画,颜料干了一半,表面微微龟裂。
十分钟后,我的门铃响了。
我开门的时候,霍屿辰站在走廊里。
他的衬衫领口有一个没扣好的扣子,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打理得整齐。
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
"我可以进来吗?"
我没让路。
"你要说什么?"
"我查了两天。"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摞资料。
"这是我过去三年所有从拍卖会和画廊购入的予安的画。八幅。总价九千六百万。"
他把资料一页一页摊在走廊的地上。因为我没让他进门。
"我让人做了技术鉴定,比对了笔触和材料。"
"结论是,予安的这八幅作品和沈昀展出的那七幅,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而那七幅画,是你画的。"
他抬起头。
"江予安,你就是予安。"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一直亮着。把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花了三年才想明白这件事?"
他没接话。
"你的公寓客厅,那面白墙前面。我在那儿画了整整两年。你每天从那个画架旁走过,去厨房倒水,去沙发上看财报。"
"两年。你一次都没有停下来认真看过上面画了什么。"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昀跟你在一起第三个月,你给她在恒美画廊办了展。"
"我在你身边画了两年,你不知道我用什么颜料。"
他垂下目光。
"你跟她分手那天,我搬东西的时候落了八幅画在储物间。因为太大了,我一个人搬不动。我打过两次电话让你把画寄给我。你说你忙。"
"第三次打电话的时候,接的人是沈昀。"
"她说那些画她已经帮你处理了。我以为是扔了。"
"后来我在一场拍卖会的预展上看到了《浮》。署名沈昀。"
他慢慢蹲了下来,跟我平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降低自己的位置来看我。
"江予安,我做了很多蠢事。但最蠢的不是弄丢了你的画。"
"是什么?"
"是你站在我面前,我没认出你是谁。"
08
"沈昀,画不是你画的。"
霍屿辰站在沈昀的工作室里。我没有去,这些是何诫后来告诉我的。
但那天的录音,何诫替我存了一份。
沈昀的声音在录音里依然好听,带着一点鼻音。
"屿辰,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听她的一面之词。"
"我没有听谁的一面之词。"
"我做了笔触鉴定。你展出的那七幅画和江予安名下的作品是同一个人画的。你要不要看报告?"
沈默了一阵。
"材料分析可以造假。"
"画布背面她的名字也是假的?你鉴定书上的创作日期也是假的?你连猫是什么品种都说不出来,那幅画是你画的?"
"我画的时候没有照着真猫画,是凭想象。"
"凭想象。"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我问你,《浮》那幅画里的水面用了几种蓝色?"
安静。
"你答不上来。"
"我当时画的时候是凭感觉调的色,没有刻意数过。"
"三种。普蓝、湖蓝和一点钴蓝。第二层罩染的时候加了松节油稀释。这是美院油画系的基本技法。你学数字媒体的,不知道这些很正常。"
"你怎么知道我学什么的?"沈昀的语气变了。
"我查了美院的学籍档案。你2018级数字媒体专业。油画课你旁听了一节半。第二节课中途走的。"
"一节半的课,够你学会画七幅拍卖级别的油画?"
长长的沉默。
录音里传来什么东西碰到桌面的声音。
然后是沈昀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哭。
"那些画放在你公寓储物间里积灰。你自己都不要了。我拿出来,清理干净,装裱好,找鉴定机构做了认证,联系拍卖行,谈策展方案,做宣发。"
"我花了两年时间让这些画被看见。"
"你觉得这不算付出?"
霍屿辰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的付出叫偷。"
"我没有偷。"她的语气突然硬了,"是她先丢下的。丢在你那里的东西,你不要了,我捡起来。捡来的东西不算偷。"
"那你署自己的名字也不算偷?"
"那些画没有署名。我不签名,谁来认领?难道让它们在储物间发霉?"
"沈昀,你知道这些画是谁画的。你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是江予安的。"
"你知道,你还签了自己的名。你做了假鉴定,编了创作故事,对着镜头哭着说灵感来自你的眼泪。你不是在捡东西。你是在吃掉一个人。"
录音在这里出现了一段空白。
然后是沈昀最后一句话。
"霍屿辰,你在她身边两年都不知道她会画画。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09
"这些都是你的。"
霍屿辰把七幅画一幅一幅靠在我工作间的墙上。
四十平的屋子堆不下,有三幅只能斜着放在门口。
他又从车里搬了几个长条形的木箱上来。
"这八幅是我买的予安的画。也是你画的。一起还给你。"
十五幅画挤满了整面墙。
我靠在画桌边,看着它们。
有几幅的边角被磕了。运输的时候没裹好。
"沈昀那边怎么处理?"
"分了。律师在走流程。她名下所有跟这些画有关的收益,全部做了财产冻结。"
"拍卖行也发了声明。撤回她所有以往的送拍记录,并配合调查。"
他说完这些,站在那里看我。
我没看他。
我在看第三幅画,《归》。
那只三花猫的眼睛被沈昀做清洁的时候蹭掉了一小块漆面。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破损。
"你可以修。"他说。
"嗯。"
沉默了很久。
他先开口了。
"江予安,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予安?"
我把手收回来。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说话的机会?"
他没接话。
"拍卖会上你问我谁在替我举牌。你没有想过我自己出得起那个价。"
"你打电话问我钱哪来的,第一反应是我被人包了。"
"我来看展,你让保安把我拖出去。"
"从头到尾,你给我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同一个意思。你觉得我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他的嗓子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
"我在你身边两年,你看见的是一个会做番茄鸡蛋面的人。不是一个会画画的人。"
"江予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墙上的十五幅画。
每一幅都是我画的。有些画的是海,有些画的是街巷,有些画的是光影里的猫。
但几乎每一幅里都有他的影子。不是具体的人形,是一种色调,一种构图里无意识的重心偏移。画面右侧总是会多出一块留白,像是给某个人站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我潜意识里留给他的。
"霍屿辰,这些画你不用还。"
他看着我。
"它们画的都是一段旧的感情。那种感情我画得出来,但过不回去了。"
"过不回去,还是你不想回去?"
"有区别吗?"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他动了动,灯又亮了。
"你三年前搬走的时候我没追。我打了两次电话让你回来拿画你没走到底。两个人都没做对。"
"可我只能管我自己那一半的错。"
他退了一步。
"江予安。"
"嗯。"
"那幅《渡》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
"留着。那是我最早的一幅画。不管画里的人是谁,它是我作为画家的起点。"
"画里那个人的站姿,以后还会出现在你的画里吗?"
"不会了。"
10
"各位好,予安老师的首个公开个展《岸》,今天正式开幕。"
策展人在入口处做开场,我站在展厅后面,手里拿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
何诫走到我旁边。
"今天来了不少人。有几家美术馆的馆长,还有两个海外的画廊主。"
"霍屿辰呢?"
"来了。站在中厅。看了二十分钟了,没挪位置。"
我没去中厅。
展厅的主墙上挂着这次展览的主打作品。一幅新的《渡》。
和三年前那一幅一样的海面,一样的构图尺寸。
但画里的人不一样了。
旧的《渡》,岸边站着一个背影,左肩微塌,右手插在口袋里。
新的《渡》,岸边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没有面向海面。
她在往相反的方向走。
我走进中厅的时候,霍屿辰正站在那幅画前面。
他很久没有说话。
"这幅画,你画了多久?"
"一个晚上。"
他沉默了几秒。
"旧的那幅呢?"
"四个月。"
他听懂了。
旧的那一幅需要四个月,是因为每一笔都在犹豫,每一个色调都在揣摩画里那个人的温度。
新的这一幅只用一个晚上,是因为下笔的人已经不再回头了。
"新的《渡》卖吗?"
"不卖。"
他点了一下头。
旁边有人走过来要跟我合影。何诫挡了。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霍屿辰往后退了两步,给别的观众让出了正面的位置。
"江予安。"
"嗯。"
"旧的那幅《渡》,还在你那里吧?"
"在。"
"以后你要是不想留了,给我。"
"给你?"
"我想买。"
"它不值一千八百万了。"
"不是因为值多少钱。"他看着那面墙,"你画了四个月。不管画里面那个人是谁,四个月的心意,不该被丢掉。"
策展人走过来招呼我去签到墙那边拍照。
我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人群从他身边经过。
展厅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霍屿辰。"
"嗯?"
"旧的那幅你不用买。画里的人是你,但画是我的。我自己留着就好。"
"你以后会再画新的《渡》吗?"
我想了想。
"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