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忆三年,他照顾了我三年。
每天和我说他叫宋璟年,是我老公。
我信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衣柜深处翻到一本日记。
扉页上写着: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一切,请让我永远不要想起殷飞白。"
字迹是我的。
我把日记藏回原处,走到客厅。
他正在厨房给我煲汤。
"璟年,殷飞白是谁?"
他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回过头时,脸上所有温柔全部消失了。
01
"殷飞白不是谁。"
宋璟年弯腰去捡碎瓷片。
"不认识的人,不用惦记。"。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那你为什么摔碗?"
"手滑了。"
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拣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冲我笑了。
"你在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叫这三个字,醒来就记住了。"
他拿抹布擦地上的汤渍。
"人在恢复期经常生成虚假记忆。这是正常的神经反应。不用当真。"
三年来,每次我问关于过去的事,他都弹出同一套词。
恢复期,虚假记忆,神经反应。
"汤洒了,今晚没得喝了。"他关了灶,转身看我,"给你热杯牛奶?"
"好。"
我回到客厅坐下。沙发上有一本他看到一半的书,《行为心理学》。旁边是他的手机,屏幕朝下。
我没动他的手机。
但我咂摸出一个问题。
我说做了个梦,梦到殷飞白。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谁",而是"你在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如果他真不认识,为什么会默认我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牛奶端过来了。
他坐到旁边,手搭上我的膝盖。
"阿鸢,以后做什么梦都不要往心里放。你的脑部还在恢复,太多干扰会出问题。"
"你以前跟我说过殷飞白吗?"
搭在膝盖上的手重了一分。
"没有。我不认识这个人。"
"那我认识吗?"
"你失忆之前的事我不全清楚。但你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他看着我。
"喝牛奶。喝完早睡。"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合眼。
两点多的时候,他翻身下了床。
脚步声很轻,穿过走廊,停在衣帽间的方向。
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灭了。
他回来重新躺下。
我等了半个小时。起身,走到衣帽间。
原来那两只鞋盒中间的位置,空了。
我蹲下去,把角落摸了一遍。干干净净。
日记不见了。
凌晨两点,他趁我睡着拿走了它。
他知道日记在那里。
没有提前拿走,是因为他认定我不会翻到那个角落。
今天我问出了殷飞白三个字,他就动手清理了。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他的手臂搭过来,搂上我的腰。
"没睡着?"
"做了个噩梦。"
"要我陪你说说话?"
"不用。"
他收紧了手臂。
"别怕。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想。"
过了几分钟,他睡着了。
床头柜震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
消息弹出来。发送者的备注只有一个字母:Y。
"日记已经拿到。她还接触过别人吗?"
屏幕暗下去。
他搂着我的手臂一直没松。
凌晨四点,他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
"跑不掉的,阿鸢。"
02
"早啊,排骨莲藕汤已经准备炖上了,中午喝。"
宋璟年站在厨房里,刀在砧板上剁骨头。
和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璟年。"
"嗯?"
"昨晚你起来过吗?我半夜醒了一次,你好像不在。"
刀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剁。
"去厨房喝了杯水。怎么了?"
"没什么。"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他给我准备的手机。
这部手机从我醒来的那天就在手边。
通讯录里四个号码:宋璟年,家政阿姨,物业前台,
一个备注为"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
没有社交软件。
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三年之前的痕迹。
"璟年,我手机里为什么没有微信?"
"你以前就没装过。你不喜欢社交软件。"
"那我以前的朋友呢?"
"你性格比较安静,朋友不多。出事以后我精简了你的通讯录,怕有人刺激到你。"
把一个人的整个过去删得一干二净,他管这叫精简。
"我想装一个微信。"
他回过头,手上擦刀的动作慢了。
"你想联系谁?"
"没有谁。就是觉得该有一个。万一我想自己买点东西呢。"
"你要什么跟我说,我来买。"
"我想自己买。"
他沉默了三秒。
"行。晚上我帮你装。"
不是让我自己装,是他帮我装。意味着他要先过一遍手。
上午十一点,门铃响了。
可视门铃的屏幕上,一个的女人抱着一束白百合站在门口。
我走过去。
"等一下。"宋璟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已经按了开门键。
门开了。女人看到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两遍。
"有人让我来确认一下,住在这个地址的是不是一个女人。"
"谁让你来的?"
"不方便说。但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予安,飞白还在找你。"
我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予安。飞白。
这两个词同时击中了某个我够不到的地方。
宋璟年的脚步声从身后快速逼近。
"你送错地方了。我们没有预约任何东西。"
他站到我前面,一手把门往回带。
女人退了一步。
"先生,我只是传个话。"
"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你说的什么予安。"
"那这位小姐叫什么?"
"跟你无关。"
门被他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予安。
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上一个说的是梦,这一个来自陌生人。
"璟年,她叫我予安。"
"认错人了。"
"什么人会专门派人来确认一个地址?"
"这种上门踩点的骗局你还少见吗。"他拽着我的手臂往客厅走,"以后别给陌生人开门。"
他的手劲比平时大。
下午他出门买菜。临走前在门禁面板上按了一串数字。门在外面锁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块密码面板。
六位数字。我不知道是什么。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这扇门。
不是我不想出去。
是他每次都说,外面不安全,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陪你。
我按了几组数字。全部错误。
面板上跳出提示:连续错误三次,锁定十分钟。
我退后一步。
这不是一扇门。
这是一道墙。
他四十分钟后回来了。拎着两大袋菜,冲我笑。
"饿了吧?我马上做饭。"
客厅里飘着莲藕的清甜味。
"璟年。"
"嗯?"
"门的密码能不能告诉我一下?"
他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瞬。
"你要出去?"
"万一有急事呢。"
"有急事打我电话。我十分钟就到。"
"如果你不在呢?"
"我不会不在的。"他转过身擦手,"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以前怎么不给我密码?"
"你从来没问过啊。"
他笑了一下,走进厨房,"下次我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你说的下次,是哪次?"
他没有回头。
"快了。等你再好一点就行。"
03
"璟年,我想看我们的结婚证。"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正在往锅里撒葱花。
手顿了一拍。
"突然想看这个?"
"不突然。我失忆三年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你告诉我的。我应该看看证件上写的什么。"
"在保险柜里锁着,钥匙放公司了。改天拿回来给你看。"
"改天是哪天?"
他转过身,盯着我看了两秒。
"阿鸢,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你在怀疑我。"
他走过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
"三年了。我每天给你做饭,你发烧我整夜不睡,
你做噩梦我抱着你哄到天亮。一个假老公,能做到这些吗?"
"我没有怀疑你。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证件。"
"我明天拿回来。"
"好。"
中午他端上来的汤。
碗底压着几片黄芪、枸杞,还有两颗红枣。
"补气血,多喝点。"
我喝了两口。
嘴里有一股极淡的苦。
更像某种药片碾碎后渗进汤底的涩。
以前我没注意过。
下午他出门取快递。
整间屋子只剩下我。
我走进厨房,蹲下来,打开碗柜最底层的那个抽屉。
调料瓶后面有一个棕色小瓶子。没有标签。
我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椭圆形的药片。
他取快递大概十分钟。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了药片上的编码。
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的后背发凉。
长期服用的副作用:记忆障碍,认知功能减退。
我看着手心里那两粒药片。
三年。一千多碗汤。每一碗里都有这个东西。
我把药片放回瓶子,瓶子推回原位,关好抽屉。
桌上那碗喝了两口的汤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走到水池边。
顿了三秒。
然后倒了。
碗冲净,擦干,放回碗柜。桌面抹了一遍。一切恢复原样。
他取完快递回来,在厨房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位置。
"汤喝完了?"
"嗯。"
"今天喝得快。"
"好喝。"
他笑了一下。
晚上,凌晨一点多,头开始疼。
我咬着枕头角,额头全是冷汗。
然后画面来了。
比梦清晰一百倍。
一只手握着我的手。男人的手,无名指上一枚银色的戒指。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话。
"予安,别松手。"
予安。和那个送花女人喊的一模一样。
画面碎了。疼得更猛。
另一个画面闪过。
很短。一面镜子。我穿白色裙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无名指的戒指在镜面里反着光。
看不清他的脸。
画面消失。疼痛一点一点退下去。
我低头。左手无名指空着。三年了,宋璟年从来没给过我任何戒指。
一个自称是我丈夫的人,三年不提婚戒。
卧室门被推开了。
"阿鸢?"
"头疼。"
他走过来,手贴上我额头。
"又犯了?最近频率高了。可能需要调一下用药。"
用药。他果然知道。
"璟年。"
"嗯?"
"你每天煲的汤,里面加了什么?"
黑暗里,他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一拍。
"黄芪、枸杞、红枣。"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他弯腰把被子替我拉好,声音极轻。
"你没喝汤,是不是?"
04
"我喝了。"
"你在说谎。"
他站在床边。
"阿鸢,你倒了。"
我没有再否认。
"汤里有药。"
他没说话。
"我查过了。镇静类的。会压制记忆恢复。"
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来。
"你的记忆如果一下子全回来,你的大脑承受不了。"
"所以你就往汤里下了三年的药?"
"这是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保护你自己编的那套谎话?"
他转过头来。
"你不知道你忘掉的东西是什么。如果你知道,你会感谢我。"
"殷飞白到底跟我什么关系?"
"那个送花的女人叫我予安。我叫沈鸢,还是叫予安?"
"结婚证到底存不存在?"
他站起来。
"你今晚的药不能断。我去冲一杯。"
"我不吃。"
"你会吃的。"
他走出了卧室。三分钟后端着水回来,白色药片搁在杯沿上。
"吃了,睡觉。"
"不吃。"
"阿鸢。"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你的情绪波动太大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你信我一次。"
"信你什么?信你不是我老公?信你给我的汤里有药?
信你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三年出不了门?"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有关你。"
"门的密码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他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你试过密码?"
"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那是安全设置。我明天给你改一个你自己的。"
"你不会改的。永远不会。"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不吃药也行。明天你的头会疼得下不了床。"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他关上了门。
我听到他的脚步在走廊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书房方向走。
第二天,头疼翻了倍。
记忆碎片也比前夜更猛。
一段楼道。我身前站着一个男人,他把我挡在身后。另一个人在冲他吼。
声音是宋璟年的。
挡在我前面的那个人攥着我手腕。
我看到了他的脸。
下午,宋璟年出门了。说去药房,让我休息。
临走看了我很久。
"别乱跑。"
他走后我等了五分钟。
书房的门上了锁。但钥匙插在锁孔里。他走得急,忘了拔。
抽屉里有一部旧手机。备用机。没有密码。
相册里一百多张照片。前几十张全是我。
时间跨度三年,从我刚醒来的头几天一直到上礼拜。
中间有一张不一样。
一个女人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笑。
女人是我。
男人的脸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一道一道的白色划痕。但他的手还在。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和记忆碎片里一模一样。
备忘录里有一个文件夹叫"清单"。
打开。一份表格。
外卖配送员张某,已更换路线。
物业前台赵某,已调离。
邻居1802王某某,已搬离。
往下划。
殷飞白。
状态栏写着:距此处直线距离12公里。
近期活动频繁。已加装门禁和走廊监控。
底下一行小字:如有人上门询问,统一口径,住户已迁出。
手机里还有一段语音备忘录。三天前录的。
宋璟年的声音,很轻。
"药物剂量可能需要加大。她最近开始做梦了。
眼球快速运动阶段增多,说明潜意识在尝试突破压制。
如果药效不够,考虑短期辅助方案。注意肝功能指标。"
像在讨论一个实验样本。
前门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他回来了,比预想的早了二十分钟。
我把手机塞回抽屉,锁上书房门,钥匙插回原位。坐到客厅沙发上。
他拎着药袋进来,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好。你需要吃药。"
"嗯。"
他去厨房倒水。
殷飞白的地址我已经记住了。
他把水端过来。
"阿鸢,你今天有没有进过书房?"
我抬头。
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书房的钥匙,我走之前是横插的。现在是竖的。"
05
"风吹的吧,窗户开着。"
他没接话。走到书房门口试了试门,然后转动钥匙。
在门口站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抽屉推回了原位,手机放了回去。可他的敏感程度超出我的估计。
"你进去过。"
他转回身。不是质问的语气,是一种陈述。
"我没有。"
"桌上的笔我出门前竖着放的,现在倒了。你碰过那张桌子。"
笔。我没有注意到笔。
"璟年,你觉得我是犯人吗?一支笔的朝向你都要登记?"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肯定。
"不是监控。是习惯。"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两手平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坐在诊室里面对一个案例。
"阿鸢,你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门没锁,我好奇推了一下。"
"那你现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说话的时候左手在搓裙子。这是你的微表情,三年了,我看了不下一千次。"
我松开手。
"你在分析我。"
"我在关心你。"
"关心和分析是两码事。"
"对你来说是一码事。因为你太不稳定了,我只能这样确保你安全。"
安全。他的每一句话,落点都是安全。好像全世界都对我构成威胁,只有他才是唯一的屏障。
"你看了备用手机吧。"
他忽然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里面的东西你都翻过了?"
我没有回答。
他点了点头,像早有预料。
"照片是我拍的。你失忆之后经常半夜惊醒,我需要记录你的睡眠状态。拍照最直接。"
"那张刮掉了脸的合照呢?"
"那个人不值得你看到。"
"他是殷飞白。"
"是。"
终于。他承认了第一个事实。
"他是谁?"
"一个伤害过你的人。"
"怎么伤害的?"
"三年前你出了一场车祸。那辆车是他开的。你们在车上吵架,他情绪失控,方向盘打偏了,撞上高速隔离墩。"
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颅内出血,昏迷了四天。醒来以后失去了事故之前的全部记忆。"
"那他呢?"
"几乎没受伤。安全气囊救了他。"
"你呢?你怎么出现在我身边的?"
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做出不确定的动作。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医生?"
"神经外科。你被送到急诊的时候,是我主刀做的颅内减压手术。你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问我我是谁。"
"然后你说你是我老公。"
"是。"
"为什么?"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某种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防备。比这两样都深。
"因为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身边有没有人。你说你害怕。你说你不想一个人。"
"所以你就冒充?"
"我当时只是想让你安心。可后来你信了。你不再怕了。你开始叫我璟年。"
"然后呢?"
"然后我没办法说出真话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因为你会走。你会去找殷飞白。然后他会再一次毁掉你。"
"这不是你能替我做的选择。"
"你说得对。但我已经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药你继续吃。不是为了控制你,是因为如果记忆一次性全回来,你的脑压会飙升。这一点我没骗你。"
"你还有什么没骗我的?"
"我对你的感情。"
窗外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了一条边。
"三年来每一碗汤,每一个夜晚,你做噩梦的时候我把你抱在怀里。那些都是真的。"
我手心里攥着从备用手机上默记下来的那串地址。
殷飞白。距此处12公里。
"璟年。日记上那句话,是不是因为他?"
他慢慢转过身。
"是。你出事之前就在试图忘掉他。日记是你自己写的。"
"那你为什么把日记拿走?"
他看着我,目光变了温度。
"因为你差一点就真的忘干净了。"
06
"你发烧了。三十八度六。"
宋璟年把温度计从我额头上拿开,拧着眉。
"戒断反应。你突然停药,身体扛不住。"
"那就扛不住好了。"
他从药盒里取了两粒退烧药。白色圆形,跟那种椭圆的不一样。
"这只是布洛芬。你可以自己核对。"
我接过来看了看刻字,确认了才吞下去。
他坐在床边没走。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折腾自己。"
"我问了,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殷飞白现在在哪?"
沉默。
"他还活着吗?"
"活着。"
"他在找我?"
更长的沉默。
"是。"
"你把他挡在外面三年了。"
他合上药盒放回床头。
"他不配找你。"
"配不配是我说了算还是你?"
"你说了不算。因为你不记得他做了什么。"
"那你讲清楚。你说他伤害我。伤害之前呢?在车祸发生以前他做了什么让我想忘掉他?"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有别的女人。"
"出轨?"
"比出轨更严重。他一边维持和你的关系,一边跟另一个人同居。你撞破了。崩溃了。那本日记就是那段时间写的。"
"我怎么发现的?"
"你去了他的另一处公寓。当面撞上的。你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写下了那句话。你说你要彻底忘掉他。"
"可你没忘。你又跟他搅在一起了。后来你们在高速上大吵。结果就是那场车祸。"
他的叙述完整、流畅,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
"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你是我的主治医生,不是我朋友。"
"你醒来之前,殷飞白来过医院。他在走廊里跟你的一个朋友吵了起来。你朋友把所有事骂了出来。我在旁边听见了。"
"我朋友?"
"一个叫纪云的女孩。"
纪云。又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她现在在哪?"
"不清楚。你出事以后她来过几次,后来就不来了。"
"不来了?还是被你赶走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自己不来了。"
"你那份清单上有没有她?"
这次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好好休息。退烧了再谈。"
"璟年。"
他停在门框里。
"如果殷飞白真的那么烂,你大可以把所有证据摊开给我看,让我自己判断。你不是更省事?"
他回过头。
"你不会信的。"
"为什么?"
"因为你爱他。你醒来之前嘴里说的最后一个名字,不是救命,不是我在哪。"
"是飞白。"
门关上了。
我躺在被子里,烧没退,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说的话句句合理。如果殷飞白出过轨,如果车祸是他开的车,那日记上那句话说得通。
我自己想要忘掉他。
可为什么,我的直觉不信?
下午四点,他在书房接了一通很长的电话。我听不清全部内容,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加固。"
"不能再拖了。"
"她已经开始抵抗了。"
我赤脚走到客厅。翻出那部手机。通讯录里四个号码。
第四个:主治医生 宋璟年。
三年了,他以主治医生的名义存着自己的另一个号。
如果他就是我的主治医生,那这个号和他日常用的号应该不同。我拨的每一通电话他都能接到,说明他主动给了我两个身份的联系方式却从没想过解释。
除非他一开始只打算演一段时间。后来收不了场了。
等一下。
这个号码如果是他在医院用的旧号,那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未必是他。
我按了拨出键。
响了六声。通了。
不是宋璟年的声音。是一个女人。
"喂,请问找哪位?"
"这个号码的机主是谁?"
"宋璟年医生的旧号。他已经离职两年了。请问你是他的患者吗?"
"他在你们医院做什么科?"
"精神科。"
"不是神经外科?"
那边停了两秒。
"宋医生一直在精神科。他从来没在外科待过。你是不是弄混了?"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他做不了手术?"
"精神科医生没有外科手术资质。他主攻方向是创伤后应激和记忆干预。"
记忆干预。
他的专业,就是记忆。
"他为什么离职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你如果有投诉需求,可以联系医务科。"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贴着耳朵。
他不是给我动刀的人。他甚至没有资格拿手术刀。
他是搞记忆研究的精神科大夫。
那我的手术到底是谁做的?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我病床前的?
书房门开了。脚步声走过来。
"你在打电话?"
"嗯。打给你以前的医院了。"
脚步停了。
"璟年,你不是外科医生。你从来就不是。"
07
"你是精神科的。"
他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没否认过。"
"你说你是我的主治医生。你说你给我做了颅内减压手术。"
"有些话是为了让你更容易接受当时的状况。"
"有些话?哪些话?你做手术是编的,那车祸呢?车祸也是编的?"
"车祸是真的。"
"殷飞白开的车?"
"是。"
"那你怎么介入的?一个精神科大夫,凭什么出现在一个车祸伤者的床边,然后冒充她老公?"
他走进客厅。
"因为车祸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认识?"
"你是我的来访者。心理咨询的。"
来访者。我在他的诊室里坐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做咨询?"
"车祸前半年。你长期失眠,情绪问题严重,有过自伤倾向。你朋友纪云帮你预约了我的门诊。"
"你是我的心理医生。然后你在我失忆以后冒充了我的丈夫。"
"你换一种说法,同一件事就全变了味。"
"那你用你的说法讲。"
他沉默了几秒。
"你来做咨询的时候,每次坐在我对面,讲的全是殷飞白。他怎么冷落你,怎么让你觉得不够好,怎么让你哭了一整夜以后又用一句话哄回来。"
"你反反复复地说你想离开他又做不到。你说你恨自己。"
"你哭的时候把指甲掐进手心。掐到出血都不松手。"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我三年来从未见过的真实。
"那个时候我就想把你从他身边带走。"
"想和做之间有一条线,你越过了。"
"我知道。"
"你不只是越过了。你往汤里下药,改门锁密码,把能帮我找回记忆的人全部清理掉。你在楼外装了摄像头。衣柜里的日记你半夜起来拿走。"
"这不叫爱。这叫控制。"
"你分不清。"他的声音也开始不稳。"你说的那些手段,每一个都是为了保证你不会再回到那个人身边。因为你每回去一次,就被碾碎一次。"
"那是我的事。被碾碎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做不了选择!你连自己在被伤害都分辨不了!"
他的音量骤然拔高,然后自己噎住了。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了纱帘的一角。
"璟年。"我把声音压下来。
"你说车祸是殷飞白的车。事故认定书你看过?"
"看过。"
"上面写的肇事车辆归谁?"
"殷飞白。"
"你确定?"
"确定。"
"那好。"
我打开手机。
他出去买药那个下午,我做了一件他没预料到的事。
备用手机的备忘录最底层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的生日,我在身份证复印件上见过。
文件夹里有一份扫描件。交通事故认定书。
我把屏幕转向他。
"肇事车辆,京A·KR803。登记人,宋璟年。"
他的脸,一层一层变了颜色。
"不是殷飞白的车。是你的。"
"你那天跟在我们后面。"
"你撞上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前车乘客江予安重伤。前车驾驶员殷飞白轻伤。后车驾驶员宋璟年。"
"你差点杀了我。不是殷飞白,是你。"
他的腿软了一下,手撑住了沙发扶手。
"我没想撞你们。"
"你在高速上追我们的车。"
"你那天在我的诊室里哭了两个小时,说你要跟他断清楚。结果晚上他一个电话你就又走了。我跟在后面是怕他伤你。我闪了灯让他停车,他没停。我加了速。"
"然后失控了。"
"我没想过会变成那个结果。"
"可结果已经发生了。你害我丢了全部记忆。然后你把这场你造成的事故包装成了你对我的恩情。"
他的身体在抖。
"我后悔过。每一天。"
"后悔不影响你继续下药。"
"因为你的记忆一旦回来,你就会走。"
"所以后悔是后悔,控制照旧。"
我收起手机。
"我走了。"
"你走不了。"
"密码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备用手机通知栏里有智能门锁的推送。每次改密码,新密码都会推过去。"
他猛地抬头。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出门买药那天下午。你以为我在床上躺着。"
我转身往玄关走。
他追上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阿鸢,你不能出去。殷飞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找到他,你只会再经历一遍同样的事。"
"放开。"
"他有过别的女人,他跟她生了孩子。你去找他就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你说的话里,我已经数不清哪句是真的了。"
他的手松了。
我走到门禁面板前,输了六位数字。门锁弹开。
走出去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会回来的。你离不开我。"
08
"去这个地址。"
我把默写在手心的一串数字报给出租车司机。
三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辆不属于宋璟年的车里。路灯从窗外一盏一盏闪过去,像被调回了正常速度的世界。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六楼靠左那一户,灯亮着。
单元门口的信箱盖子合不拢。里面塞满了退回来的信件。我抽出来一封看了看。收件地址不是这里。邮戳横跨三年。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殷飞白。
我把信放回去,走进了楼道。
六楼。楼梯走廊尽头。灰色防盗门没关严。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短发女人,三十出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她看到我,停住了。
"你是江予安?"
"你认识我?"
"我叫纪云。你的朋友。上次去你那个地址确认的人,是我安排的。"
纪云。宋璟年提过的名字。他说她后来不来了。
"飞白在里面?"
"在。你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去。客厅不大,书架靠墙,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海边栈桥上。女人靠着男人的肩膀笑。
照片里的女人是我。
纪云冲里面喊了一声。
"飞白,有人来了。"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从里屋传出来。
然后他出现在走廊尽头。
比记忆碎片里瘦了很多。下颌硬了,眼窝深了,头发比照片上长。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予安?"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叫我予安。不是阿鸢。
"是我。"
他往前走了三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好像再靠近一点,这个画面就会碎。
"你的头发变长了。"
不是你去了哪里,不是你为什么才来。
是你的头发变长了。
"飞白,你还好吗?"纪云在旁边问。
他没理她。
"予安,你是自己来的?"
"是。我从他那跑出来的。"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
"三年。"声音压得很低,"他关了你三年。"
纪云把一杯水搁在茶几上。
"坐下来说。"
我坐到沙发上。他坐在对面。中间隔一张茶几。
"予安,你现在能记起多少?"
"不多。碎片。你的手,你的戒指,你叫我的名字。"
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还在。
"一直没摘。"
"你寄到旧地址的信都被退回来了。"
"退了八十多封。但我没停过。我不确定你还在不在那里,可我不想断。"
"宋璟年说你出过轨。"
他的手在杯子上顿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说你跟另一个女人同居。说我撞见了,崩溃了。说那本日记就是因为你写的。"
"日记扉页那句话你看到了?"
"看过。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一切,请让我永远不要想起殷飞白。"
他闭了一下眼。
"你知道那句话什么时候写的吗?"
"不知道。"
"车祸前两个月。"
他靠回沙发,搓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
"那两个月我们确实出了问题。你开始不信我。你说你看到了照片,看到了聊天记录,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在外面有人。"
"是真的吗?"
"照片是P的。聊天记录是伪造的。"
"谁做的?"
"宋璟年。"
我的指尖发麻。
"你开始做咨询以后,他一步一步在我们中间开裂缝。他把伪造的证据发给你。你信了。你崩溃了。你找他做更多的咨询。"
"而每一次坐在他的诊室里,他都在加重你对我的恐惧。"
纪云在旁边开口了。
"予安,那段时间你跟我说过,你的心理医生建议你彻底跟飞白分开。我当时觉得不对,但你不愿意听。你说只有你的医生不会骗你。"
"因为他是唯一不会伤害你的人。"殷飞白的声音苦得发涩,"你当时就是这么讲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日记是你绝望透顶的时候写的。你以为我劈腿。你想把我彻底从脑子里抹掉。"
"可最后忘掉的不只是我。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
我抬起头看他。
三年。他在这间房子里等了三年。戒指没摘过,信没断过。
而我在十二公里外的地方,喝着一碗一碗抹掉他存在的汤。
"飞白。事故认定书上写的肇事车辆是宋璟年的。他从后面追上来撞的。"
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可我证明不了。报告提交之后就被人改过了。"
"没有改完。他自己的备用手机里存了一份原始扫描件。"
"什么?"
"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着。日记,报告,用药记录。大概是给自己存档用的。"
殷飞白指节发白地攥着杯子。
"报警。"
纪云已经掏了手机。
门铃响了。
所有人停住。
纪云走到门口看了猫眼,回过头的时候脸色全变了。
"宋璟年在门外。"
09
"别开门。"殷飞白站了起来。
铃声又响了三下,然后停了。
门外传来宋璟年的声音,隔着防盗门,闷沉沉的。
"阿鸢,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没应声。
"你离开以后家里定位系统触发了。你手机里有追踪软件,从你醒来那天就装好的。"
纪云把手伸过来。
"手机给我。"
我递给她。她直接关机,抠出了SIM卡。
"阿鸢,出来跟我走。我不想在别人家里谈这件事。"
殷飞白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宋璟年站在走廊里。白衬衫,头发齐整,跟过去一千多天里任何一个黄昏没有区别。
"殷飞白。"
"宋璟年。三年了。"
"三年了。你找到她了?"
"她自己走回来的。你关不住。"
宋璟年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阿鸢,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名字不叫阿鸢。"殷飞白的声音压了下来。
"我叫了她三年。她自己也答应了三年。"
"因为你灌了她三年的药。"
宋璟年偏了一下头。然后笑了。很轻很淡的,像一层擦不干净的磨砂。
"你觉得你站在道德高地上了?殷飞白,你想想你做过什么。她躺在急救室的时候你在哪?你被警察带走做笔录,隔了两天才回来。"
"我被你的车从后面撞的!方向盘卡住了我出不来!"
"细节不重要。结果是你没保护好她。我保护了。"
殷飞白的拳头砸在门框上。
"你管那叫保护?"
"如果不是我,她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睁眼了。她看着你的脸问你是谁。"
"你蹲在病床前面哭了十分钟。护士进来,你想跟她解释你是她老公。她缩到了床角。"
"因为她不记得你了。"
殷飞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我在ICU外面守了她四天。她醒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老公。她信了。因为她太害怕了。她需要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你。"
我走到他们两个中间。
"够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我。
"宋璟年,你伪造了殷飞白出轨的证据。你用咨询的手段让我不信任他。你跟踪我们的车,从高速上追尾,造成了车祸。"
他没有否认。
"车祸以后你冒充我丈夫。你给我下了三年的记忆抑制药。你切断了我所有的社会关系。你装了监控,封了门,把每一个想接近我的人都赶走了。"
"你把自己制造的灾难,变成了唯一拥有我的机会。"
他听完以后安静了很久。
"你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说了你也不会接受。"
"试试。"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样我在三年里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盘算。是一种清醒的、无处着落的绝望。
"你来做咨询的时候,有一天坐在我对面哭了四十分钟。你穿了一件蓝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鼻尖通红。"
"你说,宋医生,为什么有的人明明伤害我,我还是离不开他。"
"我说,因为你相信他会变好。"
"你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说,你不会伤害我吧?"
"我说不会。"
"我心里想的是,把命给你都行。"
走廊的风从没关好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衬衫的一角。
"宋璟年,你给我的不是爱。你给我的是一间手工打造的牢房,大门上贴着爱的标签。"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说得对。"
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纪云带着两个警察从拐角走上来。
宋璟年偏头看了看来人。
"报警了?"
"半小时前就报了。"纪云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
他回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阿鸢。"
"我不叫阿鸢。我叫江予安。"
他点了一下头。嘴角那道弧度终于撑不住了。
"予安。你以后,汤不用喝了。"
10
"你确定不需要我陪?"
殷飞白靠在走廊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二十分钟了。
宋璟年被带走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纪云下楼买了一碗馄饨。我坐在沙发上吃了两个就放下了。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好。"
他转身要走。
"飞白。"
"嗯?"
"三年你真的每天都在找?"
他看着我。不像先前那样绷着了,眼睛里什么都摆在外面。
"每天。"
"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又出门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泡着的馄饨。
"我对你几乎没有记忆。你是我丈夫,这件事是别人告诉我的。日记里的你,照片里的你,纪云说的你,都是别人嘴里的殷飞白。"
"我还没有真正认识你。"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愿意等吗?"
"等了三年了。再多久都可以。"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三年里宋璟年见过我哭无数次。噩梦惊醒的时候,头疼的时候,莫名觉得孤独的时候。
那些眼泪是被药片按住的记忆在往外渗。
"予安,你今晚住哪?"
"这里。如果方便的话。"
"我去纪云那边。钥匙在茶几上。"
"好。"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鞋柜上。
"这个是警察在他随身物品里找到的。他们拍了照存档以后还给我了。"
"什么?"
"你的日记。"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个信封很久。
然后拆开。
扉页上的那句话还在。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一切,请让我永远不要想起殷飞白。
我翻到了第二页。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哭过以后的潦草。
"宋医生说飞白有别的女人。照片看起来是真的。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聊天记录太完整了,像是被安排好的。"
第三页。
"今天又去做了一个小时的咨询。宋医生问我还想不想回到殷飞白身边。我说不想。可说完了以后心脏疼了一整个下午。"
第四页。
"飞白今天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他在语音留言里说,予安,我什么都没做过。你相信我。"
"我想相信他。可宋医生说,这是典型的认知偏差。说我在美化一个伤害我的人。"
"是我在美化吗?"
第五页。
最后几行字,笔迹已经不抖了。像某天清醒了以后写的。
"我开始怀疑宋璟年。上次咨询结束我忘了拿手机,回去取的时候听到他在跟什么人通电话。他说,她快要彻底放弃殷飞白了,再推一把就行。"
"推一把。他用的是这个词。"
"如果是他在操控我呢?如果那些证据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呢?"
"可我已经分不清了。太多东西搅在一起。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连这些都忘了,也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但飞白不该被忘掉。"
我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本日记不是死心的证据。
是一个女人在被操控的泥沼里拼命挣扎过的痕迹。
扉页上那句话,是她绝望到极限时写的。而后面的每一页,都在试图推翻那一句。
她没有来得及推翻。
车祸来了。
我在浴室镜子前面站了一会。镜子里的人比冰箱上那张照片憔悴了太多。皮肤干了,眼底的青黑短期退不掉。
碎片却在不断涌上来。
不再是断裂的闪光了。是连续的,完整的。
第一次见面。纪云的生日聚餐。他坐在对面,一整晚没主动搭话。散场的时候追出来递了一把伞,淋着雨说了一句,外面下了。
他求婚那天。厨房炒锅糊了,烟雾报警器大叫,他满头汗冲出来说,嫁给我吧,虾仁炒了三遍,全糊了。
好的记坏的也记。吵架,摔杯子,甩门。他急了说话冲,我生气了冷战能冷一个礼拜。
这些不完美的碎片和宋璟年嘴里的那个殷飞白是完全两个人。他不是暴力的、出轨的、差点杀了我的恶魔。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缺点的丈夫。
高速上吵完架十分钟以后又伸手过来握我的手。
"你先别说了。我们回家。"
然后后视镜里一道白光飞速逼近。撞击。全部中断。
再往后就是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我蹲在地砖上,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记忆到这里就完整了。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洗了脸,换了一件纪云留在柜子里的干净T恤。
这间房子比宋璟年那间小很多。没有密码锁,没有阳台监控,没有每天消毒两遍的整洁。茶几上积了灰,沙发底下有没收拾的纸团。
但每个角落都是真的。
窗户能推开。六楼的风不大,不刺脸。
楼下路灯亮了一排。有人遛狗。九点钟的晚上,寻常的晚上。
茶几上的钥匙旁边有一张便签。殷飞白的字。
"冰箱里有馄饨,微波炉转两分钟。明天八点我过来接你。你也可以不开门。"
底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工跟小学生差不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着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空的那个位置。
也许有一天那枚戒指会回来。不是因为他等了三年就应该回来。是因为我重新认识了他之后,我自己想让它回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予安,忘了说一件事。"
我走到门边。
"什么事?"
"明天我可能起太早来太急,开门别被我的样子吓到。"
我隔着门笑了一下。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碗汤。一场被精心复制的假人生。
结束了。
"殷飞白。"
"嗯?"
"明天你可以带早餐来。"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别带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