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尾鲤鱼妖，阴差阳错救了身为神族太子的长君，和他生了情愫，在凡间成了他的妻。
可直到怀胎被接回天宫后我才知道，他那时已有了口头上的未婚妻。
因为我的存在，长君与未婚妻的婚事一拖再拖，我也无名无分的在天宫待了八年。
直到她重伤归来后，我的亲儿子亲口指认我偷换了她的护心镜。
而长君不顾我的哀求，亲手要剜我的护心鳞向她赔罪。
1
“微微，你因一己之私换了护心镜，致使北珠重伤，是要赔罪的。”
北珠公主一月前去西海除魔，因护心镜被人掉包成了片废铜烂铁身受重伤，她是羽族遗孤、忠烈之后，天帝为此震怒派人彻查。
一查，就查到了我头上。
“你可以免受牢狱天雷之苦，但我要取你一片护心鳞，就当作是对北珠的赔罪。”
“我真的没有！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捂着心口往后退，酸涩的眼泪倏然落下：“我毕生修为都在护心鳞中，你取了它，我这辈子再也无法修行！”
长君眼中浸着冷意，他掐了个决，将我整个人都浮在半空中，四肢亦被束缚。
“没有？阿暮都指认是你！你是他的生身母亲，他能冤枉你吗？”
他手里的刀不带丝毫犹豫地扎入我的心口，长君温声道：“微微，给北珠和羽族赔完罪后，我便娶你做我的仙妃。”
仙妃？
我无名无分 的在天宫待了八年。
这次为了补偿我，他倒是要给我一个名分。
弯刀一寸一寸扎入我心口，剧烈的疼痛蔓延到我的指尖，可无论我再如何惨叫，长君都没有停下。
直到护心鳞被他装入玉匣中，我才从半空落在了地上。
长君没看我，而是在离去前抛下了一句话。
“微微，这次就当是给你一个教训。你听话，日后不能再这样善妒。”
我被幽禁在琉璃宫中。
第一个来看我的人，竟然是阿暮。
当他的小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禁晃了神。
妖身难诞神胎，生他的时候我痛了五日五夜，险些丢了半条命才诞下他。
我想像一个凡间的母亲一样对他，把他当成心头至宝，教他识书知礼，也教他怜悯众生。
天宫的神仙们都看不起我，我不想让阿暮也那样。
神本该爱众生。
阿暮在我身边养了三年，他会乖巧地喊我娘亲，会亲自为我画像，会在我动手做透花糍的时候帮我扇风。
更会在天后斥责我的时候挡在我身前护住我。
可第四年，阿暮被天后以我无法教养好天孙的名义带到身边养。
从那后我鲜少见到阿暮，同时之后的每一次见面，他眼中都会对我多一点轻蔑。
他终于和其他神仙一样，觉得我生来妖胎，血脉低贱。
可我没想到他会亲自诬陷我，使我遭受剜鳞之痛。
“为什么？”我问他。
他随了长君的俊俏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只是想让你被赶出天宫，不要碍了父君和北珠姑姑的婚事，没想到会如此……”
“可如今也好，你不过是失了一片鳞片，但父君会娶你做仙妃，这不是很好吗？”
“滚出去。”
我打断他。
阿暮愣住，他不可思议地扬起声：“你说什么？”
“你此次这般对我，我不再有你这个儿子。”
阿暮似被这句话惹恼了一样，他气急看我：“不知好歹！你这样的卑贱小妖本就不配做我的母亲！只有北珠姑姑才是我日后的母亲！”
他气鼓鼓地朝外跑去，我却疲倦地合上眼。
我的爱情，我的亲情，全葬送在这天宫里。
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2
我想回玉尘河了。
我本就是自玉尘河中而生的小妖，玉尘河里的蚌精是我的好友，草龟爷爷看着我长大，红鲤姐姐会在我幼时教我唱人间的安眠调，莲花妖常会化出人形和我一块去凡人村镇游玩。
可我护心鳞被取，修为尽散，如今的我只能维持人身，没有旁人相助的话，我无法回玉尘河。
只有长君能帮我。
于是我去了北珠的住所。
“北珠姑姑，你什么时候能嫁给父君？”阿暮稚嫩的声音响起，语气比对待我要柔和许多：“阿暮真的好想你做我的母亲！”
“阿暮，不能胡说。你有母亲的。”北珠柔柔道：“你这样会惹她伤心。”
我的脚步一顿，阿暮见提及我，有几分不开心：“那条鲤鱼妖血脉下贱，才不是我的母亲，她还那么凶……只有北珠姑姑这样温柔良善的人才是我的母亲！”
阿暮到天后身边后 ，性子愈发倨傲，不说凡人和小妖，就连寻常的仙婢都看不上，我为此教育了他好几回，但在他眼里我倒是不如北珠温柔良善了。
“阿暮，别吵你北珠姑姑。”长君淡声讲道：“也别这样说你母亲。她生来那般，也不是她想的。”
“可……”
我在这时推门而入：“长君，我有事要同你说。”
三人齐齐回头，阿暮脸色变了一变，然后扭过脸去，还哼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显然不愿见我。
“阿暮，不能无礼。”
脸色苍白的北珠倚在榻上劝道，丰神俊朗的长君立于一旁，像极了一家三口。
“何事？”他轻拧着眉，似乎是我打扰了他们的美好时光。
我忍下心间的刺痛，直视着他道：“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做你的仙妃，我想回玉尘河。”
长君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果断拒绝了我：“不可能。”
“被取了鳞片就回玉尘河，不留在天宫，是要三界都觉得天宫薄待你吗？”
他眉宇间蕴着失望：“微微，你为何这么不懂事？”
我的心一滞，想到最开始被长君接到天宫的时候。
那时的我谨小慎微，却依旧被一个仙子欺负，他知道后立刻将那仙子押到我面前道歉，并揽着我安抚我，告诉我：“微微，在天宫有我为你撑腰，你不必太懂事。”
如今倒成了我不懂事了。
“长君说得是。”北珠从榻上起身，款款向我走来，停在了长君身边，像是一对眷侣，她说：“微微娘子，你虽然一时糊涂，但你的护心鳞替代了我的护心镜，我是要念你的好的。日后你不做仙妃，也可留在天宫，根本无需回到下界，更何况……”
她一番大度发言，显得我小肚鸡肠。
“更何况什么？”我看见北珠微蹙了眉头，可眼中的傲意没有退散，心忽然有点慌。
她说：“伤了我的魔物逃到玉尘河里，长君为了替我报仇，已将玉尘河荡平了。”
荡平？
这四个字不断在我脑中回响，我如浸冰窟：“里头的蚌精、草龟、小虾……”
北珠朝我摇头，唇边泛起甜蜜的笑：“几个妖物罢了，长君早已就地诛杀。”
就地诛杀！
“他们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亲人！
我一把抓住北珠的领子，却马上被一道耀目的光击在胸口，整个人朝后飞去撞到了桌子。
“谁让你对北珠姑姑动手！几个染了魔气的低贱妖物，死就死了！”
我呕出一口血，看着护在北珠身前的阿暮，呵地笑了声：“我也是妖，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该死？”
阿暮哽住，可我看得出来他十分不服气。
“够了！”长君叫来一个小仙娥扶起我：“妖染了魔气，迟早也是祸患，就地诛杀并无问题。微微，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你明明有……”
“你，把她送回琉璃宫。”长君眸中冷冷，强行让仙娥把我送走。
我噤了声。
我知道，如今已经是多说无益。
我知道长君有可以清除魔气的清尘镜。
但我更知道，他不会给玉尘河里的妖们用，即便他们无辜。
3
我回到琉璃宫后便开始做梦。
梦到我还没化成人形时，草龟爷爷给我讲天宫上神仙的故事，他同我说，神是爱众生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上天赐予神无上力量，本就是为庇佑众生。”
又梦到莲花妖同我说，天宫的神族太子是战神，一支银枪护佑三界。
最后我梦到了刚捡到长君的时候，那时他因除魔受了重伤，化成了一条浑身浸血的小龙，我将他带到我岸上的草屋里治伤，一日又一日地帮他煎药，对他唠叨天宫的战神有多厉害，一直到一百天后，我采药回到草屋里，见到了化为人形的他。
他那时正往我的花瓶里插一支新鲜的梨花，听到声响便回过身来，无情似多情的桃花眼轻轻一弯，对我道：“在下长君，娘子救命之恩，我愿以身相许。”
他教我写字，教我术法，又会给我念故事，磨簪子。
我们在玉尘河前拜了天地，河里的精怪都上岸祝贺。
草龟爷爷也握着他和我的手，叮嘱他：“日后微微是你的妻子，你要好好对她。”
长君应了。
长君他…明明是见过他们，和他们相处过的。
为什么会那样狠心？
我抽噎着从梦中醒来，一抹脸上是一片冰凉，正当我回想之际，北珠的声音在我身前响起。
“微微娘子。”
我抬头，北珠身着云锦羽裳，居高临下地看我：“做噩梦了？”
面对她故作关心的话语，我没有回答，而是从床上起身，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北珠望着我，明艳的五官愈发动人，她道：“我是来告诉你，怎么回下界，回玉尘河的。”
“西处的落仙井可通下界，只不过要吃点苦头。”
落仙井……
我知道这个地方，是可直通下界，但即便是神仙下去，也要伤筋动骨。
“你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狐疑地看着她。
她展颜一笑：“就当是对你，和那群妖物们的回礼。”
什么回礼？
我正疑惑，她下一句话便让我胆寒心痛，她笑道：“玉尘河的妖物颇有灵气，我的仙宠吃了后，修为有了一些长进。”
吃了……
我呆呆地望向北珠，听她一字一句道：“长君除魔时，他们其实并没有沾染魔气。只不过我的仙宠性子急，一口就将他们全吞了。不过能帮上它精进修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我的脑子似乎进入一片混沌，一股杀意自我心头蔓延开，我盯着北珠，手里立刻化出一把匕首，随即口中念诀，狠狠扎向北珠的脖颈——
一道光亮过，匕首反扎入我的肩膀，下一刻就有一阵巨力直接把我钉在了墙上！
剧痛袭来，我额上立刻沁出了冷汗。
见血的那一瞬间，长君和阿暮出现在我面前。
长君神情焦急地抱住北珠：“北珠，你没事吧？”
北珠摇摇头，整个人靠在长君怀中，惊惶又难过地说：“我原是想来开导微微娘子，想让她别为了玉尘河里的妖物太难过。可我没想到她会对我动手……”
阿暮则是收了掐诀的手，倒竖着眉骂我：“北珠姑姑好心来开导你，你却想害她？当真该死！”
我被钉在墙上，面若金纸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切，我的夫君，我的儿子，都围在北珠身边，生怕她掉了根头发。
“微微，你太恶毒了。”长君寒下神色，眼眸幽深：“幸好你没伤到她，倘若你伤了北珠，你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我痛得麻木了，冷汗一点一点地流，我大笑出声：“长君，玉尘河里的妖们并没有沾染魔气，对不对？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听见我这句话，长君神态微变，他施法把我从墙上移下，然后淡淡道：“不过是几个妖物，你何必如此？你别忘了，你此刻身在天宫。你是我将来的仙妃，不再是玉尘河里的鲤鱼妖。”
“你好好在琉璃宫反思反思吧。”
他挥手下了禁制。
我跌倒在地，痛得根本无法直起身，只能卧倒在地看着长君小心翼翼地扶着北珠离开的背影。
我嘶声道 ：“长君，你没有良心……”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他。
4
我在琉璃宫的地砖上躺了七日。
长君来看我时我还躺在地上，他带了治伤的伤药，细细替我抹上，然后责怪我：“微微，北珠日后是我的太子妃，你理应敬她。上次的事，我不想再发生，你知道了吗？”
我眼神空空，不想和他多说。
“我和北珠婚期将至，大婚过后，我就封你做我的仙妃。”
“微微，我届时带你洗髓，你会成仙，不再是妖。”
婚期将至……
“好。”我看着长君，握住他的手：“我会好好听话，你把禁制解了好不好？我在琉璃宫太闷了……”
兴许是许久没见我这样乖顺的模样，长君愣了下，答应了我。
当夜长君还留下陪我，可不过一个时辰，北珠的仙娥就来请他，说北珠伤口疼痛。
长君急匆匆地去看北珠，临走前告诉我：“我明日来看你。”
我乖巧地说好。
呵，明日？我与他不再有明日。
在他走后的一刻钟，我亮起一盏琉璃灯，提着它向西走去。
我一步一步走到天宫的最西处时，金乌开始值班，万千云霞金浪升起。
我站到了落仙井的井沿，却听到身后有人尖叫：“你在做什么？快下来！你不要命了？”
回头看，是一个面生的仙子，经过她的口，我才知道落仙井之所以叫落仙井，是因为神仙从这井中落下便无了仙骨仙身，落为凡胎。
而像我这样的小妖若从中落下，只会化作飞灰。
我定定地看着井口，原来北珠是想要我死，她恨我。
恨我插入她和长君之间，拖迟了她的好姻缘。
我突然改了主意。
“这位漂亮的仙子，劳你帮我叫太子长君来。”我静然地看着她，她应该是新飞升的仙子，所以在听了我的话后就急匆匆地去叫长君。
而不过片刻之间，长君就来了。
不知为何，他容色苍白，对我道：“微微，你快下来。”
见到他，我对他笑了笑，然后说：“北珠告诉我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回到下界。可这位仙子又告诉我，我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长君，你说我是要跳还是不跳？”
长君上前一步，又怕惊扰我，向我伸出手：“微微你过来，我现在就带你回玉尘河。”
“你太虚伪了长君。你已经杀了玉尘河里的他们，还说什么要带我回去？”
“只因为他们是妖吗？可你的命也是妖救的！你若是嫌恶妖，那你就该头一个去死，不是吗？”
长君眸中复杂，深吸了口气，悄然往前：“我可以解释，微微……”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说：“我要回玉尘河了，你记住，我永远都恨你！”
我纵身一跃，跳入了落仙井。
“不——”
刹那间，长君扑到了井边，却连我的衣角都没抓到。
我被取了护心鳞，无力报仇，但我可以回玉尘河，继续做我的鲤鱼妖，再见到蚌精、莲花妖、草龟爷爷……
落仙井下的罡风猛烈，将我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割裂开，同时也割开心口的封印，一道金光慢慢绽开——
我在罡风中缓缓睁开眼，一霎间，记忆倾山倒海地涌入我脑中！
一道声音也在唤我名字：“月微？月微？月微……”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玉尘河里鲤鱼妖……
我的本名讳月微。
那位掌管十方星辰，一指动可断山截海的上神——月微。
5
“父君夫君，娘亲醒了！”
我醒来时，第一眼就瞧见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他欢喜地朝殿外跑去。
我从寒玉榻上支起身，见到个青衫玉冠的身影匆匆走来，临近我面前时，他向来冷如冰雪的神情消融开。
我的心在那一刻颤动，叫出他的名字：“晏回？”
良久，他才叹道：“一万年，你终于醒了。”
古有四神，分别掌管星辰日月、山川河海 、四季春秋还有幽冥后土。
一万年前魔渊裂开，魔神出世，我以自身和魔神同归于尽，其他人也为保护三界尽数沉睡。
除去晏回，他散去半身神力封印魔渊，又用向天道求得的法宝护住我的魂魄碎片，把我送往轮回历劫，聚集魂魄。
鲤鱼妖微微，是我的最后一世，如今我已回归神位。
至于小团子，他名叫阿梧，是魔神出世前我捡到的一颗生命气息微弱的凤凰蛋，在我历劫后，是晏回亲自孵化了他。
小凤凰天生亲近我和晏回，管他叫父君，管我叫娘亲。
我看着他俩，蓦地想起天宫里的那两人，只觉得讽刺。
有人守候我万年，只为等我归来，而有人却伤我至命，视我如草芥。
“日后我就待在玉墟，再不和你分开了。”我拉住晏回的衣袖说道。
他覆上我的手，掌心温暖，令我想起了过去的时光。
我自小和晏回一同修行长大，早已心意相通，若非魔神出世，我早该和他缔结婚约。
至于天宫……前尘往事一场，就当作烟消云散了。
我苏醒的消息传遍三界，一时间许多人都想来见我，但都被晏回拒之门外，说要等我养好身体，需要清静。
直到百年后，有一个人求到了玉墟门口。
“天宫的小太子被魔兽所伤，中毒在身，特来玉墟求药。”
晏回放了求药的仙子进玉墟，我端坐在大殿上方，垂眼看着下面来求药的人，惊讶发现她居然是当初在落仙井边的那个仙子。
“小太子体内积了毒，唯有玉墟的凌霄不灭花可治。天帝派我来求药，只要玉墟愿意给，天宫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用来交换。”
说着说着她就跪下，当她抬起头来和我对视，瞬间惊愕地后退了一步：“您……”
我施法扶起了她，温声道：“你不是我的奴隶，跪我做什么？起来吧。”
“至于凌霄不灭花…我会送过去的，你回去复命吧。”
凌霄不灭花是我栽种，三千年抽芽，三千年生叶，三千年开花。
玉墟也只有寥寥几株。
既然如此，我不妨去天宫一趟。
可是……
“你尽管去。”
晏回为我端上一碗养身的羹汤，自从其他二神也陆续苏醒后，他就迷上了做饭，时不时为我炖汤补身。
他道：“将上一世欠下的了完，你才好得起来。”
这百年来我时常心痛，晏回为了此事着急不已，常常往来四海八荒，只为寻找治愈的方法。
后来向天道卜卦，才知是我上一世的缘没有完全消减，才会这样。
我沉吟了片刻，正巧阿梧拿着个透花糍边吃边向我跑来：“娘亲娘亲，我也要去！我还从没出过玉墟呢！”
我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
这次去天宫，就当是了断和阿暮最后一点的母子缘分。
6
我带阿梧一道去了天宫。
恰好是求药的仙子迎接的我们，阿梧是个自来熟，不过几句话就同她聊得极好，一直到中途有人叫走她，阿梧也粘着她跟着一块走了。
天宫森严，虽看不起妖，但阿梧是凤凰仙身，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我正好也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取回我的护心麟。
不过百年过去，长君成了天帝，北珠理应是天后，我若要无故从她手中夺物，只怕也要纠缠一番。
可当我来到北珠的千云殿前，发现殿门紧闭，还被下了一重禁制。
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我手中掐诀，穿过那重禁制。
“吱呀”一声，我推开了千云殿的门。
就在此时，一道劲风扑面袭来！
我手腕翻转，化解了它。
“北珠？”
在我开口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北珠，她不复从前光鲜亮丽，反而憔悴非常。
“是你！你这个卑贱的妖物不是已经死了吗！”她不可置信地大叫道，双眼睁大，惊愕又愤恨。
我轻轻一笑，手下一动，就将北珠浮在了半空中：“那是我历劫时的身份，如今你该叫我一声，月微上神。”
北珠浑身一颤，几近颓然：“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是……”
“我此次来天宫，一是送来凌霄不灭花，二是取回我的护心鳞和…替玉尘河里的诸妖讨债。你的那只仙宠呢？”
不料北珠突然惨然大笑：“它早已灰飞烟灭了！都怪你！若不是你，它还活得好好的！还有你的护心鳞……”
还没等她说完话，我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微微，护心鳞在我这。”
我回头看去，竟是长君。
百年不见，他愈发俊朗，身上也多了几分 上位者的威严。
可在看到我时，他眼眶竟有些发红：“微微，当真是你？”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我面前想要牵我的手，却被我躲了过去。
我后退一步 ，轻蹙眉头：“天帝越界了。我也并非你口中的微微，我是玉墟的月微上神。”
玉墟之名一出，长君就怔住了，他细细地看我眉目：“不，你就是微微。今日诸仙说在天宫又见到你了，果真是你回来了！”
我有点烦了，正好有个仙娥闯进殿内，慌慌张张道：“月微上神，小太子和你带来的那位小仙君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阿梧和阿暮打起来了？
阿梧生来体弱，修为不高，我担心他受伤。
我神色骤变，无暇再管长君和北珠，直往殿外冲去。
到现场的时候，我正看见已经是少年模样的阿暮持剑朝阿梧劈去！
“你这头杂毛凤凰敢偷我娘亲的东西，给我去死！”
“住手！”我施法将那把剑击飞，飞快地走到阿梧身边，一把把他护到了身后。
我拉住阿梧的双手仔细检查：“可有哪里伤着了？”
他摇摇头，却抽抽鼻子道：“娘亲给我绣的平安符被他抢走了。”
我回身看向阿暮，他原本是一脸怒容，可在看到我脸时变了表情：“阿娘？阿娘你回来了！”
我的注意力全在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平安符。
我曾经跟着人间的女子学过绣平安符，阿暮出生后每个生辰我都会给他绣一个，只盼望他能平平安安。
但自从他离开我身边后，便再也看不上这东西，他五岁生辰时我送给他一个， 被他当场施法用火烧成了灰。
7
我淡下神情，忽略他惊喜又小心翼翼的神态，劈手从他手中夺过平安符，然后亲自交到了阿梧手中。
“娘亲，我术法不精给你和父君丢脸了。”
阿梧小小声的一句话，让阿暮瞬间炸了锅，他冲上来就推倒阿梧：“谁是你娘亲？她是我娘，不是你娘！”
我不禁一时恍然，曾几何时，他是最厌恶我的。
我马上扶起阿梧，看着面前这个骄恣任性的阿暮，也有几分不悦：“太子殿下的生身母亲早已从落仙井一跃而下。我，不是你的母亲。”
听到这句话，阿暮脸上血色褪去，他难过地看我：“阿娘，我知道错了，我——”
他没说完，整个人就晕了过去，恰好这时长君赶来扶住了他。
阿暮中了毒，积于肺腑，受不得刺激。
“阿暮这百年来都很想你。”离开阿暮床前，长君对我说道：“当初你离开后，他就后悔了。”
“他一直都想你回来，他这次撞上魔兽，也是因为想去寻你。”
长君语气里带着恳求：“微微，昔日是我和阿暮错了，你且原谅我们一回，可好？”
我笼着袖，转了话题：“我的护心鳞呢？”
“护心鳞……”长君眼中染上小心，温和了语调：“微微，你随我来。”
与当初冰冷着取走我护心鳞的他，截然不同。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带我来到琉璃宫。
琉璃宫虽称作宫，但当年由于我的身份，其实和人间后宅的院落一样。
长君走到外门前，施法解开三重禁制，而后替我打开了外门。
天宫没有四季，但当我走入琉璃宫时，才发现院中的梨树已开了一树的花。
那梨树还是我刚来天宫时，因为想念下界所以一起和长君栽下的。
“自从你走后，除了我和阿暮，再无人踏入这里。”长君对我说道：“你刚离开那几年，阿暮时常会过来哭，夜里也总睡不着，对我闹着要阿娘。”
“他阿娘不是北珠么？”我打断长君的话，问道。
提到北珠，长君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郁，连语调都降低了几分：“北珠当年自导自演了护心镜一事，使你受了罪，阿暮醒悟后便对她唾弃至极。”
“她那样恶毒之人，怎配得上阿暮一句阿娘？阿暮也是被她迷惑了才会诬陷你，你放心，我早已罚过他。而北珠，这百年来也一直被禁闭在千云殿中。”
我心中微哂，当初的长君对我有多狠心，如今对北珠就有多憎恶。
“微微，你的护心鳞。”
长君推开房屋的门时，悬于屋子中的护心鳞飞到了他手上，他珍重地交给我：“物归原主。对不起，微微。当初是我糊涂让你伤心，也是我没来得及抓住你。但那日我也跃下落仙井，可始终没找到你的痕迹，我以为你已经…已经灰飞烟灭。”
我缓缓看向屋中的一个匣子，打开来，里头都是些平安符、梨花枝、书写完的纸、发簪……都是我用过的东西。
在墙上还挂着一幅画像，里头的人正是我。
只不过是穿着嫁衣的我。
我凑近了看，发现落款写着【吾妻微微】。
8
顺着我的目光，长君轻声说：“我继位后，诸仙想要我成婚。可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我的妻。”
“当初犯下的错我可以弥补。微微，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我收回了目光，将护心鳞放好，然后问：“长君，倘若我当初真的只是一个妖，你可知道我的下场？”
“你们只是内疚了百年，可我失去的是性命。这都是谁造成的？是你们。”
“你看不起妖，可又招惹我。你把我带上天宫，又不护着我。你明知我受北珠欺负，又视若无睹。长君，你要我如何原谅你。”
我指尖点出一抹火焰，下一刻指向画像和匣子，在那瞬间烈焰腾起，东西尽成飞灰。
“何况如今我已有夫君，他等了我一万年，我不能辜负他。”
“最重要的是，我不再需要你那点虚伪的爱了。”
长君的脸霎时惨白，我忽略过他走出屋内，最后看了一眼梨树，挥袖将它化作齑粉。
从此，鲤鱼妖微微在琉璃宫的痕迹，不复存在。
从琉璃宫出去后，我回到了阿暮的住处。
他已经醒了。
在看见我的第一瞬间，就叫我：“阿娘，我好想你。”
阿梧黏在我身边，他已经从仙娥那套出了我那些年在天宫的经历，因此看阿暮很不客气，反驳道：“现在知道想，早干什么去了？娘亲如今只是我一个人的娘亲，才不是你这个白眼狼的阿娘！”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知道他是为我出气：“不许这样讲话。你先出去和那位漂亮仙子玩吧，等会儿我就带你回玉墟。”
阿梧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阿暮死咬着唇，他看出我对阿梧的宠溺，眼中除了难过就是委屈。
“阿娘，你当真不要我和父君了吗？”
我取出凌霄不灭花，漫不经心地道：“太子殿下，我再和你说一遍，我已经不是玉尘河里的鲤鱼妖了。你的生身母亲，她早已在落仙井下灰飞烟灭。你别在喊我阿娘了，阿梧会不高兴。”
到底还是个孩子，阿暮的眼中霎时流下眼泪，他胡乱擦了擦：“阿娘对不起，以前是我的错，你打我，让我受雷刑也好，你别不要我。”
他坐起抱住我的腰，不愿意撒手，哭着道：“我不想做没有娘的孩子了……”
他是我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下的孩子，如今这样哭泣，我怎会不动容？
“可阿暮，破镜可用仙法复原，但心里的裂痕是永远不会复原的。”我抚摸他的头发，温声道：“当初你既舍弃了我，就应该想到我再也不会回头。”
“你刚出生时，我日日都在照顾你，我那时在想你是我在这天宫唯一血脉相连的人，我说什么都要护好你。”
“或许你自己都忘了，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也是站出来用你小小的身躯保护过我。”
“实话告诉你，我此次便是来和你了断母子缘的。你好好躺下，我为你祛毒治伤。”
阿暮摇头，反抗道：“我不要——阿娘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原谅我！”
我掐诀将他定在了床榻上，然后开始使用凌霄不灭花。
足足半个时辰后才结束。
结束后，我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阿暮，你从前是我的孩子，我不怪你，可我也无法原谅你。”
9
阿暮的伤治好了，我也是时候带着阿梧离开。
临走前长君却叫住我：“微微，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梧拉着我的衣袖，显然不想让我和长君去，我思忖片刻还没来得及回绝，长君便开口：“最后一次。”
心口在此时泛起疼痛，我蹙起眉，难道我和长君的缘分也没尽？
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我让阿梧先回玉墟，自己则跟着长君一同前往下界。
令我没想到的是，长君居然带我到了玉尘河。
依旧是记忆中那条澄澈又宁静的河，甚至……
我看见一只蚌精从河里爬上岸，然后在晒太阳。
“这……”
“除魔那日，北珠的仙宠吞了他们的肉身，我及时留住他们的魂魄，放在凝魂钟里养了五十年，再让他们重新回到玉尘河。”
长君说完这话，目光脉脉情深，我心里亦是百感交集，最终归于平静。
长君小心翼翼地道：“微微，其实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坏，在这百年间我也……”
他的话没有讲完，就听得四方震动之声，晒太阳的蚌精连忙跳进了玉尘河里，天边的乌云滚滚袭来。
有小妖尖声喊道：“魔渊裂开了，快逃——”
魔神消亡后，魔渊被晏回封印，可这封印总有松动一日，前段时间晏回还在说要去加固封印，没想到现在魔渊的封印居然就裂开了！
“长君，你在此处，我前去看看。”
我刚要走，便被长君按下，他挥手就为玉尘河下了保护的禁制，然后对我说：“我如今是天帝，理应我去。你先回天宫通知人。”
我不敢过多思忖耽误时间，也没说什么话，回身就去了天宫，领着诸仙同往阴森苦寒的魔渊。
到那里时我才发现，魔渊的封印已经松动，最糟糕的是，魔神当初的头号手下越苍已经逃了出来。
我化出法器，直冲他而去。
但我苏醒才百年，加上心疾，神力没有完全恢复，面对 蛰伏万年的他一时落了下风。
就当越苍的银枪要贯穿我的时候，长君出现在我身边，硬接下这一枪，同时呕出一口鲜血。
“你不要命了？！”我趁机重伤越苍，拼尽全力用一剑封了他喉！
随着一声凤鸣，晏回和其他二神也赶来，他们和其他人一块将魔物封回了魔渊内。
“月微！”一切结束后，晏回急步向我而来，然后一把拥我入怀，他后怕道：“还好你没事，还好，还好。”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会再像当初那样迟了一步，用一万年的时间等我苏醒。
我抚上他眉目，柔声说：“我没事，别怕。我答应过你，不会轻易离开你的。哦对了，这是长君，他刚才护住了我，我才没事。”
晏回又恢复到原来那副清冷模样，他朝长君颔首：“多谢天帝护住月微，玉墟定会记下这个恩情。”
他知道长君的存在，但表面上没说，只是往旁边站了站，挡了一半的我在身后。
长君看着晏回许久，摇头：“是我该做的。”
“凌霄不灭花也可以治愈伤情，回头我会送到天宫。”我挽住晏回的手，朝不远处刚从凤凰真身化为人身的阿梧招了招手，“阿梧，我们该回玉墟啦！”
阿梧软软的应了声暧，朝我跑来，硬挤到我和晏回中间：“娘亲父君，我们走吧！”
长君看了我的背影良久，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其实我已学会平等的爱众生，但微微，已经晚了，是不是？”
没有等我回答，长君转身向前走去，下一刻，他化作了原形飞向魔渊边上，向众人留下了一句话。
“万年前诸位上神为救世已付出所有，如今我身为天帝，理应护得三界安宁。今日起，由我镇守魔渊。”
一声龙吟，长君的余生，都将守在魔渊边上。
我的心在这一瞬间轻松了。
缘分已尽。
他说得对，早在我跳入落仙井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晚了。
但我也迎来了更好的未来。